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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國朝人物考
Page title: 國朝人物考/卷十一
Nation: 朝鮮典籍

卿宰安宗源碑銘權近公諱宗源，字嗣淸，姓安氏，順興府人。考諱軸，號謹齋先生，中皇元制科，相高麗爲都僉議贊成事，卒諡文貞。嘗存撫關東，著《瓦注集》行于世。祖諱碩，及第；曾祖諱希諝，本府戶長。累積不施，以遺後慶，文貞力學起家，位至宰相，娶甘泉郡夫人文氏，檢校軍器監龜之女也，以泰定乙丑五月癸酉生公。公生而聰慧。稍長知讀書，不事嬉戲，擧止異群兒，識者知其必貴。至正辛巳，公年十七，金左使光載試成均，李侍中嵒、鄭贊成乙輔掌禮圍，公一擧聯中其選。壬午初，權典校校勘，歷三年，遂爲眞。乙酉，選入藝文、春秋館，爲二檢閱。舊居是館者，率以疎放相尙，公繩以禮法，館中肅然。丙戌，再加修撰、供奉。秩滿當去，同僚沈東老年高位下，公讓之，使得先遷。文貞聞之，喜曰：「讓，德之先也。我讓於人，人誰捨我？吾家有人，殆益昌乎！」後一年，乃拜三司都事。自是歲遷，副使有備倉，丞司僕，令供造，所居稱職，譽聞彌播。歲辛卯，恭愍王立，除都官佐郞。壬辰，轉軍簿。癸巳，擢典法正郞。時田民刑訟，皆聚典法，公裁決平允，人稱其明。甲午秋，公年三十，選爲慶尙道按廉。陛辭之日，王問理民之術，公先諸道按廉敷陳詳切，王稱善。治果有聲，其冬，遷版圖。乙未，以軍簿正郞出知呂興，丁母憂，不之任。丙申夏，王誅元后奇氏之族倚勢不法者，起公爲殿中侍御史，以振憲綱。丁酉，遷起居郞、知製敎，上封事，改禮部郞中。戊戌，移于吏部。時罷政房，以銓選歸吏、兵部，公掌其務，不阿權貴，同列憚服。庚子，階朝散大夫，侍御史。辛丑秋，出按楊廣。其冬，紅賊犯松京，恭愍王播越而南。公先往忠州，以備供御。時王左右有以事含公者，譖于王曰：「按廉宗源到忠州，已踰嶺而遁矣。」王信之，遣中使執以來。使者至忠州，見公在館營辦供具，知其被誣，執與俱來，以其事聞，王釋不問。左右復譖，遂械繫之，宰相以非罪白王，貶知淸風郡事，踰年而罷，其民至今思之。癸卯，爲都官摠郞。甲辰，遷典法。及辛旽擅權，時號領相，士大夫爭趨附之。有執政者與公言：「某等薦公於領相，諫官可得。宜速往謁。」公辭曰：「我本疎懶，趨勢非吾所能也。」執政慙，反譖公，出爲江陵府使，有惠政，未久而代。閑居七八年，屛跡不出，詩書自娛。洪武辛亥，旽伏誅。壬子二月，復爲司憲侍史，冬，加典校令。癸丑，遷右司議大夫、知製敎、直寶文、充春秋。甲寅，改左司議。乙卯，洊歷成均大司成、判宗簿寺事，加通憲、右常侍。丙辰春，拜大司憲，階奉翊。秋，入密直爲提學，仍兼大司憲，俄又改副使。丁巳，加同知。戊午，移簽書。己未，階加匡靖，判崇敬府事，未幾罷，封重大匡、興寧君。庚申，以商議政堂，復兼大司憲。辛酉，加純誠補祚功臣之號，門下評理，大司憲仍故。壬戌春，又封興寧君，加功臣號純誠翊戴輔理。其夏，知貢擧，取柳亮等三十三人，時稱得士。亮今爲中樞，餘皆顯。丙寅，拜政堂文學、大進賢、知春秋。丁卯罷，復封君。戊辰正月，侍中崔瑩得政，誅權臣貪汚者，以公淸謹除門下贊成事、判典工，爲提調銓選事，公辭不克。六月，改爲商議。八月，判厚德府事，仍掌銓選。十月，以藝文館大提學，兼判尙瑞司事，兼判尙瑞卽提調銓選之職也。己巳六月，加重大匡、門下贊成事、判版圖，世稱二相。奉使如上國賀聖節，冬還，恭讓君立，復拜大藝文、監春秋。庚午，拜判三司事、大右文、領書雲觀事。辛未，進封三重大匡、興寧府院君。每自以盛滿辭。壬申七月，今我主上卽位，以公爲國初元老，淸德重望足以坐鎭雅俗，授特進輔國崇祿大夫、領三司事、集賢殿太學士。癸酉，判門下府事，階勳、館職如故。甲戌，公年七十矣，二月，復奉使如上國，至連山站，遼東都司稱有朝旨阻當而還。三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第。訃聞，上悼甚罷朝，命遣門下左侍中平壤伯趙浚賫敎書致奠于殯，賻贈有加，奉常諡文簡。有司具儀衛，五月庚申，葬于臨津縣瑞國洞。公天資簡重，風神淸朗。持身以愼，當官以勤。居家不言利，臨事安詳，未嘗有疾言遽色。待人接物，位尊而益謙，又不言人過失，有善則稱之不已。每誡子弟，自不妄語始。長子仲溫嘗尹安東，親書訓誡之辭數十條以與之，甚詳且切，擧可爲法。作亭於宅後之岡，扁以雙淸，因爲自號。客至必置酒，不務豐侈，不喜琴瑟，惟以禮意款洽。再掌銓選，不用私謁，出入臺諫，務從大體，不事瑣細。歷相累朝，不爲子弟求恩澤，謹守成憲，不喜紛更，議論寬厚，有宰相體。趙密直云仡後公二十餘年，乃任江陵，知父老思公不忘，爲搆生祠堂，畫公像以掛之。及公之沒，遠近聞者莫不相弔以悲，公之終始，可謂克全矣。公娶奉翊大夫、右常侍金輝南之女，生四男一女：長卽仲溫，奉翊大夫、密直提學、集賢館提學、上護軍，娶版圖判書金安理之女，無子，先公沒。次曰景良，今爲資憲大夫、西北面都巡問使、同中樞院事，嘗以密直觀察楊廣有聲績。上重西北鄙，欲付治材而難其人，廟堂擧公，故特起復有是命。次曰景恭，推忠翊戴開國功臣、資憲大夫、興寧君，亦以大司憲觀察全羅。是三子皆登科，封母金氏爲慶寧宅主，歲受賜廩。今以興寧佐命之功，仍其封爵，秩祿不替。次曰景儉，嘉善大夫、工曹典書，揚歷臺諫，按察州郡，以材稱。諸子克承家訓，廉謹守禮，皆有父風。女適某官柳厚，亦端人也，稱其爲公家之甥。孫男女若干人。都巡問使娶帶方君梁天龍之女，無子。二室鄭氏生男曰民秀。興寧君娶政堂文學鄭思道之女，生一男曰純，左拾遺。工曹娶淸城君韓脩之女，生一男五女：男曰民同，倉庫都監判官。女適禮賓寺丞金孟誠，次適生員李允商，次適奉禮郞金闡，次適郞將李士欽，餘幼。柳密直生二男：長曰沂，左正言；次曰漢，東部令。曾孫男女若干人。拾遺娶政堂文學鄭公權之女，生二男二女，皆幼，長曰崇直，次曰崇善。柳正言娶密直李種德之女，生二男：長曰方善，次曰方敬。再娶判典校寺事方旬之女，生一男曰方謹。東部令娶大司憲朴經之女，生一男。金寺丞生二女，皆幼。旣葬之明年夏，興寧君以大夫人之命，來語於近曰：「吾先公德行，播在人耳目，不可諛也。惟圖不朽，將銘石是托。子久與吾兒輩遊，學同業仕同時，又嘗知吾先公事，況今在藝文、春秋館，以任編摩之職，撰銘公墓，將子無讓。」近不敢以鄙拙辭。銘曰：崒嵂高山，于興是環，淑氣攸鍾。迺降厥神，迺生碩人，溫溫其恭。位冠蟬聯，壽享稀年，善始令終。有子有孫，簪履盈門，敎誨之功。瑞國之原，夏屋之墳，惟公玄宮。伐石作碑，爰刻我辭，永示無窮。安景恭墓誌銘尹淮安氏之先，順興望族也。及第諱碩，力學起家，旣而晦迹肥遯，爲一鄕善士。生文貞公諱軸，中元朝制科，相高麗，官至僉議贊成事、興寧府院君、領藝文館事，文學、政事爲一代名卿。生文簡公諱宗源，弱冠登第，備歷淸要，遂參大政。開國初元，以耆年宿德，拜判門下府事、集賢殿太學士，卒于位。娶右常侍金輝南之女，以三子登第，封慶惠宅主，是公考妣。公諱景恭，字遜甫。蚤承家庭之訓，略無紈綺之習，溫良孝悌，出於天性。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捷司馬試，洪武五年壬子，補散員。明年，超拜郞將、兼司憲糾正。丙辰，以義盈庫副使中同進士。歷典理･典法佐郞、司憲持平，由禮儀正郞，五轉至三司左尹。除備巡衛上護軍、兼判通禮門事、進賢館提學。俄改判典校寺事、知製敎、判書禮儀，移典法，哀矜勿喜，多所平反。出牧黃州，撫循子惠，民有去思。壬申四月，入密直司爲左副代言。七月，我太祖應運革命，公知曆數之有歸，與將相推戴，進左代言。官制行，遂拜翊戴開國功臣、中樞院都承旨。于時天造草昧，公首居喉舌，出納明允，嘉謨密議，裨益弘多。癸酉，陞司憲府大司憲、都評議使司使、寶文閣學士。公兩入烏臺，守正不撓，風采肅然。甲戌，丁文簡公憂，服闋，以資憲大夫封興寧君，功勳、館職如故。永樂四年丙戌，起判恭安府，階加正憲，遷判漢城府，階再加爲崇政。戊子，丁外艱，藥餌之奉，喪葬之禮，克盡誠孝，觀者敬仰。庚寅，太宗幸松都，命公留後開城。丙申，特授輔國崇祿大夫、集賢殿大提學，進爵府院君。公之立朝，職思其憂，庶務修擧，及爲大臣，循循莊重，表儀朝著。公嘗按廉慶尙，觀察全羅、黃海，承流宣化，仆强植弱，寬簡不苛，部內以治。辛丑正月十日，卒于正寢，年七十有五。公之遘疾，太宗及我殿下亟命國醫療治，遣中使視疾。及訃聞，兩宮震悼，弔祭優厚，有司大葬，易名曰良度。二月二十七日庚申，窆于衿川柏寺洞原。公秉心直諒，行己謹恪，未嘗趨勢以低昂，亦不立異以表襮。待人接物，誠信無僞，有皮裏春秋，而絶口不道人長短。謙光之德，位尊而彌著，雅厭芳華，務從儉約。晩年閑居簡出，客至必置酒，惟取歡恰，不尙豪侈，胸襟澹如，與物無競。公之昆季三人皆有盛名，而無子早世。惟公享有天祿，爲國元老，孫曾繁衍，門戶益昌，積善之報，眞不憯矣。夫人烏川鄭氏，文貞公思道之女，以功臣冢婦，封懿靜宅主。生一男，曰純，今爲崇政大夫、戶曹判書、寶文閣大提學。娶政堂文學鄭公權之女，生四男三女：男長曰崇直，龍驤司上護軍；次曰崇善，承政院都承旨，庚子科壯元；次曰崇信，雄武司護軍、中樞院經歷；次曰崇孝，中軍司直。女長適司憲府大司憲李叔畤，次適判通禮門事趙惠，次適前司憲監察金遵禮。曾孫男女若干人。上護軍娶平城府院君趙狷之女，生一女，適司直朴薑。都承旨娶上護軍宋千祐之女，生二男二女：男長曰訓，次曰誼。女長適慶昌府丞金潚，次適世子左司經曺石門。護軍娶光州牧使李叔野之女，生一男四女：男曰詮。女長適都染錄事崔旼，餘幼。司直娶中樞院事李叔畒之女，生二男三女：男長曰謙，次曰訥。女皆幼。大司憲生一女，適仁順府丞李繼賢。判通禮生五男三女：男長曰之唐，宗廟署丞；次曰之殷，副司正；次曰之夏；次曰之漢；次曰之周。女長適幼學趙季蕃，餘皆幼。監察生四男四女：男長曰孟節，次曰孟義，次曰孟廉，次曰孟耻。女長適幼學洪道常，餘皆幼。玄孫若干人。朴司直生一男三女，皆幼。金府丞生一男一女，幼。詮生二女。錄事生一女，幼。署丞生一男，幼。副司正生一男二女，皆幼。嗚呼！可謂盛矣！銘曰：小白之山，上磨蒼穹。鍾奇孕秀，七相五公。篤生良度，箕裘是承。惟忠惟孝，戰戰競競。勳銘鍾鼎，望重簪紳。老成之德，蓍龜其神。生被殊遇，沒有典章。哀榮終始，靑史增光。子孫繩繩，福祿未央。鑱石埋辭，用示攸長。李石亨碑銘李廷龜恭惟我世宗大王遠撫長駕，延攬群材，修起禮樂，損益章程，以開昌明博大之治。儒學文章之士於斯爲盛，雲蒸龍躍，鱗集仰流，以左右鴻猷者，指可多屈。其最著者曰樗軒李公諱石亨，字伯玉。世傳延安之李，來自唐中郞將李茂，以副將從蘇定方平百濟，留仕新羅，賜籍于延，是其鼻祖云。至麗朝，有諱賢呂，判少府監。高祖諱孝信，版圖判書；曾祖諱匡，司僕正、贈兵曹判書；祖諱宗茂，工曹典書、贈左贊成；考諱懷林，侍衛司大護軍、贈左議政。妣春川朴氏，司僕正彦之女。議政天性至孝，朝夕躬掃家廟，喪制一遵禮制，太宗寵遇極隆。晩無子，禱三角山，生公於乙未十月。前一日，議政公直禁省，夢坐大石，白龍柝石而出。覺則舍人報生男，名公以此也。狀奇偉，骨格異凡。稍長，文思日進，十四，魁陞補，入學成均，聲名已藉甚。二十六，幷魁生員進士及第初試，翌年，連魁三榜，設科以來未嘗有也。英廟大喜得人，直拜左正言、知製敎，命三館賜宴闕門外。俄被選賜暇，讀書于眞寬寺。拜集賢殿副校理，同撰《治平要覽》，以編修事殷，不煩他務，遂陞至應敎。丁卯，重試對策，公又居魁，而同公優等者八人。親試定魁，御製《八駿圖》，任製各體。公始製箋，以「天佑作之君，聖人應千齡之運，地用莫如馬，神物效一時之能」爲頭聯。成謹甫言：「今場可畏，莫如李某。」見而詒曰。「君欲效老學究對儷爲工耶？且以馬對君，無乃不可？」公長者，信其言，捨而製詩。成瞯知之，掠其聯爲箋，竟占一頭。公曰：「此膝不屈於人久矣。」成曰：「我能屈不屈人之膝。」一時傳爲勝談。超授直提學。辛未，議政卒，廬墓三年，服闋，拜直提學。甲戌，陞通政，仍前職。乙亥，光廟卽位，拜僉知、兼成均司成。公在集賢凡十四年，始遷他職。丙子，出爲全羅監司，瓜滿，拜刑曹參議。又出判公州，命陞嘉善，治以勸學爲先，未及期，化大行，召拜僉知。以修文殿提學朝京還，上曰：「特召李某者，將以大用，何寂寥耶？」命拜漢城府尹。上將西巡，海西缺方伯，難其人，特命公往。公翌日登途，整理延鑾，區畫無欠。上大嘉，褒賞甚渥，陞秩嘉靖，拜刑曹參判、大司憲。先是，臺官以言事多獲罪，公風裁凜然，甚得論事體。疏劾一大臣貪縱，辭激切。上嗟歎卽召見，降御榻命進勺，握公手曰：「向使任言責者皆如卿，予豈不從？」仍以疏示左右曰：「今不得庇護某矣。」卽允之。然公亦不久而辭遞，拜京畿觀察使、戶曹參判，陞資憲，判漢城府事、兼左賓客。時設號牌，五年不就，特擧公摠治，悉以委之。俄陞崇政、兼八道都體察使，辭朝，又加崇祿。公判京兆七年，上常曰：「卿勿嫌久。事成，將以待卿。」光廟升遐，以告訃請承襲如京，還加輔國。成廟卽位，拜判中樞，命兼知成均館事。故事主文者，必兼知館，而時主文者久不釋，故特有是除。蓋以公文學宿望，常欲以命公者，酬之也。公亦以育才爲己任，與二三儒老輪坐明倫堂，訓誨多士，甚有薰陶之效。辛卯，錄佐理功，封延城府院君。光廟嘗謂公曰：「再三勳盟，卿何獨不與？然必爲他日功臣。」至是果驗。丁酉，卒于第，春秋六十三。成廟悼甚，輟朝減膳，祭及葬俱如禮，諡曰文康。葬龍仁文殊山圃隱先生墓左麓，遺命也。與夫人鄭氏同塋。公寬平而嚴重，端雅而剛正，識見超邁，論議正大，決大事亭疑法，片言傳古義，毅然不可奪。居恒無疾言、遽色，未嘗以私干人，亦不受人私，雖親莫敢以惰容近。訓子弟常如寒素。子渾，殿講通經，特命除職，公固辭曰：「此兒年少，何敢早干恩澤？」安平大君負貴而好儒，聞公名，艶慕之，累遣人求一見，公終不往，亦不受其遺。人以爲先見。光廟踐祚，公以先朝帷幄，形跡自孤。齮齕者伺公萬狀，公凝然自持，無幾微見於色辭，絶不競馳而求進，又力求外以遠害。在湖南，聞六臣之死，題詩於益山東軒曰：「虞時二女竹，秦日大夫松，縱是哀榮異，寧爲冷熱容？」蓋寄哀而示志也。有人惡之於上，且請按治，上曰：「此特詞人詠物。何必深求？」終不問。後上益嚮重公，禮遇殊絶，雖格於時，未果顯授，而陞超日隆。嘗於內殿宴公，中殿親執御衣一襲以賜之，命宮女製《三壯元詞》歌以侑酒。自是每召飮必歌之。嘗謂公曰：「五百年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非卿而誰？」公曰：「臣不敢當。」公筆法妙，一時集賢諸公發願詩，亦以公書爲首。公嘗撰《大學衍義輯略》二十一卷，隨箋上進，上嘉奬賜鞍馬，卽命印頒。晩年官閑，詩酒自娛。家在泮水西，溪壑窈窕。葛巾、藜杖，嘯詠其中，客至留小飮，人望之如神仙。淸愼節儉，不治生産業，位極人臣，而斗屋蕭然，有屢空之歎。搆茅亭數椽於園中，名之曰戒溢，平生飭躬訓子弟皆以是。卒之日，朝野悲，號哭弔賻無不盡。公著述甚多，而散失殆盡。明廟朝命裒輯印頒，僅二卷行于世。噫！文章之選，莫盛英廟朝，而公每擧，獨冠多士，一時群材，莫敢望焉。倘非公之望實洽於朝野，烏能若是其卓卓？當乙亥、丙子年間，幷遊諸人，非禍則顯，鍾簴鼎鑊，判於左右。而公獨履順居正，危不詭隨，負勢者不能屈，工讒者不能間。倘非公之樹立如是卓卓，烏能免於及哉？公雖未臻大拜，位望固已顯隆矣，而人猶以未盡用爲恨。惟其用之不盡也，故其名愈益重，世之望公如泰山喬嶽，至今婦人、孺子，皆能誦之不衰，觀於國乘野史，可知已。公之內外諸孫，共一千五百餘人。世繼簪纓，蟬聯登簉，豈其不盡用者在是耶？不肖孫廷龜，生於公沒百年之後，祗奉遺訓，忝竊名位。雖典刑邈焉，未及見道德之光輝，先君子常以太史公臨絶之語，托於不肖曰：「我先祖高名大業，赫赫照人耳目，非子若孫所敢私。惟是墓道不朽之業，予旣齎志未遂，汝其勉哉！」不肖孤夙夜佩服，耿耿三十年所矣。敢以平昔先君所詔者詮次如右，蓋有略而無溢云。銘曰：天眷聖王，蔚啓昌期。惟嶽降靈，乃魁多士。乃儀于朝，金門歲星。雲龍風虎，千載一時。拔茅彙征，如彼祥鳳。雝雝麗霄，瑞世文明。黃麻六經，振玉鏗金。萬竅俱瘖，黼黻皇王。笙篁禮樂，日虛聖襟。天地變化，公惟自靖。亨以濟艱，進不離正。貞不絶俗，壁立危班。雖居散秩，恩遇日渥。士望愈碩，京兆七年。體察八路，所至手額。成廟之初，擢長成均。蔚然儒宗，策名佐治。優遊盟府，位聯上公。發揮《曾書》，纂成治鑑。筆下經綸，名標文苑。功著儒林，澤在斯民。文殊之山，昔賢所宅。公卜其麓，芳徽不孤。百世如昨，過者必式。柳子光傳南衮子光，府尹柳䂓之孼子也。趫捷多力，善緣高如猿狖狀。幼爲無賴子，博奕爭財物，晨夜浮遊路上，遇女則捽而淫之。䂓以其所出微，又其縱悖如此，屢加榜撻，不之子。初屬甲士，把直建春門，上疏自薦，世祖壯其爲人，擢用之。又以戊子告變功，受勳封，躐取一品階。常自稱豪狹之士，性陰賊害物，人有才能名寵出己上者，必搆陷之。嫉韓明澮門戶貴盛，又見成宗方喜於納諫，欲以奇論中上所好，乃疏韓明澮有跋扈之志，上不之罪。後與任士洪、朴孝元等欲擠玄錫圭，謀敗流東萊，尋放還。然上知其亂政之人，但復勳封而已，未嘗授治事之任。子光窺冀恩澤，爲計無所不至，而竟不得售，心常怏怏。見李克墩兄弟當朝秉權，知其足以濟己事，便傾身附之，深相要結。嘗遊咸陽郡作詩，屬郡宰鏤版而懸諸壁。及金宗直守是邑曰：「何物子光，乃敢爲懸版耶？」卽命撤而焚之。子光恚恨切齒，以宗直寵遇方隆，反自納交，其卒也，爲挽而哭之，至比於王通、韓愈。金馹孫嘗受業於宗直，及爲獻納，好盡言，不避權貴。又疏論克墩與成俊交相傾軋，將成牛、李之黨，克墩大怒。及開史局，克墩爲堂上，見馹孫史草，書己惡甚悉，又書世祖朝事，克墩欲因此以報己怨。一日，屛人語總裁官魚世謙曰：「馹孫誣毁先王。臣子見如此事，不聞於上，可乎？吾意謂封其史草以啓，聽上處置，則於吾屬無患矣。」世謙愕然不答。居久之，乃謀於子光，子光攘臂曰：「此豈遲疑之事乎？」卽往見盧思愼、尹弼商、韓致亨，先敍受恩世祖不可忘之意，以動其心，然後巧言其事。乃思愼、弼商，世祖寵臣，致亨族連宮掖，料其必從己，故語之。三人者果皆從之，俱詣差備門內，呼都承旨愼守勤，耳語良久乃啓之。初，守勤之爲承旨也，臺諫侍從以爲外戚得權之漸，力諫不可。