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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使錄
奉使日曆。記奉使所歷之地所見之事也。踰鴨綠渡遼河。以北抵于燕。浮河而南入淮泗。歷徐兗之墟。溯江漢以達于京師。由淮而北。過齊魯之東。以涉渤海。往還萬餘里。城池之大。宮室之壯。甲兵舟車之富。人物財賦之繁。所見旣廣。而筆力有不逮。不能盡其詳。姑擧其略爾。噫。以海外蕞爾之儒。得逢天下同文之日。御使命而朝帝庭。因以廣其觀覽。以償平日遠遊之志。豈不幸哉。是以不揆淺陋。凡有接於耳目者。必記而詩之。非敢爲作。要自不忘耳。余學本淺。措辭甚拙。况記事尤難工。觀者幸毋誚焉。洪武二十二年歲在己巳秋八月晦。永嘉權近誌。
六月辛丑。出宿于金郊。是日雨甚。
一統尊王日。三韓正始初。請朝誠有切。至再意無餘。定被天施澤。行逢雨滿居。家親遠來餞。旅舘似吾廬。
留平壤城。都巡問使陸公麗設宴。醉後述懷。
我生冒祿爲吾親。我志長在蒼江曲。我生奔走爲吾居。我志長在蒼山麓。親今無恙位已通。君恩如天之罔極。所以可休不自休。又向長途觸炎溽。况逢四海淸無波。八蠻百越通重譯。三韓自古禮義邦。世修侯度尊中國。臣今奉表朝帝庭。喜瞻冕旒光穆穆。西都勝日開錦筵。沈酣骨髓皆德澤。醉來狂興成長歌。歌呼萬歲如嵩嶽。皇明聖曆垂無彊。東藩永世保宗祏。微臣亦得游太和。終向江山伴鷗鹿。
風月樓賞蓮。進退格。
萬朶芙蕖冒綠池。一樓風月柳邊迷。翠雲蕩漾天無暑。香霧空濛夜正遲。自是根株連華岳。曾無枝蔓染淤泥。悠然吟弄敀來興。須信濂溪不我欺。
發隨州路上有感
催車出登道。畏日流炎曦。駈馳踰山坂。馬困人亦疲。行行不自息。王事有程期。風來草樹動。吹我凉膚肌。眷彼病畦者。曝背勤鋤犂。孜孜望秋稔。輸稅身忍飢。我生幸免此。奔走何由辭。
宿義州
江上孤城地自偏。桑麻閭井正蕭然。封彊尙賴將軍略。堡障須憑刺使賢。古壘草深埋戰骨。荒村木岸帶炊烟。今逢聖化東漸日。最喜遺黎得晏眠。
寄書報家
雙親七十有餘齡。心逐愚兒萬里行。今日封書報消息。回頭南望若爲情。
雨中渡鴨綠江
出國初踰境。乘槎欲上天。波瀾恬不起。河漢逈相連。暗淡山橫黛。微茫水帶烟。三江浮一葉。應是望如仙。
湯站路上賦蚊蝱
路上蚊蝱滿目飛。低回隨馬集人衣。莫將利口侵膚血。手下俄生撲滅機。
宿開州城北懷古
自注。元初有遼遺種金山，金始二王子。據東寧府欲圖興復。設科取士。唱榜日城隅面立此城。其所負固也。
四面崖巒似劍鋩。猶收餘燼欲圖王。鼎中自恃金湯固。可笑逋俘竟速亡。
文德眞能致大平。詞章焉用救將傾。可憐一掬開州土。呵喝聲中鼓角聲。
過龍鳳站。溪上歇息。通事吳眞釣得小魚數十尾。
向午行將歇。停鏕下路傍。細沙憐雨霽。高樹愛風凉。垂釣溪流淨。烹鮮野飯香。遠遊多少事。老去說應長。
途中作
遠涉荒郊草。仍穿茂樹林。逶迤山逕轉。回復石溪深。渺渺人無迹。冥冥獸有音。往來皆阻絶。日暮可傷心。
宿連山站北。始有把截軍及女眞人家。
分水來初過。連山去不賖。尙疑穿虎穴。始喜見人家。語異須憑譯。情交卽慕華。中原行漸近。遊歷自堪誇。
過蚶水站。有百戶王禮設酒。
我行來自遠。今日見王官。白閣臨靑野。丹槍映碧巒。迎門如舊識。設酒便同懽。四海皆兄弟。須知帝度寬。
宿頭舘站近郊
抹馬踰山坂。依人宿野田。鳥巢深樹暮。犬吠小村烟。夷語居民雜。華風外國傳。交通無彼此。四海一家年。
入遼東城
漫漫平野渺無垠。粉堞橫空望似雲。傑閣翬飛增壯勢。雄藩虎據稍前聞。風塵已息三邊警。旗鼓長閑六衛軍。奉使遠遊胡不樂。如今天下正同文。
留遼東古城驛。聞都司指揮同知朱
勝，胡
旻
兩公嘗被宣召赴京。欽蒙賞賜。回還入城。時又有一指揮賷賞賜錢到遼。賜與征北軍人以赴征。遠近爲差。
