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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國朝人物考
Page title: 國朝人物考/卷八
Nation: 朝鮮典籍

儒學朴英墓碣銘許穆先生姓朴氏，其先本密陽人，松堂別號也。曾祖左贊成好問，祖安東大都護府使哲孫，父吏曹參判壽宗。母貞夫人李氏，我恭定王之孫也。父讓寧大君初立爲世子，我莊憲王在諸王子有盛德，乃佯狂以讓之，國人擬之太伯、虞仲者也。憲宗成化七年辛卯，先生生。自爲兒時偉然異凡兒。父參判公命名曰英，字曰子實。生五年，參判公卒。七年，母貞夫人卒。十年，祖母淑夫人卒。未卒喪，祖父安東公又卒。先生十二持重喪居廬。旣三年，習騎射，十六七已勇力聞。二十一，從元帥李克均虔州之役。其明年壬子，以武選居列士。三年甲寅，我康靖王薨，嗣立君，是爲廢王。先生知政亂，卽去歸鄕里，居洛水之上，與當世名儒鄭鵬、朴耕交遊，爲師友從。鄭氏講《大學》經傳，學旣通，遠近皆師之。我恭僖王四年，除宣傳官，不仕。明年庚午，三浦倭叛，大發兵討之，公特拜助防將，出昌原。旣事平，仍不復仕。居三年，拜黃磵縣監。三年，政成。擢拜江界都護府使。又三年，以治理移義州牧使，未赴召，拜同副承旨，轉至左承旨。己卯，陞拜兵曹參判。時趙光祖等以經術進，陳治道，皆三代古事，一時士多趨之者而小人多疾之。先生心憂之，卽謝病歸。其夏，賀聖節朝京師。冬，復命。光祖等皆被罪，而光祖竟賜死。先生降資，在西樞，仍爲金海都護府使一年。於是良善皆斥，先生亦削職還鄕。其冬，有誣告事以爲「與東都尹柳仁淑謀去用事者」，召問王府論死，先生慷慨爭卞，極言無事狀，其誣告者反坐而先生得釋。居洛上十六年，杜門不出，專事修學，學者稱之曰松堂先生。及用事者敗，上復召用良善，先生爲嶺南左節度使三年。庚子，先生卒，年七十，葬于同府二十里官洞。初，鄭鵬、朴耕來見先生，鄭氏指冷山，問曰：「山外何物？」先生不答。後復問：「子知山外何物乎？」先生曰：「山外亦前山。」鄭氏欣然喜之。先生嘗著晦菴《白鹿洞規解》，《五敎》、《學序》、《修身》、《處事》、《接物》五篇。自人倫之本推之於道之一貫，以極爲邦之術、三代損益，其文二十四。貞夫人李氏，都承旨世匡之女，生居易，國子上舍。居易生敦復、敦仁。敦復生員。敦仁，典牲署參奉。婿二人：士人金昌鳳，進士南守正。敦仁孫敬祉官至左尹。又有外孫李汝發爲諸道節度使，入爲御營大將，封韓興君，皆以廉直稱。先生二十六，始發憤讀書，旣積學而通，以自得爲宗。傍通《素問》、《難經》，善治四方風土奇怪疾，至今南方之醫傳誦色相之變。善州自古稱多豪傑之士，金澍、吉再、金叔滋、金宗直、李孟專、鄭鵬、河緯地七人及先生。金鰲有先生遺祠，黃磵縣亦立祠以祀之。其銘曰：哲人其巍，君子之表。高蹈卓立，離世俗之擾擾。遊無窮入奧妙，貫天人之敎。金安國碑銘鄭士龍吾東方氏族著于譜牒，以大家數者，世不多見。金氏世籍義城，自高麗司空諱龍弼，以降代有聞人。有諱好智，咸興少尹，諱統，禮曹正郞、贈禮曹參判，諱益齡，成川府使、贈禮曹判書，諱璉，禮賓寺參奉、贈議政府右贊成，寔聘寧越郡守許芝之門，公其冢子也。自參判至贊成贈典皆以公貴也。公諱安國，字國卿，號慕齋。天賦穎秀。七歲，已知讀書，至《小學･孝哉閔子騫》之章曰：「我當以此爲法。」十二三，卽通大義，不過三遍輒成誦。纔及成童，博通經史，所著詞賦動，爲人所賞。十七，丁內外艱，毁戚踰制，朝夕奠具，必躬執乃供。服闋，中辛酉進士第一名、生員第二名。癸亥，釋褐，由承文院著作轉承政院注書，又轉弘文館博士，序陞副修撰。丙寅，華使徐穆、吉時等來，公選補遠接使從事官。是歲，中廟改玉，復入弘文館，爲副校理，尋擢重試，拜司憲府持平。自經廢朝短喪，喪紀大毁，公首請明示勸懲以扶風敎。遷禮曹正郞，陞司憲府掌令，剛直不撓，務持風力。轉成均直講、司藝、司䆃僉正、內資副正。時公季有爲吏曹郞者，廟議以國學敎誨爲重，啓請不拘親嫌，移授司成。辛未，日本使釋弸中來聘。以公充宣慰使，禮接得體，又多酬唱，贍敏不窮。弸中大加推服曰：「朝上國聘隣邦，至於再三，未見如公人物。」及其辭歸，涕泣惜別。是後倭使來朝，必問公安否。壬申，弸中爲馬島請和，持國書以來，公又爲宣慰使。時公兼帶經筵，進講《易經》，以故得解宣慰，用弸中懇留，特許仍之。癸酉，陞內資寺正。乙亥，大臣薦，授承文院判校，嚴課漢吏訓讀習之法，成效頗多。秋，擢拜禮曹參議，轉司諫院大司諫，遞授僉知中樞府事。丙子，拜承政院同副承旨，俄陞右副。嘗於夜對啓：「仕路不淸，正緣試、蔭宂濫。請依《經濟六典》，正月開試。又依諸科，遣臺諫參試，中格者出榜給牌。」時魯山、燕山置後之議起，廷論不一。公以爲：「二君雖當廢，敍親則皆係於先王而尤切於今上，況生臨一國，死無托？其孤魂厲氣足以干和。大臣不能將順盛心，臣甚惑焉。請考芳碩立後事，例酌宜行之。」又啓：「治道當以孝悌爲先，必從幼習至於成德，幼習之要莫如朱文公《小學》。且先朝旣撰《三綱行實》，敎民有方，但缺長幼朋友，請足此爲五倫，竝廣布中外，使人得誦習。」時中廟欲立決訟大限，公以爲：「人心厚薄實係敎化。使民無訟可矣，何必立限？」丁丑，轉左副，慶尙道觀察使告滿，下御札曰：「金安國雖官序不次，人器極當，故加階特遣。」公感激思效，及陛辭，復請程愈《集說小學》一件以備本道刊本。履任之初，抵玄風，首訪金宏弼墓，躬灑酹酌，務以風化動人所至。有學行者，或造廬，或致饋。且搜採孝子節婦，悉加旌異，撰《二倫行實》，又諺解《呂氏鄕約》，刊布閭巷。公於道內州縣學校必謁聖，又各製勸學詩一篇，板揭講堂，以勉學徒。民有兄弟訟田者，公面諭孝悌親愛之道，民感其諄切，竟裂券而去。戊寅，及瓜徵充謝恩副使朝京，特增秩資憲、判工曹。其還，多購濂、洛諸賢性理之書，啓請印頒，學者賴之。尋帶知經筵、同知成均。己卯，入政府，爲右參贊，又兼弘文提學。夏，特授全羅道觀察使，將行引見便殿，諭以：「前在慶尙，績效茂著，故簡除耳。」公承宣之外，化民成俗之條，比慶尙尤加周悉。冬，趙光祖等被竄，公亦坐罷，退居利川村莊，別搆小齋，扁曰恩逸，日與媚學諸生講論，徒弟寢盛。時議非之，或欲加譴，公聞之，略不爲動，講學如故。戊子，中廟展謁英陵，道經利川，公爲整服，候伏路左，以俟駕過。公嘗就驪州川寧水，干卜小築。至是移業，搆草亭其傍，迥據冢頂，俯瞰莽蒼，浩浩如乘槎泛溟，故名亭曰泛槎。又取昔賢寓趣之物爲八詠，目其堂曰八怡。有鄕人載酒來者，無貴賤少長，輒與暢飮日夕，杖屨逍遙，吟眺若將畢命者十九年，然愛君憂國之念，未嘗少衰。丁酉，權兇皆伏辜，起公爲上護軍、兼同知成均。戊戌，遷同知敦寧，又知中樞，未幾進禮曹判書。秋，復拜右參贊、兼藝文提學，仍陞左參贊。己亥，華察、薛廷寵等來，頒建儲詔，公授館伴之命，應接盡誠，禮亦無愆。酬唱篇什，動盈卷軸。華使服其典雅。夏，遞授知中樞，旋拜左參贊。嘗侍經筵，啓：「我國取士，必講《四書》、《三經》，用力分而收功淺。若依朱子之議，每式年遞試一經，則比今中朝專經之制，尤爲詳備，請試行之。」冬，特進崇政，移判中樞、兼世子左賓客，歷司憲府大司憲、漢城府判尹，遂陞左贊成兼弘文藝文大提學、世子貳師。前此，事大表箋分屬知製、文官撰出，取大提學裁定，後正稿啓，可而用之。及公受任，率多出手，人皆難之。辛丑夏，移判兵曹，秋解授判敦寧，冬復拜禮曹判書。公深於《易》學，故特命兼世子貳師。非久卽遞，因東宮上請，命公復侍書筵，公辭曰：「頃叨貳師，已受降階之禮，今旣釋任，安敢當此？」上命公宜略其禮，公復辭曰：「世子曾以貳師待臣，今若待以殺禮，是前後有異，世子待師之禮所關非細。」上曰：「以卿懇辭意可略禮，卿言果是。其依貳師禮行之。」公固辭，不獲。冬，以疾辭職，上遣醫診問，復賜內劑，東宮亦遣使問疾。遞拜知中樞，尋進判樞。公自少務盡職事，積成勞悴。至是踰月在告，遂至沈綿。適値皇帝宮掖搆變卽寧，本國當修進賀表箋。大臣以公疾革，乃令提學贊草脫稿。公聞之曰：「此吾職分，安可以病屬之他手？」遂力疾製就。自此疾勢轉劇，至癸卯初正，已不可爲。許判書磁、尹參判漑嘗在門下，受知最深，及是就省，公困極，猶張目曰：「國事國事。」是日，上亦聞危篤，欲遣承旨問病，政院以爲無故事，上曰：「金安國雖非三公，盡心國事。」其特遣承旨問之。及至公第，不能起對，但稱：「上恩至重。」言訖而卒。訃聞，上震悼，輟朝二日，賻贈加等，東宮亦慟傷致祭。屬纊之夕，擧朝莫不奔哭，親視棺斂。所嘗受業之士多列顯要，皆變服，執子弟之事，無敢後者。遠近聞者咸爲斯文痛惜，太學諸生亦莫不爲修弔祭。公資稟旣厚，充養亦篤。剛果植內，和粹發外。扶善憫惡，必欲進而敎之，俾知自處，故人無怨。尤當官處事，推其至誠，必謹毫忽，信義所孚，異俗亦化。自十五六歲時，便知學問向方。及聞金宏弼論學，慨然有求道之志。其所造詣咸以程、朱爲準，故用功飭己，不騖高遠，常在日用之間。至於職所當爲，必委曲備悉人，或譏其煩碎，公笑曰：「人心麤細，聖愚之分相懸，安可外細內麤，自以爲通乎古人？有一日所爲，必告於天；亦有是日不做國事，必廢夕食者，吾豈苟避煩碎，不擧職事乎？」用是事屬廢墜者，無問巨細，究其原本，以達條緖，使不泥古而必宜於時。祖宗良法美意、中朝典章文物凡可以推行者，歷擧語人，亹亹忘倦。久長曹省，屬奏案牘，不拘吏式，務悉事情，剡辭燁然，皆可誦法。公嘗侍經幄書筵，啓迪之言必以理學爲主，貫徹簡婉，上爲虛納，左右亦皆聳聽。公於書無所不通，尤邃於易數，探賾辨析，靡不究極。旁討天文、地理諸書，淹貫無礙。公之學術次而論之，則周盡如陸敬輿，精約如呂晦叔，超妙如蔡季通。公早喪怙恃，哀慕終身，出入必告，朔望必祭。祠宇傍置小齋，公常燕處，凡起居飮食，動必寓慕，故號曰慕齋。又篤友愛，姊妹之窮乏者，每分廩祿，常擧「謙恭」二字，以勉子弟曰：「此是君子盛德，汝輩佩服，不離於身可也。我平生未嘗以傲惰加人，亦未嘗言人過失，汝曹宜戒之。」平居必早起，整其衣冠，終日端坐，討論不懈。常歎曰：「吾東方土地褊薄，人之稟氣不厚，又不知理學，故鮮有成德者也。」公自奉儉約，至於親舊死喪，賙救備至。公嘗在春曹，憫四方儒生遊學京籍者死亡則窮不能歸柩，啓請令京兆遞送其柩以抵其鄕。公自早至顯，常兼帶承文，專任事大之務，朝廷倚之。公每言：「《經濟六典》有守信田，乃備朝官寡妻廩給，俾不窮餓。改撰《大典》，取爲職田，殊失祖宗忠厚之意。」昔司馬公自言：「平生所爲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史家亦言。病革諄諄，語如夢中，皆朝廷天下事。公之修飭誠實，動無有怍於人，而其於病不能言尙不忘國事以托人，夷考其行，庶幾無愧於古人矣。公生于成化戊戌八月初六日，易簀以嘉靖癸卯正月初四日，春秋六十有六。是年三月二十九日，禮窆于長湍海村里丑坐未向之原，用治命也。太常易名文敬，配享仁宗廟庭，國朝得諡文敬，位不至三事而獲配廟食者，指不多屈。公配李氏，宗室松林君諱孝昌之女。賢而媲德，儀家有則，訓子有方，性尙儉素，不喜紛華。公之家法爲世所式，夫人之助居多。考終于甲寅十二月初九日，壽七十九。乙卯二月二十七日，配葬公塋，亦禮也。凡生三男一女：長曰有孚，典設司別坐；次曰汝孚，中己酉科，今爲議政府舍人，方以文行顯；次曰在孚，活人署別坐。女適忠義衛姜復。側室子曰衍孚，觀象監參奉。別坐前娶判決事韓叔昌之女，生二男：曰堯命、堯選。後娶通禮李楗之女，無子女。舍人娶進士具元之之女，生一男二女：男曰堯叙，女適忠義衛李聃年，餘幼。別坐娶察訪成繼禮之女，生一男一女：男曰堯錫，女幼。忠義衛生一男一女：男曰克誠，藝文館奉敎。女適別坐許橿。余於公義兼師友，親炙而睹記者不爲不稔，文思衰落，不能少揚，秖据公家狀，略敍行蹟而系以辭。銘曰：士貴懋學，學貴知宗。縫掖在身，實不充容。寔謂儒病，白紛難砭。貿貿百載，利祿是恬。公稟間氣，夙參碩儒。試聞講論，不迷正塗。我驅之疾，道遠猶近。儻來之至，非我有聞。盛之玉堂，用補衮闕。臺端風力，直不侵訐。輒思盡己，輔以無妄。內除外庸，孰非劑量？惟古於心，動與今戾。從違之除，疇克有繼？雖不大施，思若過半。末路起廢，望屬調贊。流連卿秩，庶訖釐革。未究爰立，位豈非厄？不負所學，足讎其有。從古如斯，天與人否。穹碑峨峨，有載孔彰。過者必式，文敬之藏。李耔行狀盧守愼韓山李氏在高麗自稼亭文孝公諱穀、牧隱文靖公諱穡父子相繼入元朝，中制科，文章德業聞天下，遂爲文獻世家。牧隱仲子諱種學，簽書密直事，盡節先朝，畢命改社。密直生諱叔畝，爲刑曹判書。淑問無冤，家無長物，終知敦寧府事，諡良度。良度生諱亨增僉知中樞院事，操身淸苦，一介不取予於人。僉知生諱禮堅司諫院大司諫，所在以淸謹名，敎子弟檢勅，無外慕，聘善山金氏，從仕郞寬安之門，以成化庚子生公於漢都。諱耔，字次野，世稱陰崖先生。自幼嶷嶷然成人，不妄嬉戲，人知非凡常兒。年甫七八，大諫公始授之書，不煩指誨，一年離口讀，又一年通大義。稍長，學益力，退處一室，若有心會。癸丑，趨庭于三陟府治，遂上頭陀山中臺寺，讀《宋史》，慨然自奮，作萬言書，欲自獻，大諫公戒止之。有一老宿持戒頗嚴，發言有道理，又喜之欲參焉。寺前絶壁巉立，積雪交映，香燈永夜，激昂千古。及還都下，忽忽不樂，或時深憂永歎，至欲作諫官，極言當世事。弘治辛酉，中司馬試，同榜若金安國、鄭忠樑、成世昌、柳雲皆執友也。間遊國庠，不崖異於人，而莫不期以德器。李長坤、沈貞、李公仲、李孝彦、金希壽、宋好義･好禮･好智俱與之同處磨礱，然每以向時所期待已十損八九爲恨。甲子，擢文科第一名，授司憲府監察，充千秋書狀。比還，薦拜吏曹佐郞。時燕山政亂，黽勉從仕，惟用酒自汚。大諫公忤旨，初謫龍宮，尋移星州。公便丐聞韶，理民作人，咸盡其方，大有去後思。正德丙寅，靖國，大諫公還朝，公又請爲陽川，未赴，有以公文學可備顧問爲言者，乃授弘文館修撰。庚午冬，丁大諫公憂。明年春，廬于龍仁器谷里，葬祭以禮，鄕里化之。旣除喪，見先壟下南溪巖隙有楓林側生，心愛之，自號楓林居士。癸酉春，陞副校理、副應敎、司諫。甲戌八月，居大夫人喪，哀毁愈劇。