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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海錄
詩
制除久而未有詩。偶覽先君子在謫除服後贈吳興叔詩。感次其韻。
窮溟吾兩世。接踵古無如。舍舘還仍舊。山川豈改初。眞甘化虫鼠。敢恨傍蛟魚。善和京中宅。塵生手澤書。
其二
此島人饒舌。先君謂莫如。稀聞占鵩日。快覩賜環初。櫪上無多馬。盤中輒缺魚。橘林羣子弟。但得飽詩書。
其三
朝朝望船至。玄鬢欲皤如。只爲偏慈在。猶思兩訣初。老年誰弄雀。囚服或垂魚。何似南溟外。三春僅一書。
其四
古人多不免。惟我更誰如。作易知憂在。觀詩感亂初。天長依魍魎。海闊狎鯨魚。梁獄何寬法。鄒陽自上書。
其五
安排羨莊叟。變易驗眞如。敢道由人故。應從賦命初。傷弓無定鳥。涸轍有窮魚。要似氷消夏。虞卿且著書。
其六屬興叔。
興叔相逢未幾。登科方赴殿試。因來人寄書。以此詩答之。幷送諸作。
興叔瀛洲傑。才華儘蔚如。漂萍逢獲再。啖蔗味逾初。羽窟方幽鯀。龍門見躍魚。升沉萬里隔。顔面且憑書。
自東泉移寓山池
東泉是故居。豈無幷州情。山池有何好。而可菟裘營。我有痞結病。散步須得生。閭閻勢不便。且就寬而淸。懶性厭應接。兼欲省將迎。是身於是州。去留宜自輕。父老與兒童。相送若遠行。謂余驂已駕。今將東出城。何不趨別浦。懸帆指漢京。我言有仙分。天敎遍蓬瀛。一勺山池水。不飮道不成。飮罷腋生翰。飄飄凌八紘。何必舟與馬。然後登脩程。羣童拍手笑。老者嗟嘆幷。窮愁聊戱謔。習氣時復呈。長歌甚於哭。世俗聞應驚。
其二
宅後靑山岑。庭前碧海水。風煙臨莽蕩。花竹看明媚。最愛巖下泉。淸甘無與比。移居豈不宜。一區兼衆美。而我最窮人。萬感在膓裏。信美難久留。可傷非可喜。自夫達者觀。豈不謂我鄙。無論禍與福。皆有足且止。客有呼我言。爾今猶不死。不記前年秋。囊頭遠就理。爾方爲魚肉。人方爲刀几。海山與花竹。當時寧有此。爾復有希覬。天其不厭爾。默念我平生。客言良亦是。我實蒙於道。素行非敢擬。膾炙孰聞名。不若食而旨。嗟哉豈惟客。聞之延平子。
卽事
首夏天氣和。楊柳更濃碧。閒庭懶掃除。未見屐履跡。時聞鳴聲好。黃雀坐巖石。旣靜則思動。出門聊散策。幽尋掇芳華。獨往窺泉脉。此事尙屬我。朝晝惟所擇。窮居觀物理。衆妙歸抽繹。優遊但努力。萬古誰非客。
臨水偶吟
淸泉非一道。瀉出幽巖隈。何人就傍邊。列石略如臺。倚石臨泉流。雲影拂蒼苔。却立卽溟渤。送汝那復廻。且可住少時。照我雙鬢摧。我實愚之甚。豈特柳子哉。胡然此相守。世人應見咍。惟人不我與。魚鳥殊無猜。
次先集韻
聚石爲門不用關。其中數畆着吾閒。望洋但恐如河伯。飮水聊將學巷顔。半夜斗杓遙象闕。三更炎瘴暗囚山。非能遠引虗無外。已愧優遊可否間。
其二
二千里外隔鄕關。日日思歸不暫閒。禦魅固應知聖惠。倚閭那忍想慈顔。免將微命輸金木。贏得離憂滿海山。輿志他年誰我錄。北城川畔屋三間。
次先集韻
一喘纔延九死中。此身那復計窮通。唯看巨浸雄天下。未信玆邦屬我東。怨禍自知慙有道。昏冥猶可學無功。經年伏枕風濤閙。夜夜渾添鬢上蓬。
山池七歌
有客有客山池客。一身百罪凡四謫。百罪在身不自知。但道蒼天照心赤。汪汪南溟幾萬里。聖恩爲大南溟窄。嗚呼一歌兮不成歌。中夜撫枕淚滂沱。
其二