勛臣分閫日。盛代止戈時。誥諭文謨煥。褒嘉賞賜施。藩維䧺海上。節鉞耀江湄。賚及三軍士。懽呼共祝釐。
都司指揮僉事張公興設宴於其第以慰之
杖鉞來䧺鎭。開軒設盛筵。高懷憐遠客。豪氣壓群賢。日永尊壺上。風淸几案前。誰論夷夏異。談笑共懽然。
七月朔丁卯。都指揮使賈公
珍
饋羊酒。朱，胡兩公皆送酒餚。
信宿遼東晝漏長。看雲默默坐虛堂。白衣牽得緇羊至。朱邸分來綠蟻香。醉裡却忘鄕國遠。客中偏覺歲時忙。乾坤此夕生秋氣。好是開襟納晚凉。
宿鞍山驛
自注。平遼城六十里至。
我生四方志。欝欝東海隅。軀幹已老大。未得遊八區。今逢天下泰。帝德隆唐虞。幸哉奉使命。千里來馳駈。遼城鎭海北。繁庶眞名都。桓桓公侯老。烈烈方召徒。乘時翊天命。杖鉞恢皇圖。升堂得成禮。優待顏有愉。招邀爲設饗。饋遺仍供廚。拜辭出城郭。四牡臨長途。莫投鞍山驛。迎接有館夫。逢人感情義。但愧言音殊。信知四海內。盡是吾友于。晨興又催騎。去欲趍天衢。
宿牛莊驛。古劉家莊。或作女家。盖三字聲相近。通用也。
茫茫遼野濶。地與天相連。雲低無涯渚。草遠迷人烟。惟南衆山杳。隱隱靑娥姸。征邁屢回首。故國是何邊。沮洳路多水。馬困行不前。駈車者誰子。恐泥勤推牽。任重道亦遠。勖爾當勉旃。
過沙嶺驛。時有緫兵官領海船數百隻。輸賞賜錢泊于遼河。
曉發女家莊。近岸檣如束。蕩蕩千步場。斬草營壘壁。云是緫兵官。過海輸錢帛。賞賚戍遼軍。以報征北績。我欲窮睇觀。漠漠朝霧塞。行邁渡遼河。河流甚渾濁。日高天始開。曠野望無極。蚊蝱撲馬飛。擾擾難駈逐。向午至沙嶺。觸炎苦煩酷。急呼汲泉來。水似潑灰黑。進思紫霞洞。淸溪激白石。松陰滿地凉。六月膚起粟。冷泉處處生。甜潔眞靈液。山川淑氣鍾。名藥多堪斲。海中三神山。詎非爲我國。終當敀去來。卒歲樂幽獨。
晚發沙嶺。夜行九十里。達朝至板橋驛。避暑也。然蚊蝱又甚焉。
遠客冒炎暑。旅舘來歇身。落日下平野。晚凉天氣新。乘此又征邁。反以勞我神。蚊子滿草際。紛然飛吶人。將帛
𮖐
頭項。尙自侵肌頻。泥深路脩阻。夜半行迷津。不知南與北。仰面瞻星辰。雖云免煩熱。奈此多苦辛。黎明始投館。艱難焉具陳。
板橋驛欲發程。擔夫有未至者。留待其來。及晚而行。路淖馬跌。衣裝盡濕。夜行二十里至蘆溝鋪。前途水深。不得復進。有屋低濕。欝蒸良苦。屋上覆以土。平坦如臺。登攀待朝。蚊蚋之苦。倍加於前。黎明。行至十三山驛。尹平理以下皆跌。路泥馬困也。
自注。十三山驛前有石山。三峯對峙。通事李玄云。十三山無乃石三山耶。華言石與十聲相近。其言甚當。故詩作石。
淸晨欲發程。擔夫有未至。淹留待其來。日已將夕矣。王事不可遅。行行更催騎。馬倒泥水中。我服盡沾漬。因思式微篇。永矢向君志。扶携倒蘆溝。前途復多水。小屋甚低卑。難袪欝蒸氣。屋上平如臺。登攀猶可喜。又苦蚊蚋多。咬以如針觜。驅除無暫休。達朝不得睡。尙嫌夏夜長。星斗屢瞻視。黎明始啓行。路上多顚躓。及至石三山。始悅泉甘美。新浴且澣衣。自慰仍撫己。敀來各相逢。說此應冷齒。出險要不忘。聊以作詩記。
宿連山島驛。是日七夕。賦牛女。
迢迢河漢水。耿耿牛女星。此夕有嘉會。颯然通精靈。歡笑別離多。世俗輕嘲侮。寧知天上日。一歲一朝暮。萬古常若斯。此是久長期。若使日諧好。顏鬢曾已衰。天孫萬古在。世人幾遷改。如何不自悲。却嘆神仙會。
過曺家莊驛。路上望石塔。
自注。遼東護送鎭撫許儒眞言。其下有溫泉。
客行曺家道。石筍長參天。仰望久嘆嗟。莫知所由然。許君向我道。其下有溫泉。我欲洗塵垢。靡盬難留連。徒將未澣衣。揮汗行翩翩。安得與童冠。詠敀春風前。
過東關驛。有欽差二人頒賜軍人冬衣。
七月方流火。冬衣早已頒。我歌安且吉。馳日過東關。
宿沙河驛
自注。自牛莊至沙河，高嶺諸驛。皆海西俟。納哈出敀附後。洪武二十二年九月所立。
聖代開邊日。胡人納土初。驛程新館宇。閭井舊丘墟。野豁雲垂地。山橫黛入虛。迢迢遼海右。萬里引舟車。
過瑞川古城