制畢將歸，握奴手曰：「留汝獨守，義同兄弟。」烏邑不能已。丙子九月，直壟南崦之陽，搆屋一間，翼以簷楹，繞以垣墻，爲齋宿之所，命曰思庵，作記以明其義，書諸板，乃曰「以懲吾過，且以爲規」而揭之，蓋其意若將終身者也。冬，復授應敎，陞典翰、直提學。丁丑夏，陞副提學，移承政院右副承旨。戊寅五月，朝庭議奏請辨誣，上命博遴使者。銓曹難其人，請輟侍臣，薦擬副使。上特與增秩，固讓不允，遂入京奏，復謄書禮部，見稱宗伯。題本一上，兪音旋降，乃奉勅回江，超拜漢城判尹、兼同知經筵事，賜土田、臧獲。三月，遷刑曹判書、兼五衛都摠府都摠管，尋爲議政府右參贊、兼知春秋館事。己卯禍起，坐累，退居陰城，始自號陰崖，謝絶閉杜，省愆守拙，至屢空晏如也。惟左右圖書，凝神注目，家僮罕見其面。以其暇則引學者數人，徘徊于門巖溪上，或疎泉引沼，誅茅架亭，嘯詠舒放。時得酒，痛飮以澆胸中磊塊。又好文字，每發於信筆以自娛。歲己丑，更謀深閟，乃移卜忠州獺川上流之兔溪，築小精舍，名以夢庵，或自號夢翁。其山高邃而水益淸，人跡如掃，村煙自稀，渚禽林獸，還往不驚。與前校理李灘叟先生延慶公居不遠，仍自號溪翁。淸風朗月，輒一棹相就，窮硏道義，暢敍襟懷，樂而忘憂，餘一紀矣。癸巳十二月十五日，易簀，春秋五十有四，葬于先塋之側。公天分甚高，休休乎其外，恢恢乎其中，根基廣厚，宇量虛明，接人和而嚴，處事簡而詳。事父母，極其孝敬；在兄弟，盡其恭愛。篤於享祀，莊於臨莅。閨門之內，斬斬有序，雖小兒子，不得踰閾，常如對賓客，矜持無惰容。成、鄭二公從之遊，借僧氈攻苦，竊慕效之，歎曰：「若人積習，成自然焉，可學也。」及其立朝，不動聲色，爲時倚以爲重。出入十數年，累蒙天奬，最承恩遇，日思糜身報效。時國家法久而弊，又經亂政，不啻若元祐之當改。於是諸賢起而多所建明，年少氣銳，競事彈劾，觸冒阻險而物情大乖，居散地者怨次于骨，匿跡旁伺矣。公與申公鏛、趙公光祖、權公橃欲調適兩間，不至敗闕，則一二公執不可，已無如之何，而北門風雨作焉。當在燕都，上使南衮得疾幾殊，公辛勤藥餌。書狀官耳語：「以這漢必赤士類。」公正色曰：「此同使也，君言誤矣。」世傳此行無甚悖亂，公之力也。公之婭金安老奸黠媢嫉，展轉枘鑿。然公待之加厚，誠意靄然，彼亦不敢以慢語加之。平居澹然若忘世，及聞時政缺失，嘆咤彌日。嘗訓人，至「殺陳東」未數行，哽咽不能出聲，慘色滿容，哀淚承睫，學者竊視之，矍然徑退。常自言：「嶺表有薄業，去之足以具饘粥，龍駒益遠，吾不忍也。」敬撫其伯耘，如溫公之於伯康，以不得同歸宰下爲戚，北向瞻盱，橫涕闌干。嘗約共省掃，伯公先至，主宰成霖訪之，挾兄雲勢，攘臂使氣，仇視淸流，傍若無人。公瘦馬麤衣入坐，霖不覺沮喪而走，强之，乃進拜，屛息流汗而出，曰：「自爾有敬畏之心。」守愼得侍數夜，見讀書之餘，必引三四觥，或聯句，或記事，復端坐展策，吾伊之聲徹於戶外，如是者窮宵竟晷，而溫潤之色，毅重之氣，有不可得而窺其涯涘者。其於詞藻初不屑意，中不致力，老而始從事焉。出語淸淳，平實不涉，雕飾猥褻，如《卽事》曰：「池平知守分，水注待盈科。雲影本無迹，天容長不頗。酒醒神散朗，詩就坐婆娑。此是人中景，聊焉滌百疴。」凡口占多類此。若書《晦庵語錄考解》後，最爲醇正，有《陰崖集》散逸殆盡，只得詩三千六百五十六，銘、表、賦、辭、傳記、序、說合七十四，識者寶之。公平生手不釋卷，入則開篋論著，出必封識甚苦，人莫知其所爲。又放范太史《唐鑑》，著《史評》，極費精力，未及斷手。臨歿，念無以留語所懷，作《夢庵觀化遺文》以示子姪輩，蓋達死生之原，悼松楸之隔。且曰：「喪葬諸事一依《朱禮》，斂用時服，祭用家饌。先府君戒勿用油蜜果，故不敢踰，始終只設一貼。如我意一貼不設可也。喪祭不用肉，我家舊風，惟朔望略設脯醢，《家禮》中有不得行者，書列于後云。」公之學以灑掃應對爲階梯，窮神知化爲歸宿，充養有道，體用皆備。但不求人知，亦不輕以語人，不喜空言，惟務踏着實地。晩而眞積力久，義精仁熟，動靜語默，隨處而中。雖其所受未聞，顧其所到已極，非有豪傑之才，焉能猶興若是？嗚呼！其惓惓忠愛之心，久鬱畎畝；堂堂經濟之志，遽埋泉壤，信所謂「斯人無福，天下也無福」，其可爲天下慟者哉！當時挽辭有沈彦光一篇曰：「英妙高懷擬老成，更張一世世曾驚。聊將詩禮修初服，豈意經綸誤半生？仕已在天無喜慍，慘舒隨地有枯榮。窮道易節尋常事，十載林泉尙令名。」雖不解形容有道者氣像，亦爲膾炙傳誦之。公歿之六年，中廟大悟己卯之事，盡收憖遺之老。士林增氣，相與痛惜曰：「天之未欲平治我東也。」尤可慟哉！公先聘南氏，無后。後聘仁川蔡氏都憲壽之門，生一男三女：男曰秋富文學，蚤世，生男培，有室，無后而夭。女長適士族李孝伯，次適朴應星，次適宗室鳳陵副守。金湜碑銘趙絅絅嘗讀退陶先生所撰文正公趙先生狀而悲之，適嶺南，觀金大成所自絶命處，未嘗不垂涕而想見其爲人。今大成五世孫參判佐明以先生族出、學行、歷官、子姓玄曾爲書，請麗牲之刻甚勤。絅實非其人，顧食年久耳，剽己卯事者則有之，遂諾而爲銘焉。謹案狀：公諱湜，老泉其字，姓金氏，新羅王者之後也。著籍淸風，世爲淸風人。有諱大猷事麗，爲侍中。曾孫昌祚亦爲侍中，勳伐之顯與麗終始。入國朝，爲殿中者曰諱瀞，是生諱敬文，是生諱耋，官卒太常正，公之高曾若祖也。考諱叔弼，生員、贈禮賓寺正；妣泗川睦氏，世稱女士。公生於成化壬寅，未齔而孤。天資穎卓，睦夫人誨之無姑息，十二冠學課，二十成晉士，然於擧子業非其好也。與靜庵先生定麗澤友，磨礱浸灌，上下窮格，名聲不脛而走四方，四方學者多宗之。時恭僖大王濟屯以亨，一心規姚、姒急元凱。其冢宰曰瑭，乃建白以爲懷瑾握瑜之士宜待不次。於是薦靜庵大成，江叟若而人俱敍六品，公拜地部郞。應敎臣忠進白：「金某於學無所不通，進講性理無出其右者。」俄拜持平。上謂左右曰：「予久欲使金湜登講席，今置之言責，與其重等也。」副提學光祖又進曰：「金某求之今世，尟見其倫。」上因是下敎政院，以吐哺捉髮責輔臣，以聘招責有司。於是宗伯與政府合颺言曰：「姬周功令尙矣。其後選擧莫如漢之賢良、方正、孝廉之媺，請用是爲式，庶野無遺賢矣。」上曰：「可。」卽己卯夏四月也。凡薦士至者，一百二十有奇。上親策問之以帝王治道，公對若不經意而文從字順，各識其職，先擧帝王大本，本乎天命；次言位育功，一篇之中，尤致意於小人君子之分，讀券官用漑擢爲第一。上覽奏大悅，命超拜直提學，俄陞副提學。議者以爲「師儒之長，無以易公」。乃命遷國子，仍參贊經筵。通講之日，公正笏，坐明倫堂，諸生以次就位，難疑答問，疏源導流，破肯綮，闢奧窔，抉微旨，諸生承戒服膺，如客得歸。由是亡論庠生，來學者不憚遠，或築室公居之旁者有之。冲庵文簡公所見昭曠，眼空一世，而罷朝必手《大學》，步就老泉學云。公之深於性理，善講說，輩儕亦敬而師之，他可知也。一日，上遣承宣韓忠課製頖儒，又遣中使宣醞。明日公率諸生詣闕，謝異數。上引見，又進諸生翹楚者試，橫經待問如鍾，小大不舛。韓忠進曰：「濟濟多士咸彬彬，可觀師儒得人之力大矣。」公起而拜曰：「臣固不足爲師。近觀頖學士風，可謂譬昔一變。臣願聖明師『文王以寧之風』焉。」當是時，文正公倡不傳之學，明治亂之道，日進謨訓。文簡公博學强志，嫺於辭令。大成公知類通達，强立不反，表率首善之地。金自庵絿、韓松齋忠、奇復齋遵、朴江叟薰皆出群之才也。文質騈駕，志同道合，拔茅連茹，日月獻納，無非君吾堯舜，世吾唐虞也。夫豈知奸凶衮、貞潛藏蜮矢，醞釀桑癰，矯誣讖文，熒惑天聽？景舟、愊、詮、雲朋姦交煽，北門一開，彼爲俎刀，我爲魚肉。賴鄭文翼公牽裾泣諫，下諸賢理，次第杖流，公配善山。及衮爲相，加一層罪案。公聞靜庵先生賜死，歎曰：「燎原之火及我矣。」與客痛飮至醉，座客相與謀曰：「安忍使夫夫無辜而就死，甘讒賊之心哉？有强脊梁者奴丁足矣，莫如竊負而逃以待上一悟也。」遂行其計。行數十里，公醉乃醒，始知爲諸人之誤也。有李信者，曾墨而從公學者也，直入京，告公亡命。金吾踵而物色之，公到娥林縣高梯院，題詩石壁，其辭曰：「日暮天含黑，山空寺入雲。君臣千載義，何處有孤墳？」故令從者具食遠村，乃草遺疏，略曰：「亡命臣某謹再拜稽首，吐露微臣寸忱于主上殿下。臣雖無狀，粗識古人行己之有方。非不知偸生之可恥，守節之可尙，必此冒恥而爲之者，見兇賊之將危宗社，欲效區區之忠義。殿下少垂察焉，豈特知臣之情而已哉？沈貞本一貪饕無厭小人，不爲淸議所容，積怨于胸思，欲作亂者久矣。第無其隙，因光祖知遇聖上，學者同趨，小民稱善。乃造讖文，潛撓上志，又嗾群不逞，遂搆士林之禍。」又曰：「與南衮多聚武士，其意豈止於翦除士林而已哉？朝廷非殿下之朝廷，乃貞、衮之朝廷也，殿下之勢不亦孤哉？不亦危哉？臣故隱忍亡命而俟奸兇危逼君上，則挺身赴難以報殿下不世之遇，此臣之素志也。且臣深知殿下之疑光祖非本心也，罪臣亦非本心，故爲此區區也。殿下深察微臣情素而觀其勢，則可以知奸兇之情迹。若殿下終始不悟，則祖宗奈何？社禝奈何？盡殺名士而國存者未之有也。微臣一身非所恤也，以臣之故延及無辜，臣卽爲殿下訣。」於是雉經焉，卽庚辰五月十六日也。從者得疏於衣帶中，以告縣宰，縣宰以聞。命所在驗之，乃釋去內子保宮，沒官財。六月，歸葬楊州平丘驛上金村里艮坐原。經紀喪者，表從睦玄軒世秤也。門人龜峯申命仁作哀誄，以擬宋玉《招魂》云。嗚呼！後世之饒舌者，以先生不能如寒暄之從容就義爲恨。然是未得刺見先生之心而執履爲跡也。先生竭忠盡知，以事其君，卒離譖鋒，罪至罔加焉。有善類俱死，獨蒙媿恥，求活，恒士不屑，況先生邃學乎？先生亡命與朱雲、張敞秖爲一身者異，先生目見衮、貞狐媚有不奪不厭之心，故欲少須臾毋死，以待奸臣之變，且冀天心之悔禍也。疏中不云乎？「俟奸兇逼上，挺身赴難」，實寸血之寫也。傳稱史魚以屍達誠，今於公見矣。有忠如此，讒賊蔽明，天乎奈何？其後二十七年嘉靖乙巳，榮靖聖后殆憑玉几，命復科復職，蓋承先王悔心也。及文定垂簾，壬人芑等祖衮、貞故奸，罷賢良科。至隆慶戊辰宣祖初年，旌淑誅奸，嚴乎鈇鉞，明敎復己卯科，追削衮官爵，貞則已於中廟朝竄死，譬如日月旣蝕而復明，群陰剝盡而陽復。斯文將喪而復振，此奚亶大成先生瞑目於地下爲快？吾道東之一脈，庶幾昭揭宇宙間哉！公嘗於宗系卞誣有血面論，追錄公光國原從，贈嘉善大夫、吏曹參判、兼兩館提學、同知經筵･春秋館･成均館事。於乎！吾東士林之禍，戊午而甲子而己卯也。子光之腹毒樂禍，且環喬桐主股掌間，濯纓諸君子赤手編虎，虀粉固也。若乃己卯，則君臣際遇，如魚有水，都兪吁咈，唐虞非遠，而一朝以單辭驅而內諸歐刀之地，是孰使之哉？衮、貞之奸，浮於子光萬萬矣。噫！讀先生絶命疏，雖盭夫，有不下涕者乎？其忠君興國之心，不知屈大夫《懷沙賦》何如耳？皇天老眼，尙有不昧者存，故報施善人之道，大行於先生身歿後。先生之孫權，官至參判，扶綱常。光海朝，先生四世孫堉以皇明甲子壯元，備歷華要，拜領議政，憂國如家，世稱賢相。生二男：長佐明，官吏曹參判，生子錫胄，丁酉司馬、壬寅文科皆壯元；季佑明，淸風府院君，生聖女正位中宮。其他內外雲仍，多至四百餘人，爲善者可毋怠矣。公嘗與文正公卜築楊根迷原，未果。其後百有餘年，楊之人士刱書院，竝文正公俎豆之。娥林人亦立祠而顯詩之。公夫人李氏，孝寧大君補孫，永新君怡女也。與公合德，後公四十年而卒。五男二女：男長德秀孝友而文，遭家艱，隱不仕，號頤眞子，贈吏書；次德純，參奉；次德器；次德懋，贈吏書；次德成，兄弟皆以文行世其家。女虞候孫世訥、濱陽令彦脩。參奉樗、判官･贈左贊成棐，德秀出也。參奉楗、曰棨，德器出也。忠簡公權、曰樞、曰檼，德懋出也。贈領議政興宇乙酉生、進，贈左贊成興祿，曰興孝、興悌、興信，棐出也。興緖，楗出也。興道，棨出也。僉正興祥，權出也。興進、興達、興邁，樞出也。興運、興戩、縣令興祉，檼出也。議政二男：卽領議政文貞公，次司議埥。興祿二男：贈領議政址，次坼。興孝一男，縣監垓。興信一男埮。興緖三男：塾，墍，墐。興道一男垣。興祥二男：㙉，別坐；垌，縣令。興進后子，埈。興運一男培。興戩二男：垕，埈。興祉三男：㙐，埁，𡑭。外孫曾玄多不載。銘曰：父師範東吾道始，寥寥久哉烏冶峙。孰弘其軌己卯蔚，靜格細氈有同協。懿歟大成蛾子術，師門鍼頂誦盈耳。玉色敷腴石投水，環橋斯下封可比。戶談周、孔千載一，雲龍風虎恩顧渥。始善終難古有說，讒賊蔽明天地易。玉石同糅蔚攸烈，太皡渝色奈公何？死誰與讓則《懷沙》，肝血爲疏字一淚。有樹于泓標慕誼，仁、宣二廟雷雨雪。公事大白科銜復，粉署黃旗宛如昔。天所助善久不忒，人如不諶視公后。屢公不足京室婦，曾玄四百曷勝載？我銘非夸詒之昧。朴薰墓碣銘成運朴爲著姓，出自新羅王始祖之後，本貴胄也。其先多名人聞士，相繼爲冠冕大官，名載國史、家牒，班班可見。歷世綿遠。至其末裔，有諱曰切問者，贈贊成，於公爲高祖。贊成生靖難功臣、封密山君諱仲孫。密山君生禮曹參議諱楣。參議之子曰諱增榮，爲人魁偉，博達多聞以通經史，能爲文辭，擅一世重名，早歲登第，繼而又捷重試，歷踐淸班職，典文翰。年二十九，以弘文館校理卒，成廟惜之。其配曰朴氏，縣監英達之女。公校理公嗣子也，諱曰薰，字馨之，號江叟。自在幼齒，莊重少言，坐有常處，不逐群兒與戲游，弄之具亦莫肯近其手，人皆目而異之。及年少長，一日惕然自悟，心語口曰：「閔汝小子生九歲，先子見背，趨庭之訓，耳不得聞也。今我不自力爲學，無以立吾身，嗣先德。」於是發憤勵志，取《五經》、《四書》及周、程、張、朱性理遺編，下帷讀誦，夜而繼日，硏精義理，反躬踐實，期至於覆簣成山、鑿井次水而後已。又能旁通諸史百氏之說，窮其源而涉其流，無不貫穿。專務講學，莫肯治擧子業，雖一日，未嘗分力學爲科文。雖以母夫人在，時就有司獻藝，然非其志也。弘治十七年，中司馬科，時公年甚少。李校理灘叟與公同榜，稱公曰：「吾榜多英髦俊乂之士，而好學不倦，修行自守者，吾友朴君馨之爲其冠首也。」自是令聞益張，公卿交口薦譽，擢拜義盈庫主簿。已而除報恩縣監，未之官，談者曰：「置之君側，任補闕拾遺，豈非斯人之職乎？而今也出爲外邑宰，是用賢處非其地，無乃銓曹之失政乎？」聞者以爲然，卽改拜監察，轉工曹佐郞，仍遷司憲府持平。