蒼松古木廣陵山。我夢一夕一往還。憶昨拜掃仍辭訣。樸馬布鞍草露間。昊天未報恩罔極。衣袖猶餘血雙斑。嗚呼二歌兮歌便哭。何况東泉覽遺躅。
其三
有母有母闕溫凊。大母八十更衰病。非無聖王先無告。不容惡子相爲命。憂多反恐消息來。叵耐津頭北風勁。嗚呼三歌兮歌欲絶。草木盡帶啼烏血。
其四
有弟有弟有七人。疾病飢寒各不聞。誰從瘴江收吾骨。倘復花園序天倫。嗷嗷鴻鴈怨失羣。海闊天高秋復春。嗚呼四歌兮歌正悲。不忍重讀急難詩。
其五
有妻有妻身姓李。百年相從憂患裏。今年且欲渡海來。聞道釵釧賣東市。風波瘴毒人不堪。爾有何辜同我死。嗚呼五歌兮歌轉悽。但期他生作夫妻。
其六
有兒有兒兩箇兒。大述孱迷小述癡。但願無病在母側。不願從師讀書詩。吾家兩世仍此厄。世故他年那復知。嗚呼六歌兮歌逾迫。孟博平生不爲惡。
其七
吾聞漢挐之山億萬丈。俯視滄溟平似掌。少日爲文慕子長。壯觀欲使胸懷盪。至今寂寞閉門坐。門外蓬蒿隨日長。嗚呼七歌兮歌止此。無復河南觀獵喜。
月夜望海
朝見海水赤。暮見海水碧。雲煙變態陰晴異。海水何嘗自爲色。夜來淸景最奇絶。白月素波光相射。水晶宮裏玻瓈盤。玉女欲捧不勝寒。又有星辰萬顆珠。一時散落仍平鋪。龍公自擅天下美。衆魚踊躍爲歡娛。吾生與海有因緣。十載重居海上村。海上無人愛此景。縱能愛之何能言。擧杯吾欲酹龍公。此景在海不在龍。海本不能自爲色。終讓氷輪第一功。未可屑屑論主客。三杯且遣興無窮。須識吾言亦戱耳。空卽是色色卽空。
園中卽景
雨好晴方好。溟中况苦霖。恐終無白日。欣此出重陰。紫燕時翻翼。玄蟬欲放音。幽人亦起色。杖屨試園林。
其二
久飮嘉川水。仍居柳氏園。終然拘海島。豈有信乾坤。落景低殘郭。孤煙淡遠村。倦來聊騁望。銷得幾時魂。
牧使送酒。用東坡謝人惠酒韻。
我本寓於形。形今於何寓。寓恐無幾時。瘴癘侵晨暮。非好楚大夫。亦笑晉吏部。因病頗思飮。坐貧難常酤。孰謂節制營。似與遷客具。一壺破困窮。珍重千絹素。
載馬船
東風初日照朝天。泛送廿艘載馬船。遠望不見船中馬。但看船有雙帆懸。聞道驊騮百千匹。監吏押領年復年。馬從海島走京師。何啻出谷喬木遷。駿良常待至尊御。白玉爲鞍黃金韉。祝融風伯勤護送。羣龍海若相周旋。三道諸州具靑芻。禮有式馬誰敢愆。君不見越溪女兒朝浣紗。暮入吳王宮裏眠。又不見炎州荔枝妃子笑。一笑何論費萬千。尤物奇逢亦一時。其奈奢淫禍所纏。龜魚翬翟充服用。惟正之供自古先。地行應難如鬣者。此島又復同渭汧。胡元未論逐水草。盛代咸稱秉塞淵。近年島馬漸多駑。無乃房星移舊躔。大耳短肚皆入貢。或有一步煩百鞭。若道龍種必在此。卽同膠柱空操絃。但敎善相如伯樂。豈不一顧城東鄽。而况吾君如漢文。有馬惟應旗在前。我願三百六十州。愛人養士如馬然。飢不必食玉山禾。渴不必飮月窟泉。亦不必懸臺上金。樂育但取菁莪篇。坐見邊吏奏良馬。西戎畏服潞公賢。此島還須用貊道。留與居民踏私田。
〈島土浮燥。以馬踏田。然後耕之。〉
謫居感懷
遺踪一十八回秋。父子相仍海外囚。豈有頑膓如木石。猶知嘉惠重山丘。獨憐日月隨人照。長恐乾坤共我浮。千古應論情與境。此身行止自悠悠。
其二
別將城中有李君。折衝白老亦居民。我今再度投孤島。渠自前時作主人。每爲飢寒煩丐貸。更將懷抱話悲辛。鵝山魏謝聊相好。似亦三生未了因。
〈李君名
𪸗
。卽故掌令瀷之孫。掌令於昏朝時立節。謫居于濟州云。
𪸗
以武出身。實與先君同年。以州校歷千捴爲別將。李氏於吾有通家誼。始先君之謫來也。
𪸗