自注。在沙河，高嶺二驛之間。
森森喬木滿空城。古井烟埋水自淸。下馬讀碑思往事。隔林蟬噪送秋聲。
宿山海衛遷安驛。古長城之尾遷門鎭也。
自注。北據大山。南臨大海。故名焉。
薊北長城固。燕東重鎭分。雄包山海大。威制犬羊羣。繞郭池生浪。粧街柳拂雲。塞門天下隘。備禦要屯軍。
過楡關。宿蘆峰驛。
楡塞秋初入。蘆峰雨已晴。晚風吹袂好。新月照鞍明。渺渺鄕關夢。悠悠驛路征。宦遊懷靡及。白髮忽添莖。
到永平衛灤河驛。指揮來請。至衛司廳設宴。
盛代提封遠。高城設險堅。市㙻連郭外。墻屋接河邊。婉轉歌姬舞。雍容地主賢。邇遐同一體。聖德大如天。
指揮管童。前元承相也速之子。本國奇平章之壻也。請留。對以王事之急。乘月渡小大二灤河。宿七家嶺驛。路上許鎭撫唱月明行路好一句。因足之。
澣海秋無浪。灤河夜渡船。月明行路好。此去是朝天。
宿永濟驛。路上詠堠子。
自注。自遼東至山海衛。每五里置一堠。十里置雙堠。築土爲之。高數尺。自山海衛以西至北平海。十里置一堠。以甕爲之。塗以白灰。高數十尺。廣輪數十圍。虛其中以通烟火。又結層欄於前。彼此相望。若地勢有阻碍。則必擇高曠可望處爲之。非但知道里遠近。使有警則相望擧火以候變也。自北平以南山東諸路所無。
亭亭堠子白如雲。十里相望路自分。過了此邊還過彼。長程西日又將曛。
宿薊州漁陽。言述古今。
薊門風起動胡塵。蜀道迢迢泣玉人。畢竟逆臣生賊子。天心報效最昭陳。
有北胡僞左承勝吉。挈家投降燕府。來宿是驛。
自注。將駱駝四頭。馬三十六匹。車五兩。
塞北降胡至。風沙已絶蹤。妻孥隨馬隊。童竪跨駝峰。飮湩難支日。蒙裘莫禦冬。故應圖賞賚。王國遠來宗。
入北平城。前元舊都也。
翼翼都城鎭四方。百年財力亦䧺強。楚聲忽入酣歌裡。非是天亡自速亡。
到燕臺驛。進見燕府。先詣典儀所。所官入啓。以是日先大后忌。不受禮。命奉嗣葉鴻伴接到舘。七月十五日也。
聖代宗支盛。賢王爵土尊。都城形勝壯。市巷物華繁。白玉開宮殿。紅雲繞陛軒。齊居停受禮。翼翼孝思敦。
十六日朝。典儀所引入端禮門。王坐承運門受禮。又命奉嗣饋食。奉嗣引至西園典膳所致食。
端禮門前曉日明。甲光輝映擁親兵。赭袍當殿趨庭拜。異味來廚賜坐傾。鹿囿雨晴纖草茂。鴈池風過細紋生。少年奉使游觀足。老對兒孫字細評。
典儀所官張公請題燕山老人關山行旅圖
自注。周參政倬使還詩。僕爲序。故知僕爲儒請之。不得辭。
縹渺關山裡。行行路自通。少年遊歷處。晚歲畫圖中。野店經春雨。江船避晚風。敀來古勝境。黃髮伴田翁。旅舘看圖畫。江山興自濃。雲深埋水石。地古長杉松。未解河舟纜。猶聞岳寺鍾。遅遅驢背客。政是愛三峯。
十七日。將辭燕府。王命葉奉嗣饋食如前。令留賜宴。
公館開華宴。親王慰遠人。泛尊醪旣旨。凸案味皆珍。翦帛簪花重。裁羅舞袖新。仁恩醺到骨。大醉發天眞。
十八日。進辭時王詣佛寺燒香。先太后明忌也。兵衛甚衆。旣還賜鈔。又命奉嗣致饋。俄又有三王子連騎而出。亦詣佛寺燒香也。
侁侁甲冑擁街頭。日照紅雲滿地浮。駕出端門儀衛備。金旗翠扇望如流。
和色溫言接外臣。三朝連賜內廚珍。又頒楮幣恩偏重。爲體吾皇一視仁。
蕩蕩天門白日高。殿中端拱絳紗袍。遠人獲覩尤奇事。三鶴聯翩駕鳳毛。
是日到通州。通津驛發船。古之桑乾渡。今謂之白河。亦名潞河。
晚出城東路。宵登水上舟。身從千里至。心共一河流。浩渺天光遠。澄明夜氣浮。吾生同泛梗。蹤跡自悠悠。
十九日。到直沽里。南北二河合流入海處也。
自注。北河順流而下。南河逆流而上。
勞勞馳傳客。喜此乘畫船。打鼓櫓聲發。長河雲水連。檣烏疾於馬。晝夜飛風前。倏忽數百里。換舟驛樓邊。日暯開流上。又煩人力牽。誰知朝宗意。與水俱沛然。
過流河驛
自注。河間府淸縣。
混混河流濁。荒荒岸草長。陲人牽綵纜。遠客逐牙檣。水逝嗟浮世。雲橫望古鄕。百年能幾日。奔走鬢毛蒼。
過滄州長蘆縣