是時，國家選賢良，新設科試，取若干人，而公又登名焉，士林相慶以喜。陞爲掌令，歷檢詳、司諫，未久以選，超拜同副承旨，是歲正德十四年也。其爲諫官，抗言直己，擧彈無所避，姦佞氣死。頹俗生風。在政院，職親地禁，司王之喉舌，出納惟允，宣揚德敎，其莅他職亦皆有名蹟，朝廷方倚重之，稱爲國器。惜乎！奸兇側目，視爲讎敵，引黨合謀，闢天門，潛身夜入，張喙弄舌，誣動天聽，群賢斥死，無一人網漏。公初謫星州，猶以爲近，再貶義州，人皆爲公危之，或恐禍不止此。公不爲之懼，心平氣正，視其貌浩浩然也，其不爲死生所撓者如此。旣至謫處，痛身爲萬里縲囚，不得躬親家廟之祀，每値先祖考諱辰及四時仲月，必宿齋預戒，紙榜標記，設位祭之，致其如在之誠。至於饋奠之饌，亦極備物，豐於在家。時歷十三歲，群兇亦以罪蒙顯戮。自是公議漸行，移公于安岳。後三年，蒙恩賜環，歸鄕里。時大夫人尙無恙，公進侍常有惋容，未忍少離帷床之側，承順言色，慰安心志。至於奉養之具，衣柔而適於體，膳甘而悅於口，亦莫不畢給。有疾，謁醫徵藥，吹薪燃鼎，躬自烹煎，嘗而後進。人事之旣窮，則潔齋禱天，請以身代之。及其遭大故也，擗踊呼天，泣盡繼之以血，伏身苫席之上，雖夜，不脫絰帶，氣竭形枯，遂成疾。嘉靖十九年三月十二日，以其服卒，官居野處，莫不震悼，享年五十有七。祔葬于川內山先墓側，禮也。公稟質純粹，德器天成，行己貞正，動中規繩，處心寬仁，與物無忤。每日見星而起，理髮戴冠，正席斂膝而坐，肩背竦直，儼然若畫中像也。其於家。以孝悌立本，老幼訢訢焉以恩而相愛，禮法齊之，上下井井乎有條而不紊。儉於自奉，衣取蔽體，斥去華靡。朝晡盤楪，止於數器，而亦不設厚味。置在左右常所取用之器皆麤粗朴陋，無丹漆金玉之飾。其接人和氣，浮於眉宇間，言不敢盡，若恐傷之。至於剖析是非，辨決邪正，辭鋒勇銳，若太阿橫截秋光。常以施惠濟人爲心，俸祿入門，輒先班諸親故之貧不能家者，嫁娶喪葬，亦必厚遺之，助其不及，費且盡，殆無餘儲焉。所與游，無非當世碩儒名賢，而尤與趙大憲靜庵最相知，與之通肺腑。靜庵亦敬重公，國有大政，必從公與議之，公之所可者施之，所不可者罷之。所到，衣冠懷之，瞻仰風姿，如鱗介之宗龜龍，咸不得攀而倫之。其夫人曰卞氏先公卒，生男二人：曰熙元，曰善元。女二人：長嫁李彦明，次適吳軾。善元生二男：長曰承賢，亞曰嗣賢。彦明之男曰淳。軾之男曰宗範。噫！哲人之生夫豈偶然哉？天旣與之以碩德英才，且降大任于厥躬。公之始位於朝，庶冀得施所受於天者，經濟一世。一爲讒說所中，斥逐終其身，廢棄不用，使佐王之志卒莫之行，時耶？命耶？嗚呼痛哉！其辭曰：蘭豈不香？蕕臭掩奪。人豈不賢？姦鋒怒觸。道屈身死，令名益彰。刻銘貞珉，其傳者長。李延慶墓碣銘李滉校理李公，廣州人也，諱延慶，字長吉。其始祖曰集，麗末登第，有志節，爲辛旽所讎疾，逃難嶺海，旽誅，乃出官，判典校寺。高祖諱仁孫，右議政，諡忠僖。曾祖諱克堪，刑曹判書，封廣城君。祖諱世佐，登甲科，判中樞府事，封廣陽君。考諱守元，忠淸都事、贈兵曹參議。妣淑夫人南陽房氏，司勇毅文之女，寔玄齡之後，東來云。成化甲辰生公。公幼有英表識者，知其爲遠器。弘治癸亥，廣陽公橫罹讒口，謫于極北。諸子皆分竄，獨公侍行，備極艱險，堅厲不少懈，廣陽稱歎。明年，宥還，俄復謫嶺表，公又侍行，中道，公亦被海島之竄。于時燕山主昏虐特甚，衣冠芟艾殆盡，自廣陽公以及諸父皆見禍。公崩慟柴立，每聞急傳至自北，輒端潔以俟，曰：「死不可顚倒失常也。」丙寅，中宗卽位，始放還，寓忠州。祖考諸喪過三年，猶未葬，公仍服素，苦心殫力，卒克襄事。丁卯，中生員。以冤死人子孫，除宣陵參奉，職守一遵禮法，時稱宣陵有一法司。未幾辭去。益勵志讀書，與趙公光祖等一時名流相友善，講劘道義，不屑意擧業。甲戌，奉母，始定居于忠州。戊寅，擧有道，拜司紙，移刑、工曹佐郞。己卯春，登薦科，拜司憲府持平，遷弘文館校理、知製敎、兼經筵侍讀官･春秋館記注官。在憲臺，正直平允。爲講職，務以誠意感動上心，不專守章句之說。一日夜對，同僚有啓曰：「方今欲致太平，須擢相當代第一人。」公進曰：「是謂光祖。光祖誠賢矣，然今之用人，須踐歷，多人望洽，然後可授以大任。」光祖聞之，馳見公泣謝之。當是時，中廟方有志復先王之治，得光祖爲之委任責成。光祖感激遭逢，與同志諸人協力一心，上輔下敎以庶幾云云。而公之陳善納誨、忠讜懇惻又如此，群議翕然，以爲至治可期。然而諸人旣未免以類相從，而其激濁揚淸之際，舊臣之不容時議者大憾忿。是年秋，兩司請削奪靖國功臣之濫錄者，因是沈貞、南衮、洪景舟等夜扣神武門，上變告：「光祖與其黨將圖危社稷。」捕繫滿獄，盡行竄逐，而誅殺隨之。衮又錄上續竄人姓名，以公爲之首。御筆抹去公名曰：「延慶，予知其爲人。其勿竄，只遞職。」於是公歸于故里，後游山水間，漁釣自娛，泊如也。至嘉靖戊申冬，偶感末疾。十二月九日，沐浴更衣，終于正寢，享年六十五。明年二月二十日，葬于州南佛頂癸坐丁向，先塋之次。公資高學邃，識見超詣，起居動作，自中規度。其奉養必誠，謁參必謹，喪致哀，祭致敬。篤於人倫，推心周急。友愛諸弟，歡欣誨諭，窮晝夜不厭。色和言溫，胸襟灑然，人樂親附，而使人麤心邪念自爾消化。其爲學擺脫俗陋，玩心高明，以《四書》爲入道之門。嘗曰：「學者須洗去塵雜，使心地淸明，然後庶可得入道蹊徑，而免趨於小人禽獸之域矣。」又曰：「知行固相須。然知爲先務，而養知又在於淸心而寡欲耳。」惟其志尙之高，學識之遠如此，故能卓然自立於頹波之中，終始不渝，爲己卯完人焉。德義著聞，四方承風而嚮慕，士人之出入其門而爲善人、知向方者，不知其幾也。己卯，用薦擧取人，名正意美，彼時奸人厚誣而論罷。乙巳，仁廟旣命復之，而醜正之徒乘明宗幼沖之日，旋又誣罷。今上卽位之明年戊辰，乃申仁宗之命而公職秩如初。嗚呼！一科而再罷再復，有何加損於吾公哉？而論者以是卜世道升降焉，則今日善類之相慶，亦非爲吾公第一之故，又可見矣。公先娶伊城守墀之女，無後。後娶宜寧縣監李延源之女，生一男，早夭。三女：長適忠淸道觀察使盧守愼，次適承文院正字沈鍵，次適生員康惟善，俱學於公，爲聞人。以弟之子靑陽縣監好約爲後。觀察使無後。正字生二子：長喜壽中戊辰進士，娶義禁府都事盧克愼女；次昌壽娶權知成均館學諭尹之瑞女。生員生子女各一人：子復誠，女適忠義衛李用中。縣監娶參奉金𥗫女，生二男四女：長光嶽，次士嶽。女長適監役盧大海，餘皆幼。銘曰：顯允大姓，維李廣城。世傳公卿，彪德炳靈。錫類挺生，優繼家聲。遭世罔極，闔門禍丁。萬死餘生，天日重明。迺荷寵祿，祠官見星。俄去懋懋，擇友窮經。學以時進，器以晩成。奉母歸隱，雪釣雲耕。上有聖主，群賢彙征。龍睹天飛，鶴和陰鳴。官應列宿，自工而刑。重錫薦科，緇衣見誠。冠峨獬豸，步穩蓬瀛。激揚論思，盡我葵傾。庶及同志，臻治隆平。何意群慝，毒淬心兵？指忠爲逆，俱靡震霆。獨賴宸記，崑炎脫瓊。來返舊棲，雀羅門庭。左圖右書，前戒後銘。風月君恩，江湖義榮。憂中有樂，樂莫與京。去來皆儻，飜覆自更。得鹿何喜？失馬奚驚？倚蘭在谷，不言惟馨。聞風者立，睹義者貞。我求其故，欲寡心淸。斯人斯善，詎使沈溟？刻珉詔後，千古亭亭。金正國碑銘朴世采昔在中廟己卯，北門之禍作，群賢次第芟夷殆盡。惟思齋先生金公與其伯氏慕齋文敬公皆得罷退田里，以明經授徒，培植斯文爲己任，遠近學者多宗仰之。後十九年丁酉，權奸盡黜，太學生疏訟群賢之冤，上始悟，仍思試公才，先授二南方伯，績成，召將輔導東宮，駸駸登庸矣。乃以辛丑夏，卒于位。上敎曰：「某方向用，今遽云歿，予深驚悼。其速賜賻。」文敬公又手撰幽誌以理之，哀榮備矣。惟是神道之刻，今百五十餘歲，猶未克豎，士林久益咨嗟。其玄孫㙾氏遂以屬世采，不敢固辭，敍以銘之。公諱正國，字國弼，義城郡人。上世有諱龍弼仕爲高麗司空。曾祖諱統，正郞、贈禮曹參判；祖諱益齡，府使、贈吏曹判書；考諱璉，參奉、贈右贊成。妣許氏，贈貞敬夫人，郡守、贈參議諱芝之女，亦陽川大族，生公于成化乙巳閏四月二十八日。幼性穎悟。甫十歲，贊成公歿，遺命托于友壻趙公有亨，趙公爲之撫愛甚厚。未幾丁母夫人憂，隨文敬公，廬于墓側。讀禮之暇，誦習經史，亡不迎刃而解，見者奇之。正德丁卯，幷中司馬兩試。己巳，擢文科第一名，由承文院校檢，被薦弘文館，爲修撰、兼知製敎，移司諫院正言。庚午，薦拜吏曹佐郞。壬申，移副校理，與同僚蘇公世讓極陳復昭陵之義，從之。癸酉，由校理遷獻納。適有推鞠憲官之命，乃上疏請「恢聖度務大明，勿察察於細務」，時論韙之。遞拜吏曹正郞，間歷工、戶二曹，拜承文院校理。乙亥，還入吏曹。會有雷電之變，下旨求言，又上疏陳「推誠任下，親接群臣」之道。丙子，薦拜議政府檢詳。丁丑，陞舍人，累遷司諫、軍器寺副正、成均館司成。戊寅。拜典翰，俄特除直提學。甫踰旬，超拜承政院同副承旨，蓋以靜庵趙先生光祖方際遇當宁，圖興至治，與一時群賢同德彙征，公亦爲上下所注意而然也。俄轉左出爲黃海道觀察使。會上賜夜對，參贊官柳公仁淑啓言：「用人貴適其器。今左承旨見闕，金某宜還居此任方面。雖重，豈遇於喉舌乎？」金公凈繼白：「此非仁淑之言，實朝廷公論也。」上曰：「爾等之言固是。第海西連歲凶荒，民塡溝壑，唯某可以體予至意，盡其撫循之方，玆姑遣之耳。」公旣赴海西，賑窮乏，公聽斷，明敎化。蚤夜無怠，乃取其關於人道而民所易犯者十二條目曰《警民編》，刊布村閭；又爲學令二十四條，以訓導士子，一道洽然悅服。自後稱監司之善治者，必以公爲首。會南衮、洪景舟等謀害靜庵諸公，由他徑密啓之，流竄相繼，公卽瞿然草疏，銳爲救解，旋聞勢有不可爲者乃止。然因此竟被臺諫劾罷，屛居高陽之芒洞，搆一小亭，扁以恩休，日嘯詠其中。時文敬公亦號所居齋舍曰恩逸，公每於暇日一棹往省，講討而歸。歲必一再遭，士大夫欣慕之。旣而從學者日衆，戶外之屨恒滿，遂更築茅堂，扁以六務，俾處焉，訓誨不輟。乃抄《性理大全》格言爲節要四卷，又爲《歷代授受承統圖》，末附東國事迹，以便考據，又撮醫書，爲《村家救急方》，皆得刊行。至嘉靖戊戌，起拜龍驤衛大護軍，俄出爲全羅道觀察使。自諸奸用事，典州邑者率務剝割，民不堪毒。公爲特加撫摩，興利除瘼，俾獲蘇醒。又手畫數十條驛上之，命下議政府與該曹商議，事多施行，一方稱頌以爲古無此監司比。政聲藉甚，至流聞都下焉。尋以勞瘁成疾。明年己亥，遞拜兵曹參議，移工曹。還朝未十日，旋命陞嘉善階，出爲慶尙道觀察使，公自揣病力不能盡職，然感激上恩，期以死報，舁疾登道。嶺南地廣人衆，機務視諸道倍簁。公一力辨治，未嘗少暇，民頌其惠如湖南時。未幾，疾復劇。明年庚子，上疏辭，入拜禮曹參判，移兵曹，俄特命移刑曹，敎曰：「某之賢固當擢任，但念近日刑政多弛，欲得其整理，故使遷此曹矣。」兼世子右副賓客。時文敬公先爲左賓客，公謂：「春宮重任，兄弟不宜一時。」幷叨力辭，許之。仍病免拜同知中樞府事，就閑調養，少愈則必趨朝。初祖宗時，命設茂、昌、閭、延等四郡於西北面鴨綠江上以禦女眞，蓋以天塹危險也。至世祖朝，因其地數被寇陷命盡廢之，內徙其民，女眞遂乘虛，採獵散處舊墟，其勢滋蔓，將爲後世患，在廷卿大夫多憂之而莫能言。公嘗入侍經筵，力陳其非計，且請及今措置，上爲之傾聽，聞者亦歎服，因此復郡之議大起。明年，移同知敦寧府事，氣更羸瘁，猶供職不懈。會課試諸生于成均館，疾作，俄不起，實五月二十日也，享年五十有七。用是年八月十九日，葬于長湍府治東廢臨津縣柏木谷負辛之原。公天分甚高。少與文敬公游學寒暄金先生之門，探討淵源，終始無間。見識超詣，隨事論訂，各有條理。文章贍敏，操筆立就，又非同時諸賢所易及者。其才尤長於經濟，治民御吏，左右酬應，動中其窾，聞者稱爲神明。然而每司藩臬，必先正綱倫，嚴敎導，以爲移風易俗之本，不爲趨便目前計，其志業所造，可推而見也。天性篤于孝友。文敬公嘗以終身慕父母之意，自號慕齋。公亦以思字爲號焉，及在芒洞，每以不能與文敬公同室齋恨。仁於宗族，信於朋友，靡不致其誠意。平居自飭，行誼修整，恬淡雅素，未嘗以外物累其心，布衣菜羹，處之晏然，農父野嫗相遇，不知爲卿相也。立朝，忠愛出人，苟可以補世救民者，雖疾病羸憊，不少辭避。中廟歷試中外，如遇肯綮，每命公往莅之。素嚴於邪正之辨，士禍之初，幾不免罟穽，歸田數紀，介然自持。遇事處變，亦能截之以義，未嘗少屈。其於從學之士，必竭兩端，誘掖漸摩，至爲聞人賢士者多矣。世采嘗竊聞之，公與文敬公學問規模無不同，而成就氣像少異，蓋公操履簡潔，如淸氷美玉；文敬公德器和粹，如春風時雨。以爲二難，而歿後，儒林俎豆，又皆一體幷享。惟退溪李先生及洪恥齋仁祐諸公考德論世，無不推爲斯文正人君子，雖或不甚知公者，亦莫不然。嗚呼盛哉！初娶平壤趙氏仲文之女，無子。繼娶慶州李氏參奉承祖之女，生二子：長嗣趙，生員；次繼趙，正字。側室生一女。內外後裔今幾百餘人，不能盡記。孫司諫堯立以詞翰風節有名搢紳間，嘗出守永柔，行公遺集，今所豎碑石亦其營置者，可謂孝矣。銘曰：惟召文國，水泓山崇。間氣亭毓，篤生二公。伯是文敬，季則先生。穎悟開敏，天俾其鳴。卓卓寒暄，啓牖後進。旣升于堂，墳典游刃。嵬科旋擢，雲路斯闢。時有大議，載殫忠赤。繼以兩疏，正事格王。主聖臣良，群賢彙征。懿彼文王，寔國之傑。志同義合，晉位喉舌。出典方岳，政明化達。云胡一夕，蜮弩齊發。囊封未徹，臺章遂猖。爰返初服，于高之芒。左圖右書，前簞後瓢。有來摳衣，不倦敎條。邦運再亨，聖主思舊。試之二南，民曰父母。入輔元良，庶將登庸。夙夜盡瘁，返遭大凶。國人興哀，士林齎咨。嗟惟先生，本末靡虧。達而有施，窮而有修。上受下啓，天命是抽。奕奕閟宮，二公共食。我碑于隧，百世攸式。金凈碑銘李廷龜嗚呼！賢邪進退，係世道消長。士林之禍，自古有之，而未有慘於己卯。己卯諸賢之前後死若竄者甚多，而冲庵先生受禍最酷，至今聞者心驚魄奪，見有尋師友談道學者，輒掩口而相戒曰：「不聞神武上變之事乎？」士氣萎靡而不振者殆數十年，憸小之凶于人國，乃至於是矣。逮乎仁廟末，命復官，宣廟初年贈諡，人始稍稍知君子小人之別，一邦之士論乃定。然而新學後生徒知己卯諸賢之爲可師法，而其居家行誼，立朝言論，不能盡記於斬伐銷鑠之餘，多士慨然，恐久益無傳。先生之孫金掌令聲發一日謂不佞曰：「夫以吾先祖之卓卓，而墓道尙闕顯刻，是實斯文之欠典而不肖孫之責也。