爲盡誠。其子重發，重茂。受學於先君。發有名於諸生中。白名犬龍。雖爲濟人。實於先君外黨有戚分。始爲吏旋閑居。納粟受爵。亦嘗盡誠於先君。及余之來。皆不替舊好。李之父子與白之子尙勳，致勳，瑞勳。其孫喜敏，圭三，喜圭。更迭來候於所寓。時見周急。又未甞不念舊興感也。〉
其三
山南佳士有吳高。龍榜今年並拆號。憶我趨庭披彩服。看君問字載芳醪。相將感淚開靑眼。共訝枯形具白毛。好是飛騰千里駿。能忘善相九方臯。
〈吳名廷賓。興叔卽其字也。早受學於申執義謫居濟州時。文藝蔚然。仍遊京師。卽登上庠。及先君之來。又委身請業。先君甚嘉之。所贈詩有曰。山南佳士飫詩書。高名萬瞻。初名萬秋。自幼受業於先君。先君於諸生中。特示奬與。期其有成。兩人與吾。情義可知。而吾適重來。値御史試才。見其登科。追念悲喜。亦如何也。〉
其四
人間己巳至今悲。祥鳳摧殘困怒鴟。落日襟懷蘭蕙佩。高山悵望橘林祠。是非自足論當世。窮達何宜較一時。絳帳靑衿多舊學。有誰終始悅周尼。
〈濟州有橘林書院。卽冲庵以下四賢所享。而追以尤齋並享者也。先君於謫中有詩。歷頌四賢。而末篇。別頌尤齋。有曰他時公議定。應共享精禋云。濟之諸生。非不知五賢之可尊。而以其遐陋故。於凡賢邪是非。率不能有見。且雖嘗受業於先君。而先君北歸之後。於陵之室。又非伯夷之所築矣。豈知籍湜之不反去也。顧余所處。固不敢與人論所謂賢邪是非者。而亦不能無慨然也。〉
其五
孰能處患得心安。先子曾優古所難。固有千愁生眼底。何曾一事見眉端。良辰綠蟻休深酌。靜夜靑編好細看。話舊居人仍勖我。春陽同煦海同寬。
〈先君處患一節。亦儘有可觀。不肖欲學之。而恨未能也。〉
其六
每憶往時潘廣文。官閒日叩謫居門。垂垂霜髮三千丈。灧灧香醪五石樽。未怪彎弧知柳葉。常看薦枕有桃根。海山兜率憑誰問。玉碎花飄可更論。
〈潘名尹衛。湖南咸悅人。先君謫居時。潘爲敎授。每具酒來訪甚歡也。其老而强力。善飮能射之實。已見於先君所贈潘詩若序。且有愛妓桂貞。先君每用戱謔。亦及於詩文中者也。潘亡已久。而桂貞又以事被官杖而死云。〉
其七
嘗構書齋扁養眞。茅茨雖陋可容身。欲勤董子三餘業。常置曾生五七人。坐摘園柑充晩食。起邀海月作嘉賓。荒墟此夕衣沾露。俯仰其如已刦塵。
其八
東水門前弄碧漪。淸風臺畔走荒陂。月明肎使空樽對。花發相將好客隨。一樂我曾輕外患。四難人亦羨當時。秪今未死孤生在。心折聊成感舊詩。
六月十二日夜對月。次東坡是夜步月韻。
鯨波萬頃蟾影翻。餘光爲我窺空軒。天晴六月亦寒露。洗出仙宮丹桂根。披衣起望久不寐。月若有情應與言。頗似昔年龍江夜。江樓有誰招我魂。
偶吟
欲整衣冠奈懶何。開門時少閉門多。至今已悔知奇字。剛喜無人載酒過。
久以惡風。舟船往來阻絶。
海上狂風一月餘。北方信息杳何如。已拚死受靑蠅弔。猶欲生傳白鴈書。戍卒高臺空悵望。漁舟近渚亦躊躇。憑誰少戢蜚廉虐。恨莫升天訟玉除。
聞次兒病夭。用東坡哭子韻。
俛仰八載間。忽焉爲父子。提抱固已憯。萬里情何似。我窮最生人。此禍稀前史。喪明昧大義。西河吾所恥。不憂太放達。東門亦非喜。千古猶一心。何殊吾於爾。區區忍不忍。二子不寸耳。唯將淚添海。遙遙達漢水。
其二
始聞未暇哭。已念久難忘。只願是夢境。其實汝不亡。或蘄有覺時。昏眠不下床。終然眞非夢。起坐旋復僵。汝形與汝聲。思之不敢詳。固亦出天性。無乃笑大方。以此病父淚。知汝弱母膓。要皆不能久。所幸無幾傷。
悼朴休文詩
余聞休文之亡。卽爲作文倩弟致仲祭之於其靈。頗著其大節。顧於平昔遊從契闊之舊。猶有未悉焉者。故作悼休文詩。