日出河霧空。舟中睡初起。夜行問幾程。忽已將百里。盥櫛倚船窓。颯然風來水。節序逝如流。我行靡所止。泛泛遠乘査。戀戀思陟屺。時興望東南。敀意滿江涘。
過磚河驛。燂湯洗澡。
落日下洲渚。水夫來遆舟。垂楊陰庭戶。古舘何淸幽。燂湯洗塵垢。兩腋風颼颼。黃昏牽百丈。又溯河之流。江空煙霧消。水濶星辰浮。偃息柂樓底。晝夜行不休。但知道路遠。未覺跋涉憂。松山數千里。回首良悠悠。隔岸有蟲聲。如聞故園秋。豈無感時念。惻惻生旅愁。王事信靡盬。我身難自由。古人畏簡書。此道誰愆尤。况此桑弧志。及壯當遠遊。去去達江漢。觀光帝王州。
冒雨過吳橋縣連窩驛
遠衝三伏熱。喜得一江秋。颯颯風吹幔。霏霏雨洒舟。驛樓藏柳岸。畫鼓殷蘆洲。又泛南河去。吾生本自浮。
過德州安德驛。船上有古扇。尹評理請題一絶。
古舘陰陰枕水傍。綠槐深處日何長。畫船就得齊紈扇。分與行人一片凉。
四女樹
自注。德州之南四十里。濱河有老槐一株。幹長丈餘。枝皆傍出。縱橫覆地。多用木枝柱之。若本國漢陽松。其下可坐百人。以其初四女所植。故因名其地爲四女樹店。
纖纖女手種槐枝。柯葉縱橫近水湄。滿地淸凉消酷熱。百年陰德使人思。
過古城縣
自注。自通州府行至此。已過千里。
遠來千里外。尙在一河中。岸轉知舟過。星涵覺水空。檣烏元逐浪。畫鷁好迎風。八月秋將近。乘槎興不窮。
過武城縣甲馬營驛
中河日晏尙酣眠。百丈能牽上水船。夢覺一聲撾鼓裡。始知行到驛樓邊。
舟中記事
自注。由北平至京師。水驛數千里。河流蟠回。或南或西又或北。一二里路且至三四其曲。晝行旣午。西日在右。避坐於左。俄而舟向北。則日轉於左。避之而右。則舟又向南。日還在右。夜觀北斗。或在舡尾。或在舡頭。又或在傍。變遷無定。以此識舟行之向方也。
一水蟠回萬里通。愁腸正與此河同。舡窓日影須臾變。忽在西邊忽在東。
迢迢河漢水相通。八月乘槎也自同。浩渺不知身在處。仰看星斗認西東。
次舡板上詩韻
自注。予自遼東至北平。歷馬馹凡二十六。自通州至臨淸。水馹一十一。見廳壁船板。題詩多矣。音律或多不叶。至書古人詩。亦或錯誤失意。如書老杜句。作江碧鳥逾白。此類甚多。吾東方馹館寺樓所題。亦多類此。予嘗愧中國之來觀者。中國乃反如是耶。予在北平時。周參政倬之胄曰瑀。克肖者也。來與予語。壁上有自謂謫屳後之人之作。亦此類也。瑀笑曰。題壁者豈有知詩者哉。徒取笑外國耳。吾東人之諺有曰。敎子能不題壁足矣。周氏之言。與此相契。意必中國亦有此等語也。至此馹。船板有書一絶曰。湖海遨遊二十年。今朝又上御河船。秋風好送征帆去。晝夜何勞百丈牽。只此一首爲勝。故錄之。因次其韻。
萬里遊觀及壯年。忩忩馳傳又乘船。西河過了東河去。高枕閑看綵纜牽。
過魏家院。蓮滿洲渚。連亘十餘里。
自注。距臨淸縣八十里。
遠泛長河厭濁流。今朝喜見淡如油。蘋花浪靜淸無底。菰葉風輕弄自柔。楊柳一村羅幕重。芙蓉十里錦雲浮。空蒙水面凝香氣。疑是身登太乙舟。
過閘口
自注。鑿河北流。每至地傾舟難通處。必積石爲梁。以瀦上而注下。使通舟行。謂之閘。其口隘而流疾。臨淸縣有三閘。其二在河口。相去甚邇。登岸步過。其一稍遠。用二繂挽舟而上。然不甚疾。夜到東彰府崇武馹。前有一閘甚險。舟却而退。添三繂盡人力。而後得上遆船。欲行。水夫云。上流復有七閘。不可夜過。因留宿焉。明日。果歷五閘。其二尤險。上岸而過。及至荊門驛。其前又有二閘。舟上繂絶。又却而退。再進得達。其一亦不甚險也。每遇閘。必有惧心。因作詩以自戒云。
長河沄沄千里奔。閘口急流如倒盆。拿舟欲上萬鈞重。弱纜持檣相輕軒。隨波却退又復進。臨險慄慄飄神魂。篙工叫呼人力盡。倏然飛躍登龍門。優游遠逝自可樂。數里更此遭艱屯。人心變化逐境異。小忤慼慼順則欣。惟危易溺甚於水。要使戒惧常自存。吾儒謾讀十六字。到老不省終狂昏。
過安山湖
自注。湖廣數十里。其源自西而東。下達濟南。其支北爲淸河。南引大河。皆䟽鑿也。余初疑河水本濁。而北流稍淸。盖河入此湖之南。隨而東注。湖水渟滀淵澄而北注。其北流者。湖而非河也。湖之北有蓮洲。洲心有碣。岸有人家。