守勤銜之，常語人曰：「朝廷是文臣掌中物，我輩何爲？」至是，群怨交集。王又猜暴，不喜學問，故尤惡文士，乃曰：「要名陵上，使我不得自由者，皆此輩也。」常鬱鬱不樂，欲一施快，而未敢下手。及聞子光等所啓，以爲忠於國家，奬待特厚，命於南賓廳鞠囚，令內豎金子猿掌出納，餘不得與聞。子光以獄事自任，每於子猿傳敎時，必進當其前，曲爲恭謹之態。其傳敎之辭，若涉嚴刻，則自以爲得上意，更加俯伏，若將申謝之爲者。聽訖而退，欣欣有自負之色，乃於座中大言曰：「今日是朝廷改排之時。須有如此大處置，不宜尋常以治之也。」又啓曰：「此人徒黨甚盛，變不可測，防護宜須嚴密。」乃抄禁衛兵把截宮門內，以嚴出入，囚人就鞠時，亦令軍士左右押行，其下獄亦如之。子光猶慮治獄漸弛，未盡如意，日夜謀所鍛鍊者。一日，自袖中出一卷書，乃金宗直文集也。摘其中《弔義帝文》與《述酒》詩，遍示諸推官曰：「此皆指世祖而作。馹孫之惡，皆由宗直誨而成之也。」自爲註釋，逐句而解之，令王易知。仍啓曰：「宗直詆毁我世祖，其不道之罪，宜論以大逆；其所爲文，不宜流傳，幷皆燒毁。」王從之。凡藏宗直詩文者，今於二日內，各自首納焚於賓廳前庭，其諸道館舍留題懸版，令所在撤毁。成宗嘗命宗直撰《環翠亭記》，掛在楣間，幷請撤之，所以報咸陽之怨也。子光欲乘王怒爲一網打盡之計，目弼商等曰：「此人之惡，凡爲臣子者，不共戴天之讎，當究問其黨與，一切鋤去，然後朝廷方得淸明。不爾則餘黨復起，禍亂之作不久矣。」左右默然，思愼搖手止曰：「武靈何至爲此言耶？獨不聞黨錮之事乎？禁網日峻，使士流無所容跡，而漢隨以亡。淸論宜在朝廷，淸論之亡，非國家之福。武靈何言之謬耶？」子光少沮，然凡獄事所連逮者，必欲窮治不已。思愼又止之曰：「當初吾輩所啓，爲史事耳。今枝葉蔓引，不干於史事者，囚繫日衆，無奈非吾輩本意乎？」子光不悅。及定罪之日，思愼議不同，子光作色詰之，各以其意兩啓之，王從子光議。是日晝晦，雨下如注，大風從東南起，拔木飛沙，城中人庶莫不顚仆股戰。子光意滿氣得，揚揚而歸家。自是威行中外，朝廷視之如毒蛇，莫敢忤其意。儒林喪氣，重足側目，學舍蕭然，數月間無有讀誦聲。父兄相戒曰：「學足以應科擧則止，何用多爲？」子光方自謂得計，無復顧忌，嗜利無恥之徒，趨附者盈門。識者竊歎曰：「戊戌之獄，正類攻邪黨；戊午之獄，邪黨陷正類。二十年之間，一勝一敗，而治亂隨之。」大抵君子之用刑也，常失於寬緩；小人之報怨也，必殘滅乃已。使戊戌君子盡用其律，豈有今日之禍乎？金勘碑銘申用漑金是延安著姓，自先代爲名家，世光顯。至高麗恭愍朝，有諱濤者以文進。後入明登制科，授東昌府丘縣丞，以親老東還，卒官密直提學，其治行，史有傳。子諱自知，以文行、政事，鳴於我太宗、世宗朝，終開城留後，諡文靖。是生同知中樞府事諱脩，贈議政府左贊成。贊成生諱元臣，仕至安東大都護府使，後贈議政府領議政。配姜氏，戴慜公碩德之女，後贈貞敬夫人。內外門閥，種善毓慶，人皆謂後將更大。以成化丙戌生公。公諱勘，字子獻。生而羸弱，議政公慮不育。夫人曰：「兒有吉徵。方在身，夢神人擁護，兒必遠到。」躬自乳保。自少聰悟機警，年甫齔，已志學，雖嬉戲，不好漫浪，唯事翰墨。不出家，學大進，人罕見其面，而華聞日播。嘗隨家公之安東，時孫文貞公爲觀察使，見公所著文，深加歎賞，求與相見，甚敬重曰：「待斯人，禮不當簡。」後常延譽。弘治己酉春，中司馬試，連登乙科，選入弘文館爲正字，轉陞著作、博士、修撰。乙卯，丁內艱，服闋，拜成均館典籍。歷工、兵兩曹正郞，復入爲弘文館副校理，轉校理･應敎、兼藝文應敎，陞典翰、直提學。辛酉，拜副提學，疏論柳子光，語侵執政，改授僉知中樞府事，尋拜兵曹參知。壬戌，遷承政院同副承旨，累轉至都承旨，特加嘉善階。癸亥，拜戶曹參判，俄遷吏曹。燕山謂公有才德名望，宜付以館職，處敎育之地，特超資憲階，爲知中樞、兼同知成均館事。甲子，兼弘文･藝文大提學、知成均館事，授文柄也。又兼知義禁府事、都摠府都摠管。乙丑，超階崇政，爲禮曹判書，尋加崇祿。正德丙寅，拜議政府左贊成，仍兼判禮曹、世子貳師，餘如故。主欲以公爲右議政，公固辭，主頗不悅。時任士洪父子寵於主，忌公爲主所重，因搆公，出爲慶尙道觀察使，人皆危之。適以事召還，朴元宗、成希顔、柳順汀諸公方議翊聖，聞公還，曰：「此人不可不知。」擧義之夕，邀與共事。聖上卽祚，錄勳賜秉忠奮義翊運靖國功臣號，加輔國崇祿，進封延昌府院君、兼領經筵事、兵曹判書，復帶館職如故。丁卯，金公著等獄起，語及公，柳子光爲推官，因陷之，謫錦山郡。未幾，朝廷論斥子光誤國狀，流遠徼，仍理公等非辜，遂召還，復其爵。公自未謫，已病脾，羸瘦少氣，赦還猶未治，沈綿守牀褥間。然國有大事，無不咨議。己巳夏，疾革，上分廚賜膳，遣醫視藥，百方未效。五月日卒，壽四十四，朝野咸慟惜之。訃聞，上震悼，輟朝二日，賻贈有加，賜諡曰文敬公，官庀葬事。以是年七月日，窆于廣州治東定水里見山之原，從先塋也。公娶仁川君蔡壽女，無嗣，收弟勛子達思爲後。葬旣完，公之兄子右通禮謹思，以夫人之命，錄公族出、行治、官歷、壽年，請銘于用漑曰：「亡人與公遊，有心交，亡人之心事，公無不知。願得公一言，表幽墟以昭于後。」用漑聞言悼痛，茫若自失。用漑於公，爲表族，公之入玉堂，忝爲同僚。自是輸心腹，相許爲莫逆之交，同官共事，非一二歲，雖時有相離，情懷未嘗不相往來。公今先逝，吾何忍銘公？然得公之實，宜莫詳於吾，而夫人之哀懇不可孤，通禮之所書無溢辭，則公之善跡，安可使泯滅無傳？而銘亦不可辭。公資稟高潔，神氣秀朗，剛方精敏，不與流俗相俯仰。性又孝友，奉先致誠敬，處兄弟無不得其歡。自筮仕，常居文翰。少莅劇務，而遇事風生，裁斷精當，動合機宜。又不喜聲色，唯耽於書史，雖病，常對卷不輟。爲文章雅健，辭理俱到，務去陳言，不作世俗語。在燕山朝，嘗召入便殿，賜之酒，時李世佐忤主意謫外，公從容啓曰：「用法不可不愼，過重則傷人。」言甚切。未久，宥世佐還，外人莫知爲公之力也。及李氏闔門遭禍，主左右皆危公，公聞之，亦無悔懼。主欲肆行志意，先以威刑鉗制人，使莫敢言，追罪言事者，誅竄無虛日。名爲革俗，道路相目，側足難保。主召公問曰：「近日外議云何？」對曰：「頃者俗狃治平，不能無弊。今乃更張，慢習已變。然寬猛不可偏用，必須相濟，可以爲治。」主曰：「然則卿以予爲猛耶？」對曰：「猛不得偏廢。然專於猛則民殘。」主曰：「卿言是。」又曰：「予春秋高，學問亦成，不必更御經筵。廢之如何？」對曰：「聖學不須經筵。然經筵非但講學，接賢士聞黨論，大益治道，不可專廢。」一日，召公赴內宴，酒酣，謂曰：「予視卿如視任崇載。」對曰：「臣雖無狀待罪，大臣羞與嬖幸比。」主曰：「非以卿位望相比，愛卿之心，無異崇載。」對曰：「恩禮大臣，自與嬖幸別。豈宜一視？」主不悅而罷。明日復召曰：「昨予醉失言。卿得無過乎？」公惶懼拜謝，慮有重譴。任家亦銜之。主命公製宮詞以進，末聯有云：「立進淸平終不敢，君主豈事宴安爲？」主怒，召詰公曰：「卿以予爲耽樂，比之玄宗乎？予所爲，卿必心非，有是語也。」讓之再三，仍命改進，凡三易而怒稍解，得免。表兄姜憲肅公戒曰：「主所以待君異於他者，非欲聞正論以矯其非也。胡不思所以自保？他日寧無悔乎？」公猶不從。公自甲子春，常兼禁府。時大開罪網，上自公卿大臣臺諫侍從，下及士庶，囚繫連逮，桁楊滿庭，誅殺相繼，而皆非其罪。公與諸推官周旋解救，多所全活。時有被戮人族徒連坐分配者遍諸路，主疑其有怨懟心，令所在繫栲，期以盡殲。公按嶺南，惻然曰：「此輩何罪？」令解械緩訊，不加毒楚，人無不感泣。公見主心日荒，宗社將危，而寵眷極隆，扶顚無策，常自憂歎，遂成痼疾。人見公眷重於燕山，多疑公迎合主意，無謇諤之節，或生論誚。噫！公豈有是哉？吾自甲子，謫海徼，朝廷事邈無聞。然以公平昔所守，保其必無是也。當其時，主荒政暴，拂意者必死，或至門誅，人無敢少忤，未聞有直辭匡諫，以正其悖政。而獨少公，何哉？觀公陳啓之辭，可見公之蘊也。嗚呼！公以精幹之資，文章政事俱出於人，名位俱隆，而不得享遐壽，無嗣早逝，慟哉天也！銘曰：博達之學，明敏之性。根以志行，乃施於政。視草玉堂，華藻春榮。大其枝葉，雖主文衡。絲棼機務，刃有餘地。手無盤錯，國有利器。非華而實，名與望隆。是可大受，位視三公。丹靑麟閣，黑頭勳業。光承先世，高門奕業。才贍用周，將遠其施。天何奪速，化及於斯？身與世辭，名不俱往。豎石傳芳，後人之仰。朴楗墓誌銘申用漑密原府院君朴公諱楗，字子啓，密陽人。考諱仲孫，議政府左參贊，策勳靖難，封凝川君。祖諱切問，少登科，選補權知校書正字，早逝。曾祖諱剛生，安邊大都護府使。參贊娶工曹正郞文公承祚女，以甲寅十二月日生公。公生于門閥，自少無綺紈習，性又端重溫良，篤志于學問，弱冠，學已成。年二十，中景泰癸酉科第三人，選拜集賢殿修撰，陞副校理。光陵朝，革集賢殿，移授成均館直講，尋遷吏曹正郞、兼知製敎、世子左文學。自後常帶三字，轉成均司藝、議政府檢詳･舍人、成均司成、藝文館直提學。成化初元乙酉，拜承政院右副承旨，陞右承旨，丁內憂。服闋，拜全羅道觀察使。歷漢城府右尹･左尹、工･兵･禮三曹參判、江原･慶尙･平安等道觀察使、司憲府大司憲。弘治壬子，特陞漢城府判尹，遷刑曹判書。戊午，階超崇政，拜議政府左參贊，俄陞贊成。甲子，値燕山志悖政荒，老成碩弼，無有脫網，公亦貶外，授咸鏡道觀察使，秩滿，拜判中樞府事。正德丙寅秋，遭遇聖主中興，參贊翊戴，策名靖國盟書，封密原君，重拜議政府左贊成，尋陞府院君、領經筵事。己巳閏九月初五日，以疾終，享年七十六。訃聞，輟朝市，恩賻有加。後月，窆于楊州西山長興里亥坐巳向之原。官庀葬事，無一不完。公自登名朝班，至于末年，上下凡五十七年，歷事六朝，蜚英中外，恭愼恪勤，終始不渝。處心敬直，律己義方，不崖異，不苟合，不與人校，不爲物忤，官無災眚，身無瑕纇。天性孝友，敦睦宗族，居家儉素，不事紛華，不喜延接賓朋，常淡泊自守。至於莅官，平心持正，不以人骫法，不以私病公。又能吏治，剖決如流，物無盤錯，人不能欺。再長憲府，不錚錚察察，朝綱自肅。四入京兆，一判秋官，不務鉤鉅，專心哀敬平反。觀察五道，案無滯簿，庭無冤民。深藏表襮，不求異於人。噫！世有硜硜而立異者，庸愞而糊塗者，屈意而務合者。若公者，不立異，不糊塗，不務合，惟任眞守正，可謂平淡簡靜，得剛柔寬猛君子人也。位極崇品，壽過稀年，非幸也。配夫人崔氏，富平府使昀之女。生三男一女：承煥，爲天安郡守；承燧，至兵曹參知；承爚，中癸卯文科，爲議政府檢詳。女適吏曹判書申用漑。俱先公早亡。側室有一男，曰承明。承煥生一女，歸參奉閔光門。承燧生二男二女：男曰葳、葵。女適司評愼弘輔。承爚生二男，曰芬、薰。芬，中進士，早亡。用漑妻生二男二女：男淙，爲參奉，早亡；瀚，中丁卯生員試，爲宣傳官。女長適修撰朴誾。內外孫曾孫男女凡幾人。將葬，嗣孫葳問銘于用漑。用漑年甫志學，贅公門，陪侍今三十三年，得公之實，最詳且親。職忝太史所，常取人爲信，不得有所高下。且公之心行事業，存諸人耳目者多，玆亦可徵，其爲銘也，安敢私？銘曰：善之積慶所會，世門閥公更大。心謙恭守規矩，事六朝爲碩輔。紀勳業有鐵卷，垂令名盛物論。表治行藏玄宅，天佑斯佑萬百。申浚墓誌銘申用漑惟吾叔父申公諱浚，字彦施，高靈縣人。議政府領議政文忠公諱叔舟之子，工曹左參判諱檣之孫。曾祖諱包翅，工曹參議；高祖諱德隣，典儀判書。妣尹氏，贈領議政府事諱景淵之女。內外門閥，自少無驕傲習，性恢恢有遠大氣。魁成化庚寅文科，拜兵曹參知。辛卯夏，策名佐理功臣。壬辰夏，陞參議。乙未夏，丁內憂。丁酉秋，服闋，拜承政院同副承旨，轉至都承旨。戊戌夏，拜戶曹參判，勳封高陽君。庚子春，遷吏曹參判、兼同知義禁府事。壬寅春，出爲忠淸道觀察使。癸卯夏，拜禮曹參判，秋，特陞資憲階，爲高陽君，兼都摠府都摠管。甲辰，授永安道觀察使，秩滿，拜漢城府判尹，遷吏曹判書。丁未秋，移判工曹。壬子春，拜議政府右參贊、兼知經筵事。癸丑秋，重拜漢城判尹。乙卯，又判工曹。丁巳冬，移刑曹判書。戊午夏，拜司憲府大司憲。秋，又拜工曹判書，轉漢城判尹。庚申，又拜右參贊。辛酉，陞左參贊。丙寅，陞左贊成，推戴聖上，賜靖國功臣之號，加輔國階，封高陽府院君，兼領經筵事。己巳七月某日，以疾卒，享年六十六。是年九月某日，窆于楊州松山里，近先塋之原。公性寬厚醇愨。接人御物，任眞無矯飾，不察察爲明。少年貴顯，揚歷中外，累典重任，一無災眚。文忠公嘗四誓山河，勳德冠一代，公能踵美繼業，再圖麟閣，官到極品，可謂能世其家也。公娶某職某之女，生一男一女：男曰復淳，僉知中樞府事；女適宗室錦川副正某。孫男女凡幾人。側室生二男一女：男曰某、某；女適西江令某。侄子某，職某，謹誌而銘之。銘曰：德量之洪，勳業之隆。燀赫聲名，哀榮終始。歸源反眞，卜玆幽室。善積而慶，永世保吉。鄭士龍墓表許穆吾東方文學之盛，自古記之，說者曰：「國初諸作稍變舊，裁之以雅麗。自新羅歷數千百年，其間高才傑出者，如崔學士、李相國、牧隱、佔畢諸老之作，能頡頏唐、宋氏，而李相國最大才。」自我中、明以來，以詩名家者亦多，百餘年間，湖陰之詩特稱於後世，何也？其敍曰：「天才絶倫，自髫齕知讀書，日記累千言，文章卓然早成，遂顯於一世。」吳太史稱之曰：「若流峙動植，變態吐納，音律謠俗，一寓於吟哦，而長於風，爲詩溫厚和平，奇怪而不譎。」於是皇華酬唱之作大傳於天下，今有湖陰詩什行于世者累千篇。當湖陰之世，稱多才學之士，如魚叔權、李鵬翔、林芑、盧瑞麟、權應仁之徒，皆出湖陰門下，名其時至今。公諱士龍，字雲卿，其姓鄭氏，湖陰別號也。今湖陰舊業在宜春縣鼎湖上。世祖名臣東萊君蘭宗之孫，昌原都護光輔之子，中宗相光弼之從子也。弘治七年甲寅生。十六，陞上舍。十九，選博士科。繼以魁科貴，歷事四朝。至宣廟六年癸酉，以領中樞卒，年八十。墳墓在楊州。今其三世孫之問能言郭璞、李淳風之術葬，而子孫之貧富窮達禍福、壽夭，無毫髮失。嘗卜葬於永平之龍化吉，一朝遷其三世之葬，公之墓歷八十餘年乃改葬云。鄭崐壽諡狀趙絅公諱崐壽，字汝仁，自號栢谷，又號慶陰、朝隱。年六十五。姓鄭氏，本貫忠淸道淸州。曾祖諱胤曾，故任通訓大夫、行鐵山郡守、義州鎭管兵馬同僉節制使，贈資憲大夫、吏曹判書、兼知義禁府事、淸城君。妣全義李氏，淑人、贈貞夫人；繼妣玄風郭氏，淑人、贈貞夫人。祖諱應生，故任禦侮將軍、行忠佐衛副司直，贈崇政大夫、議政府左贊成、兼判義禁府事、西平君，妣安東權氏，淑人、贈貞敬夫人。父諱承門，故任禦侮將軍、行忠佐衛大護軍，贈推忠積德秉義補祚功臣、大匡輔國崇祿大夫、議政府領議政、兼領經筵･觀象監事、淸原府院君。妣金海金氏，淑人、贈貞敬夫人。生父諱思中，故任定略將軍、行忠佐衛副司猛，贈資憲大夫、吏曹判書、兼知義禁府事。妣星州李氏，令人、贈貞夫人。鄭氏系出西原，世仕麗朝，宦居松京，以儒名家。牧隱先生李公穡爲立《家傳》，而謂之西原大姓者是也。有保勝別將諱克卿，始載于譜，生贈中郞將諱孝聞。中郞將生諱顗，在高宗時，率畢玄甫等斫平西京叛賊崔光秀，超薦至大將軍。後玄甫又叛，奉命宣諭，不屈立節，追贈上將軍。是生御史、贈左僕射諱儇，僕射生都僉議贊成事章敬公諱瑎，章敬生重大匡、淸河君諱㥽，淸河生左諫議大夫、贈門下侍中、淸河府院君雪谷先生諱誧，雪谷生進賢館大提學淸原君、贈門下左政丞文簡公圓齋先生諱樞。圓齋生本朝開國功臣、政堂文學、西原君文愍公復齋先生諱揔，復齋生折衝將軍上護軍諱孝忠。上護軍生通訓大夫、兼司憲府執義諱沃卿，寔於公爲高祖。西平母弟，監察、贈左承旨諱應祥，少端敏志學，受業於文敬公寒暄堂瑞興金先生諱宏弼之門，先生愛之，以其女歸焉。與弟大司諫、贈大司憲諱應麟遊學西庠，爲一時士類所推許，生判書公。天資夷曠，悃愊無華。平居坦蕩，不以外物經心，終日悠然，無經營計較之私，識者謂之不失赤子之心。築書室訓後生，觀書一覽，透徹蘊粤，文學名流多從質問。夫人星州李氏，隱不仕諱煥之女。隱君旣寬厚長者，而夫人德性溫懿，慈仁恭儉，多識前言往行，以敎諸子。子男三人，公居其仲。我中廟三十三年嘉靖戊戌十一月十五日乙酉未時，生於星州南山里柳村之鄕第。幼穎秀異常，見者奇之。時判書公館寓李隱君之宅，隱君常加撫摩曰：「非常之兒，宜善育之。」四五歲，已能解識數與方名，時獨端坐積席之上，貫誦四海神名，音響淸琅，聽者傾耳。淸原以冢嫡無嗣，又無兄弟，在諸從倫序，惟判書公當次，故請公爲後。癸卯春，公年始六歲，自星鄕就養京家。初，淸原公夢，有白頭老人從廟門出曰：「汝莫患無兒。當有貴子，宜以崐壽名之。」覺而心異之，卽呼燈書于壁以記之。公初名逵，至是遂改以今諱。嬉戲不凡，出語驚人。始敎文字，日覺進就，諸老縉紳嘖嘖稱賞，呼以奇童。鄭林塘惟吉居同洞，命公寫字，又與之語，喜曰：「當是遠到器。洞丈得胤子矣。」丙午，明廟元年也。淸原公陳乞駕前，啓下立後。出就外傅，聞見益廣。每日受業之後，侍坐師席，他人所受，留意參聽，翌日其人或不能自誦其所受，而公輒歷誦無差。嘗從大人往里中宴集，見坐客冠花，卽口占曰：「揷花冬宴一頭春。」一座嗟異。戊申春，學爲詞章，在同隊群兒，每輒居首。辛亥春，遭所生父判書公憂，哀戚如成人。癸丑，畢心制。甲寅，入南庠。乙卯，聘于河東鄭氏忠義衛、行司果希壽之門。是秋，中別擧初試。自是每榜必參，而皆屈於禮圍。壬戌，夫人鄭氏卒。乙丑，往謁退溪李先生滉于禮安陶山精舍，受《心經》。隆慶丙寅，再聘于醴泉權氏司醞署直長祐之門。裒集寒暄堂金先生世系、事蹟及所著詩文、諸賢敍述，送于退溪李先生。先生之撰集《景賢錄》，蓋出於此。丁卯卽我宣廟卽位之年，冬，中進士試。戊辰冬，遭淸原公憂，又遭所生貞夫人李氏憂。千里兩喪偕出一時，斬衰服未成，而齊衰訃已至，荐罹酷變，禮有難處。適李先生方赴召洛中。公之友人禹秋淵性傳，以先生門人，素閑禮學，往復稟質商礭，以定酌禮之變，合理而宜。成服禮訖，奉訃設位，旣又成服，而留重喪一日，乃始奔哭本生喪，皆李先生命也。時人曰：「禮固當如是也。」辛未春，服闋，哭李先生墓于禮安。壬申春，以大學館薦，授義禁府都事。公以薦非常格，私義未便，欲辭不應，母夫人力勸强士，黽勉就職，旋陞經歷。公素曉法典，又長於吏材，一問未訖，獄情俱徹。筆翰如流，詞理兩盡，凡囚之所欲自露而未能者，幷皆洞然於一筆之下，老囚宿獄皆願就訊於公。嘗問囚數十，頃刻而畢，堂上諸宰咸咄歎以爲眞奇才也。常思左右淑問，懼不克仰奉欽恤之心，原情按律，多所伸釋。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者，乃公平生所誦而自勖者也。