敢徼惠子一言，願子圖之。」噫！《詩》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佞生晩，常恨未得趨承下風於函丈之間，今於不朽之託，安敢以文辭衰拙不足以自效爲解而重孤慕用之誠乎？謹按狀，先生姓金，諱凈，字元冲，冲庵號也。新羅敬順王之後。六代祖將有，版圖判書，始家於報恩。曾祖諱滸，平澤縣監、贈都承旨；祖諱處庸，贈兵曹參判；考諱孝貞，戶曹正郞、贈吏曹判書。妣金海許氏，判官允恭之女，以成化丙午生先生。生有異質，俊穎出人。學語便知文字，未十歲，已通《四書》、一經，不待提誨，能自課勉。常語同遊諸兒曰：「大丈夫生斯世，偏小如此邦，不足爲也。」慨然有登東山之志。年十四，中別試初試第一名，辭以年幼，不赴會試，曰：「科擧之文，不足學也。」沈潛聖賢書，夜以繼日。十五而孤，持喪悉遵禮制，事母夫人，至誠色養。十九，中司馬。二十二，擢文科壯元，旋拜正言，選玉堂修撰，賜暇書堂。歷兵曹佐郞･正郞、副校理、獻納，爲養除忠淸都事。召拜校理，薦吏曹正郞。又乞外，出補淳昌郡守。乙亥，章敬王后賓天。先生與潭陽府使朴祥上疏，請復立愼氏，伸無辜廢處之冤，絶以妾爲妻之譏。且言：「朴元宗等脅制君父，放逐國母，萬世之罪人。今雖已死，明正其罪，使後世灼然知分義之不可犯，則人倫之本，正始之道，澄徹光明，如天地晦塞而開豁矣。」疏上，臺官以爲邪論，力請鞫問。事將叵測，賴大臣之救，徒配於報恩之含琳驛。自是廷論角立，至丙子，始以先生言爲是，交章請放。遂蒙赦還家，卽往嶺東，遍踏名區，仍入俗離山寺，讀書三冬，無意仕宦。朝廷啓請召還，丙子，敍拜司藝。丁丑，擢應敎、典翰，皆不赴。秋，陞通政爲副提學，陳情乞免，至於四五。時靜菴趙先生與先生結道義交，最蒙恩眷，移書敦勉，上亦召旨絡繹。先生不得已赴命，拜同副承旨，轉至都承旨，俄命陞秩吏曹參判、兼弘文館提學･同知經筵事，旋授大司憲、行副提學、同知成均館事。己卯，以大司憲歸覲，上疏乞解職終養，不許，特陞資憲大夫、刑曹判書，又兼藝文館提學。先生血誠控辭，每日晨起詣闕呈疏，不許，則仍赴公衙，日日如是殆數月，而終不允准。至如兼帶兩館提學，世所罕有，人益榮之。先生感激殊遇，與同德諸賢竭誠建白，革弊興化。如請「罷昭格署以正祀典，刊行《鄕約》以敎民彝，講明《小學》以敦蒙養，創設賢良科以收賢俊，追削靖國功臣之濫參者以杜倖門」者，皆流俗之所駭異，勳戚之所切齒也。群猜衆怒，讒搆日積，洪景舟與衮、貞謀，先以不測之言恐動宸聽，請開神武門，稱受密旨，潛納小牘，脅召大臣，夜起大獄。先生與大司憲趙光祖等十八人一時收繫，供畢獄具，竝當以死。首相鄭光弼牽裾泣諫，太學生三百餘人，伏闕號哭，始許減死。論先生杖配錦山。錦距報恩百餘里，先生之母病危劇，告於錦倅，乞馳往面訣。還途，聞金吾郞押移珍島，卽偕還配所。權臣有修郄者，論以亡命拿鞫，置對獄中。裂衣帛上三疏，白見冤狀，決百棍，安置濟州。翌年，論者又起而甚之，遂賜自盡。聞命色不變，呼酒快飮，移書兄弟，勉以善養老母，作絶命辭以見志，春秋三十六。明年辛巳，返葬于淸州苦海山下曾所卜築之地。夫人恩津宋氏，進士汝翼之女，無后，取兄參奉光之次子哲葆爲嗣。宣廟初，退溪先生入筵中，因上問啓曰：「中廟將興三代之治，趙光祖、金凈、奇遵等協心贊襄，四方風動。見擯者搆捏，網打士流，皆由南衮、沈貞。」上命奪衮、貞等爵。丙子，遣禮官致祭，賜諡文簡：博聞多見曰文，居敬行簡曰簡。先生天分甚高，識見超邁，安和而莊重，敦大而輝光。孝友出天，至行純備，學業精深，門路最正。篤信《小學》書，尊尙《近思錄》，立言制行，動遵古訓。平居終日端坐，門庭蕭然，絶無雜賓，唯與數三賢益討論奧義，專心於主靜工夫。不問家人産業，騶直不入於門，祿俸先班於親戚之貧者。不樂榮進，常懷急流勇退之志。雅好泉石，每遇佳處，倘佯忘返，蕭然有出塵之想。奔義如不及，疾惡若將浼。於書無所不讀，一掛眼，終身不忘。文法西京，詩學盛唐，雄健俊逸，絶不沿襲陳言。惜乎！其在世苦短，遺失又多也。時新刊《近思錄》，多士求序跋於諸賢，靜菴固讓於先生，其見重如此。退溪答人書曰：「冲庵學問高於人一等，有此見識，而終不得行其志，豈不悲哉？」斯眞定論也。世之論者或云：「己卯諸賢負荷太重，設施無漸，不能調適時宜，以至於此。」嗚呼！豈其然乎？中廟立國於大亂之後，銳意更化，一新汚習，簡任賢才，虛己以聽，此誠千載一時也。士生斯世，不遇則已，遇則當盡所學，豈可循常守故，苟焉而已？若其倘來之禍福，關時運係興喪，天地之有所憾，於先生何預焉？雖然，天運無往不復，是非不待百年。列聖崇奬，儒林興勸，以至于今。爲士者皆知善之當爲，惡之不可爲，爲善者雖死亦榮，不善者雖生如死，一線正論終不泯滅者，伊誰之力也？銘曰：道之將行，天篤降才，必厚其培。道之將廢，或泥或止，孰主張是？我公之生，實際昌期，文在於玆。行固天得，學主養性，心專居敬。起自林泉，聳動簪紳，瑞鳳祥麟。抗疏惇倫，義正無偏，朝綱肅然。淸名俊望，屈而益舒，妙年尙書。聖君注倚，賢友輔翼，若車推轂。明良相遇，契合風雲，夙夜經綸。正色法筵，必稱堯舜，有言則信。庶幾禮樂，將大有爲，忌者惎之。潛吹蜮弩，脅以三木，彼讒罔極。赫日晝曀，繁霜夏隕，長夜泯泯。畀之何豐？用之何嗇？奪之何速？絶命之辭，一團誠血，萬古嗚咽。惟玆正氣，日揭星明，凜凜猶生。有山蒼蒼，有丘睪如，考槃之墟。樹之貞珉，芳徽如昨，過者必式。金絿碑銘金世濂公諱絿，字大柔，光州人，《己卯先賢傳》所謂自菴金先生者也。公天分絶高，踐履又篤，自少發憤力行，其相與講究切磋者，皆一時善類。中廟朝銳意文治，作新一世，而公及靜菴趙先生、冲庵金先生爲上下所倚重，協心贊迪，圖回至治，以堯舜君民、興起斯文爲己任。始由槐院，選入弘文館爲正字，歷著作、博士、修撰、校理，旋拜吏曹佐郞，遷正郞。由司諫院獻納･司諫、掌樂院正，復入弘文館爲應敎、典翰、直提學，常兼帶藝文館應敎、成均館司成。賜暇湖堂，陞承政院同副承旨，遷左承旨，移拜副提學。俄而北門禍作，卽己卯十一月十五日也。公與靜菴、冲庵一夜俱下理。先是，南衮、沈貞爲公議所棄，積怒逞憾，潛誣以大逆，事叵測。賴大臣鄭光弼力救，分配有差，流竄四出。公杖流開寧，居數月，加罪竄南海；靜菴、冲庵竟未免加命。嗚呼！可慟也已。士固有竭忠直道，進不得遭遇明主，樂善好學，退不能獨善其身，厄困以歿地者矣。若公忠足以結主知，而黜於聖明之世；明足以保其身，而竟遭憸人之穽，此又何哉？嗟乎！天道之不可必，一至此歟？公處絶島十三年，始得量移臨陂。又二年，放還鄕里。在謫也，父母俱先歿，至是奔哭父母墓，絶而復甦。欲伸追稅之情，朝夕上塚，涕淚所着，草木盡枯。以嘉靖甲午十一月十六日，病不起，享年四十七。葬于禮山宗敬里子坐午向之原，從先兆也。後五十七年，當宣廟朝，特贈吏曹參判。公文章奇杰，高出魏晉，旁及藝能，審解音律。其拜樂正，欲令正雅樂也。十六，魁漢城試。二十，中司馬。二十六，登文科。其應司馬試也，考官亟加歎賞，批其卷曰：「退之作，羲之書。」遂擢置兩魁，國朝所罕也。筆法强健，自成一家，世謂之仁壽體，蓋公之居仁壽坊故也。後聞華人所購，絶不書，以此罕傳于世。考諱季文，大興縣監、贈左承旨；祖諱性源，成均館司藝、贈吏曹參判；曾祖諱禮蒙，禮曹判書，諡文敬公。妣淑夫人全義李氏，麗太師棹之後。娶金海金氏，生二男一女：長曰鎔，早歿；次曰鈞，進士壯元。女適展力副尉李思航。鈞生二男一女：長曰韞，司諫院獻納。次曰韐，別坐，以孝贈持平，出繼鎔後。女適贈順溪君安世復。李思航生一男曰希容，直長。韞生二男一女：曰橃，萬戶；曰榥，通政、郡守。女適尹德敬，側出也。韐生二男二女：曰橚，縣監；曰楗，將仕郞。女適縣令李榮義，次適僉知李晉亨。安世復生四男三女：曰夢益，生員；曰夢尹，順陽君；曰夢陟，宣務；曰夢尙，通德。女適士人申大根，次適參奉元士翼，次適主簿洪逈。內外曾玄卽百餘人。幼學伯輝，橚之出也。寔爲宗孫，與順陽君及諸宗人圖豎墓刻，手家狀屬金世濂曰：「公歿已百餘年，顯刻尙闕，豈獨子孫責也？其在斯文，欠缺亦大。然則非子誰宜銘？」世濂辭不獲，謹銘。銘曰：道學之興，文正實倡。拔茅連茹，君子道長。允矣先生！造詣旣深。壎篪迭應，其利斷金。敬義夾持，惟正是悅。行有險易，不改其轍。群兇所嫉，讒巧罔極。危機卒駭，爲鬼爲蜮。天之將喪，哲人云亡。投身絶域，沒齒窮鄕。公議一定，不待百年。士林儒宗，星斗于天。豐碑大篆，用表厥坎。刻視無窮，公則奚憾？李恒墓碣銘盧守愼萬曆四年六月二十二日，一齋先生易簀泰仁之粉洞里第，上命之賻，繼下監司官庀。越閏八月六日，門徒與邑宰柳埏奉以窆諸其先府君兆次。明年五月，草堂許君太輝以其徒柳夢鶴、邊士貞、金千鎰狀來，視光山盧守愼曰：「信吾先生，宜莫若公，盍銘旃？」守愼嘗見世之學者，孰不聞記誦詞章爲非學、虛寂功名爲非道？顧其習終不離乎口耳文字之中，而所知之理，所行之事，反出佛、老、管、晏下，何哉？蓋以其所謂功夫與此心全無交涉也。若吾先生，以心爲最初下手地，故致知之實，力行之篤，眞有所自得處，其亦異矣。於此不有以表而詔之，懼後無所考而有所憾也。守愼陋矣，何足以及此？然忝爲從甥，而書尺往復旣多，復雅有一日之侍，況許君以三子者之言爲不誣，將何辭以辭？乃發其狀，附予所見而敍之。先生諱恒，恒之其字也。姓李氏，星州人。高麗星山府院君諱長庚之後，兵曹判書平簡公諱潑之玄孫，司憲監察諱洧之曾孫。祖建功將軍諱湊，生四子，三子皆位二品，贈考、祖爲吏曹判書、參判。考諱自英，中司馬，終義盈庫主簿。妣完山崔氏，昭敬殿參奉諱仁遇女。弘治己未，生於漢都。資稟剛毅，器宇宏偉，豪逸超凡，勇力絶倫。自幼嬉戲閭里，懾伏群兒，長而好遊俠，有橫騖萬里之志。角牴、弓馬冠一時，聞有劇賊叛奴，必往制之。早業武擧，如南致勗･致勤、閔應瑞輩，惟先生指揮。人雖目以狂荒，而亦有知其爲非常人者，時年已廿八九矣。伯父判書公召而訶警之，屬有悔念，矍然驚惕，立謝其黨。乃折節讀《大學》，句讀所已解處，晨夜不輟。一日過隣生高漢佐，見壁上揭《朱子十訓》、《白鹿洞規》，怳若有省。問：「此何爲？」曰：「己卯學者課程也。」略爲解其說。先生慨然曰：「幾失此生！」於是奮發激厲，銳意求道。登道峯山望月庵，收心危坐，或誦或思，要必體認心得而後已。傍有坐禪，與偕攻苦，至浹三時，禪或晝睡，而先生精采彌露。會緇流鬨堂，且起視，旋自訟曰：「心爲形役，烏乎做工？」凡不盥手服上服，不敢對案，行路旅店，亦不廢。嘗於馬上執簡沈思，忽犯辟，僕繫馬行，而終莫之覺，其刻苦專著多類此。間或從尹鼎、鍾城令、閔箕、羅湜遊。自言：「少見冲庵，朝罷手《大學》，步就老泉學，矧予晩學，曷敢少緩？」及奉慈南來，生理凋落，謂不力於耕稼，無以供喪祭事育，遂帶經董務，一致其功。如是者數年，宿負盡償，資用有裕。乃曰：「足矣。擧以付之幹奴，則規制已定，猶歲不匱。」其側室攝治事，勤於農桑，能豐貨殖，竟禁止之。聞松堂朴先生有道，重趼至一善，久在函丈，乃辭歸。然於本領上有契焉者，常曰：「尋同志無益，不如端斂一室，喫緊鞭辟。」當祭之時，凡事必躬，器皿什物，務極蠲潔。處弟姪，盡友愛敎督，故弟常行業竝著。至其臨下以莊，僕妾有過，必令改，不改或至楚撻，無敢怨者。卜得南十里而近寶林山之麓，境偏以幽，尤喜其便於瞻掃，亟築小精舍，爲藏修遊息之所，扁齋以一。且曰：「人子永思無窮。吾之此構，吾之幸也。」自享祀參謁之外，未嘗不在是焉。自以不幸過時，恐分精力，故不務泛濫記覽，如程、朱書，儘好看玩，乃其志則全以孔、孟爲標準。晩好讀《易》，窮晷達曙，不爐不扇，有諸弟所不能堪者，而先生安以樂之廓如也。見人士翕然趨之，則能自立師道，提誨戒飭，以變化氣質爲先。在鄕黨，禮義相遇，遇惡人，必開陳直斥。每嘆民德不厚，諄諄懇懇以導之，一洞之人無不立祠。疾俗生日盛具召客，問以「自娛不祭，於心安乎」。亦相與約束以正。宋圭菴出按，首訪講道，曰：「實踐何必減張橫渠？」遂敬事之。靈川申君作宰，進而問學論治，深加敬重。由是搢紳後生、方伯連率之南北者，爭以後造其門爲恥。人無貴賤，莫不知有先生，而稱之者必曰一齋云。丙寅，明廟急經明行修之士，朝廷擧先生爲首。七月，授司畜，乘傳詣洛陽，遂入對，陳進學致治之方，上嘉納之，尋除義盈庫令。十月，拜林川郡守，特賜耳掩。丁卯五月，謝病歸，上遣醫問疾。今上卽位，除儀賓經歷、繕工副正、司饔正。甲戌，以掌令召，上疏謝恩陳言，上心嘉之，他日經筵有正學可賞之敎。七月，除掌樂正。蓋自是疾益甚，凡五驛召不赴，四遣醫不治，惜哉！竊意其道以反身誠意爲本，主敬窮理爲要。故積德之具不出《四書》而有餘，希聖之功只該一字而靡欠。惟其公通精熟，光輝發於日用。是以望其儀表，則桀驁者膝屈；接其談論，則讒忌者心醉；承其誘掖，則異趣者誠服，蓋有非人智力之所及者。其見於紙上，則略無蹈襲架疊，多自家體貼出來，有與先儒成說若或相戾，故博洽者常少之，要其歸則無不合也。又不以離物苟難爲高，循常居易爲卑，故務外之士，例不相喜，信乎知德者鮮矣。雖然，單閼俑禍，道學錮世，其間亦必有行義文學爲衆所推，至於倡治方寸，卒就平實以能有成者，則先生其人也。其配寧越辛氏，都摠經歷伯粹之女，有二男：男長曰德一；次曰守一，後弟常，授掌苑別提。女長適金從龍，河西先生嗣也，夙逝；次適士人金復仁。庶息男曰守根，女曰朴堅千。又男二：曰守直、守仁。女二：長寡，次幼。孫男九人、女二人，外孫二人。嗚呼！是亦多矣，大賢之後，其復興乎？銘曰：先生之才，卓犖健魁。一變而至，不假剸裁。先生之學，非才曷覺？力探猛省，群陰解駁。先生之行，學而益正。庸信庸謹，亦循其性。先生之德，行而有得。克復其全，確乎不息。于何其原？惟心是存。存而守約，萬化之門。是謂儒眞，王者之臣。在己爲己，在人爲人。俗厲近鄕，朋來遠方。猗蘭在谷，升聞其香。一對九重，明主改容。言旋不起，邈焉孤蹤。有植日培，有章日追。道屈經綸，志蘊繼開。不筮之宅，存沒無射。有來取法，不在斯石？宋麟壽碑銘宋麒壽惟我從兄圭菴公遘禍於嘉靖丁未，今上踐祚，命復爵秩。惟是墓道，昧昧無徵，懼其終於泯沒，乃與公婦弟權僉知德輿摭公行跡，幷其世係、履歷以識之。謹按宋氏，恩津世胄。六代祖諱愉，隱德不仕，號雙淸堂。