雨宿依涯渚。風行泛渺茫。蒲洲欣遇沐。蓮浦愛吹香。事往餘碑碣。堤平接屋墻。櫓搖收綵纜。帆掛上危檣。濟巨憑三老。朝宗會萬方。愧非專對學。空賦遠遊章。極目湖光濶。回頭驛路長。𩿨盟慚久負。烏哺嘆遑將。泛梗元無定。恭乘自有鄕。敀來聊卒歲。朝夕奉高堂。
入黃河
自注。自湖達河十五里。河口塡塞。水淺舟難進。水夫猶喜報云。此水涸旬有餘日。項者站船至此不得行。別沽小船以進。今幸有雨水生。舟可達河。及旣入河。適有東風遡流西上。舟行自疾。夫過涸水得雨。溯急流得風。非有天助能然乎。我國家事大之誠能感天地。可信矣。
淺水行舟欲進難。篙工猶喜雨增瀾。推移得達黃河裡。更快張帆溯汗漫。
三韓僻在海東堧。事大誠心格上天。夜雨洒添將涸水。秋風吹送溯流船。
黃河
舊聞黃河天上來。今見濁浪連空開。東流奔放疾於瀉。飈馳電邁聲駈雷。龍爭鼉吼振鬐鬣。怒濤極目高崔嵬。或如甲騎戰平陸。刀搶奮擊何䧺哉。東風吹帆溯流上。快若逸驥施鞭催。小生遊燕歷齊魯。欲賦遠遊慚非才。自將胷中有豪氣。俯視河水同看杯。唯思禹功被萬世。倚舷發嘯聲正哀。
過鄆城縣兩河口。
𮢶
河南流。以通于泗。自此至淮安。皆順水。
搖櫓聲中欸乃歌。輕舟南下捷如梭。沿流自有悠然趣。高倚船窓盡日哦。
過汶上縣關河驛。又過濟寧州城南驛。
汶上乘舟落日斜。櫓聲咿軋水生波。夜深直過濟寧驛。百里風煙知若何。
過魚臺縣谷亭驛。次船板詩韻。
河濱日出霧初收。兩岸蘆花已是秋。壯歲忽驚雙髩改。遠遊方覺一身浮。舟中覽物添詩興。枕上思敀動旅愁。處處繁華雖信美。自非吾土賦登樓。
過沛縣泗亭驛
自注。河支南注。泗水西來。會于沛城之東。
僻處箕封國。嘗觀禹貢書。今來過沛泗。更得問靑徐。溝洫玄圭後。風雲赤幟初。夏亡流水在。劉蹶古宮餘。橋市輕煙鎖。船窓過雨踈。悠悠思往事。停棹爲躕躇。
過徐州夾溝驛。陰雨舟中述懷。
我行半天下。與在一室同。舟浮數千里。溯沿河水中。崖高波流下。跬步望不通。雖遭堤平處。陰雨彌長空。山川且莫覩。况乃文物豊。逢人欲有問。語異難開聦。相對各默默。直是如盲聾。所以志不展。欝欝常在胷。安得有羽翅。飛上凌秋風。周觀八極外。敀來臨華嵩。下視小天下。一覽超鴻濛。
過荊山店
自注。在夾溝驛下三十里。
江上峰巒點點靑。紅樓碧樹望如屛。舟中獨唱漁家傲。鷗鷺雙飛下晚汀。
夜雨。泊徐州城下。
自注。有二河會于城之西北隅。一自北由夾溝而下。一自西由汴梁而來。其源皆出黃河。
風雨凄凄洒畫船。夜深來泊古城邊。曉窓忽覺還家夢。萬里羈心更渺然。
過房村驛
自注。驛南有石灘二處。謂之呂梁洪。上灘因雨多水。拿舟而下。其下多大石尤險。舟不得過。登岸謁龍神廟有碑。元翰林學士盧摯文也。遆乘他舟以行。南岸衆石磊磊出草間。如放羣羊。余初視以爲羊。更視之石也。水渚又多露石。色皆靑。嘗觀禹貢徐州之賦。有泗濱浮磬。吾意是古鑿磬處也。
夜雨浪浪河水生。石灘容易泛舟行。焚香拜謝龍神惠。只諒勤王一片誠。
岸頭衆石似羣羊。疑是初平舊牧場。聞導泗濱浮磬出。磷磷碧玉露河傍。
過邳州下邳驛。泗水東流。沂水北來。至邳州城西而合。
迢迢殊方客。汎汎中河舟。鼓枻入淮泗。萬里來浮游。宛彼下邳縣。會此沂水流。渾然共無迹。晝夜逝不休。求懷捨瑟者。胷次良悠悠。從容得自適。誠異赤與求。伊人已云遠。高風千古留。乾坤雨初霽。灝氣凝淸秋。郊原庶物富。巨細皆可收。我生在僻陋。夙昔歆嘉猷。今欲趨闕里。俯伏陳束脩。詠敀舞雩下。以寫
旅憂。思之不易得。佇仰頻回頭。溪毛尙可薦。此意空綢繆。放歌扣舷歎。商聲滿汀洲。
八月初一日。夜過宿遷縣鍾吾驛。
海上三韓使。河中八月槎。星臨雲漢近。地隔路岐賖。遠泛身如梗。頻搔鬂欲華。夜深風露氣。秋思滿天涯。
過淸河口驛
自注。泗自北淮自南。至北驛前而合。又其束十里。大河經流。自北而來合于淮。水駃風逆。拿舟而下。