萬曆癸酉夏，上庭試文臣，公以假注書入侍，周旋諳熟，風儀端雅，閣老諸公指問稱道。六月，陞上經歷。甲戌六月，拜典牲署直長，仕仍火島分署，掌畜羔、羊、豕。署舊多死畜，積成宿逋，公言於地部，而盡蠲之。乙亥十二月，陞本署主簿，是日移拜掌隷院司評，卽古之都官佐郞也。聽理必審，剖決必當，在官十朔，竟無重訴。一日，有與娣婿爭奴就庭者，乃先世故人之子。公惻然興念，喩以同産之義，有不可以一奴而搆訟者。且引世分，披喩激切，彼卽感服停爭，而歸奴於娣。是夜夢，其先人來謝致款。丙子四月，輪對入侍，啓時事若干條，以及所職院中弊端。九月，應重試別擧，擢甲科第一人及第。十月，拜折衝將軍義興衛副司果。丁丑正月，拜通政大夫、公州牧使，換拜尙州牧使。爲政專以平易溫恕爲主，惻怛愛物之心，藹然見於色辭。莅事必以法，而曲盡人情；奉公必以誠，而務祛民弊。至於事之有不可以苟焉者，則毅然有不可撓者。樂善好賢，禮遇士類，其有德學行義爲一鄕所推服者，必紆車就訪，亦或期會於溪山佳處，雍容晤語，咨訪諄悉。衣冠後裔，尤加矜護，雖或有未學，亦不使編名行伍，得以保守家業。親舊子弟，如有窮乏來依者，必曲加周恤。內外先世丘壟之在於近境者，亦皆編歷省謁。戊寅冬，丁母夫人金氏憂，奉輀車歸葬長湍。旣反哭，設几筵正寢，結廬墓側，往來省侍，以終三年。辛巳春，制終，拜司果，旋拜坡州牧使，慈祥懇惻之政，一如處尙之時。賢士大夫之處於州境者，必待之以禮，而推誠相與焉。先朝儀賓之後，有爲官日守者，公特令移定良役。公每自謂：「先儒有言『人之與人同類而相親』，況士族之與士族同類中尤是同類，豈不尤爲相親乎？」常以此存心，而凡遇士族，異於凡民，是以爲士族者，無不感悅而親愛焉。詔使黃翰林洪憲、王給事敬民之來過也，民物殘薄，迎送之苦，殆無以堪焉，而賦役必均，所願必從，民以是便之。癸未秋，瓜滿，拜副護軍、兼羽林衛將。以對讀官取沈友正等三十三人，一時同考諸宰，凡所去取，多問於公而定焉。冬，兼五衛將，旋拜江原道觀察使。是時北胡搆亂，國家多事。本道接境三路，爲直達之要衝，前後將士絡繹相望，亦有嶺南徙北之氓。轉漕之穀，水陸經由，文移旁午，公詳思熟籌，其於道里遠近，郡邑殘盛，無不揣摩調匀，處置得宜。觀風宣化，以崇儒學尙節義爲先，禮謁文廟，未嘗以多事而或廢。接待章甫，雖末學寒生，視之異於恒人。祀典所載大小祭享，敦飭列邑，必誠必敬。忠臣、孝子、烈女之已沒者，收恤其子孫，其或見存，則訪問而禮遇之。勸課農桑，惠鮮顚連，自爲州郡時，皆爲所先務，及到本道，尤加意焉。寧越郡舊有禪位封君之墓，埋沒於荒草蕪穢之中，殆過百年。曾有爲之啓請封植，而制度未遑，又於數年前，有一監司請致祭立祠，而猶有所未備。公旣躬就謁墓下，凡可以致力者，無不檢勅而加增飾焉。乙酉春，瓜滿，拜僉知中樞府事。夏，拜同副承旨。秋，陞右副。丙戌夏，遞付上護軍，卽拜戶曹參議。秋，拜左副承旨。冬，陞右承旨。丁亥春，海西連歲凶歉，餓莩滿道，朝廷急於賑救，必須得人，特階嘉善，拜黃海道觀察使。公旣膺簡擢，感激怵惕。自初到界，盡心荒政，躬出入賑濟之場，多般措畫，救活甚衆。凡有所處置之宜，大則驛聞，小則自斷，不避勞悴，思有以自效。其他所以敎化設施之政，皆畫一關東之舊。偶緣晨夜之餘，感冒風露，手足不仁，心氣重傷，卽條啓明年救荒節目，仍引疾乞罷。狀未及上聞，而朝廷聞公疾，已先啓遞，授僉知中樞府事。十月，舁還京第，襲封西川君。戊子四月，疾稍間，始拜命。七月，入侍，上曰：「曾聞卿病，深以爲憂；今旣見瘳，極以爲喜。」仍問鍼藥治療之由甚詳，再三慰諭，辭旨懇惻。入侍諸臣無不感激。己丑七月，兼五衛都摠府副摠管。九月，拜判決事。十月，適因坐椅傾倒，墜跌致傷，辭遞本職與兼帶，只以西川君，丐閑頤養。冬，引見入侍，賜問遣日本國通信使可否，且命修《功臣謄錄》。庚寅正月，進忠勳府《功臣謄錄》。七月，拜同知敦寧府事、兼五衛將。八月，拜成均館大司成。是月，再預功臣盟會。九月，辭遞館職，旋拜同知中樞府事。十月，階陞嘉義。辛卯正月，兼五衛將，又兼曹司衛將，俄兼同知義禁府事。三月，移拜同知敦寧府事。七月，拜大司成。十一月，移拜漢城府左尹。壬辰二月，拜兵曹參判。四月，倭奴掃國入寇，連陷郡邑，聲勢危逼，以公不閑軍務，遞拜刑曹參判。是月二十九日，大駕西幸，公扈從以行。五月，在平壤行在所，拜司諫院大司諫，請告至平壤十二所之神。又與憲府請親帥扈從諸臣，命駕前進，申飭諸將奮義討賊，陳請天兵剋期恢復。七月，在義州，階陞資憲。八月，差請兵陳奏使，移拜知敦寧府事。公旣受命，不留一日，慷慨卽行。因拜辭引見，上從容溫諭。且曰：「卿好爲往來。卿今所受之任，極爲重大，卿其勉之。國之存亡，在卿此行。事若得成，卿之功也。懋哉懋哉！」丁寧懇到，至再至三，戒飭責望之意，至深切矣。公感激隕越而出，晨夜馳驅，不敢少滯。旣入皇京呈奏文，奉聖旨有兵部看了作速說。公卽呈文禮部，乞免上下馬宴，且請速打發兵馬，以拯小邦之急。又呈文兵部，申請益切。又詣兵部尙書石星前，痛哭哀籲，悲不自勝。尙書感動，亦泣下沾襟，謂人曰：「朝鮮請兵使臣，至誠哀痛，雖秦庭七日之哭，蔑以加矣。」時諸科道多生異議，或言只防中國地方，朝鮮不須救，亦有以多發兵馬，必貽弊中夏。衆論成岐，群議莫定，惟石尙書力主發兵，屹然不動。其覆題至有請身自東征之語，慷慨憤厲，辭直義壯，蓋有所感激於公之至誠者矣。卽令侍郞宋應昌東赴觀兵，先發一萬七千六百兵，旋調大軍，定將繼遣，皆尙書題本指揮也。又陳請兵部，受銀子三千兩，貿弓箭、火器、火藥載車二十兩，風雪冱寒，行邁靡遑，復命登對，歷陳以啓。天心嘉悅，勞問備至。癸巳正月，欽差提督總兵管寧夏侯李如松領南北官軍四萬兵馬而來，擺陣於平壤城門外，親領督戰，大破據城之賊。斬倭首一千二百八十五級，獲馬二千九百八十五匹，軍器四百五十二件，救出本國被擄男婦一千十五口。捷聞，上卽下備忘記曰：「今此討賊，專由於天兵；而天兵之出，由於鄭崐壽之陳奏。鄭崐壽從當重賞，姑先加崇政。其書狀陞堂上，帶行譯官，問于使臣而賞之。」卽陞拜崇政大夫、判敦寧府事。公拜疏力辭，答曰：「前雖屢請遼東，雖許發兵，朝議不一，不卽來援。遂籲朝廷，爰蒙聖恩，以至今日，是誰之爲？卿功居其首，辭之不得。勿辭。」公以關北留賊不可稽討，上疏請分兵北伐，答曰：「爲國之誠，極矣。此正予意，當議處。」下其疏備邊司。公又以恢復舊都，尤所當急，上疏力陳進取王京機務，答曰：「觀卿上疏，知卿忠誠至此。當議處。」時欽差經略防倭兵部侍郞宋應昌來駐鴨綠江越邊，公差迎慰使，渡江迎慰而還。又奉使平壤，呈書李提督如松、張副摠世爵，請速行進討王城賊倭事宜，條陳五策。又奉使呈咨文于宋經略應昌及欽差經略禦倭兵部員外郞劉黃裳。六月，差李提督如松接伴使，如漢京，因提督分付卽南下，由公州至全州。蓋提督將欲南征，使之先往整理軍需也。提督行至龍仁，旋兵還漢京。公亦追還，旣到益山，病瘧留調。九月，上傳于吏曹曰：「當初請兵，只告於遼東，天朝汎然應之而已，極爲寒心。及鄭崐壽承命敷奏，至誠專對。今日恢復之功，專在於鄭崐壽，前雖加資，不可以止此。正一品職除授。」於是階加輔國崇祿大夫、行判敦寧府事、西川君，秩視三公。又傳于政院曰：「國事一敗，朝臣皆竄身自活，或初不從之，或中路托辭而遁，其間之事，有不忍盡言者。唯數三之臣，不顧父母妻子，流離顚沛，終始扈駕，此非一腔忠義者，不能也。夫龍灣絶塞也，人之視之，如視鬼域。從予到此者，鐵石其心。國家之恢復，實由於駐駕龍灣之致。數三臣之功，雖山河帶礪，不足以報之。扈從人員，本道屯田，爲先從優折給。」時大駕駐海州，未幾還京都。公力疾赴朝，上疏辭新授正一品階。答曰：「討賊克復，專由於天兵；而天兵之來，實由於卿之敷奏專對。其前雖有陳請於遼東，而不許發兵，至卿之行，乃命將出師。今日之功，專在於卿。輔國之加，豈足以報之？卿宜安心勿辭。」十一月，兼判義禁府事，差安集提點都監事務。閏月，差詔使行人司行人司憲遠接使，伴送至義州而回。甲午正月，復命。十月，掌試，取文科柳潭等十人。時稱得士。十二月，以命官掌武科殿試，取九十人。乙未夏，辭遞禁府。六月，差五衛都摠府都摠管，以特進官入侍。有以宗廟陵寢祭器麤陋未安之意入啓者，公進曰：「先王祭享器皿，旣不能精潔，則供禦器用，亦當儉素。如銀器之類，不宜用也。」九月，拜禮曹判書。公素諳鍊朝儀，朝野皆信其必稱。公以爲階正一品，職正二品，以三公同秩，降坐東西壁，體面未穩，引疾辭遞。自是爲式，正一品之官，例不授正二品之職。十一月，以命官掌武科殿試，取六百餘人。丙申正月，辭遞都摠管、備邊司提調、接待都監堂上。五月，拜議政府左贊成，亦以公會坐次不便辭遞。丁酉九月，兼判義禁府事，俄兼五衛都摠府都摠管，上箚陳衰病不堪之意，遂遞。時有降勅皇恩，在所當謝；天朝疑惑，在所當辨。公差謝恩兼辨誣陳奏使，假銜領中樞府事。十二月，奉表如京師，周旋陳辨，天疑洞釋。戊戌六月，東還復命，上嘉敷奏得伸，特命子弟除職以酬其功。蓋位秩已極崇班，於身無以加焉也。己亥秋，啓曰：「小臣所生父母墳，在星州地。昔在乙酉秋，蒙恩受暇拜掃，今十有五年矣。歲丁亥，臣在西海病風，庚寅，臣在京遘癘，其間復緣監司、臺諫相繼陳啓，士大夫俾不得歸省先壟。壬辰之變，賊兵留屯墓下，兆域之內，斧斤火焰之慘，非止一再。千里悲號，情理罔極。今者賊兵已退，道路無阻，伏乞聖慈特賜歸省，使亂離餘生得見先人丘墓。不勝懇悃切迫之至，昧死敢啓。」時縉紳省墳之路未開，故公特備陳啓請，而上允之。公旣歸拜松楸，則仍遍省內外先世墳墓，以及亂後親朋之墓。且歷訪鄕居士友存問死生，各盡歡洽，再閱月而始返。庚子夏，以堂上接待都監還路墜馬，絶而僅蘇。旋遭裕陵國喪，力疾奔臨，成服之前，靡日不詣哭闕下，以致所傷益重彌留。辛丑夏，有錄勳之命。傳曰：「領相李恒福，以都承旨，隨予左右不離，又爲兵判，臨亂盡瘁。鄭崐壽得請天兵以來。予意卿二人，當爲元勳。卿等更加詳察爲之。」公啓曰：「壬辰秋請兵之行，臣忝差使臣，而其前以啓以揭，相繼陳請，一一徹帝聰。我聖上事大至誠，果孚天鑑，發兵救援聖旨已降。臣行最在於後，齎奉陳奏一本之外，臣未有著力周旋之事，顧無絲毫可紀之勞。伏聞昨日下敎，俾置元勳之列，臣聞命震慄，措躬無地，不覺流汗霑背。請得天兵，實非臣功。前者亦蒙超階，僭越已甚，今冒元勳，慙懼愈甚，何敢强顔等第他人高下乎？伏乞俯諒危迫，特寢成命，俾安愚分。惶恐敢啓。」答曰：「前雖移咨遼東等處，而齎實封赴天朝籲號得請，特蒙皇恩，發大兵來援，是誰之功？卿宜勿辭。」又下備忘記曰：「倭賊傾國入寇，衆號百萬，連營數千餘里，七道盡陷，所餘者惟順安以西數郡。此東國開闢以來所未有之大變也。賊酋秀吉覬覦天下，要我假道，兵力萬倍於我，眇視我國，取之如拾芥。初欲作爲郡縣，因以東人爲唱導，長驅直擣，關外旣破，則天下必擾，其兇謀秘計，可謂賊中之奸雄。又作飛語，謂朝鮮同謀開道，或稱貢驢臣服，以惑上國之視聽，其布置情狀，口不可道。兇鋒猝至，力不能捍禦，幸而至于上國之傍，一以明此心，一以乞天兵，天日下臨，發大兵而征討，挈數千里封疆而還之，此又開闢以來所未有之大功也。崎嶇艱險，顚沛流離，百折不回，伸大義於天下，請天兵而討賊，恢復疆土，使宗社還于舊都。此誰之所爲乎？非扈從諸臣之功乎？此非予一人之私言，實天下之所共睹所共知者也。熟國家之勳？而此勳爲大。孰非忠勤於王家？而惟此從臣之忠勤，世未所曾有。其功臣之號，宜於前規之外，量加四五字，以別異於他功臣，添入恢復之意爲當。卿等義不可辭。」公與李恒福啓曰：「古中國於屬國遭亂之日，發大軍終始來救，未有若今日天朝之於我國之爲也。此則皇朝曠蕩之恩，古未嘗有也。自古屬國，爲中朝引大義，斥絶外寇，無寧先自受兵，而郤伸假道之請，分死不撓者，未有若今日我國之於天朝之擧也。此則我聖上一心事大之誠，古未嘗有也。惟其如是，故致有今日，秋毫皆聖上之力，於臣等何有哉？卽今寇賊纔退，天朝裒嘉之典，未嘗及於殿下，而臣等先受勳封，加之以恢復之號乎？旣無一毫裨補於恢復大計，則其不可加數字於十字之外，亦明矣。臣等決不敢冒昧承當，有若誠有是事者然。伏願亟賜允兪。」時禮曹判書柳根上疏，有酬勞當後於天朝褒嘉之說，又以此懇控請停，上猶不許，再三牢辭，乃始勉從之。壬寅夏，又下錄勳之命，又有金𫏶上疏言不必錄勳者，又以此益力控辭，而上竟不允。於是功臣磨鍊，旣已開局矣。公自七月罹疾，累朔未能就局，上命令留待病間。公上箚曰：「伏以犬馬之疾，自七月累朔未愈。又自八月中旬之後，右膝生瘇，晨夜苦痛，至於食飮全廢，今四十有餘日矣。支離沈綿，渺無痊期。伏聞功臣都監，待臣病差磨鍊事入啓，允下。伏念功臣磨鍊，國家重事，以臣病遲滯滋久，臣不勝惶悶。伏乞卽命磨鍊，俾無停滯之弊，不勝幸甚。」諫院啓曰：「鄭崐壽之病，非旬月可差，請令見在無故勳臣速爲勘定。」上以問都監，都監啓曰：「雖事勢緊急，而元勳一人，適爾久病，臣等何敢自請徑先磨勘？」傳曰：「定功行賞，必待元勳共議勘定。鄭崐壽雖曰病重，一息尙存，予若命他人先爲磨鍊，則是以不起視鄭也，事體未安。寧遲緩旬月，不可苟也。」公聞命感激，不覺涕下。公雖甚久病，而神觀益爽，著述不倦，論議不衰。人或請其少節，則曰：「吾不以爲勞也，亦所以爲病中遣懷也。」自是公病益重，屛却粥藥，唯用水飮。上遣內醫李種榮問疾，又命劑藥賜送，又自內累問左右：「西川之病，今則何如？」軫念不已。公終前數日，聞慶尙監司狀啓中，有星隕之變，蹙然以憂，連日不釋。易簀之朝，顧謂再從弟逑曰：「國家之事，不知將何以爲之。」長吁不已，家事一切不問。命取紙筆，題詩數句，以示侍側子弟，又取初學時所受書冊，看下數行，置之臥側。俄而不救，十一月十四日也，享年六十五。遠近識與不識，莫不嗟惜，以爲德人亡矣。訃聞，上震悼，傳曰：「元勳卒逝，不勝驚悼。未及受封而先卒，尤可慟焉。」命卽致賻如儀，且賜棺槨。又命禮葬，爲輟朝兩日，命禮曹佐郞李順慶具文以祭。越明年二月九日，葬于長湍府臨津廢縣之津東面栢木谷後洞坎山之原，從先兆也。以前夫人河東鄭氏合祔。歸厚署別提兪大逸、內資寺奉事李煿莅葬，觀象監正宋崙相地，承文院正字尹衡彦題主，皆奉命也。聖主之所以報於公，而在公終始哀榮，可謂至矣。越三年甲辰七月日，錄勳一等，贈忠勤貞亮竭誠效節協策扈聖功臣、大匡輔國崇祿大夫、議政府領議政、兼領經筵･弘文館･藝文館･春秋館･觀象監事、世子師、西川府院君。公天資俊邁，聰明絶人。六歲就師，一授卽傳，七八歲之時，已了文義，纔逾十歲，略通古今治亂。本生判書府君，人稱有鑑識，常謂曰：「阿兒異日，當庇我門戶。」所後淸原公，恒不離膝下，凡親舊往來書札，皆令代草，操筆敏妙，未嘗停輟。遊戲動作，常留心文墨，未及成童，已遍交都下一時儕輩。慈祥愷悌，樂易平恕。孝友本乎天性，忠誠出於自然，赤心孚於言面，和氣暢於色笑。待人接物，坦無畦畛，機關作爲，客氣張皇，無所用於其中。不修邊幅，不立稜角，議論渾厚而明白，處事周詳而懇礭。所後兩親，克盡子道。淸原公性嚴少恕，左右承順，務得歡心，愉色婉容，惟恐不至。奉大夫人，晩年榮養，必先養志，愛敬俱篤，爲世所服。其於所生府君，痛其早孤，事大夫人，深悶遠離之常多。每於歸寧之行，雖値大風雪，有所不避，在側歡嬉，有同嬰兒。及丁京鄕兩喪，奔走哀號，見者皆不覺心肝如摧。事兄撫弟，友悌深篤。兄參判公無嗣，命子㮨爲後，而事寡嫂甚敬。於所後親庭，有未贖賤弟妹三四人，皆撫摩極其情，皆贖而良之。其主初有難意，後皆感公厚德，或不受直而許令免賤。嘗以辨誣得伸之勞，命爵其子弟，公捨其子櫧，而授其侄樟。櫧長於樟，人有以爲：「一視子侄而無間則固也，捨其長而先其弟，無乃有十起之嫌乎？」曰：「吾亦豈不知先其長之爲當乎？第吾家則長子已爲受職，而吾弟之兒尙爲白身，此吾所未安於心，而不計其長少之序。」律己淸愼，家甚淡泊，而好古愛禮，治喪奉祭，一從《朱文公家禮》，吉凶有疑，率皆稟定於李先生。祭祀所需，如有所得，必預儲別藏，潔淨恪愼，祭之日，致愛致虔，哀敬備至。先代衣冠所藏，或香火已廢，不識處所，而公皆搜訪省拜者非止一二。其未有表碣者，皆極力措辦，親述陰記，而或未及刻立，遂爲身後遺恨。事諸父、諸祖父，愛慕敬謹，如待同室之親，及其送終，亦莫不隨力營護，以致其誠。其有已歿而未及事之焉，則亦必爲追慕，如表章行蹟、修護丘墓等事，皆無所不盡焉，雖遠代諸祖，無不皆然也。至於異姓之親、諸堂叔、諸堂兄弟，竝均親愛，或有無室家，未有所安泊，則迎致一家，累歲相依，而敦睦之義，未嘗少替。所後外黨，雖族分稍疎，而收恤撫摩，無間血屬。常念所後外家絶嗣，欲圖立後，而遠近無姓親，則躬奉香火，終身不懈。公常曰：「彼疎黨遠族，在我雖不甚切近，自我先世而視之，同一子孫。吾豈敢忽略，以傷先祖之慈，而負我尊祖之本心哉？」故雖疎遠之親，視之有同於密戚；雖微賤貿貿，而撫接曲加恩義。自在布衣時，厚族濟物之心，布在人耳目，貴賤親疎，咸集其門，凡有所屈而欲伸者，必皆來就。自曉至暮，應接不遑，或困酬應，至午而猶未暇盥櫛，亦食不能以時。人有所不能堪焉者，而公則怡然無倦色，蓋非有所勉焉，其所性然也。生于鄕家，居官京都，鄕中親故子弟及先世外派之散居外方者入京，必先就公，皆歡然迎接。或命留館，或具廚供，或濟其不足。或家貧有不能辦焉，而披悃露愊，款款無他。人皆洽然充望，如入父兄家。人或以此笑之，或見疲馬破笠徊徨閭里之間，則必曰西川君之客也。公或聞之，亦曠然不以爲意。與人交際，不以窮達死生而有二焉，故切偲之歡，無間韋布，收恤孤稚，視猶子侄。人之有善，愛好而稱慕之，其有不及，則必以情恕。凡人過失，必爲之矜護，常若有所隱蔽者。或見子弟言人之不善，則必不悅而呵抑之曰：「言人之惡，發人之私，豈有德者事乎？」見人急難困阨，悶惻矜憐，不啻若在己，多方周救，必殫力。橫逆外侮，必以理遣，不與之相較。公之所以與人者如是，故人必於公，皆以誠心相愛，無所矯飾。至於胥吏、下賤，無不各得其歡心，雖傲悍狡黠之人，皆不敢不以肺肝相輸。公於衆人，旣泛愛弘厚，而見有德者、耆老者、喪服者，又必加敬禮焉。公於物，享用必節，常曰：「物是天生，何敢任其暴殄？」雖至於水草之賤，猶不喜濫傾瀉，恣躪躒也。行過通衢，必由一傍曰：「中是輦路所經。」潛德蘊美，可書者固多，而細節碎行，又不可以一一也。公少靡常師，出入諸門，其所受恩而爲情者，不一其等，而莫不皆以誠意敬事。至如有久於受業之門，則尤加盡心，終始靡有餘憾。從李先生受《心經》，得聞聖賢治心大方，請問氣質變化之法。