往在廻瀾日。有客敲柴門。屣迎豈是粲。目擊眞如溫。平生仰翠老。不意有佳孫。以我尙友願。勉子家聲敦。子誠不齷齪。惟恐同濁渾。我本一怪民。罪謗紛騰喧。人多爲敵讐。子乃視弟昆。寒天拾赤栗。魚蟹霑我飧。夜靜共看書。靑燈照幽軒。我歸嘉會宅。子投黃驪村。乍別卽相値。僑居接墻垣。我身在京華。何異囚籠樊。賴有子過從。庶得窮朝昏。憶昨歲辛巳。不弔喪坤元。宮闈慘妖孽。萬姓含憤寃。時人忽大義。獄案幾中翻。子以一布衣。瀝血號天閽。非無越俎嫌。慷慨性所根。我實懦怯人。豈能助黝賁。徒緣相親故。指目不勝繁。一言便成罪。孤忠誰見原。冠山瘴癘陬。子如樂土奔。臺章踵賊誣。我又戒南轅。嚴程迫深冬。前後雪一痕。橫天蘆嶺高。中分兩湘沅。相望不相見。書札問寒暄。我先子仍隨。生還俱聖恩。顔鬢喜不改。心期况可諼。有情雖澹庵。消渴非文園。一讀遊山記。病體欲高騫。子於百家文。最喜明茅坤。出語雅而麗。論價璵與璠。縱然爲世嫉。想或感至尊。畸蹤憐踽踽。良覿幸源源。亦有我羣季。倡和並箎塤。江樓春對榻。溪寺秋開樽。恐令兒輩覺。且滌憂心煩。念子素孤寒。親黨少攀援。獨有一孟光。無資可養豚。驥雖伏櫪老。虱欲談事捫。急人輕施與。意氣山可掀。勉子入中庸。拙言豈棄藩。世方荊棘塲。所期在蘭蓀。翻雲與覆雨。時論又一番。三言市有虎。一網火炎崑。高天厚地間。至寃那復論。羣陰蔽太陽。餘光照覆盆。我旣脫鼎鑊。子終免黥髡。邈此乇羅國。送我傍鼉黿。尙意有後期。淚落聲各呑。我從入海來。一病劇溫屯。分知卽塡壑。子應招我魂。孰謂聞子訃。方食驚忽噴。嗚呼豈其然。此心如風旛。經旬巷南北。兩情猶嬋媛。况此萬古訣。曾不執手言。倩人酹觴酒。託夢送靈轓。奇窮竟無年。報施道久惛。仍無鄧攸兒。未就戴良婚。小人多頑福。胡耈又昌蕃。已矣勿復道。人生孰長存。且待千載下。分別王孫猿。
七夕不雨
天街月明微雲收。唯有金風作新秋。牽牛織女事恍惚。此說何人傳謬悠。有淚洒作雨滂沱。如今不雨將謂何。怨女曠夫滿人間。屈原伯奇尤可歎。若使此人淚作雨。后土應難一日乾。天老無知但冥冥。亦恐牛女俱忘情。濟州無鵲也有烏。信向銀河作橋無。
久旱有雨。次東坡喜雨韻。
今年五月太多雨。六月七月旱更苦。咫尺天池萬頃水。無救驕陽焦厚土。水中無數懶蛟龍。血可塗鞭雲不吐。神鵬坐失圖南期。應爲炎天惜毛羽。已愁虐魃氣轉熾。况兼飛蝗勢莫禦。彈丸黑子縱云小。哀此居人萬千戶。絶域未能通有無。移民移粟徒聞古。前者屢煩監河侯。得不償勞寧有補。李侯爲政今二載。民謂李侯吾父母。夜看星辰晝占風。四野何殊親手撫。急持腆幣走山川。已屛佳人罷歌舞。祭後歸時聞輕雷。赤子方啼得甘乳。一霈三日蘇羣枯。天實應之但不語。百姓謳謠軍吏賀。李侯不有歸聖主。似聞北方時雨若。千里無人憂百畆。天灾已免呼庚癸。地紀奚論分子午。徑須伐取挐山材。待到秋成作倉庾。烹羊宰牛始爲樂。下自閭閻達官府。浦邊病客耳雖聾。尙聞八域歡聲普。但令飽食容方朔。未害餐氊老蘇武。
在耽羅則無往而非山海。而所寓兼有泉石林木之勝。分爲十詠。鉅細不妨。各屬於一絶。
逸三
海
我雖在人間。焉識有天地。不敢夜開窻。恐驚羣龍睡。
山
我坐此山中。山於我何有。無頭一穹窿。知在後峰後。
泉
淸泉滃然出。大旱不能枯。若變作春酒。忘愁仍忘吾。
石
有石坐斯可。何須餐髓香。長敎陶令醉。勿化初平羊。
松
最愛短短松。介然雜木中。玄冬霜雪後。留汝伴衰翁。
櫻桃
庭畔朱櫻樹。我來初熟辰。未曾霑御賜。猶愧獨嘗新。