浩浩三河口。風濤怒拍天。孤檣危自䙚。輕纜弱難牽。不欲凌波上。唯思泊岸邊。順流猶未易。注目正茫然。
發淮陰驛
自注。驛西築堤爲堰。其兩邊各置機輪。幹舟而轉。以置開河之中。謂之埧。盖開河地高。水不得通淮故也。西有大和衛。南有淮安府。皆大城也。
城郭連䧺鎭。舟車會要衝。地平家滿岸。江濶浪掀空。轉艦機輪壯。開河水驛通。買羊酤美酒。共醉櫓聲中。
過白馬范光二湖
日落湖光濶。風生水氣凉。浮雲相蕩漾。遠樹自蒼茫。遊歷誠堪託。咨諏愧靡遑。孤帆侵夜色。獨坐見星芒。
過高郵州
自注。前元至正甲午年間。羣盜據有此城。命丞相脫脫征之。請兵於我。我送精兵以助。
四面長河百雉城。熊羆皆服我師精。魚書狐火今安在。漢帝龍興致大平。
過儀眞縣
自注。路逢本國宣州人李喜身。自言從本國金義征進南巒。克捷而還。義今爲儀眞衛指揮。喜身爲淮安衛百戶。發向本衛。
路逢鄕士笑顏開。見說王師萬里回。自是天誅無敢抗。只誇驍將海東來。
渡揚子江
海日開陰霧。江風滿畫舡。蕪城高樹外。瓜浦片帆前。隱隱山橫野。茫茫水接天。中流胷次豁。四顧正悠然。
宿龍江驛。緣江石壁。新構觀音殿。
𮢶
石置屋。半出空中。
地遠江流濶。山圍石壁長。庵開屛障畫。檣束羽林槍。自幸觀中國。時還憶故鄕。白雲橫海上。滿目渺蒼蒼。
奉天殿朝見後賜宴于會同舘
中夜金門闢。千官玉珮齊。軒墀仙仗集。宮殿瑞雲低。帝澤淪肌冾。伶才奪眼迷。賜筵那避酒。兀兀醉如泥。
謁文華殿
靑宮近在紫垣東。玉色端臨寶案中。四海謳歌心共戴。萬年宗社本彌隆。春光藹藹浮深殿。日表明明照遠空。誰識三韓傾嚮懇。千秋申祝倍臣工。
初八日。進謝賜宴仍辭。
曉隨羣彥入金門。咫尺天威望至尊。風送爐烟香滿殿。雲移仙仗日臨軒。公堂賜宴恩難謝。禁陛辭敀語更溫。走出掖垣猶踧踖。此心應是到家存。
聞十國
自注。秦，晉，燕，齊，楚，周，蜀，魯，湘，潭。
親王皆朝京師。
列爵分茅土。仁親庇本支。復行封建日。斯有會同時。麟趾周宗盛。龍顏漢業煕。小臣聞盛美。歌詠載成詩。
初九日。朝在會同館。欽聞駕幸穎國公傅友德之第問其疾。
聖主仁深禮大臣。鑾輿問疾寵光新。渾家厚荷生成德。圖報唯應有粉身。
是日出宿龍江。時帝以王年尙幼。亦不許入朝。
海國朝宗志。天皇字小仁。流言空擾擾。聖訓更諄諄。出郭踰橋市。登舟宿水濱。紫金山漸遠。却望首回頻。
〈自注。紫金山。古之鍾山。今京城之鎭。〉
儀眞舟上。遇其衛鄭
郞只夕，金義二指揮。立談而別。
自注。二人皆本國人也。郞只夕嘗在前元。與崔濡等謀立本國庶孼爲王。來侵邊境。兵敗而足。金義殺朝使蔡斌而逃。皆投納哈出。又從敀朝得爲指揮。征蠻之役。二人皆赴。時義母在本國。義問之無慼容。
邂逅河堤上。鄕音尙自存。髩華霜雪落。身事雨雲翻。萬里成勞敗。三韓有故原。立談猶問母。曾是孝心敦。
重過高郵城
十里孤城廣野中。六橋高似臥波虹。輕舟直截千門過。一水縱橫四面通。
舟中細雨
閑倚船窓午睡餘。一江秋雨碧踈踈。綠蘋紅蓼汀洲靜。安得披蓑坐釣魚。
漁父
浦口醒風滿客舟。白頭翁在白鷗洲。一江烟雨蓑衣裡。笑殺征人老不休。
淮陰驛阻風雨
古舘逢秋雨。長江急晚風。淹留敀路阻。寥落客窓空。懷土情無極。登樓望欲窮。河流緣底急。日夜向天東。
宿小金城驛
旅敀人稀秋夜淸。碧天雲霽月華明。悠悠枕上數敀路。不寐屢聞長短更。
宿沭陽縣僮陽驛。賦中秋月。
去年中秋翫月時。緩舞妖歌行玉巵。今年中秋客遠方。明月淸風如故鄕。故鄕今夜說遠客。遠客孤吟憶疇昔。人生百歲有哀樂。月光兩地都照燭。君不見公子華筵媚淸夜。高歌起舞淸輝下。又不見深閨思婦情悁悁。金波照眼雙淚懸。停杯對影亦風流。欹枕不眠生旅愁。自是所感有異別。天上孤輪常皎㓗。我今更欲一問之。月有虧盈人別離。破鏡三五當復完。征夫幾日刀頭環。白兔有藥空自擣。姮娥孤栖今欲老。安得刀圭使入唇。朱顏不變長如春。及當月圓人亦圓。金尊相對俱歡然。