先生敎曰：「如《論語》中『主忠信』三字最爲切己，而其章內上下之語，皆學者所當用力處也。」公於是知我東道學之有師，終身服膺，思不敢失墜。及先生之喪也，旣不遠千里，往哭而弔祭焉，一生尊慕，亞於所生。又於南冥曺先生植之赴召入洛也，亦累造謁而仰止焉曰：「先生，壁立千仞人也。」公再莅州郡，再奉方面，仁風惠政，入民心骨，兩州兩道之人至今稱之。尹判書國馨嘗奉暗行之命，到尙州，出入閭閻，訪問守令政治。時公去未久，窮谷愚氓無不追思曰：「前令公如傷之政，不敢忘也。」其後十年，尹復爲尙邑，熟接士民，語及於公，必皆曰：「賢牧使。然治惡不饒。雖慮有一分本情之未伸，詢問須審，而畢竟究覈，必抵於法。」累年近侍，深蒙知遇，上亦嘉公本心，眷注殊異。嘗於經席講訖，群臣相與商礭，多論人物長短，公必先其長。「嘗有人過田畔，見駕兩牛而耕者，問曰：『汝兩牛耕力，熟爲優劣？』耕者卽輟止，趨而進，俯首低聲言曰：『左牛勝右牛。』乃怪問曰：『論牛優劣，何至於廢耕，就前細語密喩耶？』曰：『畜物雖微，豈可於其所聞而評其長短乎？』其人感歎，以爲耕者之言當爲世間喜論人長短之必戒。此言雖少，亦當喩大。」宣廟稱賞，以爲卿言甚好，須更言之。公遂復敷奏，上曰：「斯固厚德之言也。」公於筵前，時有以方言俗談從容啓沃，遂被察納，率多類此。宣祖大駕之西幸也，事出蒼卒，棄其家屬，抽身扈陪。匹騎單僕，備百艱辛，而貞心益厲，萬死不撓。及奉陳籲之命，倍道疾驅，晨夜催程。至於帝都，憂慘悶迫，聲色動人，見者莫不愴然，相與爲之朝鮮有此使臣，恢復無疑矣。旣蒙皇上發兵來救，得西京大捷，賊旣退遁，乘輿還都，八方俱復舊業。在人臣當爲之職分，其庶幾盡之矣，而公則一向退遜，未嘗自以爲勞。然而前後聖敎，褒嘉不一，命之爲東土之所未有元勳第一，旣出於特命，而一息之存，則勘定之命，不歸於他人。至於公沒之後，悼嗟賻祭，皆未嘗不以是而丁寧焉，吁其盛哉！況滿朝卿士大夫之弔哭悲傷，山野行路之歎息稱道，亦未嘗不以是而爲辭。至或遠方不識公面之人，爲就公墓，而此功存中興者之墓云，則人心之所感，公論之所同，蓋不得已誣焉者矣。公自奉甚菲薄，蔬羹數飣之外，肉不得重味，裘葛蔽體而已，亦無兼副。破壁虛廳，茵薦不具，門乏僮隷，廏無款段，人曰：「何以能堪其所不堪？」而公則處之裕如也。公於前古史籍、東國典故，涉獵貫穿，旁至小家、雜記、冷話、瑣錄，無不閱覽强記。嘗與權斯文文海共論東方前代事。權亦以史學稱焉，而退謂人曰：「鄭某是《東國史略》也。」又長於姓氏譜牒，京鄕士族歷世名字、出處事蹟，無不該洽。人或來問其世系來歷，則必一一歷數而詳說之，必曰：「子之先起於某，歷某某，幾代顯，幾代不仕。」如身親目見而言之者，莫不愕然驚歎而悅服。嘗欲編次東方氏族之書，使爲人子孫者各有所考訂焉。而晩年居閑，旁無書寫，亦未有子弟輩爲之贊成之者，舊家世族咸以爲不幸焉。公襟懷蕭散，最愛佳山水，亦好奇勝事。少年時，漢水氷堅，素月流輝，與一二同志共爲沿江雪馬之戲，趨味爽逸之適，到老猶言。每遇泉石淸潔，巖壑窈窕，遇興樂玩，竟夕忘歸。家在南嶽之下，寓以慶陰之號。雖在老境，猶時陟蠶頭，爲觴詠暢敍之遊，淸疎閑適，如不覺簪纓之在身也。其按關東也，以金剛勝觀，名動天下，初夏晩秋，景象最奇。公皆取路山下，簡趨從省供億，不貽州郡煩，而尋幽選勝，探歷靡遺。傍海湖山之勝，無處不佳，公亦皆便宜周覽，以爲滌煩瀉滯之助。高城三日浦，舊有四仙亭，卽生祖妣金夫人外先祖前朝朴學士淑貞所刱，廢而不修，只有縛草老屋，陋不可就。卽命本郡改搆，頗明媚，公自爲記文揭之。晩就西湖近地，卜得一區，結第數椽，以爲怡閑送老之地，而資力不給，未及就焉。公立朝論事，別白可否，內斷自信，固執不回，雖賁、育，有不以奪焉者。是非邪正之辨常判然於胸中，有若白黑之難混者，慨然深歎，時或與人言及，則憤惋不平之氣，或不覺其衝口而直出也。惟其居常寬厚之量，人所共服，故其於狷介之操，持論之嚴，有或未能盡悉也。常自以節義砥礪，每於古人秉節守義，未嘗不發歎興慕，而見世之脂韋無氣槪，趨時附勢，逢迎阿順者，心必賤惡，而如無睹也。嘗欲建家塾，周以垣墻，別儲書冊，嚴其扃鐍，使宗黨子弟咸來觀焉，名曰義書；別措米布，以資親戚吉凶之助，名曰義財。京鄕子弟之願學者，亦有以留敎之，使子弟中一人掌之。節目條理咸有次序，以爲久遠不替之計。耿耿一念常在於此，經營籌畫，必欲成就，而疾病太遽，竟不免齎心，而身後子弟亦未有能追奉遺意者，豈不痛哉？公先配河東鄭氏，贈貞敬夫人；後配醴泉權氏，封貞敬夫人。子男三人：長𣞒，孟山縣監，先公一年沒；次櫧，今爲瓦署別坐；季㮨，前義禁府都事，出後公伯氏贈戶曹參判适。女一人，適東部主簿沈𠋈。孫男三人：惟點，惟顯，惟勳。女二人，俱幼。側室子三人：本，東，束。公爲文明白疎暢，而詩法淸衍，多不留稿，只有《慶陰瓿餘》四冊，藏于家。公以先世遺稿如《雪谷》、《圓齋》、《復齋》三集，則雖已刊傳，而今無板本。章敬公及旁親雪軒、春谷、判牧、少尹、寺正諸府君遺稿，竝散落無存，僅有一二得見於《文選》、《詩林》、《風雅》等書，收拾採錄，合以爲一，名曰《西原世稿》，繡梓行世。又裒錄鄭氏內外世系源派事蹟，名曰《鄭氏家乘》；又編集雪軒、雪谷兩祖內外子孫，名曰《西原鄭氏族譜》，皆將成書以行，而適値亂離搶攘，稿未及脫。蓋公之先世事，凡所以表章而發揮之者，皆無所不用其極也。又以濂溪先生事蹟、著述，未有合而爲一書，思欲裒集纂錄，書將成矣，而又以兵亂，書籍無考，功未克就。嗚呼！公勳隆一世，位儕三公，德洽人心，行範宗黨，而無田以處子孫，無宅以聚家屬。閭巷嗟念，行路指說，謂「以公平生愛人濟物之心，如彼其至矣，而身後遺業，顧落落如是哉？」此見公不事經營，貴而能貧者，尤益彰於今日，而又何足爲公病耶？亦不足爲公道也。但宣祖大王處流離傾覆之際，就諸臣群扈之中，必擢公以備籲天之使，而公乃挺然身任，萬里叫號，卒以出大兵攘醜寇，恢復大業，永奠無疆。此固非尋常遭遇，而公之能不負我先大王知人之明，成我東再造之烈者，此豈易言之哉？昔者朱夫子代劉平甫，狀其伯氏共甫之行，有曰：「謹按令甲，考公品秩，實應誄行易名之典，姓名、事蹟，又當得書信史以示來世。故狀其鄕里、世系、歷官、行事之實，以告于太常、考功，幷移太史氏，而其事關國體軍機之重者，猶不敢盡著。」然則其不可盡著者，寧非有所不敢也歟？今逑於公之事亦不敢不錄，而有不能盡焉者，蓋不能盡焉爾。再從弟嘉善大夫、行龍驤衛副護軍逑狀。謹按贈領議政西川府院君鄭崐壽，卽宣廟朝勳賢臣也。其再從弟文穆公逑以一代宗儒，狀公文行事業，不滲一語，方欲上諸太常，値昏朝時不果。無何，文穆公下世，且公子侄零替不振，請諡之擧遲而至今，豈獨鄭家之不幸？其有歉於盛朝顯忠遂良之道也。絅自毁齔，稔聞西川相國竭誠壬辰事，不啻目擩耳染。今考文穆公狀則良然，玆不避不韙，托名狀末，敢請所以易其名者。洪進碑銘鄭蘊歲壬子，余爲掌樂僉正時，公爲提調。見其試藝之日，親閱樂章，辨其淸濁高下甚精，余深服其旁洽之識。其後就拜公第，見其案上展《詩傳》，於是又服其老不倦書之意。未幾，余獲罪栫苦居海島，後三年，聞公捐館舍，深以未得更聞所未聞爲恨，憧憧往來于中者，有年于玆。丙子春，余以哭臨留京師數月，公之孫正郞君以公之行狀、誌銘來示余，仍求隧道之銘。余雖非其人，惟以嚮往之誠不可虛負，遂不辭。公姓洪氏，諱進，字希古，南陽人，自號訒齋，又號退村。唐末，帝遣八學士敎養東人，洪其一也，賜貫唐城，歷麗入國朝，世有聞人。有諱師錫，有將相才，征西立偉功，官至知中樞，諡莊襄，於公爲六代祖。曾祖諱以平，成均司成；祖諱德演，僉知中樞府事。考諱仁祐，生員，師友退陶先生，踐履篤實，學問精深，世稱耻齋先生，從祀沂川書院。後贈司成吏曹判書，僉知議政府左贊成，生員議政府領議政、唐陽府院君，皆以公之貴也。母夫人順天金氏，贈貞敬夫人，平陽府院君承霔之後，郡守希稷之女也。胤慶配良，是生公，卽嘉靖辛丑八月初九日也。公胚胎前光，生質端重，目濡耳染，皆在典禮。年十四，耻齋公疾篤，公湯侍不懈，至血其指以進。及遭大故，執喪禮如成人。甲子，中進士試。丁卯，喪母夫人，與弟迪廬墓側，躬奠爨，顔慽哭哀，鄕里嘉之。庚午，登第，選補承文院權知副正字，俄薦藝文館，由檢閱至奉敎，薦入弘文館爲正字、著作、博士。公弟迪亦釋褐，同爲正字。南床極選，世所謂瀛洲第一地望，而公兄弟居之，人目之謂連珠。自是年除月遷，歷揚淸顯，于內于外，若卑若高，能官擧職，厥聞不隕。若其歷官序次，韓相國狀文、李學士誌銘詳焉，今且略之。其爲副應敎也，與同僚論李珥，忤上旨，黜爲龍潭縣令。公不以山谷間殘邑卑之，殫心力撫字，治有異效，上賜表裏褒之，民至今樹雙石以頌德。爲直提學也，適値鄭汝立謀逆之獄，公爲問事郞。獄訖，陞同副承旨，轉右副。時黨論方熾，縉紳連累者甚衆，公亦在捃摭中下理，宣祖大王知其誣，不問。壬辰，海寇猖獗，直京師，公始得蒙敍數日，蒼皇出邠。公以西銜扈駕，至平壤拜右副承旨，屢遷至左。到義州陞嘉善，一隅天步，庶事荒草。公爲禮房，應接天將，酬酢變禮，無不得其歡心，合乎機宜。及三京克復，賊退南徼，鑾輿東還，次海州，御批曰：「洪進久在侍從，勤勞最著，特陞漢城府判尹，可先入京城，賑恤諸事，盡心體行。」公遂浮海入京，宣布德意，多所賑恤。甲午，以參鞠逆賊宋儒眞獄，加正憲。己亥，以平倭謝恩副使朝京師，齎辨誣勅書來，加崇政。癸卯，以參校《周易諺解》，加崇祿。甲辰，始錄扈從功，賜忠勤貞亮效節協策扈聖功臣號，陞階輔國，封唐興府院君。時議以封秩視三公，不當居副貳地，由是盡遞兼職。居閑奉朝請十三年，以丙辰十二月癸卯終于正寢，年七十有六。訃聞，輟朝視二日，賻贈弔祭，恩數備至，贈大匡輔國崇祿大夫、議政府領議政、兼領經筵･弘文館･藝文館･春秋館･觀象監事、世子師。明年二月己未，葬于驪州治北桂林場巽坐乾向之原，從先兆也。公夙有志於學，手抄聖賢箴戒編爲冊，名之曰《止止方》，常自誦覽，以爲受用之地。於經史無不貫通，尤邃於禮書，有質問者，剖析精明。《羲經》一書，參究諸說，頗有所得。宣祖晩年，喜講《易》，筵中啓發，無愧良師。平居必夙興盥櫛，出就書室，危坐終日，未嘗有隋容，惟看書養心而已。蓋其所養於中者如是，故立乎朝施諸政事者，無不整整齊齊，無毫髮可疑也。嘗爲獻納，有一同僚挾私意，欲搆陷善類。公正色折之，其人終不售其計，善類賴以保全。三入爲冢宰也，朝議分門。有郞官欲引相善以樹黨者，公堅執以爲不可，郞有慍色，公亦去位。其後郞果愧詘，服公藻鑑，公之剛方不俯仰多類此。方大駕西幸，賊鋒日逼，宣祖命東宮分朝，決意渡遼。兵曹判書李恒福受命募從者，問公所從。公曰：「當隨大駕。」恒福欲探其意，故設難曰：「居守羈紲，有何輕重？陪世子而東，戮力協贊，光復舊物，迎還大駕，此亦臣子大節，十分更思之。」公泣曰：「吾久居侍從，朝夕左右，惟其所在而致死焉，豈有它志？迂拙書生不習軍旅，縱使留居，有何所爲？惟死於吾君父側，乃吾願耳。」恒福壯其言。當時願從者，參議李𥕏、武臣韓淵及公纔三人而已。及後勘勳，恒福擧以上聞，宣祖大感動，下敎曰：「洪進之言，令人淚落。」嗚呼！世亂乃見忠臣。當地維已盡，君父將爲寄公，汲汲之勢，間不容髮。夫孰料有後日旋軫之慶，而不懷顧望之心哉？彼乘夜逋播之徒，固不足道，其他扈從諸臣，亦莫有應募者。而公獨義形於色，誠發於中，倚墻立談之間，樹萬世君臣之義，非其平日所存所養之深，曷能斯須辨此哉？後之欲觀公者，不待他求，觀此一事，可以得公之三隅矣。噫！豈但爲一代之完人而已乎！公先娶坡平尹氏，敦寧僉正、贈吏曹判書應奎之女，婦道之外，亦解文字。丙子，先公卒，生二男一女：長汝栗，卒官郡守，以亂時爲齋郞，護全御容，累贈吏曹參判。次汝棐，女適安夢弼，皆早夭。後娶蔚山朴氏，司醞署令宜男之女，治家主饋各有條法，奉蘋藻致其誠，撫諸侄、諸孫如己出，有賢德甚。前後夫人皆封貞敬，葬在公之墓左。參判娶司醞署直長李安道女，生二男：長有煥，前僉正，生二男二女。次有炯，卽正郞君也，生三男四女：男長曰景基，夭；次曰景增、景墢。女長適李暹，次適朴自振，餘皆幼。銘曰：惟洪之東，粤自皇唐。承繼綿綿，愈久益昌。烈烈莊襄，征討樹績。司成通經，中樞博學。耻齋有大，退陶所畏。累世畜慶，食報未旣。公承厥緖，紹德惟克。幼而端重，長益修飭。居家惟孝，事君以直。立朝半百，始卒一節。雪涕從亂，盡瘁邇列。早擇從違，所在欲死。彼哉觀望，孰非臣子？食君衣君，遺君皆是。立談授命，公獨一人。宣祖曰噫，汝惟藎臣。予苦汝苦，予辛汝辛。蒼皇播越，汝常隨之。顚沛羈紲，汝常持之。況聞元臣，勘啓之辭。一言凜凜，令人淚落。予嘉乃忠，久而曰篤。賜汝勳盟，封汝崇秩。河帶山礪，不替不絶。惟王之褒，惟日之赫。將期大耋，終始與國。胡不憖遺，奪我元老？邦家疹瘁，士林悲懆。生不鼎台，死有褒崇。長于百僚，哀榮兩隆。驪江之北，桂林之域。螭首巋然，過者必肅。李好閔碑銘李明漢忠勤貞亮效節協策扈聖功臣･輔國崇祿大夫･延陵府院君、贈諡文僖五峯李公之墓，有幽誌而無顯刻。其大胤延川君泣而屬不佞明漢曰：「先人不朽之業，子之先相國嘗許之，子其以先相國已許之者終惠之，卽先相國惠也。」不佞俯首流涕，「小子何敢任也？」不佞始學語，已聞有五峯李公，婦人孺子皆誦其文章，不佞已心艶之。及聞先府君之詔，輒曰：「五峯，天才也。」不佞益心艶之。旣成童，不佞操所習爲詩若賦者，拜公於松峴草堂。憐之撫頂而賜之敎，且賜公所著《拾遺錄》者一編。不佞退而伏而讀之，愈益心艶之。及後游白沙李相公之門，不佞以心所艶之者問之相公。相公曰：「汝不見其盛時爾？五峯，天才也。」不佞又愈益心艶之。先府君每與公驩，兩家子弟周旋於筆硯尊俎之間，四十年如一日也。先府君有志而未就者，小子何敢任也？小子何敢任也？謹按延川所爲之狀，公姓李，諱好閔，字孝彦，五峯其號也。晩年又號睡窩。唐中郞將茂副蘇定方伐百濟，仍留延安，遂爲延安人。至麗季，有諱係孫，位典書，於公爲八代祖。諱末丁，禮賓少尹、贈延城府院君；諱淑琦，戶曹判書，再策勳爲敵愾･佐理功臣、延安君；諱世範，弘文修撰、贈左贊成，公之高･曾祖、祖考也。贊成公無子，取從兄敎授公第二子延善公子之，卽公考也，諱國柱，伊川縣監、贈領議政，追封延善府院君。妣比安朴氏，司直某之女，贈貞敬夫人，皆以公貴也。公生而穎悟絶倫。六歲已受書。七歲就傅通經史。嘗一覽二百人榜名，闇記不錯，夙慧如此。十八謁退溪先生於陶山。己卯，魁進士，聲名藹蔚。栗谷李文成公擯華使，公以白衣選爲幕屬，辭不赴。癸未，魁庭試。翼年，釋褐探花。初授成均權知，穌齋盧相國薦公才任辭命，遂拜注書。宣廟嘗臨筵問字議，講臣皆不能對。上謂公：「聞爾富文學，爲我言之。」公辭謝，對釋甚悉，又對巢車舊制，上大悅之。俄薦授內翰，賜暇書堂。敎曰：「此人，奇才也。培養不可拘常規。」命脫禁直，專意學業。再魁文臣庭試陞資，凡有應製，輒居冠，賞賜便蕃，人榮之。丙戌，弘文著作，預校正廳四書考証之選，選知製敎，轉修撰、正言、持平、校理。壬辰，拜天官郞，陞應敎、典翰、執義、春坊兼司書、槐院兼校檢･校理･參校，隨秩例帶，專畀文書，又兼藝文應敎，皆爲公刱選也。是年四月，倭警猝至，公扈駕西幸，泣與大夫人訣。至博川，賊鋒漸迫，公贊西厓柳相，請幸龍灣。上將渡遼，簡願從者，公泣曰：「臣旣忍絶裾，願執靮效死。」上爲之感嘆。其冬，天子命李提督東援。提督檄偏師，欲徑嘗敵，朝廷懼賊怒益充斥。公匹馬赴遼陽，請濟師以圖萬全，提督感公血誠，從之，遂成平壤之功。初，賊遺謾書，脅以同逆犯順。上會群臣議其答，公贊據義逆折，中朝覘知之，遂卽行天討。時上奏下諭，文書旁午，大小結撰，皆委公手。天將黃應暘募國內遺民，臨行，遽請諭檄，公承命立製以進。又嘗撰罪己敎語，甚悲切，遠近聞之，莫不流涕，世譬之興元之詔。李提督旣破賊，朝廷將奏捷，時宋經略應昌亦方柄兵，各欲歸功於己。公兩推而俱奬之，宋、李見之，皆意滿，擊節嘆曰：「東國有人也。」於是擢拜同副承旨，朝夕昵時左右，上常呼職而不名之。石尙書星以兵興旣久，天下勞費，欲許倭款，廷議亦厭亂，有依違者。公獨曰：「此讎天不共戴。殿下與之講，則何以歸謁宣、靖兩陵？」上厲聲曰：「終始不爲賊屈者，惟我與爾。」俄陞右承旨，奉朝旨，候李提督于松京，仍請省大夫人於信川，許之。及遭喪，上諭一路歸葬，亦異數也。公旣去，而辭命無主管者。上命奪情起服，公十疏哀籲，終不准辭。聖批有曰：「辭命得失，係國存亡。非爾文辭，不能條達事情，詞鋒豈下於戰鋒也？」前後慰諭備至。乙未，服闋，復拜承旨、兵曹參知、大司諫、副提學，或再或四。丙申，特拜嘉善、大司憲，䮕王子容匿奸狀。上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卿乃言之，風采可尙。」丁酉，復拜大憲、兼同知成均，歷大司諫、都承旨、兼弘文提學。八月，超資拜禮曹判書。己亥，差陳御史接伴使，御史卒于軍，公護喪至灣，三作文祭之，文在集中。復命，再疏乞退，時議攻西厓柳相，波及於公故也。上批曰：「卿離親從予，忠孝足以貫日月，豈獨於今日棄予？天下有眞是非，一時過激之論不足數也。」十月，拜刑曹判書，以謝恩使赴京。庚子，復拜宗伯。辛丑，顧、崔兩詔使來，先府君受擯接之命，留義州五朔，詔使不至。至壬寅三月，先府君以病辭還。初，上命極選義州迎慰使，公應焉。至是代先府君爲遠接使，還拜兩館大提學。癸卯，陞崇祿、左參贊、兼知經筵。甲辰，策功，封延陵君、禮曹判書。七月，陞輔國，進府院君。丙午，館伴朱、梁兩詔使，詔使每稱五峯詞丈，甚禮敬之。戊申，宣廟賓天，以告訃使如京，仍請封典。群小承爾瞻指，論公失對，擬極律。光海始不從，竟用仁弘譖罷職，俄卽敍。公旣爲時輩所仇嫉，幾陷不測，退處散地，形迹危，而每於朝政闕失、賢邪進退之際，必慨然言之。壬子，金直哉獄起，公以姻親被逮，卽釋。乙卯，仁弘復論公戊申奉使事，嗾其黨請遠竄，光海寢不下，公待命郊外者七年。上改玉，公以先朝耆舊，特見優禮。甲戌閏八月，感微疾，卒于正寢，享年八十二。上震悼，命官庀襄事，遣禮官弔祭如儀。十一月，禮葬楊根郡馬游山之麓，兩夫人祔。先夫人坡平尹氏，司直文老之女。後夫人陽川許氏，學生昊之女。尹夫人生一男景嚴，文科，嘉義，襲爲延川君。女及第申慄。許夫人生二女：進士宋民古，學生姜瓛。側室子曰景陸、景湖。延川娶縣監朴台賢之女，無子，以從兄景賢之子命賚爲後。女適持平金柱宇。申慄生二男：喜祖，孝祖。公天資特達，神采精明，平居必晨起盥濯，冠帶而坐，儼若不可干。其在家也，孝友敦睦。常語子弟曰：「早失嚴訓，只奉偏慈，日夜治博士業，覬發身得一便養。