葡萄
葡萄靑一架。蕪沒並蒿萊。莫怪勤將護。寧無漢使來。
秋凉。次前惡風韻。
共喜淸風大暑餘。南荒不啻故人如。已收破扇藏深篋。却喚孤燈照細書。縱噪寒蟬猶局促。將飛病葉敢躊躇。自今便作凋年事。蕭瑟羈懷孰可除。
憶朴淵舊遊
朴淵雖在海之東。勝絶要爭天下雄。詔使東來飮其流。爲言味與廬山同。
〈詔使給事中魏時亮。廬山人。於道上。飮朴淵下流而有云云。〉我昔行吟朴淵下。正値淫霖五月中。金陵使君愛山水。東陽老守眞仙翁。
〈金陵守。卽徐公文淑。東陽。金公澋。〉興來携我遊朴淵。共看怒沫當晴空。疑是銀河落九天。更有何語堪形容。對坐不敢通一言。傍有百千天雷公。驚魂駭魄僅收拾。歸卧雲興佛燈紅。浮生宦謫有此奇。夜夢各謝淵中龍。明朝欲上萬景臺。愈覺兩腋生淸風。山中物色知多少。不容雙垂千尺虹。我言造物太不讓。似與遊人誇大功。世間萬事捴一時。事過誰能追去鴻。七載重遊尋舊跡。居僧笑我歸怱怱。老仙已逝使君老。我今飄泊泣途窮。賞心非復朴淵時。挐山固亦稱瀛蓬。
述楞伽舊遊。寄啓元。
春山日暖禽鳥翔。洞口桃花流水香。水邊下馬步入山。石徑藜杖聲琳琅。穿靑度密不辭遠。但聞鍾磬投禪房。寺名來蘇識唐將。道塲幾時隣戰場。何不更致眉山蘇。籠絡風煙歸錦囊。孤庵寄在最高頂。老松脩竹含淸凉。庵前靈鷲蹲萬古。我來踞坐爲胡床。來蘇已了又實相。峻嶺纔過仍平岡。天公似欲助我遊。一川疎雨爭斜陽。巖際深潭深莫測。水黑知有蛟龍藏。夜對高僧問古跡。其言往往多荒唐。新羅興廢已千載。元曉精靈知在亡。且促籃輿上磨天。俯看碧海雲蒼茫。海闊天空苦多風。吹我髼鬆雙鬢霜。回頭却望美人處。杳杳長安塵霧黃。平生飽聞楞伽勝。恩許楞伽爲吾鄕。一病經年不出門。兀然與山長相望。起余者誰李啓元。命駕千里情何長。當時若微共汝遊。未必歸後眞難忘。此身輾轉今到此。海山固有無相將。豈惟窮人自窮愁。却恐海山愁無光。作詩寄汝當畵圖。楞伽却在蓮華坊。
秋夜
客愁無日不如秋。及至逢秋愁更愁。人靜候虫同此夜。天長賓鴈自何州。十生九死搔雙鬢。百巧千窮攬一裘。故國茫茫消息斷。明朝應復望歸舟。
無睡漫吟
恨未生逢軒與岐。不知無睡若何醫。厭聞風浦潮聲壯。况値秋窻曙色遲。爐火坐添煙斷續。案書卧對字傾欹。但敎整得千愁亂。萬里那無夢去時。
漫用前韻
謫居度日恰三秋。除却鄕愁豈有愁。天下幾人窮似我。海中一點邈爲州。也應不死憑書札。尙欲謀生具葛裘。漁父無心問憔悴。葦間唯見弄扁舟。
醉後戱題
乞粟釀爲酒。與客連日醉。粟本非我有。獨飮實無義。客言何不斷此酒。我笑不答惟擧觶。前年牢狴幸生全。更試風波兼瘴煙。千愁百病可奈何。也知我命存乎天。酒泉未必爲黃泉。君不見賈生悲傷卒殞身。又不見韓子禱死二妃神。我今不死不禱但飮酒。挐山海水長如春。
秋夕前一日。偶閱坡詩。得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之句。遂分韻爲十絶句。
君與墳爲一韻。故代以丘云。
默默此身事。言之徒自勤。已休尤執法。終不怨明君。
其二
頗怪三閭隘。離騷不頌恩。昔時伍太傅。何止隔脩門。
其三
山池容我在。暇日便登臨。逝水惟東急。浮雲自北深。
其四
古來放逐士。非無聖明后。絳灌亦何人。氣數有陽九。
其五
尻輿駕神馬。邈矣欲誰從。碧海不難越。黃塵知幾重。
其六
人情重追遠。拜掃又中秋。豈獨柳州感。東西曾歎丘。
其七
瑟瑟松間風。凄凄草際露。分明夜夢中。祭我蘆山墓。
其八