過興國驛
淮北辭舟楫。齊東得路岐。愧無題柱節。將慰倚閭思。野豁秋風遠。天低落日遅。郵亭望中過。一一數堪知。
過上林渡。有老夫操舟。
秋郊雨足漲溪流。楊柳陰中漾小舟。多謝長年今白髮。濟人南北不曾休。
十六夜。宿上莊驛。
故鄕人未去。今夜月仍圓。旅宿那堪睡。羈愁自可憐。壁空燈影照。樓暗鼓聲傳。萬里身拘役。敀途渺海堧。
宿付疃驛。逢贊成事安公
宗源，知密直皇甫公
琳。
同宿而別。
自注。安公進賀聖節。皇甫公進賀千秋。
驛路將歸客。天門慶會臣。相逢千里道。俱是一邦人。談笑眞如夢。分離各慘神。何當鵠峰下。重與洗行塵。
宿桃林驛
客臥虛堂月正明。凄涼風露欲三更。忽驚枕上持環夢。知有窓前擊拆聲。萬里羈遊身尙健。十年經術志無成。嘐嘐不用嗟生晚。自幸如今見太平。
宿諸城縣東關驛
海上平原廣。城東古館深。粉墻明繪色。碧樹茂秋陰。倦客思鄕念。寒蟲繞砌音。凄凄不成寐。何處擣淸砧。
宿丘西驛
憩宿丘西客。將敀海北人。一心唯報主。萬里更思親。驛路加餐久。鄕關入夢頻。悠悠遊宦裡。奔走馬蹄塵。
宿諸橋驛
王事駈馳不自休。入朝天闕過萊州。東峰日出扶桑曉。北海風來碣石秋。閭井一村桑欲落。田原千畒稻初收。幸今四域同文軌。及壯何辭萬里遊。
次圃隱鄭贊成韻
泰運逢何易。周觀亦得難。舟行徐兗地。道過魯齊山。海國敀期近。郵亭醉夢殘。遠遊償素志。不用貴長閑。
宿黃縣龍山驛。逢欽差二人同飮。
長堤日落欲黃昏。馬首東敀指縣門。漠漠綠楊孤舘路。離離紅棗幾家村。山橫野外秋光秀。海近城隅夜氣渾。幸是相逢傾盖舊。一燈談笑共壺尊。
宿登州蓬萊驛。詠懷古迹。
四絶
蕩蕩陶唐乃聖神。授時賓日最勤民。信知帝德如天大。暘谷和均四海春。
祖龍鞭石竟無功。誰見神山不死翁。三十五年眞一瞥。終敎鮑臭滿車中。
方士紛紛競騁邪。漢皇何不鑑秦家。武陵異日生秋草。萬里空祠萬里沙。
〈自注。萬里沙。神名。武帝求仙到登州。祠之而還。〉
手脚生蛆衆力疲。人心天命已離隋。樓船百萬終安用。薩水流尸自可悲。
留蓬萊驛待風。次壁上尹贊成韻。
鄕程連海北。郵傳過山東。寂寞空消日。淹留致阻風。馬蹄塵未拂。鴈足信難通。濟險當終吉。操心要固窮。
翌日又用前韻
旅泊秋將晚。敀心日向東。帷空憐缺月。衣冷畏寒風。遠地身方倦。滄溟路不通。蓬萊多羽客。有力濟吾窮。
曉雨作
爲客八千里。
〈自注。由本國抵北平朝京師。還至登州八千里。〉思親十二時。羈愁難自遣。秋氣復堪悲。季子裘將敝。楊朱淚欲垂。不眠天又曉。風雨颯凄其。
紀地名詩三首。淹滯之中數其經歷也。
北渡桑乾水。南浮揚子江。金陵朝萬國。鍾阜鎭中邦。齊魯宗親盛。幽幷醜虜降。三韓非化外。松岳氣鴻庬。
雨暗沙門島。風高碣石山。燕鴻今已至。遼鶴幾時還。水接蓬瀛濶雲橫海岱閑。扶蘇何處在。夢繞紫霞間。
黃縣秋風晚。靑州落日沈。浿江敀路阻。渤海客愁深。方丈疑無有。嗚呼吊古今。隅夷東表地。渺渺望鷄林。
登蓬萊閣
蓬萊古閣在高丘。破礎頹垣野草秋。徐市不還天渺渺。安期難遇水悠悠。鼉噴雪浪長風壯。鼇戴神山灝氣浮。秦漢到頭何事業。白雲千載使人愁。
謁龍神廟
斷峰臨海閟宮深。肅肅令人起敬心。風送舟航祈必應。日修香火祀時忱。仁洪廣濟含溟渤。利涉資生配大陰。萬里朝宗今過此。冀將神變到鷄林。
九月初二日發船。泊沙門島待風。
秋晨天氣佳。和暖如春晷。篙師乃發船。海晏波不起。來泊島嶼中。祠宇肅淸閟。利涉賴陰功。默默心有冀。沙邊數店小。落日相投止。同州五六人。沽酒交歡醉。澄明暮天晴。空翠無涯涘。敀心若懸旌。搖搖待風至。
宿島上村家。聞鄰婦夜哭。盖倭入寇害其夫也。
海賊侵孤島。空村氣慘然。可怜夫殞命。唯有婦呼天。淸血沾雙袖。哀聲徹九泉。夜深聞愈切。遠客爲無眠。
初三日。曉有南風。欲發船。因一緫旗船未至。留泊而待。旣晚乃至。其夜南風甚快。又因緫旗舡未致祭。遷延至初四日旣午乃祭。風轉而西。不得發船。留宿舟中。