遭罹兵亂，終未得守制，是吾平生之痛。文翰選任，本非始望；勳爵之榮，又非夢寐所及也。」每遇先忌，宿戒白衣三日，未嘗見齒。少事伯兄參判公，愛敬俱盡。悼其弟昌城公早殞，撫諸孤如己出。親屬之貧不給者，皆待公以擧火；鄕士之客于京者，屨常滿戶外。旣用文雅受知人主，位躋一品，勳封上柱國餘三十年，臧獲不增一指，家人數米而炊，公處之晏如。或勸經紀先業，則曰：「吾已老，何用柱費心力？」其在朝也，思進忠補過之義。執義金順命論臨海橫恣，上大怒面斥之，公涕泣救解，上遽曰：「卿言是也，予亦悔恨。」甲辰元日，白虹貫大陽，上箚論修省之道，佹累千言。嶺南儒生詣闕，明晦齋學術之正，公請設科慰遣。辛亥冬，鄭蘊直言補外，公上箚極論之。且言：「前言事忤旨者，如金玏以先朝舊臣，七十之年崎嶇嶺海之外，沈諿自銀溪移補鏡城，李埈論事不合，一舸南歸，必擬之邊遠。政官之迎合上旨如此，此非但不敢矯其非也。」光海皆不報。其待小人甚嚴。嘗以書雲提調奉胎室往大丘，路過仁弘居。仁弘掃室以待，公惡其爲人，終不問，仁弘之憾以此也。其飭躬約而方，平生不喜服美。宣廟常謂公曰：「筵臣皆依文綺，卿獨不然，予甚嘉之。」仍擧御衣視之，乃綿布襖也，左右皆慙謝。廢朝末，名在刑部籍者，多行金請贖。或者甜公循俗，勿示崖異。公笑曰：「老悖受恩過厚。垂死之日，奚所復望？」其志尙槪類也。少與白沙李相善。戊午禍，李相謫關北，公作詩以訣，李相亦和之，詩出而四方爭傳誦之。晩節，屛居南山之南，有園池花木之趣。左右圖書，吟嘯自適。客至，必命酌，風流蕭散。又與一時諸老倣洛社耆英故事，皓鬚厖眉，肩輿來往，人望之如神仙中人。公文章出於天才，文原於六經，而尤得力於《論語》。詩以氣爲主而豪逸，不事繩尺，霞輝星燦，讀之，常恐易盡。雖有不成篇者，亦譬之靑鳳一毛。高文大策，載之國乘。尺牘、小韻造次揮灑者，必有一語驚人，人皆藏去而珍之。先輩已有定論，小子何敢贅言？遺集若干卷行于世。噫！公之初歿也，小子承命，實撰侑祭之文。今又紀公羨門之石，自知蠡管之見不足以盡公之大，而然其先後狀公平生者，皆得於先輩者。此實先輩之言，非小子之言也。公嘗謂小子以可敎，九原有知，未知當公心否也。銘曰：昔在先朝，文敎蔚興。作者彬彬，鳳翥龍騰。偉與我公，夙闡鴻名。名于學宮，孰與公爭？升之藝苑，上曰奇材。有問卽對，天笑爲開。特暇蕃錫，恩遇異常。政事文學，華聞日隆。國有大難，駕幸西陲。小人有母，義不顧私。磨楯草奏，倚馬馳檄。忠臣雪涕，悍卒感激。乃贊震猷，乃動帝聽。乃成天討，王返于京。乃擢喉舌，乃長臺閣。侃侃論事，義正詞直。我創辭命，我又潤之。禮我典之，賓我擯之。勳有錫土，文則提衡。五彩之章，六律諧鳴。中罹否運，格人皆遜。七年于野，亨以處困。聖人中興，首應訪落。胡不憖遺，遽表耆碩？有嗣而孝，不隕厥美。有書而傳，厥施無止。馬遊之東，一峯特新。萬古瞻拜，如見公神。李光庭碑銘李敏求延原李公之位冢宰操衡秉政，當宣祖季年，士朝夕望晉宅鼎軸，卒彰其功施。而未幾，時事大變，公屛閑退處，迄十六年，未嘗一日在事。至癸亥，今上定內難旣踐祚，卽其夜，起公爲吏曹判書，則朝野灼然知人主注意至到，而公已年邁不任劇，露章固辭。歷七稔己巳，以勳封考終于位。嗚呼！三事公相固有命哉！謹按公諱光庭，字德輝，李姓出延安。上世襲洪發跡，麗朝官太子詹事，組紱相禪，連代載烈。六傳貴山，始事我朝，爲都觀察使。子曰續，春川府使，不肯連姻王室，與其子根健俱得罪廢。根健生諱仁文，僉知中樞。是生諱𡊉，仍父子登第，卒三陟府使，贈判書。生諱慶宗，礪山郡守、贈贊成。生諱澍，飭儒行，顯名當世。嘗任正言，論事觸時忌，斥守嘉山郡以卒，贈領議政、延寧府院君，是爲公考。妣柳氏，籍晉州，靖國元勳順汀曾孫，郡守師弼之女，以嘉靖壬子生公。自年六七歲受書，贊成公恒目屬曰：「是將大吾門。」甫離童，已業成發解。癸酉，升上庠，儕流咸推重，莫之齒。服膺庭訓，不專習博士家言，後先居齊斬，故偃蹇進取。萬曆庚寅，始以敎官捷文科。辛卯，由承文正字薦拜史職。明年，儲宮建，以春坊說書從駕，避寇西土。道拜正言、兼知製敎，遷郞禮、兵。又明年癸巳，天兵復箕京，公佐接伴使李公德馨，實從其役。尋以持平赴召，改兵曹正郞，擢授同副承旨，其後歷吏、禮、兵三曹參議。乙未秋，以左承旨掌讞叛獄，陞嘉善爲國子成均大司成。丁酉，中朝討夷酋詐款，再發兵東征，軍興調度悉倚辦于我，湖南新中寇，魚爛不全。時公儐沈副使，從嶺表還，旋拜戶曹參判，往釐軍食。其冬，楊元棄南原，公脫身歸朝，握南餉如故。戊戌，特超資憲，隨麻提督于蔚山。己亥，判度支･工部、漢城府尹，又命督餉湖路。前後出入海澨，奔奏積勤勩，宣廟歎之。壬寅，由度支、春官授吏曹判書，辭遞爲大司憲。秋，奉表朝京師，淸嚴方厲，用身範下。有褊裨爲父買寒裘，旣而不可曰：「奈何以己私溷我公？」於是舌人之仰機利爲業者，率相戒毋犯。公之在燕，上用前勞，已命陞一級。使還，加崇政階，優賜臧獲，判敦寧、義禁兩府。冬，又自禮曹移長天官，崇恬退，屛私謁，苟有蹊逕紹介，雖才必斥，巷門外無一跡。闒茸宂散，交口流謗，不恤也。甲辰，上錄扈從功，賜號忠勤貞亮效節協策扈聖功臣，封延原君。其秋，進輔國崇祿大夫、延原府院君。自是處勳秩十八年，爲光海辛酉，復拜戶曹判書。公以先朝舊故，見朝政日壞，象魏日益新，遂謁病不肯拜。惟時時奉朝請已，則杜門謝客，恬穆自守，殆辱亦不及焉。旣今上循公議，欲將大用公，而公乃引禮年蘄免，無所內顧。而上雅重公，連判工、刑。未幾，輒辭。最後丙寅，留守開城。其地舊都，人視爲利窟，公刮滌垢汚，濯以淸流。及秋解歸，籍日用纖毫悉還官府，父老詠思。時國家再罹遷播，公自力從衛，未嘗言老病。丁卯，入江都，益感水土，三年而疾遂病，上爲遣太醫齎藥守視。訃聞，輟朝加賵，自斂含以往，皆有司官庀。葬于坡州治南弩谷之原，從先兆也。嗚呼！公旣沒，而搢紳大夫曰：「世寧有淸明溫巽、難進易退如公者乎？名利擊一世敓其操，而公雅道潔修，歷夷險無變。爵位顯隆，俯僂滋甚，形勢之途，如怯夫避穽。」嗟哉！胡以範俗矣？學士後生曰：「世寧有仁心爲質、嚴謹自治如公者乎？謙光下濟，出一言，猶恐傷人，而剛方內立，不與物往。居極品幾三十年，素履若一。」嗟哉！胡以考德矣？鄕黨族姓則曰：「內行篤悌，唯親懿最詳。公少事父母，斤斤修子弟職。旣貴不逮養，恒言涕洟。撫其弟昌庭，白首如嬰兒。死則哭泣甚悲，五月却常膳。宗黨仰其仁，里閈服其義。」已乎！何可得也？輿臺馬卒則曰：「賤人焉敢知公？迺權門要路，未嘗見公車；苞苴請謁，未嘗踵公門，獨吾儕加額之望屬公未已。」今奚以不克諧也？於是李敏求謹次其輿誦，而竊槪公始卒曰：公固中興勳賢臣。以竭忠節，以淸砥行，人臣之誼，若是盡矣。夫起諸生，不藉援引，由郞署躋銀緋。連歲超擢，遂臻盛位，稱遇於人主，豈徒然哉？遭時擾攘，念人臣愛惜筋力，曷以輸分？羈紲焦勞，不擇利病。宣猷中外，奔命於矢石之間，未嘗問家室。公之竭股肱、盡忠貞者若是，而上所以下報公者亦至矣。然自以受不世之知，苟萌意濡益，是爲負國。所踐履皆世所稱利柄，一出入而溫其家，而公益蠲其氷蘗，俸祿之外不長尺寸。居恒稱貸，不能具二簋，敝衣羸乘，終始寒士。朝廷嘗錄公廉謹吏，以風一世，公其純德令望、謙亨安節者哉！公凡再娶。先夫人靑松沈氏，考諱荀，豐德郡守，生嘉靖庚戌，卒年三十有七。後夫人陽川許氏，考諱潛，開城留守，生隆慶己巳，卒年五十有七。俱有至行懿德，宗族取法焉。擧三男八女：男袨，參知，女適正郞柳聖民、承旨韓亨吉，爲沈夫人出。男衯，郡守；裯，佐郞，女適輔德閔光勳、士人朴文彩、洪宇遠、李益培、朴諴長、朴粹行，爲許夫人出。嗚呼！公持身持家，斬斬無瑕玷。訓誨子弟，一於義方。推其未究於用者，以永後垂，三子繼轢儒科，材能顯一時。而內外子姓甚蕃，琳琅騈秀，有衍不匱。君子又知天以報繁昌之祚，蓋愈盛而未艾也。銘曰：臣惟事君，立爲大綱。曷用自盡？曰誠與淸。肫肫李公，允蹈其臧。匪允蹈之，克體在衷。治于有家，孝友爰發。出贊王猷，皇祖是契。雲雷搆屯，王播西灣。恤恤其圉，公扞于艱。師徒十萬，八年于征。驛驛其餉，公司厥程。倉廒囊橐，實裕邦計。歸視其家，鼎粥不繼。營營者人，莫問公廬。謂公寒士，冢宰司徒。溫溫令儀，不盈不持。謂公靜者，煙閣、雲臺。豐資嗇用，有監自天。公操其券，旣多子孫。非謙胡受？非種胡獲？我鑱斯石，惟後人式。尹泂碑銘許穆公諱泂，字而遠，姓尹氏，別自號曰退村。其先本茂松縣人，高麗名臣尹澤之後，而我治平相子雲之五世也。曾祖監察化溟，贈吏曹判書；祖校尉深，贈左贊成；父別坐彦淸，贈領議政、松陵府院君，皆以公貴故，得推恩三世。母全州李氏，別提瓚之女，贈貞敬夫人。公少受學於濯溪金致遠先生，名譽早著。昭敬九年，擢進士第一名。十九年，登大科，初授槐院權知副正字，尋補藝文檢閱三年，爲諫院正言，轉禮曹正郞。己丑，差行臺賀聖節，仍請宗係事，帝許之而降勅，特頒降《會典》。旣復命，上重其功，賞奉使者，公例陞司贍寺僉正。庚寅，拜司憲府持平。先是，有鄭汝立上變事，遂爲己丑之禍，方策功。公論推官等濫受功爵，忤時議，當得罪，賴成文簡公渾力言，坐罷乃止，而不復顯用也。秋，大賞《會典》事，賜輸忠翼謨修記光國功臣號，特敍爲盟府都事。累轉刑曹正郞，尋罷。後用事者敗，公敍爲成均司藝，改宗簿寺正、兼春坊弼善，復爲正言、兼司書。時東方大亂，上西狩。公從世子至成川，大朝論諸從官以世子輕入賊途，公亦上疏自劾。癸巳，以司成從上，還至永柔，亂稍定，道始通。乞歸見父，許之，至湖西。冬，車駕還京，拜軍器正，俄出爲南陽。大臣白上：「兵器事重，選擇才能。無逾此人者，請留之。」甲午，以大故去。旣卒喪，復入諫院爲獻納、兼編修官、知製敎，改宗簿正、兼春坊輔德，復再爲掌令。丁酉，以司諫陞同副承旨，從吳副摠惟忠出東路。惟忠南將，好儒雅，禮接士大夫，與公心相善，公撰《吳副摠東征碑》。己亥，以刑曹參議移左副承旨。秋，特陞從二品，將全給留兵折色事如京師，還封茂城君。庚子，以右尹爲工曹參判、兼同知義禁府、五衛副摠管，仍爲經理萬世德接伴副使。其年有裕陵之恤，守陵三年，以善於喪禮，擢至正二品，連爲工･戶曹判書、兼史局。甲辰，兼都摠管。乙巳，又兼知義禁。冬，特加崇政，爲判中樞。己酉，行京畿觀察使。庚戌，爲判義禁。其年擧人任叔英直言對策，忤旨，當削科。公以考官上疏自謝，仍極言不可削，又有大臣力持之，事得解。辛亥，以亂中從上勞，又加輔國，爲茂城府院君。後三年甲寅六月二日，公卒。公生於嘉靖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七日，至卒之年，爲六十六歲。訃聞，爲之輟朝巷市二日，致弔賻如儀，追爵領議政。其八月某日，以禮葬于金浦縣北，筮宅不利；某年月日，改葬楊州金臺山下先壟之傍。公自居家孝友，仁及九族。至封功富貴，事親無私貨，一物不告不敢私。母夫人病疽，幾危殆，公吮疽得痊。凡奉養服勤，不以貴故使人。宗族有幼孤，爲之撫育而嫁娶之，資其生業，不問親疎。性寬厚裕如，人不見喜怒。好廉謹，恥循己干人以自飭，見義不顧利害。己丑大獄之後，人人仄目畏忌，戒一言得禍，而公當言責，論劾功爵無義，殆古之遺直。方朋黨之際，多抑厄，貴而不揚，然厚德令名，以富貴終，特上知許之深也。及光海政亂，以元功貴臣義不可去，又不去無可爲，慨然獨嘆，日與宗族故人飮醉自遣，以全晩節云。前夫人一善金氏，生一男曰仁演，以門子爲忠勳府都事。後夫人昌寧成氏，無子。仁演初娶高靈金氏，再娶德水張氏，皆無子，以族弟佑湯之子松胄爲後。丁丑，江都之敗，成夫人與子婦張氏，皆自決死之，正月二十六日也。金夫人旣同穴而葬，成夫人墓在後。松胄三子：惟一，惟中，惟新。其銘曰：慈惠周愛仁也，敬事不愆寅也。秉直不撓忠也，令善自終恭也。李軸墓碣銘李恒福閼逢攝提陬月之夕，余以僇人俟罪蘆原。有傳完山府院君李公軸，以是月八日考終于第，年七十七。上輟朝三日，命官賜祭，追贈領議政。余於公有同官兄弟之義，傷之固異於他人矣。卜得是年三月九日，葬于果川縣廣明洞。其族孫鄭上舍斗源來致公遺意曰：「公疾病，幾不能言矣，書世系、履歷及平生事始終而授之曰：『嘗聞鰲城學古文，多銘賢公卿，我死，得其文，誌我葬足矣。』今死者有知，當有望於土中矣，敢以是委重焉。」余曰：「嗚呼！公有託，敢不樂而銘諸？」公字子任，自號沙村，太宗大王五代孫。高祖曰褆，讓寧大君；曾祖曰𧪚，順成君；祖曰嗣祖，巘陽副正。考曰希男，極浦守，娶吏曹參判南世準女，以嘉靖十七年戊戌生公。公生四歲，南夫人去室，極浦公憐其失育，苟望長成，不加訓誨。十二，始學書。丁卯，陞上庠。丙子，登文科，選入槐院。辛巳，陞監察，遷戶曹佐郞，出爲禮安縣監，政淸令簡。入爲刑、工曹正郞。丙戌，爲咸安郡守，柳西厓嘆其淸白。戊子，爲安岳郡守，時全州盜汝立以玉堂近臣解官家食，圖爲不軌，呼嘯誘脅，海西響應。明年，公設機捕聞，先事齦奸。隣有一守，得與其事，掩爲己功，居公之右。朝廷亦多云云，而公略不與辨，人服其雅量。是年，超授嘉善，爲工曹參判。庚寅，策勳爲平難元功，加恩祖考。辛卯，陞資憲爲刑曹判書，俄拜議政府右參贊。自是三爲判尹，再判工曹。壬辰，從沈相守慶於湖西，爲建義副使。十月，入義州上謁。甲午，爲賑恤使，京師之民賴以得活者衆。丙申，朝京。辛丑，特加崇政。甲辰，陞崇祿。辛亥，陞輔國府院君。公配崔氏希慶之女，高麗文憲公冲之後，生一女適參奉柳竫。生三男一女：曰龍，曰雲，曰羽。女生員尹泰亨，生一男女，幼。公卒無男子子，取族侄應明後之。登武科爲縣監，生三男一女：友松，友栢，友梅，皆幼。公姿貌不踰中人，而賦性貞素，守志不撓，見人非違，若將浼焉。一生通介，不以時變遷易。於世之逐逐勢利者，輒喙唾不正視，封門據几，不知有人。性喜漁釣，常以鉤緡自隨。晩好詩學文，喜圍棋。余聞不朽有三，立功居次。公猝遇亂萌，霆擊落距，階爲不次，勳爲不名。處世無迹，制行無玷，爲國元老，事可傳載。是爲難能。銘曰：人有富貴，而難得壽。旣貴而壽，亦戒終咎。公焉幷取，終乃有裕。旣順旣完，淡若不有。銘以詔之，以期悠久。金藎國行狀任相元曾祖諱友孟，贈吏曹參判；祖諱士元，榮川郡守、贈左參贊；考諱汲，谷城縣監、贈領議政。妣豐川任氏，判校輔臣之女，封貞敬夫人。公諱藎國，字景進，號後瘳。金氏系出淸風，自十二世祖仁佑而始譜。七代祖儀之判漢城尹，其後累世蔭調，至公而始貴。公生於隆慶壬申二月己未，學語便能識字。五歲始受書，文義驟進，不勤提誨。稍長，端視規步，凜然若成人。參贊公大奇之，將營宅，勅匠師高大其門，曰：「吾兒必貴，可使容軒車也。」九歲，議政公捐館，十四歲，復遭參贊公憂，皆毁瘠踰禮，情文兩至。制除，出遊黌序，容儀秀整，試輒獲雋，人皆目屬之。辛卯，登司馬。壬辰，島寇猝至，大駕西巡，列邑瓦解，無一人嬰其鋒者。公時在嶺南，馳到忠州，路梗不得前。聞弟遇賊被害，乃手草檄文，招募義旅，得千餘人，娖隊建旗，以張聲勢。夜則出奇兵斫營壘，晝則據險阻遏鈔掠，相持累月，殺獲甚衆。忠、鎭之間，恃以少安，而賊亦憚之，莫敢肆。朝廷聞之，遙拜爲參奉。其在軍中，聞大夫人避亂驪州，促駕歸覲。衆皆愕然曰：「行必經賊壘，不可輕進。」公笑曰：「吾有一計，可保無他。」令兵數十人，人持一白幟以從。公乘肩輿，正衣冠，按路徐行，意氣自若。賊望見莫測，不敢逼。癸巳，擢全州庭試，選入槐院，都元帥權慄辟爲從事。時幕府事煩，文牘雲委，權公屬公裁斷。公對客談笑，若不經意，咸中肯綮。權公大歎詑曰：「眞經濟材也。」秋，薦入史館，嘗入侍奏曰：「自上卽位以來二十七年，《日錄》毁於兵火，其時史館或有追憶記錄者，民間亦有野史，如李廷馨之雜記。可令及時裒集，以憑後日之採摭。」相臣金應南亦贊之，其議竟寢不行。乙未，始設訓鍊都監，李相德馨爲提調，遴選材雋，以爲郞僚，請上曰：「金某年少而有幹局，留意兵事，是可以爲佐也。」上曰：「然則是不可久外，亟召之。」時公歸覲嶺南，遂以軍色郞承命還朝。未至，拜注書，政院請解訓鍊之任。上曰：「是召也，固爲訓鍊。」令解注書。未幾，陞典籍，歷郞禮、兵曹。柳相成龍議擇武臣之有材者，敎以兵書、陣法，拔公掌其事。丙申，受命，閱兵嶺南。未還，拜吏曹佐郞、兼侍講院司書、知製敎。李相元翼以體使開府于居昌，朝廷將密咨以兵事，其期甚急，命選廷臣可使者，柳公薦公及韓浚謙。上迺命公，往還凡七日，復命，上嘉之。陳疏乞養，拜長水縣監。時議惜其出而格之，不果行。由兵曹正郞拜弘文校理。丁酉，選獻納，以接伴使李德馨從事官赴關西。還朝，有欲引柳希奮入銓者。公不許曰：「極知柳非不堪此選，但連姻王室，不可以居政路。」聞者韙之。冬，陞副應敎、兼弼善。戊戌，由執義遷典翰，以催運御史巡兩南，督劉摠兵軍餉，轉穀不乏，摠兵甚稱之。遂參原從勳，以司諫召還。明朝主事丁應泰誣奏我國，事將不測，朝廷議遣使申辨。上迫欲遣柳成龍，成龍辭以母老，上深嗛之。正言文弘道遂以此劾柳，辭頗險刻。公議欲刪其太甚者，弘道乘時引避，以激上怒。上果怒而責公，公引嫌解官，拜司成。己亥，移輔德。公嘗言：「洪汝諄貪暴無行，麤狠樂禍，不可以爲都御史。」是時洪黨方盛，乃協謀搆公，及諸名流草劾辭，受大諫柳希緖發之，希緖不敢不從，猶去公名。洪黨齕之不置，竟罷職。未幾，敍爲司僕正，以巡撫御史適關西，仇者復大起，公不敢復命，待罪門外。蓋公與南公以恭素爲石交，竝負一時令望，時人稱以金、南兩公，常居要路，覈臧否惜名器，大失爭進者之意。由是迭相播揚，誣兩公專擅朝政，論以遠竄。上逾月不許，只聽削黜，同日見貶者七人，皆一代名流也。李相山海以文章爲首輔，卽公之異姓尊姑夫也。李公素引接後進，公少嘗從學。旣而李公招權喜黨，寢失名譽，公亦自引去，不受其網羅。其子慶全陽與公善，內則惎之，醞釀其論，力爲相傾，此公所以不免也。公屛居忠原舊業，惟以墳典自娛，取《禮記》、《周易》及他性理諸書，硏索加功，矻矻不怠，鷄戒參橫而不知止。嘗有劫盜，夜入村閭，人皆亡竄，公晏然讀書不輟。盜聞而相謂曰：「是金學士讀書之室，吾屬何可犯乎？」相率而去。里人皆服曰：「學士乃能感暴亂乎！」公居外九年，不復有榮進心，杜門講誦，若將終身，手書聖賢格言切於爲學者，揭諸座右。又錄先賢言行事蹟，裒爲一卷，題曰《景賢錄》，置之案上曰：「學則在是，不可他求。」嘗謂人曰：「吾觀宦人之見擯者，率皆放浪，惟事觴詠，甚者吁嗟鬱悶，或變素守，吾竊恥焉。今日乃皇天之所以玉成，而亦士者用力處也。」後就眠江之勝，搆亭以居，隨分自遣，若長往者。丁未，始蒙恩入城，繼給職牒。戊申，敍爲輔德，歷典翰、司諫、諸寺正。己酉，由直提學擢銀臺，移右副。