魂已返蘆山。形獨留絶海。魂形久相離。焉知吾所在。
其九
紛紛人與物。有生誰非願。生或不如死。苦樂應相萬。
其十
吾愛管寧翁。布衣躬先祀。浮海幾歲年。天敎歸故里。
李主人餽以祭餘
耽羅陋俗何不有。猶幸人生葛伯後。雞林李君名家孫。禮法尤勤祭父母。每將祭餘餽遷客。窮途一飽良非偶。我辭丘墳萬里外。北向長號柳子厚。見人致膰能安受。尙思蘆山與栗村。我自邀人勸我酒。形枯心死身無幾。朝晝所營猶爲口。細思豈非黔敖食。欲驕更無齊人婦。
中秋無月
頑雲如墨雨如酥。薄暮濤聲閙坐隅。徒爲佳辰催索句。更無明月與傾壺。一年人共須今夜。此事天應厭老夫。安得乘槎遊汗漫。廣寒宮遠隔淸都。
十六夜對月
秋霖新霽可登臺。逐客孤懷得暫開。碧海渾無雲一點。長風獨與月俱來。從敎蘭佩霑霜露。要喚仙人勸酒杯。只恐明朝更愁絶。良辰美景苦相催。
十六夜對月。次蘇氏兄弟見月相寄答之韻。寄仲施要和。
八月天淸月輪高。月中玉兎呈纖毫。月色由來隨處好。最好海月臨層濤。虗明更無一膜子。不知水月誰眞水。反思前宵風雨惡。喜甚雨晴波不起。謫居日月如跳丸。蛟龍已迫寒沙蟠。長安萬戶砧杵動。也應家人念我寒。南溟北漢作泗汴。縮地誰能試奇變。獨有招魂楚臣辭。時自高吟碎手板。人生遠別愁如山。擧杯澆愁愁更堅。參商兩地姜被冷。此夜此月誰同看。故園物色豈復好。昨夢池塘但衰草。平生相勖歲寒期。卽恐吾死君隨老。君今獨憂菽水貧。對月酣歌我何人。往事更堪血淚出。俱是昔年東泉客。
雞犬
客裏唯雞犬。無人獨爾隨。桀堯端爲主。風雨也知時。物性誰能奪。吾詩感在玆。今年蝗蔽野。那免共號飢。
失馬
我不自負薪。有僕仍畜馬。果然造物憎其奢。奪而匿之山林下。山深林密求不得。或恐爲龍學變化。僕乃尤造物。我言愼勿尤。有馬憂失馬。無馬更不憂。知福知禍塞上翁。以非喩非蒙莊周。
聞金吾郞爲拿我。來到北岸。有作。
此事年年豈足驚。細思不識罪何名。主恩如海無由報。擬律惟應萬死輕。
被拿。候風於浦口。感吟。
坐待帆檣趁順風。此寃惟信有皇穹。終南渭水行當見。却勝前時在夢中。
誣告者承款。吾得仍配。而都事張君世好也。於其歸。以詩爲別。
君來捕我急如星。我恐三言惑聖明。十日望洋臺下宿。依然仍作濟州氓。
其二
千年三乙有荒墟。正好奇窮此謫居。坐使故人勤涉險。鯨波萬頃愧吾餘。
其三
我今仍在送君還。憂喜餘情更黯然。北極南溟無限意。離亭况又號朝天。
其四
候風且莫歎淹遲。會有雙帆穩掛時。我作老親書幾束。一言未敢及歸期。
其五
別愁無奈海天長。君是歸人也斷膓。歸向洛中親舊道。殘魂難復待巫陽。
資粮旣盡於患難。仍配之後。遂乞食於白主人。而歲又凶矣。不免有飢餓之患。
我貧欲乞食。亦無瓢可持。主人數畆田。田瘠蝗自肥。天之所試我。固有甚於飢。棄置勿復道。商聲聊此詩。
患難時。高萬瞻，李重發等。不特効其知舊之情。實有古人風義。感而有述。
被命卽候風。十日別刀浦。人皆以死期。吾亦厭生苦。沉沉空舘夕。海氛蒸成雨。孤燈照幽寢。蟣虱兼沙土。惟聞打城潮。洶蕩誰爲怒。有身無所容。有懷無所吐。平生高與李。高義傾今古。闖然來見我。守卒混爲伍。一笑收涕淚。數語出肺腑。所賴天日明。豈信市有虎。買馬送我僕。寄書與弟普。尺楮或寸綿。一一錄爲簿。忽又從北來。妖兇已伏斧。我寃不待辨。憂喜一仰俯。海南眞吾鄕。親知復相聚。樂哉山池舍。淸泉暎茂樹。昔與高李飮。往跡堪自撫。窮途有若等。庶幾免凉踽。死生心不變。此事稀聞覩。歲寒知後凋。至言欽孔父。誰其薦士者。奇寶委草莽。不負一罪囚。何况國與主。