雙淸以下，有諱繼祀，司憲府持平。持平生諱順年，禮曹正郞；正郞生諱汝諧，安東大都護府使。是生健元陵參奉諱世良，於公爲考。考若祖以公貴俱贈顯爵。妣柳氏，贈貞夫人，文化望族，高麗太宰車達之裔，承仕郞諱承陽之女。以弘治己未日南至壬申生公。生而粹美，長益端重，自髫齔耽讀書，業大就。捷嘉靖壬午科，選入史院，俄遷弘文正字，仍賜暇讀書，乃一時極選，而於公不爲榮也。丙戌，轉至修撰。丁內艱，有白燕巢廬之異，人以爲孝感。喪畢，入薇垣爲正言。霜臺、夏官、春坊、中書皆其歷踐也。其在臺，金安老將復顯用，輒力劾。由是見擠出牧濟州，病瘴輿還。黨安老者搆成獄，流泗川。安老伏辜，徵拜禮曹參議，遷承政院承旨。己亥，特階嘉善爲兵曹參判，歷禮、刑曹。丁外艱，服闋，拜成均館大司成。倡以性理之學，盡其誘掖之方，士皆悅服，有所矜式焉。移司憲府大司憲、吏曹參判，旋出爲全羅道觀察使。是時東宮無嗣，大君在邸，人心危疑。李芑與尹元衡陰相結爲後日地，惡公持正，故有是行。攬轡之初，便訪有道之士，務講學敦敎化，湖俗丕變，得於觀感者多。逮奉使上國，潔己化下，華人以氷玉稱。甲辰，中廟賓天。公議倚公爲重，途拜憲府長，公亦謇謇自任，不避貴戚。時元衡濫授恩爵，尹任長秋官，竝彈不饒。有以他事欲治元衡兄弟者，則曰：「在先朝則可，今不可假以爲罪。」其秉心公平，於此可見。遞爲漢城府左尹。乙巳，仁廟繼陟，時事大變，群兇扇禍。曩時側目者欲害公，患無辭，指爲浮薄領袖，斥歸田里。一室圖書，對越神明。時有遣懷之作，沖澹自適，若無意於斯世，而其愛君憂國懇懇不已之誠，未嘗一飯忘也。未數年，後命至，是九月戊辰也。公沐浴具冠帶，貽書親舊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顧其子曰：「勿以我戒怠於善。」顔色不亂，從容就命。嗚呼痛哉！是夜白氣貫屋亘天，彌日不散，豈無以致之歟？公天資近道，出言制行，暗合古訓，心誠好善，見人有技，若己有之。當己卯禍敗之餘，士氣摧沮，斯文將晦。而公獨慨然有朝聞夕死之志，聖賢之書，未嘗釋手，沈潛義理，篤信力行。事必師古，動遵繩墨，平居端斂，容貌和睟。其待人接物，溫溫如春陽和煦，而各得其歡心，望之知其爲有道君子也。孝友出於天性，事親事兄，各盡其道，人無間言。居喪致哀，祭必誠敬。至於立朝事君，竭心力，終始不變。是雖生質之美，而學力所至，夫豈小哉？同時名賢有若金慕齋安國，易簀之際，托以國事，李晦齋彦迪亦以初服陳戒之辭就正焉，其見重於二公如此。噫！以公忠厚之資，愷悌之德，宜若爲神明所佑，而竟罹慘禍，爲世大戒，不亦悲哉？夫其平日處心行事，光明正大，至和之中，有至剛者存，無一毫枉己徇人意。三代之治，謂必可興，直前不顧，則無惑乎見疾凶邪，身且不保也。雖然，天理人心有難誣者，如元衡、李芑之讎怨而猶有公正之歎、蘭竹之喩，則公之盛德有不可掩。而況湔雪幽枉，恩及九泉，亦可以見天之有定而忠義之氣終必復伸矣。公諱麟壽，字眉叟，圭菴其號也。以其年十一月辛卯，葬于文義治西楮子山原，夫人兆右。夫人安東權氏，尙州牧使博之女，菊齋文正公之後。賢有範，事夫子無違，敎子女有方，治家嚴，御下慈。先公亡。男曰應慶，娶府使李震女。女適士人權頤，忠敏公健之曾孫。應慶有女無子，以公之兄之孫承祚爲後。女長適幼學金文一，次正郞李廷馨。頤有男曰和，龍仁縣令。側室女適宗室丹城副守鎭，生男：長曰墠，德義副令；次曰增。女幼。銘曰：溫良稟質，孝友植性。輔以問學，志則希聖。一節三朝，事君以正。懷忠直前，遂陷禍穽。生而順理，死也若命。惟天不僭，寔終有定。一時之誣，百世之光。銘以垂後，永言不忘。曺植碑銘趙絅吾道之東久矣。本朝列聖率先登道岸，斥異端尊孔軌，以《菁莪》、《棫樸》養庠膠，以玄纁、禮幣聘巖穴。至中、仁、明三世，尤加意斯術，於是松都得徐花潭，湖西得成大谷，湖南得李一齋，南冥先生竝峙于嶺南，實拔乎其萃。先生嶺之三嘉人也。隱於頭流山下，踐踏矩矱，佩服仁義，必嚌胾準繩。學以顔子爲準繩，志以伊尹爲標的。陋巷之不知，單瓢之不憂，千駟之不顧，萬鍾之不受，囂囂自得，絶未有舍所樂爲世意。徵招之禮，歷三聖不解益勤，先生不得已而起赴闕下，上賜對前殿，卽明廟時也。上首問爲治爲學之方，俱質言理對。又問三顧草廬事，先生對曰：「圖復漢室，必資英雄，故至於三顧。」上稱善。翌日還山。初，先生辭丹城縣監也，仍上疏劇言國事非，天意去，人心離，上及慈殿、乘輿，亡少忌諱。明廟怒其語太直，欲罪之，賴大臣力救而止。其后宣廟元年，先生上封事，論人主出治之本，又論胥吏專國弊，數十百言，掣領痛快，曲折摐摐。識者以爲覰破二百年國家養瘍，雖倉、扁，何以加？疏入，上優批以答，召旨、粟、肉前後相銜者累年，先生一決去就，不復幡然。壬申春，先生寢疾，本道以聞，上遣中使問疾，至則先生已逝矣。訃聞，特命贈司諫院大司諫，蓋嘗欲以命先生者申其志。又命有司賜賻，又命儀曹賜祭，郞將文以祭。嗚呼！先生之道，在《易･蠱》之上九。惟持道德，不偶於時，而高潔自守者是已。然其志以君民爲憂，故率所發於口，不徒爲處士之大言也。昔羊裘男子，與帝共臥外，無聞半辭裨補漢室。泰原周黨伏而不謁而已，是雖宿高士名於一時，雲臺博士范升之議，隨其后。先生則不然，所上封事，無非匡君之事，拯民救世之策。千秋之士，必有讀未半，廢書而泣者矣。惜也聖聖相繼，而不能盡用其言，歸咎無處，寧獨先生之不幸？絅生也後，去先生之世，幾乎百有餘載。唯其昔客南土，過先生桑梓鄕，峭壁謁霄，玉流噴壑，不受一塵之惹者，怳若挹先生之謦欬其側也，徘徊悵然，慕之者久矣。今先生之後孫察訪晉明、晉士俊明等，與嶺之人士謀曰：「朝家始贈先生以諫議，后加贈議政，且有諡。於法宜樹豐碑於墓道，至今無顯刻，不肖敢以煩執事。」絅禮辭曰：「惡！惡可！不佞直拘曲士耳，安敢形容老先生盛德？戴穢佛頭之譏是懼，然南冥先生之爲秋霜烈日，至今不泯於婦孺田畯之口。絅雖不敏，獨後是歟？」遂先敍先王就賢體遠之異數，仍及先生出處語默大節。若夫先生爲學次第、入道憤孟、文章奇古，先生道義友大谷成先生備勒麗牲之石，不遺錙銖，他人畫蛇足則妄也。先生諱植，字楗中，號南冥。曺故爲官族，自麗入我朝，名卿大夫不絶。有諱彦亨，選爲吏曹正郞，至承文院判校以卒，先生皇考也。娉李原之女生先生。先生娉南平曺氏生子，名次山，苗而不秀。置便房，生若而人。俊明、晉明，孫也。先生墓在頭流之雲洞山天齋後。先生沒五年，學者創德川、晦山兩處書院，俎豆之。於乎！先生人品甚高，器局峻整，識與不識，見先生，莫不加敬。先生於人少許可，獨於退溪先生，不以無一日雅爲嫌，往復書牘甚數，必稱先生。后之論者或以爲二先生不相能，異哉！銘曰：方丈之山嵒嵒而萬丈，先生之氣像兮百世所仰。雙溪之水泓澄而蕭瑟，先生之道德兮愈往而潑潑。惟君子所愼進退出處兮，不以道曷取夫隱遯？道之難行兮，寧卷而懷兮滋蘭九畹。先聖王不徒徵辟而褒美之兮，蓋將風之乎天下之士。山海之洞雲物不改兮，負鼇蟠螭先生神道碑耶？我命刻之，起遐想於綠竹猗猗。奇大升諡狀李植公諱大升，字明彦，世稱高峯先生，或稱存齋。奇氏本幸州人，幸州今屬京畿高陽郡。其先世顯於高麗，將相勳戚之盛，俱在《國史》。入我朝，有諱勉，工曹典書。生諱虔，判中樞院事致仕，世祖朝錄淸白吏，召復官不起，諡曰貞武，於公爲高祖。曾祖諱軸，豐儲倉副使、贈左承旨；祖諱禶，弘文館副應敎、贈吏曹參判。考諱進，號勿齋，與弟服齋遵俱以學行名世。己卯禍作，退居鄕曲，以薦拜參奉，不仕。以公勳典，追贈左贊成，錫號封君。配晉州姜氏，司果永壽之女，文良公希孟之曾孫也。嘉靖丁亥十一月十一日，生公于光州召古龍里第。甫五六歲，凝重若成人，自七歲便劬書課誦，晨起正坐，咿唔終夕。僮僕試叩其意，答曰：「汝等何知此味也？」八歲，母夫人卒，號哭盡哀，人不忍聞。旣終喪，卽厭家間煩撓，就學于鄕塾，學業益勤，聰明强記，兼通同學群兒所業，作詩句驚人。勿齋公嘗有訓戒之文，公佩服從事，定志爲己之學，惟日孜孜，視科擧之業蔑如也。中宗、仁宗相繼陟遐，公以布衣童年，素食而終卒哭。及聞士林之變，廢食垂泣，仍閉戶不出者有年。歲己酉，始應擧，登生進兩榜，弱冠，已名著士林，文章擅場。尹元衡忌之，認其卷在高等，故黜之，公亦不屑也。乙卯，勿齋公卒，廬墓終喪。年三十二，復就擧，登戊午文科。適値退溪先生承召在京，就論學發難，有四端七情之辨。其後退溪與書云：「戊午入都之行，極是狼狽，猶尙以自幸者，以得見吾明彦故也。」權知承文院正字，陞副正字，被史官薦，久不應試。辛酉夏，始拜藝文館檢閱、兼春秋館記事官，例陞奉敎。癸亥，遷承政院注書，請暇還鄕，復爲奉敎，以不應考課貶遞。先是，尹元衡當國亂政，明廟末年，欲挫其勢，進用李樑以敵之。樑復依姻戚，據權煽焰。公與一時名流尹斗壽兄弟、李文馨、許曄等力挽淸議。樑惡其異己，指爲朋黨，囑臺論劾，削職黜外，將起縉紳之禍，中外大駭。後數日，玉堂上箚，明廟大悟，竄黜樑等，復敍爲史官，陞弘文館副修撰、兼經筵檢討官･春秋館記事官，賜暇讀書湖堂。自是士林歸重于公，明、宣之際，朝廷復正。甲子，辭遞爲成均典籍，選知製敎，未幾復拜修撰，歷兵曹佐郞、成均典籍･直講，陞吏曹正郞、兼校書館校理。乞暇還鄕，除禮曹正郞、弘文館校理，皆不拜。丙寅十月，以獻納赴召，陞議政府檢詳、舍人。丁卯，遷掌令，卽遞爲司藝，復拜舍人、掌令。公自以學未成，雖累踐華要，而常求閑地。丁卯五月，以弘文館應敎，辟爲遠接使從事官，迎送許、魏兩使。會明宗升遐，詔使中路聞訃，賓主間禮文多變。許、魏兩使皆博約儒臣，詢問講定多出規外，公獨當應接，皆中其意。還朝，轉司憲府執義。入侍經筵，首論：「先正趙光祖爲小人所讒而死，中廟末年，始審其冤，同時被罪者，或蒙收敍。及至先王幼年初政，小人又誣士林有學行者，以爲浮薄之徒，倡起己卯之習，而終致於亂逆之律。李彦迪希世大儒，得罪竄死。今雖禁網已開，是非猶不分明，請表章光祖、彦迪，以定是非，以正人心。」又論：「盧守愼、柳希春等皆以學問儒臣，久在竄謫。今雖放還，年已耆艾，若循序而進，則不及大用，宜超擢以盡用賢之道。」上從之。俄陞典翰、直提學、兼校書館判校，俄進階通政大夫、承政院同副承旨，轉右副兼帶如例，承命餞慰詔使于義州。還爲成均館大司成，旋遞爲工曹參議，復拜右承旨，遞拜大司諫，復爲左承旨。初，尹元衡以仁廟在位未逾年，不祔文昭殿，人心憤鬱。及明宗當祔，士論欲因此時，竝祔仁宗，公主張其議，與大臣不合。公入侍，極言其謬誤，以此忤大臣意。大司憲金鎧久廢復入，內忌士論，先詆己卯士類，又斥朝廷亦有此習，上意頗向之。公與同僚請對，言鎧陰邪害正之狀，上不以爲然。先是，禮官請遣官致祭私親廟，稱以皇伯父。公在外聞之曰：「此與昌邑卽位，以太牢祀哀王同失矣。」至是入侍，因論禮學不明，致有初服過擧。且言：「皇伯父之『皇』字，藩國不當稱，宜先正名。」又請印布朱子《儀禮經傳通解》，使士大夫習知禮學焉。公前後入侍經筵，因文講說，剖析精微，依傅時事，獻替規益。聞者歎服，而不悅者亦多。是時群才方進，急於經濟，多所建明，論議紛然。而公則請以立志求賢委任責成爲大綱先務，蓋志在正本先敎化而後法制，故頗與更張之議相左，而大臣尤不平。時退溪先生已南歸，與公書論去就，引張南軒與虞允文不合而去位不仕事以比之。公由是決意退歸。拜大司成，未久而遞。庚午春，乞暇還鄕，士大夫傾都出餞。旣歸，築書室于顧馬山南，取退溪書中「貧當益可樂」之語，扁以樂庵，以爲藏修之所，弟子從遊者益衆。除大司成，又除赴京使，公再上章，辭疾待罪。因言聖賢出處之義，且及觸忤大臣，義難進取之意，因此得遞。辛未夏，以弘文館副提學召，又除吏曹參議，皆不赴。壬申，以宗係辨誣，選爲奏請副使，仍拜大司成。公以使事重，不得已赴朝，途拜大司諫，入朝辭遞，旋以他事停使行。歷拜工曹參議、大司諫，皆辭遞。辭歸鄕里，行到天安郡，猝患臀腫，到泰仁縣，疾彌劇。儒士金坫，公長婦父也，自古阜馳來問疾。公曰：「脩短死生，命也，不須關念。但自少肆力文翰，仍致意於聖賢之學，中年以來，雖有所得，只以工夫不篤，不副素志。日以凜凜若接承古聖賢顔面，有所商論，則吾亦無愧，但事業不及古人，以是爲慊耳。然天暇以年，得優游林下，與學者講求，此亦一幸，而病已至此，奈何？」坫問家事，答曰：「有薄田數頃，子孫自當生活。」又曰：「君家有子婦，無異吾家也。吾欲就死，病雖重，尙可往赴也。」翌日，命促行，侍者以病革請止。公曰：「吾不可死於公廨。」遂整冠上轎，至金公家，再宿而卒。顧語子孝曾曰：「汝性輕薄，若涵蓄意思，則吾無憂也。」言訖而逝，乃十一月初一日也。是夜，公方屬纊，而忽疾風大雷電，人皆異之。壽四十六。上聞公道疾，遣御醫齎藥馳救，御札慰問，皆不及焉。上聞訃驚悼，贈襚有加。京師士大夫莫不傷悼，就公舊寓舍，設位而哭。諫院啓曰：「奇某自少有志聖賢之學，所見超詣，與李滉往復書尺，講明性理之說，發前賢所未發者。入侍經幄所陳，無非二帝、三王之道，一世推以爲儒宗。不幸有疾歸鄕，中道而卒。家世淸寒，無以爲葬，請官庀喪葬，以示國家崇儒重道之意。」上允之。明年癸酉二月，卜葬羅州治北烏山里通峴山廣谷卯坐之原，公平日所指處也。遠近會葬者數百餘人。及庚寅，錄勳以公曾參論議撰出奏文，贈輸忠翼謨光國功臣、正憲大夫、吏曹判書、兼弘文館大提學、藝文館大提學、知經筵義禁府、成均館春秋館事、德原君。公資稟卓偉，志氣高邁。年纔志學，便以古聖賢自期待，博綜經傳，精究微妙，旁通古今史傳，無物不格。天人性命之理，瞭然在目，國家興廢，人物得失之辨，如指諸掌。尤邃於禮學，自邦朝以至家鄕，情文常變，儀節度數，靡不探討折衷。九流百家、異端之學，亦皆泛濫，求其指要，最精於算法，雖專門名家，擧不能及。蓋其穎悟過人，觸處氷釋而然也。玩心高明，持己方正，辭受取與，進退去就，必以其道。廉而不刻，和而不流。雖英氣發越，而處身行事，常主謙挹，鮮有不合中行者。至誠孝友，常痛兒時失恃，不及持服，每臨諱日，必一月素食，哀慕不衰。色養嚴親，長而愈篤。伯兄某長於公一歲，而事之如嚴君，家事必稟而行。居家喪祭，一以古禮從事。閨門之內，鄕黨之間，內端外溫，一無間言。明宗末年，正色立朝，士大夫望之若祥麟瑞鳳，倚以爲重。及遭遇宣廟，久侍經幄，惓惓以致君堯舜，追蹤三代爲心。