時近習有侵越大臣者，政院請其罪，光海特命原之。公卽繳還曰：「幺麽閹豎，不敬大臣，文移之間，公肆慢語。大臣旣不能坐府論罪，如申屠嘉之責鄧通者，僅請薄罰，是足爲寒心也。今又不加深究，容而貸之。臣恐自此近習益驕，朝廷解體，非細故也。臣待罪該房，不敢判下。」李相元翼聞而歎曰：「政院有人矣。」陳疏乞養，拜洪州。至則制黠胥，剗宿弊，民皆驩謠。觀察使以治最聞，賜表裏一襲。冬，以按撫使召還。辛亥，丁祖母憂。壬子，朝廷錄翼社勳，封淸陵君。癸丑，服闋，拜大司成。未幾，拜平安監司。下車，問民所疾苦，按黜黃墨綬不職者，一路肅然，乃葺學課儒，丕變其陋風。朝廷令城安、定、義三州，是歲關西大歉，公請俟其稔，朝廷不許。公曰：「事非得已，吾寧爲救荒之策也。」乃搜庾羨及他穀若干，募民始功，親巡畚鍤之間，核勤惰，均稍廩，民皆驩趨，飢者得食，賴以全活者不可勝計。四易朔而城就。舊之痺且薄者，屹然爲金湯。事聞，光海命加嘉義。平壤建仁賢書院，朝廷疑享祀之禮焉。公啓曰：「享祀之誤，始於金繼輝。夫箕子東方之聖君，旣載祀典，復以士子而私祠，無乃僭乎？八條之敎，首被於九夷，今者立院於舊都，多士藏脩而講明足矣，俎豆則不可也。」朝廷是其議而從焉。時建胡始盛，明朝欲征之。公以爲邊釁若開，虜必東犯，先事之備不可以不慮也。乃條上七事：曰置鎭管，曰明操鍊，曰嚴軍律，曰勵士氣，曰重賞賚，曰繕器械，曰給戰馬。乙卯，秩滿，特命仍任。明朝撫院檄我，令軍虜境，晝則張幟，夜則燃火，以設疑兵，遙爲聲援。朝廷勅行其計，公陳其不可，狀曰：「是，明朝欲虛聲以懾虜也。夫疑兵者，臨戰而制變。今虜未嘗動，而又未知明朝之必征也。先以齟齬軍容見於境上，是嫁禍而招兵也。」其計遂寢。公知西陲必先受兵，乃勤蒐閱，勵鈍弊，明賞罰，禦衆有恩，軍心大悅。以爲虜騎而我步，平原易地固不可敵，制拒馬柞。其法，人持一枝，止則列爲營壘以自衛，戰則排爲前行以禦其衝。又作竹牌，令其體輕而易操，用以自蔽，凡所以守城之備、禦賊之具，莫不畢修，士馬之精爲諸道冠矣。丙辰、丁巳，累辭不許。平壤舊有永崇殿，安太祖睟容，經亂而毁。公更建之，事竣，加資憲，其年解還。戊午，拜右參贊、漢城判尹、都摠管、備邊司提調。己未，拜戶曹判書、世子賓客、知義禁府事。光海時，浮費甚廣，倉庾多虛。公理財一年，下不病民，而國用稍裕矣。自此旣遞旅拜，且兼經筵。辛酉，淸人犯遼，明朝徵兵，上下洶懼，或獻避寇之計。公獻議曰：「建賊之於我國，壤地相接，其狺然欲噬之，曷嘗須臾忘哉？數十年來，佯言通好，約勅諸部，未嘗投瓦礫於境上者，以其忽溫、如許皆其仇敵，東方諸種未盡兼倂也。雖有積怨於天朝，畏威貪利，乍示臣順，知我國素事天朝，故不反天朝，其勢不得先侵我國也。今者呑滅忽溫，威服諸種，凶勢日强，無復顧忌，襲破撫順，讎我大邦，知我國不可得而和也。故投書遙喝，脅之以分擊，欲使我國帖然退伏，不敢爲天朝之援，其爲桀驁何如哉？天朝欲請我兵久矣。遼人傳言：『東兵若至，賊必扼吭擣虛，使我不得動也。』胡書所謂攻會寧、滿浦者，亦先聲而後實，然其勢決不得深入。何也？臣曾在西陲，詳詗此虜衆寡，騎步約五六萬矣。今方開釁犯順，或入寇遼、廣，或自守巢穴。欲悉兵以出，則根本返孤，此必分遣偏師，侵擾我疆而已。我欲列戍以防，力恐不足，要當入保淸野，分兵據險。其可戍者，如江界之狄踰、理山之牛場、昌城之時梗、朔州之延兵也。咸鏡一路，臣雖未曾親履，而雄關天險，約不下西路也。我士素弱，固不可與此賊爭鋒於原野。若據險守要，以遏其突，俟其師老，出奇邀擊，豈至長驅深入若無人之地也？近觀都下，人心已動，束裝待警。如使虜騎數百犯邊，邊城未陷，國都先潰，豈不痛哉？三道精兵擬備兩界者，散處州縣，相去數千餘里，卒然邊上有急，何能及時馳援乎？臣愚，可令悉聚京城，擇將分統，以壯國威，以固根本。若有邊報，固可朝聞而夕發。不幸而南遷，因以此兵扈衛而歸，亦何至散潰也？今議避寇者，必曰江都可入，此實下策而不得已者。然欲歸江都，忠淸兵、水兩營不可不竝修也。臣之所慮，不徒外寇，惟以民心之土崩爲大憂。十餘年來，國家多事，守宰不擇，剝割聚斂，民怨已極，疾視長上，以待得返之日久矣。一朝官舍失守，吏釋其柄，民皆掉臂而去，尙安得用哉？伏願聖明渙發德音，收拾人心，凡係費財病民，悉皆罷革，掊克斂怨之臣，竝行黜免，繕治兵甲，愛養士馬，收召才俊，布列內外，虜騎雖侵，無足憂矣。」光海不能用。論者以爲此策眞當時切務，而當國者不能採行其一二，國之被兵而不振，不亦宜乎？淸人索遼民之東投者，廷議欲從之。公爭曰：「中朝之人避亂托我，吾何忍縛而與之？非但義有不可，且令虜益慢我矣。」時皆然之。癸亥，長陵卽祚，革去光海時諸勳，公遂降嘉義。返正之越二日，卽以公爲平安監司。時新誅西帥朴燁，擇其能安集者，廷擧屬公，上遂慰諭而趣遣之，公卽辭行。先是，朴燁酷暴苛斂，民皆竄匿山谷，邑里皆空。至是聞公至，喜曰：「父母來撫，我迨其活矣。」各還鄕里，踰月不絶。公減公俸，節宂費，淸犴獄，賑窮乏，其他無名之稅、病民之徭，悉奏蠲之，民皆驩然。朝廷旣斥絶淸使，慮其必至，命公修平壤城池。公親自運甓，率先士卒，晝夜巡功，不少懈，曰：「吾旣受一道寄，浿水以東，非旋踵之地也。凡役不欲久，曷若未寒而速就，爲死守計乎？」汔三月而城成，勵兵峙糧，大爲戰備。副元帥李适陰蓄異圖，盡奪公兵以自益。麾下只有千餘人，公累牒諭之，适不從。乃請濟師曰：「平壤所管十邑，勿令他屬，盡以屬臣，可得四五千耳。皆曰『內地不必多兵』，苟然，何爲勞民而築城乎？平壤爲一路之根本，此若不守，是擧西關而盡捐也。」适以勳臣方有寵，嫉公爭兵，密讒公無城守志。上旣入其說，及書奏，大怒逮下吏。諸臣素忌公者，欲因此而除之，無爲辨者。平壤吏民見公之逮，涕泣攀馬而送之。旣置對，辭甚明白，上意寤，立出之。公之入獄，人將以爲不免。公略無怖容，曰：「上聖明，豈以無罪而殺人？」及得釋，亦恬然。修郤者猶請充軍，以明軍律。上曰：「是予不察，何辜而必罰？」不聽。甲子，拜平山府使，群議以爲公不可外，改爲備局提調。上駕幸公州，以刑曹參判扈駕，賊平而還都，賞從臣，進階資憲，上特命爲都承旨。拜命數月，累疏免，復守留京。備局以爲公備諳西事，不可去，請留之。乙丑，太監王敏政、胡良輔宣詔，公承命往鐵山延慰，歸拜戶曹判書、兼知金吾。疏陳生財三策：「一曰制國用。爲國者必視歲豐耗，以制一年之用。況此板蕩之時乎？上司所供不恤其濫，是一年而溢二年之用也。宜令諸曹必移本曹，而取用焉。不得直責於該司，庶幾財有所節而國可足也。二曰行錢幣。用錢自高麗成宗世而始，至麗季而遂息，由其行楮貨也。國初欲行而旋罷，亦恐與楮貨而相妨也。今者楮貨之廢久矣。東民惟以粟布爲幣，流行甚窄，宜乎民病而國貧也。可乘此時，鑄錢爲貨，以阜民生，以幸後世。三曰收海利。我國三面際海，富國之資實在此矣。祖宗立法收稅，載諸令甲。邇來此法漸隳，利歸私門。司宰所供之鹽，猶且不贍，或至稱貸，此必有所以然者也。請魚柵、鹽盆及海中商舶盡屬地部，令衙門宮家勿私其稅，庶可以補經費之乏也。」復屢陳用錢之便，上許焉。公乃募人，先於城中，設店肆，販酒食，令其易沽。未及數年，內外倣效，始知用錢之利，莫不欣悅。未幾，遭兵亂而罷。丙寅，仁獻王后薨，提調禮葬都監，進階正憲。丁卯，淸人伐我，上駕幸江都，公以戶判從。淸人至平山，遣使請和。命公與李公廷龜、張公維見淸使議定約書。淸人請去明朝正朔，勿通貢獻。公仗義却之，相持兩日不屈，淸人義之，不敢强結好而去。還都，提調興慶園遷葬都監，進階崇政、兼判金吾。公見外寇方强，武備甚疎，乃獻議曰：「方今備禦之道，非大爲措置，着實經遠之道。凡所以耗費財力者，亦苟而已矣。兵法曰『以主待客，以逸待勞』。今邊書一聞，檄召南兵，兵未到都下，而賊已入內地，況日迫事意？人疲馬煩，不得少息，而驅諸戰場，彼返爲主，我顧爲客，其致潰散，固其勢也。臣之愚計，欲令大將一人出屯海西，擇其水草豐潔、土地沃饒之處，隨便屯住，不必築城而設柵也。諸路兵五六萬分爲十番，常以五六千入戍三朔，三十朔而爲一周矣。自二月至七月，益以二三千，以爲耕農之助。凡農家一人種耕，足爲二三人之食，如使七八千人田於腴壤，二萬人終歲之糧可以辦矣。春而課耕，暇則敎戰。五六千人長在屯上，惟以演習武技、繕治械器爲務，更迭訓鍊，比及三年，五六萬人皆爲可用之士矣。俟其糧粟足給二萬人之食，量力益兵，法古踐更，是以數萬之兵坐待敵人之至，與其臨急發軍蒼黃罔措者，得失不啻天淵也。如此則士有拊循之素，糧無轉漕之勞，至其山川險夷、道路迂直，可以設伏可以邀擊者，將得以自度，士得以預知，亦兵家所謂因地而制勝也。」朝廷不能從。時宮中索簾，令以綠綺爲椽，綵絲爲繩。公請以紬代綺，以麻代絲，庸昭崇儉之德。上卽從之。戊辰，有逆獄，凶徒誣引公名，公席藁請罪。上諭令視事，因其上章，溫批慰勉，復謂群臣曰：「是，凶徒欲害國家倚毗之臣也。」日本遣使，請爲我國刷恥擊遼。朝廷欲洩之虜中，公固諫其不可曰：「夫倚人而怵人，乃危道也。況虜性鷙悍，其肯怕倭德我，帖然聽順而止哉？必將假道於我，以逞其憾。吾將何以待之？南倭、北胡，風馬牛之不相及，今因不可必之言，輕挑其怒，使兩虜交鬪，而吾乃介居其間，臣未知國家稅駕之所也。」上深然之，遂寢其議。是歲，遭內艱。庚午，服闋，拜工曹判書，提調穆陵遷葬都監，進階崇祿。辛未，復入地部，提調宣惠。壬申，提調追崇都監，進階輔國，以判中樞府事，仍兼地部。癸酉，爲咸鏡監司，廷議以秩高不可降政，爲刑曹。未久，辭解。甲戌，太監盧維寧宣詔，公以遠接使逆諸境上，維寧黷貨無厭，恣行驕暴，見公周旋以禮，所爭者亦屈意從之。爲兵曹判書，固辭不拜，復爲地部。時椵島差官乘馬殿庭，公上箚曰：「是非詔使，而敢爲無禮。惟不稱其欲，故敢怒也。宜明言斥絶，且移督府，以治其罪。」對馬島主求稱爲閤下，備局欲從之，公爭曰：「書牘相稱，已有舊例，今彼欲自尊，吾亦漸卑也。」遂止不許。乙亥，解地部，兼禮曹。丙子，復入地部。上嘗以時事博詢群臣，公箚陳治道，勸以不息之功，戒其欲速之患，上納之。其冬，淸人大入，上欲幸江都，以寇逼，入南漢。公知賊必來，常令漕船數十艘艤諸津頭。至是，金慶徵盡取以載其妻孥，復施其親黨，無一艘留者。王子、嬪嬙僅得漁舠以濟，幾不免追騎。上聞之，謂公曰：「卿之慮患，何其明且周也？」入城翌日，公進言曰：「臣觀城外，賊兵至者甚少，若延數日，大軍必到。雖相持數月，必不空歸，可乘此時，潰圍南出。使精炮五六千分守鳥、竹兩險，賊必不敢南下。朝廷命令可通於域內，恢復之勢乃可圖也。不然而坐困孤城，援兵外絶，糧食內乏，雖墨子之守，必無幸矣。」上猶豫不能從。自是，每見上，輒請戰，上亦厭之。又與金瑬議兵事，爲畫勝算力，請出戰。金公勃然怒曰：「公何不居此任，却此賊乎？」公笑而起，曰：「今在圍城，當協力同心，以濟國事。公爲大將，拒人言如此者，何哉？」諸勳臣不悅，群讒於上曰：「以金某之智，非不知此賊之難敵。主戰斥和者，欲沽名也。」上怒甚，召公責問曰：「卿所主者軍餉，何言戰乎？」公對曰：「使糧足支半年，何敢言戰？以臣計之，僅有一月之食矣。若至羅雀掘鼠，雖欲戰，得乎？臣愚欲因士卒之未飢，背城一戰，以決存亡。設若不幸，君臣上下同死社稷，不亦可乎？」仍嗚咽流涕，上默然不答。是時淸將馬弗大將千餘騎，屯城下，聲言欲和。諸公皆以爲賀，公獨曰：「吾觀虜情實不在和，以兵未盡到，故陽爲好言而紿我，令我恃此而不疾鬪。嗚呼！吾今入虜計中矣，無爲望也。」居數日，淸主大兵至，列柵城外，圍之數帀。諜者言：「淸主在軍。」人多未信，公曰：「是必來矣。兵踰十萬，襲人之國而欲降之，何爲而不來也？」淸人曰：「吾將屠汝江都矣。」聞者笑曰：「賊何能渡乎？」公曰：「事有未可知者，吾恐江都亦不得全也。」蓋料金慶徵必敗也。有一相臣私問公曰：「國事至此，公以爲畢竟何如？」公曰：「旣不能爲北地王諶，當爲後主耳。願諸公努力，無使後世議吾君也。」相臣不悅。諸公見賊之盛，莫不喪魄，以爲城朝暮不守。公獨以糧少爲憂，人皆哂之。城未及下，糧果先竭。朝廷欲遣使責淸渝盟，人皆憚行，公挺身受命，七入賊營，備嘗危險，終無幾微之色。其後上謂群臣曰：「金某料敵揣事，雖古人，莫及也。」難已，金公時讓見公曰：「國有南漢，賴以不亡，可謂寶也。」公曰：「君亦爲此言耶？國有南漢，故至此也。」金公甚服其言。丁丑，辭解地部，臺諫以爲不欲送質子論罷。未幾，敍爲知中樞、兼判金吾。戊寅，朝廷以江都殘毁爲憂，令公以判中樞、備局提調守江華，乃繕廨宇，業流逋，期年而報成，上賞以廏馬。庚辰，秩滿，以貳師陪昭顯世子之瀋陽。其冬，有病，世子令公如龍灣，以醫治之。時世子頗聚奇玩，罕開書筵。公臨行，上書曰：「今被留異域，阨困極矣。願數接宮僚，討論經籍，毋徒爲暇豫也。」辛巳，病少愈，卽還瀋館。世子嘗營別院，公上書諫曰：「此，何如地？而乃興土木之役，而爲苟安之意乎？」內侍有驕蹇犯科者，又上書，請治其罪曰：「夫賢人君子迭侍左右，日諫仁義之道，主勢自尊；賤隷廝役昵侍前後，爭效猥瑣之事，主勢自卑也。」十月，還朝，入耆老司。自此常在西樞，或兼金吾，皆不久而解。丙戌，拜領中樞。當追贈其先，不爲請曰：「我先祖豈識順治年月也？」癸巳，以宣祖朝侍從，特蒙廩米之錫。乙未，因旱禱雨，得雨。上《喜雨頌》，論天人感應之微，深寓規警，寧陵賜批奬之。丁酉二月初三日，易簀于正寢，乃公初度日也，人皆異之。春秋八十有六，葬于忠州金谷里向卯之原，從先兆也。公天姿絶高，濟以學術，風度凝肅。人不敢以狎進，及與人言，和氣孚如也。常以不得養議政公爲恨，事任夫人，婉曲承奉，凡所以娛心意者，無不備至。祭先不從俗，令諸子輪行，曰：「是非禮也。粢盛之屬，謹藏一樓，不許他費。」與季東村公友愛，隔巷以居，杖屨來往，唱酬爲樂。得一珍，輒要而共之，不集不賞也。博覽經史，其强記絶過於人，一寓目，終身不忘，且不區區於結撰，而詩文渾厚贍健，有作者風。位至一品，久操利權，惟仰祿俸，不私有所殖也。常曰：「爲政之道，摠其綱維，則庶事自擧，豈可以瑣細耗吾心力？」以故居官以持大體，稱而不煩而政理。其在地部，諸內外案牘之繁，市民庭訴之沸、詔使徵求之密，令人眩瞀而不暇接。公口裁手判，晷常有餘，未嘗以察爲明，而人亦不能亂焉。嘗使一吏秤金于前，吏潛懷一片，公視如不見。將授金典庫者，特令其吏掌之，吏計窮，不敢言其耗也。吏有作僞牒者，雜諸簿書，欲售其奸。公一見而知其情，置之案下，不問也。吏皆驚曰：「神明也，不可欺也。」至於國有大事決敗算成，明如蓍龜，人或未盡服，後皆以不用公言爲恨也。爲郞官，嘗往候柳公成龍，柳公素聞其名，延入內堂，論軍國事甚悉。日晩欲退，公强留曰：「聽子之言，足以豁吾胸也。」李公德馨論當世人物，必推公爲廊廟器。崔判書天健始嘗落拓，公一見而知其賢，遂通淸選。後崔公官至冢宰，爲世名臣。武臣柳珩、柳斐、元士立，亦公之所嘗成就而推轂者也。嗚呼！叔世臧否，鮮能公者，若公經濟大略，世不敢異論也。公練如姚崇，明如李泌，爲國慮患，常在未形。假用公言，宿兵海西，以備警急，何至駕未及門，敵已逼西郊也？假用公言，乘敵之未大集，卽去孤城，何至君臣反首茇舍，爲城下之辱也？使公坐論廟朝，外應敵國，內修邦政，其謀猷措畫，豈如其時之玩愒而已哉？公旣以舊時名卿，上下於勳寵睢盱之間，跡疎則易疑，名盛則易忌，其安能竟公之用哉？此則可謂時感，不足爲公致惜也。有文集若干卷藏於家。初娶永嘉權氏判事寔之女，壬辰倭警，沒於亂，無子女。繼夫人坡平尹氏，監司敬立之女，十九歸於公，婉嫕有婦道。丙子避亂，至廣州古邑，爲賊所害，朝廷命旌表其門。有一子曰始蕃，擢壯元及第，官寺正，先公而逝，有二子。按公凡居樞密二十餘年，時適多故，公與之終始。余嘗觀《政院日記》，公所論議甚衆，其家旣不得收也，復以世遠，人無爲傳者。姑據其孫之所爲草，志其一二。李德泂碑銘趙絅延陽李相國時白公嘗語我故韓山李贊成之賢曰：「當癸亥反正時，有朝衣服宰臣被執於介士而至，辟戟而立，不詘膝叱曰：『亂從何起？吾君安在？吾不死，非夫也。』白刃在頸，猶不動。吾以家嚴敎掣公肘曰：『其不聞與？幽閉母后，國爲幽國。綾陽君以宣廟孫爲宗社爲此擧，天威不違顔咫尺矣。』公乃始下拜叩頭，涕淚滿面，哽咽而祝曰：『願毋殺舊君！毋殺舊君！』上嗟嘆者良久，曰：『何爲出此言？』諸將猶有欲兵之者，上親出玉聲止之。以公職都承旨，仍命備儀物，詣慶運宮。仁廟在後，諸勳臣在仁廟後，奉迎大妃。大妃尙且疑惑，久未解。公直詣簾前，所奏明剴有味。慈殿乃寤，下敎曰：『曉人不當如是耶？』卽出傳國寶，授仁祖，正位法宮已。慈殿又欲用仇讎道於廢主，公引正大義，道達仁祖誠意，卒使廢主無恙。當是時，公卿、大夫、士庶觀公之往來玆者，無不嘖嘖服公之敏於事、質於忠也。」後公十四載，公第三胤行源手故右尹黃㦿之狀，授不佞絅曰：「先人之墓木拱矣，不肖等力譾，今始具麗牲石，願先生賜之銘。」不佞跽而言曰：「微狀，吾豈不知李贊成事？聞延陽之誦久矣。」按狀，公丙申釋褐，事宣祖十三年，事廢主十五年，事仁祖大王二十三年。人臣之做事業、享壽年、有始有卒者，求之前史，罕見其倫者也。公在宣廟朝，爲漢陰李相推轂，發軔翰苑，進塗大闢。嘗執竿入侍，上問：「聞公家世嘉賞以致遠器。」戊戌夏，皇明都督劉綎提大兵，環寇順天，徵我兵急。公以騎郞承命，悉索湖西賦以送。己亥，洪汝諄爲憲長，與義綱朋煽陷人。公以校理上箚辨邪正。汝諄人蔡謙吉上疏，齮齕朝廷。公又上箚破其鬼膽，物論偉之。其年冬，出補礪山守，洪黨任國老父子逞憾也。居礪未一周，聲勣茂著。甲辰，由校理陞應敎，上特遣公試取松都文武士。乙巳，爲京畿巡按御史，上下敎：「李某方在春坊，不可出。」遂改之。明年，丁贈公憂，上於筵席問：「李某安在？久不見政目中。」左相許頊對以持父喪。上曰：「予未及知矣。」公之受知宣廟，可謂摯矣。其在光海時，己酉，以應敎衣緋入銀臺。庚戌，陞左承。時廟議有以貢獻生參易把參，公持不可曰：「享上在誠，無他。祖宗成憲，安可易？」遼、廣差官漁奪我鄙，廟議又欲移咨楊御史，以繩其汰橫者。公又以鼠器諭之，識者是之。姻婭趙國弼、宰臣李覮心利勳籍，鉥海卜、李和盛稱光海監撫時奉廟社主、藍縷山林之勞，功德宜上尊號，從臣亦宜錄勳。院中危入奏，公公言斥之。都承旨金時獻正士也，歎贊曰：「李某和而實確，吾輩所不及。」辛亥，鄭仁弘上箚，害毁晦、退兩先生。公以副學拉同僚上箚。上稱兩賢道德。下道八路縫掖重繭而來，額塌闕下，同辭籲誣。中說當宁執德不固以來讒口。纚纚累百餘言，明白痛快，士林增氣。其後乹甲、宗郁等自稱儒疏，祖仁弘故，謀詆兩賢，公又上箚闢之。