夜作
黯黯愁和睡。迢迢夜似年。蟄虫吟壁內。飢鼠走燈前。靜觀今聊爾。窮居亦幸焉。還思囚別舘。不敢怨蒼天。
方擬釀酒。以作重陽。而被拿在浦口。重陽之翌日乃免。竟不得登高一暢。追賦三絶句。
預愁佳節客中廻。猶欲銷愁賴酒杯。縱使登高有何好。登高還復被魔猜。
其二
殊方白髮愁邊老。故國黃花夢裏開。雲海茫茫斷南北。不如無上望鄕臺。
其三
村醪亦足洗枯膓。南國黃花帶雪香。但得興來携客出。登高何必用重陽。
絶句
愁來正合閉重門。休見黏天雪浪翻。日日望船船不至。杵歌聲裏又黃昏。
因病廢述作行
十日卧床呼不起。兀然如醉非眞醉。莫歎因病廢述作。破除此事都無事。平生鉛槧是習氣。謫居牢騷更娛戱。渾渾噩噩正而葩。才薄何能望以跂。龍門之文杜陵詩。後來矯矯廬與眉。時或髣髴亦已疲。我縱不廢將焉用。弊帚千金良足嗤。祗今欲法天無語。且休往問維摩師。
病起作詩
維摩雖不言。忽然誦千偈。我病乍廢詩。病起詩又繼。作詩未害定。廢詩非無慧。詩在定慧間。循環不可際。當時在何處。與我俱出世。
偶吟
殘生寂寞滯蠻村。每倚孤城望海門。落木寒潮愁絶處。秋來未有可招魂。
秋興
萬里柴門海上村。挐山愁色對黃昏。魚龍影靜滄波冷。橘柚香生白露繁。何代獨無遭困厄。此身猶得荷仁恩。朝天舘外來帆斷。北斗迢迢接故園。
其二
天池之外太山墟。萬死投荒一載餘。異地星霜逾覺疾。中年齒髮不禁疎。黃花已負東籬酒。白鴈難憑上苑書。寂寂孤城衰草裏。閉門誰復問幽居。
其三
百年身事備艱難。轉覺浮生意易闌。烏鳥林間西日急。鶺鴒原上北風寒。幾回望海頭催白。兼爲悲秋淚不乾。阿大中郞曾一網。楚臣蘭佩各天端。
其四
五賢相繼此蠻陬。多是當年澤畔囚。神武宮門長夜色。黃驪仙寢白雲愁。秋風想像荷衣潔。廟宇陰森橘樹幽。人事世途無限感。東泉何况日東流。
其五
目極高秋短景前。海山無處不茫然。天涯漸覺親殊俗。客裏誰能挽逝年。都統威名猶草木。乙那興廢只風煙。宣綸絶域知麟鳳。近代淸翁萬口傳。
其六
幽棲日晩啓柴荊。蕭瑟誰憐逐客情。落木無邊聊遠望。浮雲何事又南征。逢秋已愧吳張翰。作賦能追漢賈生。應見海邦風俗變。秪今賢俊贊升平。
其七
耽羅物色異瞻聆。鉅海圓山共杳冥。把釣誰如龍伯國。擧杯吾勸老人星。文章太史能無助。正直韓公會有靈。好是秋風凉冷後。只愁衰疾怯郊坰。
其八
蘆山霜露感深秋。別後隣朋摠在不。舊種松杉催我老。良辰雞酒共誰遊。鳥飛終欲巢深樹。狐死還應首故丘。雲海蒼茫千萬里。夢魂遙隔漢南州。
奉懷仲父德山貶所
十八韻
餘生荼毒後。期奉竹林歡。霜露丘原冷。風波世路難。流離同禍網。信宿並征鞍。白日瞻黃道。高秋泣紫蘭。讒言終罔極。恩譴更休嘆。內浦憐深阻。南溟益渺漫。險奇宜有此。孤直詎能安。獨鶴晴空逈。羣鴉暝樹寒。朝廷思大老。禮樂備皇壇。自致三階正。寧勞一寸丹。圖書堪跌蕩。鬢髮恥衰殘。只爲慈顔隔。應難別淚乾。蒼天竟誰問。百世要人看。鴻鴈音徽靜。魚龍歲色闌。有時憑夢寐。何以破憂端。羯末知無忝。嚴敦愧自觀。秪今悲薄祚。更欲勸加餐。長羨雲間鵠。高飛有羽翰。
謫舍
謫舍疎籬傍古城。有時登眺遣孤情。漁人小艇乘潮落。杵女淸歌向月明。家在北京書未達。秋來南海瘴猶生。虞翻浪欲逢知己。只合相隨卉服氓。
濟州雜詩。謾用子美秦州雜詩韻。
擾擾百年事。棲棲萬里遊。地應須賤跡。天實與窮愁。破屋蛟龍雨。荒園橘柚秋。颿船長北指。吾欲爲誰留。
其二
流離吾敢恨。賈誼亦長沙。浩蕩疑無地。參差夢隔家。火維高鳥影。木道片帆斜。冬夏兼裘扇。居人或自誇。