每入對，指陳傾倒，非第一義不談。其論時事也，務爲本根久大之規，不膠於俗習，不騖於虛遠，必欲持滿而發，待時而動，故於一時變通之論，猶不數數然也。至爭論上前曰：「此事後必不成。」已而果然，蓋其宏綱大用素定於平日者然也。宣廟之初，退溪在朝，追奉之典，文昭之議，皆公素講定，而退溪多從之。其時以爲恭懿殿於明廟爲嫂叔，當無服，退溪亦然之。公曰：「兄弟繼統，嘗爲君臣，便同父子，當服朞。」退溪大悟，貽書朝中曰：「不有君子，其何能國？」人皆多公達禮之變而稱退溪從善之速焉。承權姦濁亂之後，士氣萎薾不振。公特立其間，師友仁賢，接引後進，激濁揚淸，矻然若防之制水者數年，時人以小己卯目之，其有功於新政甚大。旣而與相臣不合，解職還鄕，其憂世之志則未嘗忘也。壬申入朝，雖仍事赴召，猶不忘初志，欲小試而爲之兆也。旣至而默觀上下景象，退而歎曰：「國事已非矣。」自此益無意於進用，方欲卷懷靜修，益求其所未能，訓誨著述以幸後世。不幸年命限之，惜哉！公歿之後，世道便乖，東西之論爲國大患。凡諸公建設皆不克行，而搢紳相軋，賢否混淆，朝廷遂大亂矣。至于丁亥，橫議偏勝，有置籍錮黨之擧，先進名賢務爲調劑者，亦不得免焉。當時有欲追擧公籍之者，而持論者以爲不可以某黨而延累于高峯，其論遂止。識者因此論公若不亡，則黨論庶可調劑，其爲國家關重如此。公姿近殆庶，洞見道體。其與退溪所論理氣之辨，格物致知之義，通透博辨，操戈入室。退溪多屈己見以從之，稱其獨觀昭曠之原。退溪折衷朱子以後諸儒，痛辨陸、王似是之非，有所疑礙，必問于公，他門人莫望焉。公又與盧穌齋論羅整菴《困知記》所見之錯，作說辨明，以卒退溪之志，具在文集中。退溪之辭歸也，宣廟問朝臣孰爲學問。伊時群賢滿朝，而退溪辭以不敢知，惟云：「奇某博覽文字，其於理學亦有超詣，可謂通儒也。但收斂工夫未至耳。」或問於退溪曰：「奇高峯行處不及知處。」退溪曰：「高峯事君以義，進退以禮，何謂行處不及知處？」自退溪倡道嶺南，而公遠在湖外，其與公遇于京師者三焉，其他則惟以書尺往復而已。退溪謙沖莊重，公豪爽俊拔，氣像又不同。而然公服事退溪，語默動靜，惟退溪是式；退溪之門從遊者累百，而及其契許推薦，惟公是先，蓋其韋弦相益，宮徵相合，迨曠世一遇矣。故後來諸儒以爲不但公實取裁於退溪，退溪亦多見益於公云。又謂公之於退溪，若橫渠之於程氏，西山之於晦菴，斯言得之矣。嗚呼！吾東方道學，啓自圃隱，而四賢迭作。然於博文約禮之旨、距詖息邪之功，則猶未大備，及至退溪，而學的始正，異端邪說摧廓幾盡。公之道蓋與退溪同，而不獲展於明良之際，惟其所講明而羽翼之者垂于簡策，實與關洛所遭同符，斯文興廢，豈偶然之數哉？公之在臺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及其退歸也，未嘗爲章疏，其意不欲爲越位無益之說也。公歿後，許篈爲史官，始抄出奏對之辭，爲《論思錄》二卷，竝退溪問答三卷，文集若干卷行于世。其文不事模擬雕飾，而氣力宏大，典則峻嚴，尤長於碑誌、簡牘，信有德之言也。配貞夫人李氏，咸豐籍也。十九，歸于公。公家敎克飭，夫人承奉惟勤，識慮絶人，勤於治家。寡居二十五年，敎育子女，義方截然，其得於訓化者多矣。有三男一女：男長孝曾，早有才名，登進士，官至僉正；次孝閔、孝孟。女適士人金南重，丁酉之亂，與孝閔、孝孟遇賊，不屈而死。孝曾有一男二女：男廷獻，縣監。女長適承旨趙纘韓，次適僉知中樞韓履謙。公之言行，有家狀，有年譜，有國乘之載、諸儒之評，難於盡載。今撮其大者，以備易名之考焉。鄭逑碑銘申欽宣祖大王卽位之六年，體遠就賢，思致鴻豫厖碩之化。時則有寒岡鄭先生出膺聘命，中外傾嚮，蓋不啻景星慶雲之瑞世也。顧先生不常仕，多在丘園，未能究其用。而逮廢朝初載，夷滅同氣，謀廢慈殿，姦臣李爾瞻、鄭造等縱臾之，擧一世淪於禽獸之域。先生進封事，先後相繼，言雖未售，而天彝人紀之已絶而復續者實賴焉。未幾而先生卒，越四年癸亥，惟我主上殿下應天順人，撥亂世而反之正，首揭曠典，命禮官致祀、太師議贈、太常議諡，贈吏曹判書、諡文穆公。崇儒重道之義，長第俱稱，而先生之邃學敦行見於言爲發於事業者，於是乎大彰明較著矣。先生之門人李學士潤雨氏持旅軒張公狀，徼欽以神道之文。欽讀而曰：「是惇史也，是足以侔高狀明矣。不佞如欽，雖未獲齒於函丈之列，而景仰軌躅，非一日之積也，則又安敢以短於觚墨，辭而不爲之闡揚乎？」謹按先生諱逑，字道可，寒岡其號也。鄭氏自出淸州，爲大姓。其上世有諱顗，事高麗著勳烈，贈上將軍。其後有曰章敬公諱瑎，有文行執守。寔生諱㥽，重大匡、淸河君。寔生諱誧，左諫議大夫、贈淸河府院君，號雪谷，有節行文學。寔生諱樞，重大匡、淸原君、贈左政丞，諡文簡公，號圓齋。疏斥辛旽，坐貶，旽誅召還，事在麗史。寔生諱㧾，入本朝策開國勳，封西原君，諡文愍公，號復齋，於先生爲六代祖。章敬以下至公，皆有集行世。高祖曰沃卿，司憲府執義；曾祖曰胤曾，鐵山郡守、贈吏曹判書。祖曰應祥，司憲府監察、贈承政院左承旨。承旨公學於寒暄金先生，金先生愛其志行，歸以女。承旨公遵寒暄型範，克樹庭訓。考曰思中，贈吏曹判書。妣曰李氏，贈貞夫人，星州望閥也。山花李先生堅幹之外裔，考曰煥，隱德不仕。胚胎前光，貯開休祥，嘉靖癸卯，生先生于星之沙月里。先生生有異質，英睿秀拔，見者稱以神童。七八歲，受《大學》、《論語》，通大義。九歲，遭判書公憂，哀毁如成人。旣孤而服判書公遺訓，益篤委己於學，手摸宣尼畫像掛於壁上，日必瞻拜，以寓依歸之意。稍長請學於吳德溪健，受《易･乾坤》二卦，以類而通，無異夙慣。嘗選鄕解，不赴會擧。遂棄科業，以古聖賢自期待，晨興夜寐，講讀不輟。往尋退陶、南冥兩先生，執贄問業。兩先生一見而相契。戊辰，丁內艱。萬曆癸酉，薦拜禮賓寺參奉。乙亥，拜健元陵參奉，不就。戊寅，銓曹請敍六品，連授司圃署司圃、宗簿寺主簿、義興･三嘉･知禮縣監，皆辭。庚辰，拜昌寧縣監，始赴召。宣祖引見，問曰：「爾師李滉、曺植乎？」且問二人氣像學問，先生對曰：「李滉德器宏厚，踐履篤實；曺植器局峻整，才氣豪邁。」因論《大學》工程，進言曰：「三綱八條，無非修己治人之方，天德王道，秖在謹獨，立志與有爲爲貴。」宣祖嘉納之。下車，正業興學，倣家塾之制，四境設書齋置訓長，日課敎讀。每月朔望，行望闕禮，就鄕校會諸生討論。春秋釋奠，以至社稷、城隍、厲祭，無不躬莅，黌舍壇壝，噲然一新。行鄕飮、鄕射、養老禮，一邑風礪，吏畏民懷。治理流聞，觀察使報政最。辛巳，以持平徵，昌民追思立生祠。冬，拜宗親府典簿、儀賓都事、社稷署令，皆辭。壬午，拜軍資監判官，移疾而去。癸未，拜江原･忠淸兩道都事、工･刑･戶三曹正郞，皆辭。甲申，宣祖特授同福縣監，及陛辭賜對，諮以治道。先生敷對，條暢明剴，宣祖酬酢如響，敦諭遣之。之官設施，如昌山時。乙酉，宣祖萃儒臣勘校經傳，名曰校正廳，先生與焉。拜工曹正郞、掌樂院僉正，復拜工曹，先生再上章，請解職歸家，校正上之。政院請留，秋，竟解歸。冬，拜軍資僉正、古阜郡守，丙戌春，拜慶尙道都事，皆辭。秋，拜咸安郡守，立敎化以綱紀之，修故斯文朴漢柱祠，以視效法。凡有水旱，必躬禱，靡不驗應。戊子，謝病歸。辛卯，拜通川郡守。壬辰，倭寇犯京師，大駕西狩。先生倡義討賊，傳檄列郡，召集精銳，堵截賊路。關北土兵附賊煽亂，宣祖母兄河陵君阨於窮山中縊死。先生聞而痛之，設機捕賊，尋河陵屍，手自殮之，聞于行在所。宣祖傷感不已，命陞通政。進拜江陵府使，造器械，廣屯田，嚴訓鍊，賑飢乏，雖丁搶攘，衆務畢擧。甲午，入爲同副承旨。乙未，陞右副、左副，辭遞，拜上護軍，俄轉判決事、右承旨。丙申，拜江原道觀察使，築鴒原山城，爲關東保障。冬，遞拜副護軍、刑曹參議。丁酉，歷右副承旨、護軍、判決事，除成川府使。時大駕還朝，諸宮王子、侍衛諸臣尙在府，先生禮接上下，動遵規繩。戊戌，命躋嘉善。庚子，瓜滿，拜護軍。夏，懿仁王后薨，先生奔赴，除副摠管，上疏論山陵事，拜刑曹參判、觀象監提調。辛丑，遞拜司正、寧越郡守，未赴，留爲校正廳官。壬寅，拜忠州牧使，又被召於校正，拜護軍。癸卯，拜洪州牧使。甲辰，拜工曹參判，乙巳，拜海州牧使，丙午，拜光州牧使，俱不赴。丁未春，拜安東府使，引國典六十五歲不得爲守令之法辭之，宣祖不許。至府，有一寺奴托權相家橫恣，先生鞫治不撓，丁未冬，遞。戊申春，宣祖昇遐，光海踐阼，聞先生名，特拜大司憲、兼世子輔養官。宣祖寢疾經年，姦孼釀亂，倡俑飛箝。鄭仁弘封疏繼入，以臨海君爲注，大行在殯，逮捕株連，三司請置臨海于法。先生連章救之，縷縷數百言。略曰：「先王末命，耿耿在耳。殿下同氣之中，與之同胎者，秖有臨海。先嬪早世，兄弟二人零丁同長，殿下至懷有所不忍。獄不必盡究，人不必盡問，罪不必盡覈，法不必盡施。寧有不經之失，而臨海蒙不死之貸，則文帝之尺布斗粟，無復謠於今日矣。」乞免者四，乃遞。禮部以國喪儀節來問，先生以朱子定論答之。夏，拜刑曹參判，時人目先生爲護逆，累辭乞罷。癸丑夏，朴豎應犀承姦臣風旨上變，起大獄，辭連永昌大君，上誣慈殿。先生封疏極諫周景王時佞夫事，據《春秋三傳》證之，以救大君。又曰：「父子大恩，與天無極；母子至情，所當自盡。深思古聖賢蒸蒸之議，謂天下無不是底，而無變於前日之所以事之者焉。何必異宮別處，有若不能無間者哉？」言甚切直。疏將上，先生之子樟在都下，恐先生獲罪止之。先生聞之，更爲封事，竝進前疏。曁丁巳冬，朝廷廢慈殿之議已成，先生復草疏。會聞光海有鄭逑首倡全恩，掠取美名之言，不果進。庚申正月，寢疾，終于泗上之持敬齋，享年七十八。其前歲，伽倻山崩，卒之朝，泗上木稼，人謂之徵。四月己酉，葬于星之南蒼坪山艮坐之原，先塋之東也。會葬者四百六十餘人。癸亥，州之士子請於觀察使聞于朝，從祀川谷書院。川谷乃退陶先生所定享程、朱所，而先生脩白鹿洞規，與諸生講論處也。先生配曰李氏，訓鍊奉事樹之女，溫惠淑愼，克內相，先先生卒。生一男三女：曰樟，全羅都事。女長姜繗，弘文校理；次盧勝，奉事；次洪澯，府使。都事娶都事曺光益女，生三男一女：男長惟熙，性孝，服先生喪，過哀致夭。次惟熟、惟燾。女適盧增。姜有一男，曰有徵，生員；盧有一男，曰亨遇；洪有一女，未行。先生生質之美，固自秀異，而早登退陶之門，聞淵源之學。且遊於南冥、大谷間，淬礪其志氣。知俗學之汩人才性，未嘗安於少成，必欲致極乎高明廣大之域。尊信《小學》、《心經》、《近思錄》等書。上溯鄒魯，旁通濂、洛、關、閩，精思實踐，養深積厚，動靜百爲，皆可宗師。晨興盥櫛，先拜家廟，退處書室，几案必正。語默有節，起居有度，雖幽暗，不見惰容。閨庭內外，穆穆斬斬。其事母夫人，先意承志，致養無方。友愛出天，伯氏早歿，仲氏出繼，先生權攝宗事，虔誠不怠。奉養寡嫂，嫁遣二女，撫愛姪甥，無間己出。與人交際，愈久愈敬。嘉事幽問，禮無不至。自奉甚薄，衣取蔽體，食取充腹，人所不堪，處之裕如。立乎位著，惟義與比。嘗曰：「人臣事君，猶子事父。凡有所陳，不可徒尙直截，唯當開悟上心，使國賴其慶，民蒙其澤。」其在銀臺，入侍經筵，宣祖方講《易傳》，問于公曰：「《程傳》、《本義》何先？」先生對曰：「《易》之爲道，唯明乎消息盈虛之理、進退存亡之機，不失乎時中而已。若徒以占候爲事則末矣，當以《程傳》爲先。」又問朱晦菴遇《遯》焚稿曰：「此疏若入，宋其庶幾，而反遇《遯卦》，占筮之道，不可謂天下之至神，而朱子之必決於此，何也？」先生對曰：「若使宋寧宗一見封事，便黜侂胄，則其筮必不遇《遯》，此占筮之所以至神也。」出宰州縣，及按方岳，經理區畫，皆有經據，謹守三尺，綱條精蜜，在先生固餘事也。見世敎壞夷，以爲天敍天秩在乎威儀禮儀之中，古人制行，方冊俱存，可考而知。不然，何以有所立而持循哉？遂稽經傳，參以時宜。吉凶器服，若籩豆、罍酌、方牀、輁軸、深衣、襴衫、衰麻、冠絰，莫不依古制用之，遠近從化，朝野取則。與鄕人爲講契，約法會議，悉倣《呂氏鄕約》，月朔講習，願學之徒執經請業，溢於門巷。卿士大夫、老師宿儒講學論禮者，尺牘相屬，而先生剖析精切，決閡通微，無不翕然而去。鄭仁弘初與先生同遊學，先生惡其偏執己見，曰：「得志必誤國。」其老也，詆訾先賢，謀危國母，先生絶之。乃後仁弘以與爾瞻同惡，坐法誅，時人方服先生之見。當其盛年，抱負甚大，宇宙間事，無不以爲己責。如《啓蒙》、《象數》、《洪範九疇》、《天文》、《地志》、《兵機》、《律曆》、《參同》、《悟眞》、《岐黃》諸藝，俱曉原委。逮乎末年，專意講述，爲文章，一宗晦菴，平正醇實，不事浮華藻麗爲工也。雅好山水，遇會心處，有風雩詠歸之興。頭流、楓嶽，異境名區，窮搜極深，以資養性。卜築於檜淵，蒔梅竹，號百梅園。避地武屹山中，樂其泉石，若將終焉。又卜於蘆谷、泗陽等地，門徒之嚮往先生者，爲搆精舍以迎之，有康節行窩之風。嗚呼！四賢出而正學明矣，其折衷而集成之者，唯退陶李先生爲然。先生見而知之，得其單傳，以朱夫子爲模範，以李先生爲指南，薀蓄旣宏，充養又深。庶幾乎成己成物，挽回世道，而庶職州縣，曷得以大施哉？戊申以後，晦塞已極，先生之免於辜幸矣。先生之前後疏章，扶植綱常千百載之下，延國祚於無疆，若先生者，其亦關世運之盛衰者非耶？黃道重明，白日宣朗，人皆知先生之道爲可以矜式焉，亦可謂天定也。夫世之所謂儒者，高者偏於一節，下者淪於卑近，其克用力於全體大用，能有衛道之功者，先生而已。先生所著述《聖賢風範》、《中和集說》、《濂洛羹墻錄》、《古今忠謨》、《古文會粹》、《臥龍志》、《谷山洞菴志》、《樂天閑適》、《儒先續錄》皆火于甲寅；《禮記分類》、《春秋類例》、《治亂提要》、《經世紀年》、《景賢續錄》俱未脫藁；《洙泗言仁附錄》、《心經發揮》、《五先生禮說》、《朱子詩分類》、《古今人物志》、《古今名宦錄》、《五服沿革圖》、《歷代紀年》藏于家。銘曰：惟帝降衷，民受其中。性無不善，聖凡攸同。繄彼夸毗，欲混利梏。曰惟先生，挺生南服。學傳家世，道承淵源。明我明德，肥遯山樊。旌帛厚招，異數便蕃。延登前席，討論天人。製錦百里，化洽陽春。出節入臺，秋肅霜沷。卷而懷之，深潛理窟。以禮爲敎，天敍天秩。大帶深衣，回琴點瑟。浮雲萬變，其樂囂囂。晩際時屯，盡言危朝。岳立千仞，卓哉嶢嶢。