癸丑秋，公在龍喉首席，生員李明者上疏言其叔父茂林君善胤於臨海獄有功當錄，又與仁弘合撼鰲城相不宜居體府，公斥而不納。甲寅旱，乙卯又旱，公因進修省箚，極言：「赭衣隘保宮，桁楊接摺羅列大庭，冤氣薄陰陽爲災沴，時詘擧贏土木爲妖。」雖不見庸，亦不之罪，蓋光海亦知公忠直也。無何，特加嘉善。時全羅按史缺，光海命簡宿望者，大臣薦公，公方除羅州，未赴時也。戊午，拜黃海監司。用設黃岡版勞，明年，加嘉義。壬戌，以都承儐梁監軍之垣，應對周旋中禮，超加正憲，公累辭不獲。及至癸亥，直廬諸臣擧皆鳥獸散恐後。公獨正笏垂紳逆顔行，有言動聽，遂被仁祖不世之寵遇。其視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視之者，何如哉？仁祖維新之初，公首以節用愛民、好生尙德、納諫崇儉陳啓。又勸上日御經筵，講論得失，上嘉納。又自請不能匡救舊君之罪，冒據舊職，大累淸朝。批曰：「卿之心事，反正之日，予已知之，卿無辭焉。」移拜知敦寧，不數日，又拜忠淸監司。柳希奮方下理論死，公上疏，略曰：「希奮不忠所事，罪實難貰。救護慈殿之心，神明可質。此非臣之躗言，李貴亦知之矣。如與李、韓群凶無別混戮則實冤。」上又批以信義。當是時，公錯質於仁祖，幾何日矣？希奮非光海肺腑之親乎？雖使祝佗當之，捫舌而股栗必矣。公猶勇不顧前後，片言寫盡朋友之誼，氣不餒。後之論公者，尤用此多之。甲子，适賊無天，帳殿闢公山，公負靮從，陞崇政。六月，兼謝恩奏請，航海朝京，奏陳我國使臣班齒於外夷辱矣。行人卽列于皇上，許以午門內。此與叔孫婼爭魯不可夷班於邾同，而義正則有加。復命，上大悅，賜土田、奴婢，以奬竭誠竣事。丁卯，西聳，命公奉社稷位版，陪兩殿先入江都。丙子，西事又急，公扈駕南漢城，拜三宰，還都，加秩崇祿。甲申，原任勳相器遠謀反，黃瀷上變，監司朴潢、司諫沈東龜名出器遠妾爰辭，封下鞠廳。公以判義禁繳還曰：「傳爰書，鞠廳事也。是自內出，有乖淑問。大臣皆主，臣不從。」公登對，分疏甚晳，兩人得免。公判金吾，前後至十年，書「必有天殃，平心決獄」八字於壁上。凡聽獄，必以其情，多所平反。國法逆帑幼稚待年于家，而無竄配之文，然廢而不行久，自公始擧而行之。昔張釋之爲廷尉，天下無冤民，實遇文帝也。今公亦粤遇仁祖哉！乙酉閏六月，上命大臣、政府東西壁、六卿、三司長官來前，敎曰：「予疾沈痼，元孫微弱，國事日艱，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也。予欲於兩大君中一人冊主器，卿等各言所懷。」左相洪瑞鳳對以反常之擧恐非安國家也。諸臣或言不可，或言唯聖敎，率皆囁嚅噓𡄵於齒吻間，莫有能盡其意。上愈怒其兩端不決首鼠，責之峻，人皆惶汗。公乃進對，引證古昔，辨別經權，不左義理，不傷太直，辭氣雍容，敷奏明暢，上意乃解。於是諸臣咸不免譴責，而公獨被優容焉，貞亮大著，輿人誦之。居無何，以疾病告，上遣醫來，藥物交於道。七月二十九日，卒于正寢，壽八十。訃聞，仁祖恫傷，賻祭如禮，贈領議政，兼帶皆具。其年九月，葬于高陽砧山辰向之原，從先兆也。以前夫人申氏祔。昔蘇軾撰溫公碑曰：「端明殿學士范鎭爲之誌，遂不復詳，而特論其大槪云。」不佞竊附其義，以爲公之大小歷官、行事有許持平穆之誌在，今只擧公樹立之大者。嗚呼！世之論公者，但知公忠實心不以治亂變易其操之爲貴，不知昏朝時薦李延平可當一面者，奚謝於狄梁公薦張柬之哉？中興功業，公不可謂無與焉。公之隻眼洪識默洞於遼敻之外者，未始不曰天有與於其間，而公之大辨局德量，不知古社稷臣何如耳。當甲申年，仁廟意欲相公者，眞明主知臣也，尼之者何人哉？公諱德泂，字遠伯，姓李氏，號竹泉，韓山人。上世稼亭穀、牧隱穡，俱中中朝制科，文章節行，冠冕一時。生種學，麗朝寶文閣提學。自提學四傳，至左議政惟淸，於公爲高祖。生彦浩，觀察使。生，別坐，無后，后以從子澳。嘉善、護軍，於公祖若考也。以公貴，貤贈二代，別坐吏曹判書，護軍領議政。妣驪興閔氏贈貞敬夫人。公凡再娶。前夫人高靈申氏，禮曹參判湛女也，生三男一女。後夫人延安李氏，贈左承旨承尹女也，生一男。男長司議昌源，次縣監光源，次府使行源。女一人適庶尹閔汝鎭。末男侍直正源，李夫人出也。又有側室男女五人：男由源、希源、世源。女鄭井源、柳晥妻。昌源生二男二女：男先慶、長慶。先慶，進士。壻縣令姜頊，進士姜文粹。光源生一男一女：男鼎慶，壻柳愼吾。行源生二男三女：男萬慶、壽慶，皆生員。壻洪箕錫、權愈、南尙熏。正源生一男二女：男雲慶。壻進士睦天城，女一人幼。閔汝鎭生六男三女：男浚、漳、澨、沇、涇、洵。壻掌令鄭撲，鄭熙壽，兪命說。由源、希源、世源、鄭井源、柳晥，皆有子女。至曾玄之世，凡百餘人。銘曰：韓李大家，發自稼、牧。惟牧在麗，夷險一節。公惟遠孫，樹立趾美。不羞昏朝，當官必峙。愛膝忘元，聖主興嗟。遭遇之盛，魚水焉多。事無虛口，祿隨言高。先公後身，渤海一舠。以厲以庸，以職以老。呂岱、羅結，竝軌同道。臨卒之年，嘉謨尤確。舌下經權，不劌不激。雷霆爲霽，滿朝侈色。算公長物，人難公易。曷非德宇，恢有餘地？如作貞幹，勣豈止此？我銘非臾，配古良史。趙絅碑銘許穆公諱絅，字日章，姓趙氏，本漢陽人。趙氏始大於高麗，有僉議中書事之壽，是爲始祖。中書二世曰暉，曰良琪，皆爲雙城摠管。又三世禮儀判書暾，漢山伯仁璧，右議政涓，皆以功烈貴。議政相太宗，諡良敬，於公爲七世祖。曾祖折衝將軍、贈吏曹參判壽崐，祖工曹佐郞、贈吏曹判書玹，父司贍寺奉事、贈議政府左贊成翼男。二世皆以行藝特聞。母贈貞敬夫人柳氏，籍文化，贈承政院左承旨愷之女也。萬曆十四年十月六日，公生於漢陽之崇敎坊。柳夫人賢，敎養有方。生五年，始就學。十年，學旣通，能自力讀書，亦無他嗜好遊戲。十三，柳夫人歿，其居喪毁慽，一如成人。明年，贊成公聘宋夫人，夫人父宋公見之，嘆曰：「他日童子必貴，家當受厚報。」弱冠，文詞蔚然有聲，白沙李相國恒福、車太常天輅皆許以爲奇才。二十七，選司馬試。明年四月，贊成公歿。李爾瞻已貴，欲與之私，相善久矣。知公居喪之節，以爲守禮之士，非禮不可，必加禮厚奉給，遂欲深結之也。及光海政亂，爾瞻用事日久，公絶之，歸嶺南之居昌，不復應擧以避世。癸亥，仁祖克大難，收召才學士，公以遺逸連爲高敞縣監、慶尙都事，皆不就。明年，以刑曹佐郞爲木川縣監，問民瘼，修學敎，邑稱治，一年去歸。丙寅，上親試士，公擢爲壯元，連在兩司。丁卯，建奴東槍，連陷安州、平壤。前年，國家始行號牌法，寇至，平壤民去號牌，掛之城堞而皆散去。時公爲司書，與文學金堉上疏，言罷號牌以收人心，於是罷號牌法。上出幸江都，令世子撫軍湖外，公從之。奴旣約成而去，公以持平上疏言：「功臣縱橫不受命，湖西節度使琳赭先王之陵，以厚賂輕宥。諫官尹煌以斥和忤上旨，吏曹阿縱上，輒擬奏聞書狀。」仍罪狀姜弘立。疏奏，遞持平。戊辰，以校理論崔鳴吉別廟之非，爲養乞縣，不報。選入書堂，辭不報，復爲持平。先是，有大獄，事連仁城君珙，睦性善、柳碩上疏言全恩事。大司憲金尙憲論以護逆，以僚議不可，引避。公啓上曰：「昔在昏朝，陷人必以護逆，其時尙憲仰屋竊嘆者久矣，不意今者身自蹈之也。請遞尙憲。」玉堂請兩遞之，上特命某勿遞也，公再引避乃遞。辛未，以獻納移吏曹佐郞，尋陞正郞。以章廟追尊事，上怒爭論者玉堂官五人，下理治之。公上疏曰：「殿下顯親之道，不幾於喪亡之轍乎？臣嘗在玉堂，斥追崇之論，與諸臣無異，請均被其罪。」不報。尋改副校理，與諸僚吳竱等上箚，論典禮之非，上特出爲知禮縣監。兩司爭論請留，上怒，恐懼不復敢言，玉堂猶論執不已，上任之。明年，統制使潝因括丁督責多無狀，公棄歸。因潝啓，卒就理，坐罷。癸酉，復爲吏曹正郞。乙亥，爲執義。因洛水絶流，大風拔木，穆陵、裕陵有變。上疏言遊宴、選後宮及營作事曰：「以殿下之明聖，獨不覺悟，行之不疑，豈天誘殿下之衷，終歸於亡國而後已歟？」遞執義，尋復爲執義。以監試不法，論榜事，上不聽。大司憲金尙憲寢其啓，公引避，玉堂上箚，遞之。上又特出爲文川郡守，副提學鄭蘊上箚諫曰：「殿下以某爲何人也？其人篤行孝友，淸苦自守，又其文學博覽，可以置左右備顧問者也。其可以一言過戇，而遽示好惡之私也？」上從之，拜軍器寺正。以繡衣出湖南，旣復命，上曰：「某出入民間，細知守令政治、民生疾苦，諸御史不如。」丙子，以司諫應旨，上封事言王子田宅踰制、章陵殯殿事賞格無法，仍及左相洪瑞鳳受賂賣爵，歷擧武人李大厦納馬事。請因災異，黜墨相飭過愆，以爲應天之實。上不納。瑞鳳子命一與大厦上疏請問，上令政院召問之。公對曰：「大厦納馬事，不得諱於其鄕，傳者非一人。臣雖駑劣，告引他人，以證其言。國朝二百年，諫官無此事。昔燈籠錦事，唐介之風聞，賢如彦博，猶且面斥上前，彦博拜謝而已，未聞使其子自明也。仁宗雖貶唐介，亦未聞詰問也。臣之所聞比唐介爲尤切，而瑞鳳之貪汚，又不止受一馬而已。」因歷擧瑞鳳父子貪縱無忌狀。有大臣以爲：「某已遞諫官，王府事嚴，可以召問也。」遂下理。同義禁閔馨男上疏言：「囚諫官，國朝二百年未之有也。」經筵官兪伯曾亦爲上言之。上曰：「囚之者，大臣也。」伯曾曰：「殿下何以從大臣之言也？國人莫不憤憤言此事也。」金尙憲上疏，力攻伯曾，仍言：「某旣不直於瑞鳳。及其人在相位，自疑見斥，摭無實語，欲一刺通貫云。」公實無不直於瑞鳳事也。上不答，明日敎曰：「尙憲挾撼相毁，其言之憤怒寒心。吏曹判書尙憲遞職，伯曾亦遞。」上已知忠直無他，而瑞鳳以元功，上寵待之殊甚，爲之寬假之，公亦不問而釋之。丁丑，南漢解圍，廟堂以斥和者十臣議罪，以公嘗妄言詆廟堂，亦在議中。都承旨李景奭啓上曰：「此人善類，亦以此罪此人，人心不服。」上曰：「予亦以爲不可，勿罪也。」戊寅，以司諫入謝，上引見文政殿，言國家之恥辱。仍白上曰：「人心或以爲朝廷與中國已絶矣，通信中國，以示不忘之義。」上曰：「事秘，人莫知也，已先之矣。」爲養乞郡，爲興海。臺臣以爲：「某勁直，在朝廷則繩愆糾邪，補益甚多，不宜在外。」上曰：「其情切矣，可遣之。」時臺諫論劾金尙憲詐死沽名，不從上出城。客有問之者，公曰：「當車駕出城，特立者鄭蘊、金尙憲二人而已。可褒，不可罪也。」己卯，謝歸居昌。庚辰，又以司諫上疏，進時務十策。癸未，差日本通信副使。自釜山水陸行四千里，至其國都，旣傳命。大享使，呈變幻淫巧奇怪百戲，以私其喜心，公不爲一顧也。倭人心嚴憚之，不復敢逞其淫技。沿途留館，饋遺皆不受。有日本記行《關白說》。還至釜山，馬島主宗義成者，傾巧憸回，多不信。公不色假，辭受有義。義成心慙恚之，因書契頗致毁言，朝廷却之。旣復命，賞遠使勞，陞通政，拜刑曹參議，辭不就。尋爲金堤郡守，大臣白上，令憚壓道內，移全州府尹。其判官奇震興者，素畏惡之，陰愬於方伯，責以衙屬太濫。公卽去歸牙山，上任才十八日。公有亡弟寡妻稚兒，大夫人不忍離，故公請於朝以從以故云。乙酉五月，奔哭昭顯世子，拜大司諫。上疏言生民之困瘁、災異變怪、近習貨賂、視朝倦怠事。仍陳勸戒累千言，上深納之，以爲至論。有內獄，令宦官主治之，又上疏曰：「掖庭有獄，始於漢時，衰國之治。宜付有司，使政刑出一，以示大公無私之治。」又言淸宮禁、絶貨賂。上從之，而遞拜大司成。以母病歸，尋特拜刑曹參判，移大司憲。上賜姜氏死，公上二封事：一，辭進階事也。一，姜氏不可賜死事也。疏奏，遞大司憲。尼山有上變事，上令出兵。公卽入京，仍拜吏曹參判，又以母病歸。拜大提學，仍爲大司諫，上疏辭之。又言李應蓍，趙錫胤事曰：「殿下聽諫漸怠，不惟怠而已。抑制之摧折之，竄逐之，自蔽耳目之聰明。」遞大司諫。丁亥，以都承旨移大司諫。未謝，特拜刑曹判書，上疏辭之。因陳時務，請寬赦言事者李敬輿、洪茂績、沈𢋡、李應蓍等以開言路。尋改禮曹判書、兼裁省事。以歲饑，嘗請蠲民役以寬之，上令兼掌之，蠲大小煩費以便民。遷吏曹判書，連辭不許。恢公道，抑奔競，申明守令薦擧法。因冬月大雷，白上曰：「昭顯三兒何大罪，置之海島之中也？請赦還。」上不聽。一日，引見大臣，大臣多言馨長爲國盡忠狀。公曰：「馨長謂之彌縫國事則猶可，謂之盡忠則不可。」上頷之曰：「此言，是也。」馨長初以商賈厚事命壽，得操縱之勢，縱橫無忌憚，巨室多傾事之。命壽本西邑官屬下賤俘虜，徒以口舌竊國陰事，私婞於九王者也。方今國之大事小事，命壽皆知之，馨長實輸款云。其年北使來，館伴李行遠稱疾不出，大臣白上，以公代之。命壽見公，私問曰：「昭顯三兒安在？九王欲取育之。」公正色曰：「下國事，上國何可預知而有此云云也？」命壽累問，累不答。命壽慍色而止，不復言三兒事矣。命壽恒言恚怒公不已。公聞之，以爲貽患於國，上疏請免文衡、籌司之任。命壽三兒之問，蓋已有竊知之者。戊子，遷左參贊，因引對言「鄭蘊恥不遂決死，屛居深山之中，自同頭陀甘自苦以終其身，其忠可賞」。又上疏言之，不報。移大司憲。時南方大水，上修省疏累千餘言。己丑五月，上有疾。公掌內醫院事，及大漸，入侍而上薨。大臣引古事，欲選遺敎。公曰：「無遺命而撰遺敎，不可。」旣成服，有內旨。爲大喪聚女巫作祈禳之事，謂之宮中古事。公曰：「先王之法，假鬼神以疑衆者誅。」上疏斥之。自點以罪免相。公卜相，仍爲吏曹判書。李惟泰者上疏，詆斥二三士類，詆毁公尤甚。公嘗在憲府，論元斗杓樹黨要權，惟泰執此攻擊云。公三上疏，遞吏曹。上對群臣言：「惟泰以此人爲小人，非吉人。」爲禮曹判書。其九月，莅葬禮，贊禮虞、卒哭，辭遞大提學，爲左參贊。以撰長陵誌石文，進正憲。庚寅，北使來，以査問事爲言。旣至，會三公、六卿、政院、兩司，旣列坐，饋以駱漿，公獨不受也。使者有慍色，責問：「前年弔祭大行王，無哭，何也？」公曰：「事在《五禮儀》。」使者無辭。又曰：「謝表不及皇父王致弔，何也？撰表者爲誰？」問承政院，兪棨而方無職在外。又問：「撰表而先見表者爲誰？」公徐言曰：「大提學先見之。以此爲咎，我且任之。」領議政李景奭以奏文事亦坐責。命壽以使者意言：「令本國議罪。」而私使之安置白馬。上爲之厚賜之以資行，且令沿道厚送之。白馬在義州南山，極高恒霧，少日，無霧則恒風，四月寒氣如冬。元斗杓使至燕，狀啓言：「攝王於兩臣事，專言懷貳心叛我云。」及使還，又言：「彼不但已也，欲全之，事危矣。」上爲之泣下，議遣使卞明。又曰：「卞明兩臣，無偏輕偏重。」適有使者來，而卞明事已。其勅書言「修城集兵，原與倭無涉，耑與朕爲難」。而無決語。命壽言：「大君使來，則事解矣。」時大君還自燕，才月餘日矣。上必欲遣之，而大君亦請行。上問邊上苦寒，厚賜之。十一月，貞敬夫人卒。右相李時白白上，令有司賜賻物，本道成葬埋之禮。後月，大君使還，許兩臣放還，而永不敍用。上又厚賜之曰：「聞北京先報，喜不可言。」公旣還，上疏自言誤事貽國之辱，又言西土人心風俗，薦士二人鄭麟壽、韓翼文，皆以才行聞者也。上令以軍職在都下，而公乞歸田里。以修史事召之，公辭以淸人責言未已。應旨上疏言時事，仍及魯陵六臣旌表事、鄭蘊賜諡事。癸巳，乞養爲淮陽。明年春，遊楓嶽，仍謝歸。冬，畿內腥霧四塞，上疏曰：「自金弘郁下獄死，君道日亢，國事日非，災異日見，人心日離，忠言讜論絶影於殿下之庭。」上曰：「忠君憂國，老而彌篤。」乙未，公已七十，以耆老，上令本道賜米肉，至明年春，又賜之。及秋，又賜月俸，公辭不受，疏十上，上終不許。領敦寧金堉上箚言災異，上怒，恐懼不知所出。公上疏諫，仍進養心之戒。上曰：「處畎畝，不忘諫，忠臣義也。」丁酉，上疏言尹根壽、鄭經世論諡事，請寬赦沈大孚、兪棨之罪。戊戌秋，耆老所有五老會：領議政金堉七十九，判中樞尹絅九十二，海恩君尹履之八十，公七十三，判書吳竣七十二。公又上疏，辭月俸，仍進淸心寡欲之戒。己亥五月，上登遐。公入臨，旣成服而歸。命製諡冊文，進崇政。冬，乞致仕，下吏曹，判書宋浚吉沮之。庚子，大饑，上疏言賑饑事，進屠隆《荒政考》，請免月俸，不許。辛丑，拜判中樞，辭不許。以製太王太后玉冊文召之。時大旱，上避正殿，理冤獄，下敎求言。公上疏辭之，仍言尹善道事曰：「善道之罪，何罪也？善道以宗統、嫡統爲孝廟左袒也。當善道獻疏之日，誰爲殿下進焚疏之策也？高麗恭愍王焚李存吾之疏，光海焚鄭蘊之疏，恭愍、光海非亡國之主乎？今日廷臣其自許不沒沒，而不以堯舜之道導殿下，反以亡國之轍引殿下，何也？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也。」承旨南龍翼先啓，以譸張陰慘激上意，令上不納，而三司爭起而攻之，請削官黜之，上命罷職而已。領相鄭太和曰：「某處畎畝，斥黜無損於其身，有損於國也。」左相沈之源曰：「某以三朝老臣，上下敎求言，而以言事得罪。此，亡國之事也。」尹飛卿、郭之欽等媚事用事者，爭以攻擊爲功。三司論以遠竄者，自四月至六月，上終不聽。甲辰，始有敍用之命。乙巳，公八十，執義吳始壽白上，有加資、月俸之命，進崇祿，於是三司攻擊復起。公上疏，力辭月俸，三上疏，上乃許之。戊申，有曾爲侍從者其父母年七十以上者，皆賜物，或加資之命。男威鳳嘗爲諫院，以故加輔國。秋，入白雲山，欲仍遊紫雲泉石，至文巖，入山三日，聞上有溫泉之幸，乃還。明年二月四日，公卒，春秋八十四。襲用深衣、幅巾，殯於外寢之中堂。訃聞，上不視朝、巷市二日。其四月，葬于先壟北十里鹿門東麓南向之原。貞敬夫人金氏，籍安東，國初左政丞士衡之九世孫，而吏曹判書瓚之女也。婉順謹飭，言不出閨門之外，事舅姑，庭無間言，五十年不喜誇矜侈靡。公通顯於朝，貴踰九卿，女謁不行，苞苴不近。公稱之曰：「內相之道，無媿於古人云。」夫人生於萬曆十二年某月某日，卒於我孝宗元年某月某日，春秋六十七。初葬於先壟之傍，至是乃合葬。夫人三女一男：三壻衛率李維禎，正郞李敦臨，生員李井徵。男正言威鳳。威鳳再娶，而生四女三男：長女前妻出，而壻士人李允迪，次士人姜鋧，餘幼。男九輅、九畹、九疇。李維貞七男二女：男著、滿、𧃸、茂、蕡、葳、荿。壻趙始大、金棨，皆士人。李敦臨三男一女：男后定、后平、后昌。后定，生員。婿士人李師聖。李井徵二男一女：男溥、潞。壻生員沈柱。內外子孫三世六十餘人。公簡靜，燕居若齋，一不以事物經心，不喜聲色玩好，沈潛經術，於勢利泊然無所動。不言不笑，端坐終日，不見惰容。雅言孝悌節行、詩書禮義。讀天下書，學博而見益高。其出言行事，非古人不爲。論文學，以爲秦、漢以來，太史公、昌黎、鳳洲最大家。其文章深奧勁切，卒澤於道德仁義，蒼然有古作者遺風。筆法尙右軍、魯公，亦勁古有法，蓋皆出於心成於藝者然也。敎家，重恩義嚴內外，臨下威而恕，簡而不煩，使人人自安。