引逸天心顯。遅違人事非。得風空有喜。越海却難敀。漂泊經時節。淹延送夕暉。舟中高枕臥。去住任神妃。
初四日二更。得風發船。
九月南風夜又來。海天空濶片帆開。雲收北極星辰遠。水接東溟島嶼回。破浪早懷宗愨志。乘桴誰取仲由材。從今眼底難爲水。小視眞堪似一盃。
過嗚呼島
自注。俗謂之半洋山。
蒼蒼海中山。萬古浮翠色。觀者盡嗚呼。爲吊田橫客。一士足可王。擾擾多五百。天命已有敀。人固難容力。苟得小者侯。猶可存宗祏。如何却自裁。以比經溝瀆。死輕尙能堪。義重寧屈辱。田宗旣已亡。烏止于誰屋。欲報平生恩。殉身是其職。烈烈志士心。永與雲水白。至今有遺哀。凜凜秋氣積。山飛海亦枯。忠憤無終極。
初五日。到旅順口。風順不疾。舟行甚安。
海入蒼山口。波掀白石頭。要津曾置驛。曲浦可藏舟。水共長天濶。身兼一世浮。順風帆自穩。涉險不知憂。
宿木場驛紀事
四絶
客從海南至。還望海北雲。始知一山外。海水隨處分。
窓來北海風。門到南山雲。風吹山雲散。蒼翠增一分。
客行萬里道。日夕望白雲。人與白雲似。飄飄南北分。
冥冥夜來雨。漠漠秋空雲。雨雲入夢散。惆悵嘉期分。
雨中過金州途中作
海畔靑山草樹秋。蕭蕭寒雨滿氊裘。荒凉野路行人斷。駈馬東歸不自休。
夜到孛蘭店驛
雨止雲猶密。天昏夜向深。人從泥上去。蟲在草間吟。淅淅風吹帽。凄凄露入襟。遠投孤舘裡。一路暗難尋。
留孛蘭店驛。無馬也。
久客思鄕敀意忙。出門無馬又彷徨。天邊殘照日將暮。海上高風秋自凉。那堪異域對搖落。獨向愁時歌慨慷。東望羣山更怊悵。安得六翮如雲長。
初九日。出車一兩。曉發孛蘭。夫剝。九月之卦也。有君子得輿之象。今吾儕以重九得車。復而將泰之吉兆也。喜而志之。
九月陽欲剝。君子方得輿。來復泰將至。彙征終有譽。
宿麻河鋪。車遅不及復州驛也。
日落客程遙。野風吹淅瀝。十夫挽一車。艱重如轉石。寸步不能移。敀心徒自迫。憩宿路傍鋪。寒蟲助悽惻。
早發過復州驛。舍車得馬。
孤館候天明。駈車客又征。風高秋草老。霜重敝裘輕。輾轉踰平陸。招搖過古城。還能乘馬出。自幸不徒行。
宿盖州驛
郵亭寒夜長。孤客耿無夢。鴈過旅情多。鷄鳴敀意動。功名徒自勞。經術終底用。歲晏芳樹凋。良辰誰與共。
重過鞍山驛
雀噪空庭日似春。一盃眞可洗行塵。客遊萬里無相識。今日欣逢舊館人。
題隱微堂卷
自注。隱微，春暉，壽慶。三堂皆遼東舘夫之自扁也。
愼獨工夫在隱微。須將誠敬暫無違。靜時常着操存要。動處先觀善惡幾。幽顯自來非異致。聖賢終是可同敀。子思喫緊爲人意。位育中和只一機。
春暉堂
高堂縹渺白雲橫。遊子思親每悵情。自愧匪莪蒙覆育。難將寸草報生成。春暉常燠手中線。曉雪新添頭上莖。敀慰倚門應未遠。皇天必感孝思誠。
壽慶堂
黃崗杳杳天一方。中有孫家壽慶堂。早歲趨庭已聞禮。如今陟屺頻沾裳。俱存無故樂斯在。靡盬不遑愁更長。心祈遐筭松椿壽。手展新圖桑梓鄕。晨昏每嘆旨甘缺。頃刻何嘗思慕忘。可怜孝懇格天地。終得榮養辭戒行。君不見三韓亦有具慶者。萬里來遊歸意忙。看君此圖倍惆悵。不暇悲君還自傷。
發遼東宿鐵場村。自此至都羅里。所居之人皆本國流民也。
時節方搖落。客行今欲旋。北風吹塞上。西日轉山前。澗道明紅葉。村家暗碧烟。居民皆我俗。象譯不須傳。
過鴨綠江
遠遊塞北與天南。今日沙頭又係驂。鶴野晚山靑似黛。鴨江秋水碧於藍。故鄕屢入客中夢。異域終敀醉後談。喜聽庭闈消息好。不辭杯杓已沈酣。
過鐵州。聞知州妻死節。盖倭入寇。獲知州之妻。其妻自投于水。賊共援之。敬嘆不敢近。購以金贖。知州貸人白金而贖。避之他所。又爲賊所擒。無金莫贖。妻不屈節遇害。
海賊侵凌數。邊兵備禦踈。貞娥不屈節。過客空增歔。投水生何惜。無金慟有餘。誰編烈女傳。英烈足褒書。
奉使錄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