扶持人紀，日星冥途。木稼山崩，吾道其孤。聖作物睹，節惠崇終。文不墮地，孰躡高蹤？有來式之，若堂之封。趙憲碑銘金尙憲國家養育人才二百年，至宣祖朝，有忠孝節義學問兼備之士一人焉，重峰先生諱憲是也。先生趙姓，汝式字，重峰號也。高麗時，有兵部尙書文胄，先生其後也。至上將軍天柱，紅巾之亂，效節於安州。至珙封銀川君。入本朝，有諱環，受知我世宗，以遺逸特授京畿都事，至通政、羅州牧使，是爲五世祖。曾祖諱璜，祖諱世佑，皆不仕。考諱應祉，贈吏曹判書，娶車順達女，嘉靖甲辰生先生。資稟絶人，儀表儼然，大耳長身，目如朗星。天性孝順，秉執純固。家本田農，不隨群兒爲戲，動止惟父命，俛焉孶孶。居平佔畢，目不有身外事，同輩莊事，未敢有以狎進者。纔免襁褓，已知事親之禮，父母有命，必跪而對，每事敬以將之。少失所恃，失愛於繼母，終致底豫。稍長嗜學，常激昂自誦曰：「天生男子，豈偶然哉？」其自任之重如此。家甚貧，隆冬盛寒，衣履盡弊。徒步從師，不避風雪。歸則親自負薪，爲親搆火，映火讀書。日用言爲，與人講論，無非爲己力行之事。至《大學》「爲人子止於孝、爲人臣止於敬」，未嘗不三復玩味，非堯、舜、湯、武則不言，非孔、孟、程、朱則不學。丁卯，登文科，隷校書館權知，除定州敎授，居三年，士風丕變。移坡州，詣牛溪成先生請學，先生爲遜席，不以師弟之禮待之。壬申，陞本館正字。上因故例，降香佛寺，先生上疏極言不可。上怒將致辟，有救者，止削官，直聲振朝廷。久之，陞著作，以質正官如京師，上書禮部，論聖廡從祀位次之失，見者歎服。還朝，條擧中朝文物制度可法於時者，慨然有東周之志。仍及我朝四賢衛道有功，未遑褒崇之禮，其他變通施措之宜，無不鑿鑿中窾。上以風俗習氣之不同，未見採施。先生退搆萬言疏，以枘鑿不合，竟不果上。陞博士，轉拜戶･禮二曹佐郞、典籍、監察。冬，出爲通津縣監，剗革宿瘼，一境按堵。內奴有犯法橫恣者，杖殺之。逮問金吾，竟配富平。戊寅，丁外艱，先生家去配所不滿數十里，以法不敢奔喪，朝暮哭擗，聞者莫不感泣。喪畢，往拜栗谷李先生於海州，遂執摳衣之禮。又哭李土亭之菡於湖西。辛巳，拜工曹佐郞，出爲全羅都事，上疏請革燕山朝貢案爲民弊者，上優答而不能用。鄭松江澈爲本道方伯，先生始未相識，誤聞毁言，不欲居幕下，移疾欲辭去。已而聽栗谷諸賢之言，遂爲金石交。壬午，爲宗廟令，以親老乞外，得報恩。上疏極陳修攘之策，請立魯山、燕山後，旌表成三問等，禁王子第宅之過制者。未幾，以治最聞，不悅者論啓，上曰：「如此人不易得。」不允。時栗谷已歿，黨議愈激。先生見世道日非，不欲近在畿輔，移居沃川之安邑縣。丙戌，朝廷修定學制，創設各道提督，俾專敎養。先生差赴公州，大揭造士之規，嚴其條約，以身先之，聞風遠至者甚衆。先生雖居散地，見朝廷是非顚倒，痛師友受誣，上疏言：君上親賢友善，預養於早，則天下化之，不令而從，所以唐虞、三代之治卓冠百王者也。降自叔季，此學不明，上不知素敎，下有以欺蔽。天下知陳蕃、李膺之賢，而讒說殄行，盡殲黨錮；知司馬光、趙汝愚之忠，而道學僞學之謗，幷棄程、朱。逐賢寵邪，如恐不亟，召災速寇，與亂同事。徂玆東土所賴以知君臣父子之道者，儒賢輩出。先有李穡、鄭夢周講明理學，用延麗季之危急，繼肇我國之文明。金宗直、金宏弼、鄭汝昌寔倡道學。趙光祖登庸，民俗幾變，雖被讒害，代有善人，跲而復起，屹然有山岳不拔之氣。李彦迪、權橃、金安國、宋麟壽、白仁傑諸賢危言直筆，公議昭昭，倘無銷鑠斬伐之禍，則濟濟之盛必隣於文王之以寧矣。惟其士禍甚酷，成守琛、成運皆隱而不出，李滉退居禮安，徐敬德遯于花潭，金麟厚、曺植、李恒之幽棲遠遁，莫非乙巳之禍有以激之也。自是父兄敎其子弟者，咸以學問爲戒，朝無讜議，權奸肆志，其禍至於元衡、李芑極矣。李珥壬申之疏，逆睹奸萌，隱憂浩歎，無一字一句不出於愛君之誠。鄭澈則學於奇大升，而大升則學於李滉，珥則親承警咳於李滉，又慕光祖道德，謀猷氣槪，有自來矣。精忠激烈，上感宸衷，蒙被器使。澈之淸明直節，珥甚重之，期與同升，而輔合之責又在朴淳，淳之擧珥薦澈，乃是相識之當務。珥則以爲啓沃之際，不可無嚴憚自重之士，故力薦成渾。此二人不諒衰末之俗，造門之士無間賢愚，人有一善，若己有之。若柳成龍、金應南、李潑之徒，何嘗不列于淸班哉？惟其汲引不亟，則赤幟忽立，生謀斥逐，死加醜詆，上自卿相，下至韋布，無地容身。曷嘗有君子爲政而剝一時忠賢，皆使失所哉？臣於斯世所師者三人，李珥、成渾、李之菡也。三人學問所就，雖各不同，其淸心寡欲，至行範世則同。臣嘗欲以三人之所以敎臣者敎士，而邪說盛行，聞臣是珥、渾之徒，類多反走，詬罵之言四面而起。緣臣無狀，辱及師友，臣實慙恧。疏奏十日不下。先生再陳邪正之分，辭益剴切。聖批求言陳疏，良用嘉焉，令所司回啓。於是奸讒幷起，仇視先生，皆欲得以甘心，上皆不聽。丁亥，以文辭先聖，又上疏論鄭賊凶悖，比之羿、浞，冀以轉達於朝，方伯不受。退還沃川，杜門講學，若將終身。時倭酋秀吉弑其主源氏，遣使來覘我國，擧朝無敢以斥絶爲言者。先生上疏曰：「嗚呼！臣逐其君，人倫之大變，天地之所不容。謀國者終不能提戈往誅，其忍與交使，助其聲勢乎？仄聞屢日，未聞有倡義告絶之議，是可謂國有大臣乎？」方伯亦不轉聞。先生徒步詣闕，竝前未達三疏，請以三事備訊而後許之。其一大明一統，日本僭號，不可不亟去也；二我國鄕導反噬之人，使不可不刷致也；三彼奴無厭，歲幣之數，不可不減定也。又論李山海之誤國，不可不黜。上大怒，命焚其疏，先生遂退歸。己丑夏，先生又持斧伏闕，極言朝廷得失，請明聖學，省刑罰，戒奢侈，節嗜慾，蠲租賦。且論賢邪之分。蓋先生篤信牛、栗二賢，每以擯斥者盡爲小人，尊崇者盡爲君子。論議奮發，時有不中，以至讎怨堵立，至於按治居停，使無容接，而親舊亦多拒門不見。兩司交章請竄，上久不允。後因玉堂陳箚，始命配吉州嶺東驛。命下，金吾吏卒相與嘆曰：「此公之忠直，反遭此禍耶？」於此可見人心之不昧也。先生自沃川徒步踰嶺，二千餘里，備嘗困極，雖蔡西山脚爲流血，亦不過是也。先生辭氣未嘗少挫。嶺北厲疫方熾，所經死者十常五六，先生之弟與二奴皆死。先生雖極傷痛，亦無憂怖之色，端坐於四隣積屍之中。或親至病家，投藥救活，而終無恙，人謂先生正氣，厲鬼亦不能染也。辛卯，秀吉再使求和，以我國鄕導者數人爲解送，玄蘇等來獻。朝廷動色相賀，將遣黃允吉、金誠一等回謝。先生聞之，又上疏曰：「自古勝負之勢，豈徒以兵之强弱乎？齊桓用管仲仗義執言，則召陵之師不戰而致盟；漢祖聽董公師出有名，則垓下之敗，悲歌自刎。蓋身負弑逆之罪，天地所不容也。」方伯再三却之。會鄭汝立謀反，事覺自殺，黨與伏誅。湖南士人上疏訟先生。上曰：「當初之竄，實非予意。」卽命放之。銓司擬典籍，傳曰：「此人不可輕用。」銓司誤認上意，改擬禮曹正郞，上大怒，黜銓長洪聖民爲慶尙監司。先生聞之，卽赴闕下，席藁待罪。城中士庶聚觀，嘆息曰：「天生趙公，爲社稷也。」是歲，朝廷竟遣信使，秀吉亦送玄蘇等回謝，聲言大擧犯上國，上下莫知所措。先生自沃川白衣詣闕，請斬虜使曰：「臣竊料今日安危成敗，只在呼吸。惟有斬虜使，飛奏天朝，分致賊肢于琉球諸國，期使天下同怒，以備此賊。若天朝疑我國與賊連謀，興師問罪，聖主將何以謝過？臣民將何以免死乎？假使不然，謂我淪胥爲夷，堂堂禮義之國，不亦羞辱之甚乎？」至壬辰播越之日，中朝人謂我國導倭犯順，豈不痛哉？又曰：「賊之於我國，一以呑噬爲計，其包藏禍心極矣。而待賊使無異華使，湖、嶺各邑盡率吏民，出候院驛，不顧防備之事。使其奴倭驕我將吏如賤隷，不敢一言責以禮義，則豈非可謂痛哭者也？古人如陸賈正色而屈尉佗之箕踞，范仲淹焚書而折元昊之悖慢。曷嘗如誠一之輩載糧千石，持國樂娛賊，兼使軒轅破蚩尤之具，悉爲虜人之所得乎？此輩懼公議之或激，則乃謂秀吉非眞叛逆，是可以寒浞爲純臣乎？」又曰：「等是一死。寧死燕、楚之路，以學子貢之遊說，使諸侯之師擣吳之虛而存我魯國，則聖主活臣之恩，庶幾小報，而天生男子之意，亦可自副矣。如無肯行之人，則臣假一節，備末介西馳，以玄蘇頭獻天朝，效包胥之哭，以明我王心事。幸蒙皇上矜憐，則借馬南陲，分致賊肢于南洋諸國，期使此賊不容於覆載，則雖死道路，亦可以脫臣老母於俘徒之辱矣。」疏入三日不報。先生叩首石礎，血流被面。或譏其自苦，先生曰：「明年竄山谷，必思吾言矣。」又自草奏文及諭琉球、對馬、日本遺民等書與斬玄蘇罪目及嶺、湖備倭之策。大槪如前疏，而語益加切。政院以先生言爲不祥，不納，諫垣以壅蔽請罷承旨，只命推考。先生知國事無可奈何，退歸田廬，仰屋長吁而已。壬辰二月，夫人辛氏歿，渴葬。三月，省先隴於金浦，告以將亂永辭。四月辛卯，賊渡海長驅，連陷釜山、東萊，數日已踰鳥嶺，大駕西幸。先生聞變，卽往淸州，與李瑀等謀起義兵。時昇平日久，民不識兵革，蒼黃失措，不可收拾。乃還沃川，與門人等募得鄕兵數百，遮截報恩之路，力戰却之。自是賊不敢由是路而西。巡察使尹先覺以兵民多應義旅，不利官軍，多方沮撓之。先生與門人等欲赴行在，見巡察力言君臣大義，巡察請與同事。數日內應募者近千人，有安世獻者說巡察曰：「公爲一道大將，曾無尺寸之功。趙某奮起放廢之中，先公着鞭，彼若得志，必治公逗留之罪。」巡察然之，移文列邑，囚繫義兵之父母妻孥，又繫治守令之以軍屬先生者，以此旣集者還散。先生以書責之，巡察見書大不悅。先生以爲旣忤主將，難與有爲。遂往湖右，若干士友之素慕先生者，招募不籍於官軍者，得千有餘人。建旗發號，以聲勢控制，人心乃安。遂自洪州直抵懷德。是時賊方據淸州，防禦、助防等軍相繼奔潰，獨僧將靈圭與賊相持。先生急向淸州，促防禦使進軍，與靈圭合，進薄西門，親冒矢石，士皆致死。賊大衄，退走入保。我將軍登城，忽有驟雨從西北來，天地晦冥，士皆懍慄。先生歎曰：「古人云成敗在天，信然。」乃鳴金小退。是夜賊焚其屍，從北門潛去。自是湖右諸賊望風皆走。時有自賊中來者傳言「賊相謂曰：『義將行師，非巡察防禦比，其鋒不可當也。』」破賊之後，拜疏，使門人全承業齎赴行在，曰：「臣聞唐玄宗幾失天下，而能用陳玄禮之諫，倉卒之中，割恩正法，國忠斷頭注槊，林甫斲棺鞭屍。故民心冾然思唐，忠臣義士得盡其力，李、郭成功，如建瓴然。宋之高宗雖有江左，不用李綱、張浚之言，常使汪、黃、秦檜之徒不離左右，故宗澤、岳飛將有迭平河北之望，而沮抑多端，至於矯詔殺之。賢如孝宗，亦未能成混一之功。今之主和招寇，甚於檜奸；戕賢誤國，甚於林甫；積怨市里，甚於國忠。迄保首領，使其黨盤據要津，以防賢路，將何以慰民心而振士氣乎？」先生又與巡察使不合，外爲好言，實欲沮之。知先生決意勤王，見先生曰：「吾始與公相歡也，今有細人之言，小不相能。吾已悔之，今則矢與公死生以之。今聞錦山賊將侵軼兩湖，不如同討錦賊之議後者。然後勤王未晩也。」諸將佐亦言先滅錦山諸賊，先生以爲然，乃還公州。公之麾下多被巡察所囚，稍稍散去，只有七百義士願從先生。以八月十六日，移軍向錦山，或言錦賊皆精銳，數且數萬，不可輕嘗大敵。先生泣誓曰：「君父安在，敢言利鈍？主辱臣死，吾知一死而已。」遂與靈圭聯兵以進。曾與湖南巡察權慄約，以十八日齊擧協攻，權移書改期，而先生已抵錦郡之十里。賊詗知兵無後繼，乘未備而逆之。先生令曰：「今日只有一死。死生進退，無愧『義』字！」士皆唯命，力戰良久，賊三北幾潰。我兵矢盡，無可爲，會日且入，吏士無人色，先生意氣自若，督戰益急。賊悉銳攻之，遂入帳下，有裨數人欲脫先生，力請跳出。先生笑解馬鞍曰：「此吾殉節地。丈夫死則已，不可臨亂苟免。」遂援桴鼓之，士爭趨死，至張空拳相搏，而猶不離次，七百人無一逃生者。賊死者亦過當，勢遂大挫，收餘兵還陣，哭聲振野，乃積屍焚之，火三日不滅。遂與茂朱諸屯賊皆遁，湖西賴以得全。自兵興以來，摧破沮遏之功未有過此者也。翌日，先生之弟範冒死求屍，見先生死於大將旗下，而將士相與枕藉環其側。範負屍還，殯沃川，至是蓋四日，而顔色若生，張目掀髥，怒氣勃勃，人不覺其死已久也。長子完基，狀貌魁偉，兵敗，故華其冠服，求代先生死，賊認爲主將而矺之。先生深於《易》占。壬辰四月，聞東南有聲如雷，大驚曰：「此天鼓也。」嘗夜觀天文，北向拜哭，已而仰天嘆曰：「吾以爲禍及行朝，更察之，二王子入北者必陷於賊乎？」門人志之，果皆其日也。至於識見思慮，若燭照數計，無不吻合者，必本於天理人心之正，參以時務事宜之變，實非推測臆料之比也。初，先生之始起兵也，行朝遙拜奉常僉正，及歿，追贈吏曹參判、同知經筵、義禁府、春秋館事。竝表完基，錄完堵爲泰陵參奉，月廩其家。光海之爲世子也，召見仲子完堤，賜米布，遣從官致祭，復役減租。甲辰，先王加贈其考，與先生竝爲吏曹判書。後聽建祠宇，賜額曰表忠，俾祀于春秋。今上卽位，用筵臣議，拜完堵爲江陰縣監。嗚呼！國家酬報死事之臣，至此而可謂無憾矣。然亦何及於旣往也？夫人辛氏，寧越郡人。丙子，以先生宅兆不利，十月庚寅，移厝于安邑縣薇山酉坐之原，夫人合窆焉。有一子卽完基，無后。完堵、完堤、完培及二女皆側出。完堵一子鎭，女適張應祥。完堤二男曰鑌、錞。女適金樞，次幼。完培生三女：長適朴就賢，次適李承聃，次幼。外孫金汝亮，文科；汝玉，司馬。嘗聞栗谷先生曰：「汝式每以唐虞可卒復，未免騷擾。俟其練達可大用。」牛溪先生曰：「汝式之學，日就月將，甚可畏也。」蓋栗谷早歿，未及見先生學問長進也。嗚呼！先生以純一剛健之資，輔以師友淵源，日造高明正大之域，則其所成就，豈可量哉？世之論者或以先生爲臨亂效節一義士，彼烏足以知之？銘曰：惟帝降衷，不以華而豐，不以夷而嗇。先生受之，孝爲子法，忠爲臣法。同此心者，孰不欽服？事有萬殊，理或不一。嶽雲易開，宸聰猶惑。暴魚能馴，奸心難革。龍蛇之歲，天地反覆。先生一身，獨任人極。危言斬使，上下失色。泣血誓衆，義士雲合。試戰上黨，雕題褫魄。飛章告捷，滿廷擧笏。再赴錦役，如矢斯翼。人勇殺賊，天方厚惡。雲埋短日，士乏寸鐵。父子奮號，天咷岳坼。先生之死，人爲身惜。先生之死，我惜爲國。昔田氏徒，從死五百。今玆殉義，五者至七。懿哉先生！萬古烈烈。垂名龜石，愧非鴻筆。張顯光碑銘許穆先生諱顯光，字德晦，別號旅軒，姓張氏。高麗上將軍金用始籍玉山。十二世，有府尹安世。府尹生左尹仲陽。左尹生掌令脩，以直道聞，於先生爲六世祖。