平生敦厚樂善，尙禮讓，篤於人倫。事父母，安其寢處，樂其心志，必承意順適，顔色不怠。贊成公沒，毁瘠不形，哭無常聲。旣葬，不脫絰帶，飯疏食，守塚三年。贊成公疾病索柹，以過節不得進，終其身，不忍食柹。宋夫人年高，自公貴顯，榮養四十年而沒。公亦八十，衣衰麻卽位哭。居喪之禮以敬爲上，祭祀非有疾病，不許代祭。代祭則必晨起盥漱，衣服冠而坐，以待卒事。齊戒必愼，將事必嚴。有稚弱弟緱，於贊成公爲遺腹子也。公撫育之，亦不以愛而敎弛。緱少有才學，不幸早夭，又其子威明幼孤，公敎之如視子，今登第爲某官。事君，務大體，好犯顔直諫。每奏事旣退，未嘗與子弟言其事。以直道不容於朝，通籍四十餘年，立朝僅七八年。其處患難窮厄，雍容閑暇，略無幾微見於色詞。嘗掌銓選，秉心公正，薦進賢良，門無私謁。出爲州郡，好淸靜一，以興敎化、善風俗爲務。官位已盛，田園第宅，無一增益，妻子不免饑寒。孝宗特賜月俸，力辭不已，以無職食上爲恥。自灣上歸，屛居田里，名其廬曰寬居。樂山澤之遊，白鷺洲、三釜落、禾積淵、白雲洞，皆其遊賞處云。上禮遇益隆，思欲復用，而終不起。每聞災異闕失，必盡言，不避忌諱。善乎！其孤潔之操，方剛之氣，出天之孝，貫日之忠，善始善終之學，難進易退之節，皭然出於泥滓之外，能使頑夫恥懦夫立，其在斯人歟！其在斯人歟！谷口有溪潭，曰臥龍潭，自號曰龍洲，寬居靜對錦柱山，亦曰柱峯老人。有遺文十卷。其銘曰：敦厚禮讓，惟孝惟友。以篤親仁，奉君無私。秉心貞白，不緇不磷。博文古雅，本之道德。參以典墳，忠言直道。可表百代，名立德尊。不忮不求，好德康寧。彌年壽考，善始善終。積仁累義，天道之報。金佐明碑銘朴世堂公諱佐明，字一正，姓金氏，望淸風，號歸川。五代祖湜，中宗時，爲大司成，罹己卯士禍。高祖德秀，不仕；曾祖棐，軍資判官；祖諱興宇，生員。考諱堉，領議政，諡文貞，德望事業在太常。妣貞敬夫人坡平尹氏，進士汲女。公生以光海八年丙辰十一月十九日。仁祖十一年癸酉，中司馬。丙子之難，文貞公使燕，未還，公兄弟侍尹夫人避兵江都。城陷，公與弟忠翼公負母走至海邊，呼船求濟，卒無應者。適有船傍岸，公挺身登舟，舟行疾，顧眄間已過別嶼。公乞舟人回棹以載母，哀求不得，則徑欲赴水。舟人心動，移舟抵岸，收載而去。甲申，擢第，隷承文院，薦史局不就。序轉博士，移說書，錄玉堂。丙戌，陞兵曹佐郞，擢重試，遷副修撰、修撰，選天官，又避不就。戊子，爲修撰，坐事謫配安邊。己丑，放還。孝宗初，敍修撰。辛卯，由校理爲吏曹佐郞，轉正郞、兼司書，遷司僕正，移應敎、司諫，常兼春坊。拜執義，還司諫。時諫長劾延城君李時昉，語甚危險，同僚無敢異。公獨曰：「論人如畫面目，毫髮不爽，可服人心。若非其實，彼豈自服？人孰信之？今直罪時昉，以不能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必無辭而人聽亦快矣。」其論卒不行。壬辰，由應敎擢拜同副承旨，褫拜參知，復入銀臺，兼承文提調。歷禮･兵･刑･工諸曹參議、判決事、大司諫、大司成，或多至五六，獨銀臺前後十八拜。孝宗明愼庶獄，留意戎政，特才公，常任以兵、刑。公强敏精練，綱條畢擧，敷奏詳晰。批旨或過，論激再三，其理枉罪，抑濫賞，諫打圍，隨事獻替非一二。上臨問麟坪疾，公從焉。麟坪竟卒，上發哭。公以君臨臣喪，禮久不行，請定儀稟行。及暮，請還宮。公授草，意懇而辭不滯。俄頃間反覆屢啓，一院皆服。在薇垣，爭逮治湖儒丁晳，盡言不撓。丙申夏，特進階嘉善，專管籌司，拜工曹參判，移都承旨，復拜大司諫，轉吏曹參判，以擬注忤意罷。冬，敍拜副提學，固辭不就，拜大司諫。丁酉，兼同知經筵、兵曹參判，拜大司憲，箚論時政，嘉納。歷右尹、禮參、都承旨、同敦寧、刑參。秋，觀察京畿，嚴殿最，絶干託。尹鑴負時名，攘人葬地。公斷以法，詆謗群起，終不動。西隷倚浮譯作惡，公摘其尤，致法，乃少戢。戊戌，解節，爲大司諫，爲右尹，爲知申，兼管內局。時上違豫久，內外章牘多滯。公就節略貼黃，察其緩急而時入之，以便省閱。上悅曰：「卿念予疾，能如是。」文貞公疾劇，公乞解職，拜大司成。秋，竟遭憂。己亥春，又丁內艱。公外家葬用羨道，當時卿大夫間亦有焉。公之葬親也，實循此。諫官謂爲僭禮，請考律勘罪，改文貞葬。上終不許。公由是獲免，止革職。制除，顯宗初，拜工曹參判，力辭，仍乞出試湖藩。孝宗旣用文貞議聽，復行大同法於湖南沿海，至是又令均行山郡，然文貞卒，無主行。諸不悅者多詆其法，至誘湖人疏言不便。公不樂在內，又慨然思述先志。章下，朝議方欲重用公，格不行。進嘉議，拜大司憲，辭遞爲知申。請勅內外無得稽滯命令，曠廢職事。又以歲儉，請節損諸費。又言：「久停開筵及召對，上下間阻。願頻接臣僚。雖玉體未康，令筵臣讀書，憑几而聽。至如章牘，亦使臣等讀於前，隨賜發落甚便。」於是命諸承旨持公事，得時入侍。因乞免陳戒，略曰：「周文昧爽丕顯，唐宗不安丙枕，安有逸豫優遊而致理者乎？殿下苟能嚴恭寅畏，策勵群工，綱紀庶務，風動之效當在轉移之間。至禮貌大臣，仁祖尤致意於此，相臣疏箚入，不拘齋戒，批不踰時刻。孝廟承之，亦罔敢忽，所當法者。諸司草記，庶僚陳章，雖與此有間，亦不宜踰時引日，曠官廢事也。匹夫慮百畝之易，尙不欲晷刻放過，況以千乘之尊，其可自暇自逸，忽經遠之圖哉？世宗宵旰憂勤，勵精圖治，三十七年如一日焉。語云『欲法堯舜，當法祖宗』。」時上常以疾深居，倦於政事，啓牘之入，多不卽下，公以此爲言。拜大司憲，又辭遞爲宣惠提調，專管兩湖大同。文貞建此法，以均賦紓民。朝議絆掣，不行不罷。公旣受任，悉心經畫，使京外俱便，公私兩益。湖西，自乙巳而後，歲荐飢，又數幸溫泉，災蠲恩免，稅減什四五，而諸司需用一無所省，儲偫日匱。公隨事拮据，經用不乏。始，完平設法，惠畿民，亂後北使絡續，根本大困。又行常平法，以助不給，而澤不霑民。公乃取餼廩、贈賄之數，悉制其式，又以郡邑勞敝，分爲兩番遞代，以省奔命，民大便之，至今遵行。冬，拜禮曹參判，兼管賑恤。上將移宮，命修繕務簡約，而中官多不法。公上疏極言其罪，請察治有司及中官，因言：「連歲大侵，加以星文告警，地道不寧。其他變異，無非敗亂危亡之像。近以賣官船粟、免租減貢而觀之，似乎憂民之急；以侈忕宴安、慢命姑息而言之，未見圖事之實。殿下事天以實，愛民以誠，嚴賢邪之別，察公私之分，以猛濟寬，以敬勝怠，則雖妖孼式月而生，或得全安。如其不然，臣未知國家將稅駕於何所也。」時災異屢見，朝論益潰，故公疏及之。人多怒騰，語至聞上。壬寅春，因大臣言，拜工曹判書。諫官論之，還改吏曹參判，辭遞拜大諫。大臣又力擧公，復擢拜禮曹判書，移長兵曹。八月，大閱於露梁，公以本兵實摠其事。中軍傅賢、上將浣失節度，上怒甚。公馳至軍，易置數旗，呼吸而陳成，上乃悅。已而兼守禦使，視倉廒、兵械，耗敝已甚，晝營宵度，至忘寢食。南漢穀十萬石什七八在民，公曰：「國家積蓄所恃者三，京都、江都及此城而已，乃徒有虛簿。」於是督本州，又遣從事追舊逋，其過百而不時輸者，竝徙之邊，流移困瘠不能償者，亦數萬石，悉免之，復大治火器、弓、槍。爲之數年，餉械充牣，視受代之初，倍者千萬。歲集三營合操，申約束，揀牙兵，分番入衛。自李完豐後，四十年間，能其事，唯公一人。其夏官之政，則抑告盜之僥賞，拔有才而沈屈者。素威重難犯，卒校之負膽氣，壓之而不摧者，必奬與之。春秋都禁旅及掌武擧，盡識其身名、才技、馬肥瘠，莫敢售其奸。念諸道兵政日壞，癸卯春，首革湖西舟卒之弊，且捐役價半。嘗侍藥，從容言：「大臣諸宰阻進見已久。臺諫所論，如醫官乘醉入侍，儒生陳疏被囚，內侍詬敎官，上下相持，爲聖德累。」又論及乏才曰：「凡物長之難，折之易。含垢匿瑕，庶無遺才。今一經譴斥，久不錄，最不可。」皆嘉納。甲辰，李端相疏言：「儒臣不赴召，實由公以己亥服制爲不是。」其言云云，公上疏陳辨。時議譁然，諫臣論罷公。大臣謂公不可以罷，諫官又侵大臣，大臣竝引入。上怒，責諫官，然公竟罷，歸平丘。冬，敍刑判，屢辭。乙巳春，始入謝，復兼守禦、宣惠、籌司如故，進階正憲。夏，幸溫泉，命公整理行宮諸事。七日畢還，迎上於中途言：「湖兵集境上，已過十日。釋耒耟備糗糧，在道路失農節。」駕至行宮，悉罷歸農，民大悅。冬，解職，使燕。丙午春還，夏爲判尹，秋判刑曹，冬還本兵。丁未春，復從幸溫泉，還董重建永寧殿。會疾，乞解，褫授左參贊。病間，入對極言：「偏私日勝，進退通塞繫一二人好惡，趨時附勢者競爲朋比。」又言：「仁厚之德固美，綱紀解弛，亦不可不以剛德振之。」有以公言爲非者，公曰：「不然。沈潛剛克，聖人之訓。人君尤當以陽剛爲主。有春而無秋，不能成歲功。近者，冬霧四塞，時氣失節，此亦專尙柔道之致也。」戊申春，進階崇政，拜戶曹判書、兼判義禁。又因進見言：「朝廷分黨，公議不行。在前銓郞權輕，今銓事皆歸郞官。至見忤時議，廢棄甚多。」時或言銓郞權不重，或言不爲黨論已久。公曰：「此，面慢。」言者懟，甚至爭於前。夏，出視南漢，乞省先墓。疾復作，懇辭，褫授中樞。尋拜吏判，諫官引竇廣國、馮野王爲言，又褫授中樞，移冬官。己酉春，移春官，受命視安興設倉便否。夏，幸溫泉，管留鑰，復判戶曹。庚戌春，復拜兵判，進階崇祿，與枚卜。時臺諫請內降悉由政院，毋令中官直宣付諸司。公亦陳內侍橫恣之漸，又言：「尙方太官所供，非用賂中官，不得進。成湯時，豈有女謁苞苴？猶以此爲言，蓋恐其或有未及察者。」上動容嘉納。秋，進階輔國，班視三事。公周流六官，所居稱辦，尤長折獄。積年疑滯，剖判無留，咸稱神明，都下至爲語曰「古朱悅今復生」。其爲度支摠領，要不事苛細，費大省，公藏盈溢。公久典重任，所兼管又多繫軍國要務。不廢風雨寒暑，曉出夜歸，弊精殫力，積勞成疾，竟以辛亥三月九日卒，壽五十六。始疾，太醫相續於道。訃聞，上震悼，至夜深臨軒，欷戲不已，賵襚優異。初葬楊根牛川酒谷，後移楊州金谷巳向之原，從先兆也。至今上二年，賜諡忠肅，特贈領議政，配食顯宗廟庭。後以淸城策保社元勳，又追贈淸陵府院君。夫人平山申氏，東陽尉翊聖之女，事舅姑承君子，誠敬俱至。先公四年丁未四月二十五日卒，壽五十一。與公同壙異室而居左。男錫胄，右議政、淸城府院君，勳勞著於王室。女適府使趙顯期。淸城有一男道淵，官至正郞。府使六男七女：男正緯，待敎；正紳，縣令；正緖；正綱，生員；正經；正純。女適郡守金魯得，監役李，監司李寅燁，李師命，輔德兪命雄。沈胤賢、尹敬宗，幷士人。公天資聰穎，標擧絶人，尤篤孝愛。事文貞公，非有公故，不離左右。疾病，衣不解帶。及喪，水漿不入口。朝夕祭奠，悲哀號絶。服闋則晨謁祠，而月展墓。與忠翼甚友，一日不見，懷思不捨；晩年同居，相對怡怡。處娣妹，恩至；撫宗族，甚厚。居家簡默，動止有常，不見隋容。於朋友不爲苟悅，至杯酒接歡，輸寫靡間。尤重義，一與定契，死生不變，推及孤遺。公受知兩朝，致位上卿，盡節奉公，忘身徇國。志在尊主而庇民，破朋而散黨。凡入告於內，出言於外者，無不切中時病。當百僚恬嬉之日，夙夜虔共，克勤靡懈。晩而主眷愈隆，輿望愈屬，錢穀、甲兵，咸歸管轄。文武內外，才無不宜，一身繫國家輕重且十年。及沒，朝野咨惜。雖素不相能者，至論才，卽曰：「今無其人。」曰：「某所獨辦，今分之諸人，猶不濟。才相遠若是。」爲文明白剴切，尤長疏章；筆法遒媚，屢書寶冊。嗚呼！世有高下，才無古今。祭征虜之憂國奉公，趙次都之聰察剛明，包孝肅之杜絶干請，呂汲公之孤立無黨，柳山南之篤行孝弟，皆其偏者，能兼有焉。若公，求之前代，殆亦未可以多得歟。公在夏官，世堂忝郞，又與淸城相國得對直玉堂，有兩世之故。今公外孫趙君正緖求公隧道之銘，辭不獲，謹據狀敍次，系以銘。銘曰：《詩》美無競噫唯人，邦又何庇曰藎臣。漢重陰、馬周甫、申，維能維賢非以親。實爲維楫爲楨幹，載其勞績于冊簡。作祀配庭記公宗，我鐫我勒垂無窮。安純墓誌銘南秀文判中樞仍令致仕諡靖肅安公旣葬之明年夏，仲子觀察使狀公行實，徵銘其墓。予辱契家，義不敢辭。謹按公諱純，字顯之，順興府人。曾祖高麗都僉議贊成事、興寧府院君，諡文貞，諱軸，中元朝制科，號謹齋，道德文章師範一世。嘗按關東，所著《瓦注集》行于世。祖特進輔國崇祿大夫、判門下府事、集賢殿大學士，諡文簡，諱宗源；考推忠翼戴開國功臣、輔國崇祿大夫、興寧府院君，諡良度，諱景恭。妣懿靜宅主鄭氏，政堂文學、烏川君諱思道之女也，以洪武四年辛亥十月十八日生公。庚申，公年十歲，以蔭補行廊都監判官。癸亥，中進士擧。丁卯，錄典儀寺。戊辰，中司馬試。明年，擢丙科第。庚午，授成均學諭，歷直學。壬申，注司宰簿。癸酉，遷司憲監察。甲戌，拜左拾遺、知製敎，言事忤旨。丙子秋，出爲金海判官，治爲第一，民思至今。丁丑，以禮曹佐郞、世子右侍直召還。戊寅夏，除江原道都事。秋，拜司憲雜端。宮娥有罪，太祖命大司憲趙璞立殺之，璞以告公。公曰：「憲府非刑官，且不正厥罪而殺之，可乎？」璞以上旨强之，公曰：「人命至重，死不復生，遽極刑之，於義何如？宜付有司鞫論。」璞怒，以公言聞，太祖乃悟，從之。又一日，百僚集于景福宮門外，列坐東西。有一權貴馬而過，直抵紫闥，衆莫敢何。公卽繫從者，劾聞，乃流權貴，人皆快之。時太宗在潛邸自其事，及踐祚，見公，屢稱不置。庚辰，出爲西北面經歷。辛巳，通德、兵曹正郞、兼刑曹都官正郞。壬午，拜朝奉、內資少尹，尋副令宗簿、奉常，階朝散。癸未，兼司平府經歷，自是歲，遷司憲掌令、刑曹都官議郞、內資尹、奉常･宗簿二令，再轉判內資、判通禮，皆帶館職，累階爲通政。丁亥冬，擢承政院右副代言。戊子，進至右代言，啓沃弘多。冬，移吏曹右參議，俄遷左。己丑，陞嘉善、左軍同知摠制、寶文閣直提學、同知春秋館事。秋，觀察慶尙道。辛卯，拜左軍摠制、集賢殿提學。甲午，遷開城副留後，階嘉靖。丙申，觀察忠淸道。己亥，尹恭安府、寶文閣提學。秋，參判戶曹。庚子冬，進工曹判書，階資憲。癸卯，丁父憂。咸吉道歲歉，民多流宂，上欲遣大臣賑之，難其人，特起公觀察是道，辭不獲。旣至，聚飢民于咸興府，躬視賑餔，民賴以活。冬，辭疾不允，遂拜議政府參贊。甲辰，拜戶曹判書，掌錢穀十七年，經費浩穰，出納精明，無毫釐失。丁未，階正憲。己酉，提調義禁府。前後凡八年，詳讞寬平。時有賊倭譯于道，擒捕未獲。本府繫家屍旁者，鍛鍊具。公冤之，緩獄，懸重購求之，果獲正賊，竟雪其冤，人服其明。又有寡婦被誣亂言，鞫不服，獄官欲加榜掠。公曰：「此大獄也，豈可杖下得情？相詰以聞。」上從公言，婦得脫。公之平反，多類此。庚戌，階崇政。明年，帶寶文閣大提學。壬子，以判中樞兼戶曹判書。乙卯秋，復入議政府爲贊成、兼判戶曹、寶文閣。丙辰夏，以滿盈再辭，復判中樞，餘如故。是歲，忠淸道大飢，明年春正月，上以公嘗賑咸吉有效命，爲都巡問賑恤使。陞辭，上引見曰：「大抵人之有才德，可以應天保民。昔唐太宗力行仁義，不四五年，乃有斗米三錢之效，予甚景仰。嗣位以來，勵精爲治，期至豐年。而歲比潦暵，民匱於食，咎繇不德，肆予夙夜修省，庶荷天祐，已二十年矣。今玆慶尙、全羅、忠淸被菑，近所未有，忠淸尤甚，咎至於斯，天之眷祐，無復望焉。其策救荒，罔知所爲。卿乃往欽哉！」公多方賑貸，一道全活。夏，階加崇祿。己未，以本職改修文。未幾，以疾固辭，仍令致仕。公感疾，爲書示諸子曰：「吾年登七十，位至一品，子孫無恙，雖死亦榮。況有生有死，自然之理，汝曹毋嘆。喪制一從《家禮》，不作佛事。」且曰：「人死則多事。吾不以死傷生，終于先塋傍，以便襄事。」遂出居于衿川別墅。上連遣醫問，賜膳絡繹。以庚申十一月二十八日，卒于正寢。訃聞，上震悼，輟朝二日，遣使弔祭，官庀葬事。越明年辛酉二月初三日庚午，窆于本縣治北栢寺洞原先塋。公之哀榮，可謂無憾矣。公資淵朗謙肅，自幼寡言笑，望之儼然，知其爲公輔器。暴善韜瑕，於宗姻尤厚。或有疾病死喪，微至僮僕，傾倒賙恤。歲戊辰，侍中崔瑩誅權奸，公之進士座主連坐，屍諸郊。時適雨，流漂積屍。公年十八，率一僮，物色求之以葬。識者服其大器，期以遠到。居家不言利，淸坐一室，手不釋卷，非公事未嘗應接。當官處事，据正不撓。及爲輔相，務遵大體，不喜紛更，蔚有古大臣之風焉。國有大事，上召三公密議，惟公及許文敬公稠得與焉。配貞淑夫人淸城鄭氏，政堂文學、淸源君鄭諱公權之女也，貞靜有婦道，先公六年而卒，祔于公墓。男四人：長曰崇直，通政大夫、判內資寺，再爲州牧，皆有惠政。次曰崇善，嘉靖大夫、京畿都觀察使，庚子科壯元，嘗長銀臺。次曰崇信，朝散大夫、仁順府少尹，後公一年病逝。次曰崇孝，朝奉大夫、平安道經歷，亦端士也。女三人：長適資憲大夫、議政府右參贊李叔畤，曾爲大司憲，觀察三道；次適嘉善大夫、工曹參判趙惠，揚歷淸貫，以材稱；次適承訓郞、玄風縣監金遵禮。判事娶平城府院君趙涓之女，生一女：適大護軍朴薑。觀察使娶上護軍宋千祐之女，生二男二女：男長曰訓，娶敦寧府判官李厚之女；次曰誼，娶前錄事尹孝童之女。女長適司憲監察金潚；次適吏曹正郞曺錫文，中甲寅第二人。少尹娶光州牧使李叔野之女，生一男四女：男曰銓，娶工曹正郞權擇之女。女長適敦寧府承崔旼，次適幼學趙廷圭，次適幼學朴鳳孫，餘幼。經歷娶知敦寧府事李叔畒之女，生二男四女：男長曰謙，後公一年病歿；次曰訥。女長適進士姜希孟，餘幼。參贊生一女：適兵曹正郞李繼賢，中乙卯丙科，非一李也。參判生六男三女：男長曰之唐，次曰之殷，次曰之夏，次曰之漢，次曰之周，次曰之元。女長適錄事趙季蕃，亦非一趙，先公歿；次適司勇禹繼忠；餘幼。玄風生五男六女：男長曰孟節，次曰孟義，次曰孟恥，餘幼。女長適副司正洪道常；次適司勇李世英，亦後公一年而亡。曾孫摠四十餘人。竊觀自昔閥閱之家，一再傳而不復振者，何可勝數？公家自文貞以來，世有碩輔，唯忠惟孝，固無讓於袁氏之四世五公，而勳德之盛則似過之，德厚者流光，信有徵哉！公之忠君澤民之茂烈，尤足以克大厥後，而子孫之赫赫繁衍，又過於袁遠甚。安氏之慶，蓋未艾也。銘曰：孰爲德門？竹溪安氏。孰濬其源？文貞伊始。蟬聯冠冕，世播淸芬。惟公克承，以忠以勤。翼亮四朝，大沛厥施。柏臺秋凜，棠茇春熙。蒸黎告飢，公爲活之。犴獄有冤，公爲直之。惟仁之盛，惟智之明。允協倚毗，恩顧日傾。國有大議，必咨以決。引年懸車，山靑水綠。富貴壽考，終始哀榮。凡百有位，疇與之京？矧公諸子，克肖其德。沄沄竹溪，流慶無極。惟衿之原，實公玄宅。銘以表之，有巍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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