曾祖贈左承旨俊，祖贈吏曹參判繼曾，父贈吏曹判書烈。母贈貞夫人京山李氏，齊陵參奉彭錫之女也。皇明肅皇帝嘉靖三十三年正月癸亥，先生生。生八年，先府君歿。十七八，學旣通，沈潛經術，作《宇宙要括十圖》，二十三，以才學被薦矣。許公潛出牧星州，見寒岡鄭先生，問南中好學之士。鄭先生曰：「孔子之門，好學者，顔子一人，此豈易言哉？有張顯光者，求學志道，它日爲我師者，此人也。」二十八，母夫人沒，有《喪制手錄》。柳文忠公嘗累薦於上，及相見，遣子袗就學焉。萬曆二十二年春，除禮賓參奉，秋，又除齊陵參奉，皆不出。明年，特敍爲報恩縣監。門人鄭四震請問出處之義。先生曰：「學而優則仕，有禮意則仕，家貧親老則仕。不仕有二恥，欲潔其身，亂大倫，一恥也；欲假其名，索其價，二恥也。」旣之縣，與父老約月朔月半之會，令各言民瘼、闕失，補益糾正。敦孝弟勵廉恥，尊德行黜敗俗，皆移風善俗之大法也。二年，不樂謝歸，以擅棄官守，以法就理，有經筵官白上，乃得釋。夏，遊永陽立嵒泉石。二十九年，上命校正經書。先生被召，命縣道給馬，又連被召，皆不就。冬，除工曹佐郞，參《周易》校正，移刑曹佐郞，謝歸。三十一年，除龍潭縣令，不就。又除義城縣令，數月，邑有變，自劾歸。三十六年，光海新立，除陜川郡守，三十八年，除司憲持平，皆不就。四十三年，修《冠儀》。四十八年，鄭先生卒，先生與諸弟子講喪禮。秋，顯皇帝崩。先生巷哭曰：「東民自壬癸之亂，父父子子，得至今日皆帝力。」天啓三年，仁祖克大亂，首訪遺逸。先生以持平召之，辭以老，特拜成均司業。國朝初，無此職，上卽位，特爲徵士設者也。又改持平，中道以疾辭。明年春，陞拜掌令。時李适作亂，上南狩，及适敗死，車駕還都。先生不及行在所，追至都下，又有除命。上卽引見，問爲政。先生對曰：「此在殿下一心，振作日新。」上稱善，特厚賜之。旋拜執義，先生上疏辭之，仍言恭儉節用，敦德省刑。旣出謝，上又引見，言人心世道之難合。先生曰：「自古無不可變之人心，亦無不可回之世道。此在聖君賢相相與有爲而已也。」上曰：「中外人心多怨，爲之奈何？」先生對曰：「四方已困於前時殘暴之政，愁痛未蘇。都下新經大亂，騷屑未定，互生疑貳。上下惻怛之敎，以視勤恤之意，則人心定矣。」侍列者，有以反側者爲言，先生曰：「令愚民潛消默化於大度之中，則反側者自安。都城，四方之本，都民定則四方定矣。」上爲之尊，賜之加厚，特拜工曹參議。上曰：「勿辭小官。當大用之。」後日特命入侍晝講。講罷，世子請見，以賓禮待之。旣退，上疏告歸，卽出門，上連有命追之，而先生已發，命圻省給馬護送。此後連拜吏曹參議、同副承旨，皆不就。六年，拜刑曹參判。時有啓運之喪，而適有召命，旣入謝，上疏辭職。移大司憲，連上疏力辭，三告乃許。旣卒哭臨行，上疏言建極之本。又曰：「志卑則道卑，道卑則事業卑，事業卑則人不服，人不服則都國不畏，天地鬼神亦不佑矣。」明日，上引見，又進天德王道累百言。辭出，上送之曰：「見世子，有所敎誨也。」先生告世子曰「世子年至古人志學之年，爲學以立志爲先」云。明年，有虜寇，有嶺南號召之命。寇退，上疏陳政弊，仍進私利偏邪之戒。八年，拜吏曹參判，不就。上疏曰：「殿下不忘危，不忘亂，不忘亡，然後可以盡君道；廷臣能忘身，能忘其家，能忘其私，然後可以盡臣道。」上曰：「以卿宿德大老，每欲同朝而不可得，豈寡昧誠薄之致也？欲以卿爲上下矜式，敎訓世子，不欲責之以職事。」十年，又拜大司憲，不就。時李貴、崔鳴吉等言章廟追尊之議，先生上疏，言追尊之非禮曰「以孫繼祖，繼絶之常道」云。十二年，又拜大司憲，不就。其五月，有仁穆大妃之喪，上疏言亮陰之中，充養至德，建立大本，以爲祈天永命之本。明年七月，仁政殿震，先生上上震下震十六卦，陳修省之戒。十四年，特加資憲，尋拜工曹判書，又辭疾。時以章廟祔廟之禮，爭論者皆得罪。先生上疏曰：「殿下於所生，所以致孝者旣盡矣，人且疑其過於禮也。況入廟，在古無可據之禮。此欲孝而傷孝，欲仁而害仁也。」上不聽。又明年，拜右參贊，不就。十六年，拜知中樞，有召命，禮意甚至。先生至中路，上疏辭疾，上賜之藥物。先生又上疏謝，仍言朝廷不和之弊，累百言。有曰：「宇宙間一道理而已，善惡各一類，邪正各一類，是非各一類。善惡邪正是非，未聞竝立竝作竝行而此道此理不悖者也。殿下之所建極者未盡，而群下不得會其歸也。」其十二月，有南漢之變，先生以爲行朝阻隔，命令不行，通諭州郡父老，各擧兵勤王，又出力以助餉。十七年二月，聞南漢解圍，先生辭先人之墓，入立嵒山居。立嵒在東海上，改名立嵒，曰立卓嵒，蓋寓意也。七月，命門人製深衣。九月壬申，先生歿于晩勖齋，年八十四。前夕，大雷雨，山崩川水溢。訃聞，上爲之罷朝卷市二日，使本道庇喪事。乙未，發引返故山，從柩之士五百餘人。上特賜祭。十二月癸酉，葬于金烏山下吳山之洞東向之原。前夫人鄭氏，贈參贊适之女，早卒。有女一人，壻參奉朴晉慶。後夫人宋氏，忠順衛凈之女，先先生八年卒。無男，取從弟顯道之子應一爲後，爲大司成。晉慶生五男：愭，愰，悏，憕，㥠。愰，縣監。又三女婿：任景尹、李垷、曺夏英。垷，敎官。應一生三男：鍵，𨥭，鈓。𨥭，別坐；鍵，持平。先生歿，臨皐、川谷、金烏皆推祀之。不知嵒、立嵒、元堂皆有祠。孝宗六年，經筵官吳竣白上，追爵左贊成。後三年，經筵官吳挺緯又白上，加贈領議政，命太常贈諡曰文康：道德博聞曰文，淵源流通曰康。先生沈潛渾厚之積，崇深博大，以韜晦自隱爲貴。旣學廣而德備，近而心術人倫之則，遠而萬事萬物之宜，推至於上天無聲無臭之極，無所不究。和而成德，仁以利物，利物莫先於惸獨。故曰：「矜鰥寡，恤孤獨，天地之大德，吾心之全體也。」又曰：「天地間事，無非人事之所當爲者。」其戒曰：「虛爲萬實之府，靜爲萬化之基，貞爲萬事之幹，謙爲萬益之柄，儉爲萬福之厚。」仁祖時，先生召至京師，相國李文忠公見先生，問時政先務。先生無他答，但曰：「有一言，今者國之大患在疑。」相國退，而語人曰：「賢乎！可謂善於相時者也。」時功臣等暴得大權，心畏惡，所忌者皆殺之。士大夫重足仄目，人心大壞。先生引對進言，多此意也。先生所著述甚多，而雖家人子弟，亦莫之知也。如《易學圖說》、《圖書發輝》、《易卦摠說》、《經緯說》、《晩學要會》、《宇宙說》，先生歿後乃出。又有《宇宙要括》、《錄疑俟質》、《耄戒》、文集諸書。其銘曰：博達之學，利物之仁，深厚之德。邃而通，和而敦，儼而翼。嗚呼！可以權，可以動，可以式。金昌協墓誌銘金昌翕先生姓金氏，諱昌協，字仲和，號農巖。葬在楊州之石室先兆，爰有五世顯刻，可考其姓系源流，而尤詳於大父贈領議政碑中。先君子聘于安定羅氏海州牧使諱星斗之門，生六丈夫子，仲卽先生也。自幼朗慧，學語能別人鬼，仁恕體物，所可否，多公正之言，父母以此奇愛。九歲，從牧使公于海州衙舍，進止自矩，儼若成人，潛心視簡，目不有外事。同隊中或因爭鬨而有所交訴，牧使公輒聽其片言以折之。十五，委禽于靜觀李先生之門。時李先生棄官投閑，大開講授，愛呼先生，告所以玩心高明者，先生慨然興起，始知科學外有所用心處矣。己酉，中進士，是年，李先生卒。先生倀然失依，益自致力於經訓，旣深博矣，時出爲古文辭，駸駸韓、歐閫域。然不喜巧爲藻繪，務以理勝焉。甲寅，會尤齋宋先生于龍門，所質問多獲印可。自是書疏往復，期許益重。後作《朱子箚疑》，太半從先生說，而及至臨命，遙致其顧托云。乙卯，先君謫靈巖，自靈巖移鐵原，流離佗傺凡六七年。先生雅淡於世味，至是有林下藏修意。先君卜一區於永平白雲山下，求退未遂，猶存晩計也。先生遂以爲歸，扁其書室曰隱求，希心理味，若將終身。庚申，更化，從返京第。壬戌，魁增廣文科。先生早負朝野之望，至是爭賀其大闡，而乃所樂不存焉。歷官吏曹佐郞･正郞、弘文館修撰･校理、司憲府持平･執義、司諫院獻納･大司諫、承政院同副承旨、成均館大司成，止於淸風府使。在玉堂，悉心啓沃，其登講筵，輒勸上以實心典學，不吝下問。及其反復推明，皆人道危微之幾，而發之以溫色韶音，聞者莫不欽聳，以上淵默亦喜與酬酢焉。其爲大司成也，日引諸生，橫經三席間，所以闡奧而牖迷者，兩端俱竭。間則設籩豆，賡歌詠以涵暢之，有古四術遺意，士頗興起焉。銓曹之政，注擬甚公。時士流岐貳，猜睽日深，一種務峻激者，以甄別毋混惎先生。先生曰：「彼涇渭之已判者，固無奈何。今又自爲淸濁而淘汰又過苛，未知其爲公也。」遂任其嘲訕，而不爲改度。惟相周旋，深知心事者，歎其無所偏係。先生又悶廟堂與臺閣不協，入而密勿家庭，出與諸少輩平章可否，出於至誠。而事已掣肘，不可如意，則夙夜憂嘆，不樂于仕。丙寅，因李徵明言後宮事，大怒過度，先生陳疏納戒。蓋先生立朝言議，可見其經學淵源者，凡有兩疏：其一則在玉堂所論聖學時弊，本末俱盡，人所難及；其一卽此疏，而語逼隱微，尤人所難言。然以此不安於內，圖爲爲淸風府使，治有綱要，吏肅民晏，翛然簾閣，若無一事也。每憂親戀闕，形諸歌詠，有《離騷》眷顧之意。己巳，從先人于珍島謫所，遂遭大禍，其承末命之際，輒告以畢命白雲，蒙先君頷可焉。及至奉柩出海，長路難達，凡百顚遽，或欲其騷騷行事。先生泣謂曰：「今日送終，所遵遺令，固紙、衾、牛車之謂也。自餘得爲而爲者，如祭奠哭踊，有《家禮》在，焉可苟也？」時尤齋自耽羅就拏。先生念此老不幸，金石無託，遂撥哀搆狀，走人於中途邀乞墓文以來。倉卒循禮與久遠不朽之圖俱得無憾。葬後，奉大夫人入永平，守制于送老菴，晨夕號隕之餘，竭氣硏究，所註朱子書，益闡玄微。自以前闕《小學》工夫，益務檢押，便有任重意，遠近士友爭推道德之歸。如林滄溪泳，累書厚勉，以深求道原，獨立世表，蓋知先生決意自廢，專力此事也。服闋，住所謂農巖廬舍，與家人度身計口，以治農桑。甲戌，先君得伸冤，仍有戶議除命，先生瀝血陳疏，大旨以不立榮塗爲辭。親舊多勸以勉承朝命，家人亦有言者，先生謂曰：「我頭不著帽，自斷久矣。」自是節次遷升，至大提學、禮曹判書，則上敦勉益至，特召伯氏議政公于榻前，使之誘來，恩諭諄切，事出格外。僉議不可不一出，士友有識者，亦以一伸分義爲說。先生猶堅持初意，以獲罪爲限。上知其難强，後不復召焉。先生自甲戌後，以大夫人在京第，取便省侍，出住楊州之三洲，結屋而居，以其間來往農巖者七八年。旣而連喪獨子兩女，至癸未，遭內艱。先生素善病，自經酷禍，柴削僅全，仍以前後摧剝，血證暴發。竟以戊子四月十一日，告終于三洲正寢，去其生辛卯正月初二日，爲五十八歲。嗚呼痛哉！自上悼惜，命賜賻及庀葬。遠近多士奔哭盡哀，門人加麻者幾六七十人。以其年六月九日，奉葬于石室先兆甲向之原。夫人李氏，莊端有壼範。生歿俱同年，從後合祔。一子崇謙有俊才，早歿。妻朴氏未有子，先生取從子濟謙子元行爲嗣，今進士。五女：徐宗愈，郡守；李台鎭；吳晉周，縣令；朴師漢；兪受基。先生仁明成質，簡易爲心。從少至老，由內達外。設於容體，無矜持之態；見於踐履，無苟艱之行。自事親從兄，以至居室接賓，一以和順而無他。至其應物，持衡甚平，雖在末流睢盱之中，怨耦相臨，而猶懷直報，不欲巧擠。蓋其好惡愛憎，無所往而不用其公。凡在親疎之際，一皆披露肝腑，不存畦畛。竊知其所尙友，若與漢之孔明、宋世南軒及我朝李文成有所契合，使其撫世而聽所施爲，則所謂「開誠心布公道，納衆善破朋植」，亦將一揆同歸。而旣不能然，則退而憲章考亭，所以綜萬理折群言，一用我公平權度。雖於考亭亦不苟爲應諾，以爲疑不深則信不篤。始焉積久憤悱，終底融釋吻合，自心目所存，以至筆舌所流出，一串昭晢，動有依據，未嘗作謾人說話。如遇義理肯綮，其辨在毫忽，而關係者大，雖先儒前輩已有定說，衆以爲金石不刋，而必向前廝殺。勘究其得失，曰：「此天下之公理，尊畏周旋，亦非所謂求是也。」又嘗謂無朱子工夫，看朱子不出，以爲生於其後，不勞窮格者，乃世儒自怠之說，亦見其苟矣。平居溫潤玉色，盎和滿面，出語如恐傷人。而至有論辨，或惡其詖遁亂道也，必辨之不措，聲調高厲，氣節慷慨，凜乎其鋒殆不可犯。然未嘗偏主先入見，人一言之，當輒捨己見而從之。接引後學，雖以階級，而往往精粗普說，上下俱徹，要知吾家有如許境落而發欣慕焉。申以詠嘆，韻動金石，以故一聆德音，莫不心醉而留連。間有悾悾者，扣質偶當意，亹亹終日，兩忘飢渴，或賓友在傍，未交一語而引去，亦澹然也。末後數年，枕席居多，罕與人接，幷與講授而稀簡。凡有求乞文字，一例揮却，詩則自喪子後，斷不復爲。事事省約，遂欲向晦宴息，使自凝定。間有箚錄，大抵是心性體用及儒釋同異之辨，亦不以呻吟輟工。緣此道理圓熟，觸處朗然。惟玩樂而至於融深，存養而至於淵密，渾然博約之會，功與願滿，則不能不待夫年至。而天之不假，乃止於此，其大志所欲論著者，蓋亦開端而筆遂絶矣。嗚呼惜哉！先生以不世明睿，晩生遐裔，旣不及於洙泗誾誾之列，與回、賜相周旋，又不能與伯豐、季通輩參會於武夷講席，獨抱遺經，孤唱寡和。惟是一二壎篪與宣壹鬱，而冥頑如昌翕無能繼聲，然自幼盈耳充腹，無非至言妙論，今猶有可述焉者。若曰書不可不細讀，理不可不熟講，處心不可不公平，作事不可以固必，應物不可以用智，此正夫子自道，弟子所未學。而亦嘗病末俗浮夸之弊，深以擬人非倫、傳神失眞爲歎。今於撰述有足兢兢，卽不有雅訓，而弊習是踵，是自欺吾心以及吾兄也。昌翕雖汚固，亦知其不敢。噫！後千百年，有讀斯誌，而知先生爲仁明簡易、公正疎通之人則幾矣。銘曰：天普萬物，其道曰公。若在人心，衡平鑑空。持懸一差，障膜千重。夫惟粹質，乃克明通。展矣先生，八牕玲瓏。明以去蔽，公在其中。理事旣徹，物態斯窮。鬼車豕塗，衆方睽視。歐臾流丸，我受其止。感之而平，均國在是。斂焉莫施，道則屬己。所奉弘規，晦翁夫子。是非千古，差別萬理。情僞向背，費隱表裏。觀其會通，投刃皆虛。各詣其極，何與於吾？沛然命辭，和順是敷。金聲玉色，覿德滿隅。撤爾重蔀，指彼廣居。四海與共，願則有餘。慘憺開來，思鬱五車。有不可傳，持以永徂。三洲寥闊，白雲卷舒。虛明惟神，糟粕在書。精粗皆跡，典刑不渝。有鬱拱木，式哉後儒！弟作銘辭，自矢不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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