其三
冲庵隨二宋。竄謫記當時。北斗高名在。東京志士悲。橘林秋欲老。風馭降何遲。斯道今無託。蒼天且任之。
其四
乾坤金與鄭。曾到濟州歸。萬國瞻熒惑。孤臣泣紫微。澗寒松自秀。風急草全稀。陳跡孤城裏。還思漢堞圍。
其五
誰分蝸一角。落在鉅波間。氓俗穿皮服。村居掩石關。鹵田多不種。風舶動無還。北客來玆土。那能免苦顔。
其六
此島有人物。于今年幾廻。神仙丹穴出。伉儷玉函來。霸氣曾消盡。文明遂漸開。建祠雖報本。遙遠不能哀。
其七
開營紆節制。設險敞樓亭。鯨海風波息。蛇山草木靑。東臨漆齒國。西指老人星。聖代昇平久。煙塵靜四坰。
其八
萬匹驊驑盛。千林橘柚繁。楊州猶錫貢。博望謾尋源。聯屬隨孤棹。奔趨動幾村。感渠生絶域。容易入天門。
其九
聖朝恩及遠。挐岳比應低。移粟霑紅腐。頒綸降紫泥。九防分險阻。三邑列東西。萬世期酬答。絃歌與鼓鼙。
其十
傳聞漢挐頂。仙侶此爲家。玉洞藏琪樹。淸潭照白沙。驅羊應化石。食棗恐如瓜。恍惚從誰問。春來但落花。
其十一
海外最窮處。壺中別有天。前賢多歷覽。舊俗競流傳。奇石兼幽窟。高林帶冽泉。誰如翠屛勝。傍眺碧無邊。
其十二
疾病三秋劇。流遷二載强。海山當座近。霜髮共秋長。幽蟄同蛇蚓。飛騰愧驌驦。焉能乘逸興。杖屨入靑蒼。
其十三
嘉樂淸泉上。茅茨半畆宮。山光開戶有。竹葉護堦空。往跡悲蘭佩。餘生感樹風。他年輿地志。毋忘故城東。
其十四
山池新卜宅。端爲有淸泉。趣自靜中得。聲誰空外傳。開樽秋柳下。移席晩潮邊。狼狽仍遷徙。回頭一悵然。
其十五
門巷城西角。吾將老此間。飢寒猶覓句。愁病且看山。賈客秋爭出。樵童暮各還。難逢白衣酒。籬菊爲誰斑。
其十六
舟犯鯨鯢怒。居同麋鹿羣。衣裳寒襲露。瘴癘氣成雲。故國何年返。中天片月分。舂歌自怨別。悽切不堪聞。
其十七
元戎多暇日。處處領風光。遊嶽聯驍騎。聽潮倚女墻。雅歌觀德榭。緩帶運籌堂。應與吾民共。歡聲似水長。
其十八
或有宦遊客。留連不憶歸。醇醪添氣象。紅粉倍光輝。良馬常多取。潛珠亦暗飛。島氓何所望。御史有霜威。
其十九
彈丸孤島內。民事自艱難。不料秋蝗作。還承夏雨乾。波臣江水遠。葛屨曉霜寒。向者祈禳苦。村村謾築壇。
其二十
殊方爲客再。亦有故相知。白髮羞佳妓。開顔賴小兒。塊居西郭里。瓢飮內山池。自是傷弓鳥。巢傾敢擇枝。
望海
蕩蕩茫茫吾敢知。聞名自古是天池。乾坤俯仰誰爭大。日月升沉只在斯。坐看百川趨萬里。特於東國屬南維。羣龍寧有不平事。劇雨剛風無歇時。
淸風臺
淸風臺上風。起自海山中。臺前萬物一披拂。城郭川原破幽鬱。草木無情也有聲。似與騷人鳴不平。我欲乘風凌汗漫。扶桑咸池恣遊翫。扶桑咸池杳何許。欲往從之奈無女。忽然凝神收散魄。風吹直到長安陌。長安陌上不可留。黃霧紅塵使人愁。復恐淸風到便休。還歸此臺前。雙袖猶飄然。
深巷
深巷關門深更幽。隣童相過暫啁啾。久忘盥櫛知吾懶。時出篇章莫與酬。赤葉無多秋謝跡。黃雲不動雨含愁。從他物色乖時候。已怪全生瘴癘陬。
秋盡
秋盡冬來霜欲氷。天時人事莽相仍。窮陰䨪日乾坤閉。大海翻風霹靂騰。絶域生涯資半菽。故鄕愁緖對孤燈。夜寒似有門前雪。坯蟄渾無興可乘。
夢與述兒遊溪寺。宛如舊時。
大興寺在漢城東。萬里居然擲一筇。閒見老僧秋拾栗。戱敎稚子夜鳴鍾。淸溪未洗三生障。落葉應埋四載蹤。驚起風濤推枕處。海天明月照西峰。
雜吟
秋來無異逢强敵。秋去還如別故人。紫菊丹楓俱掃地。寒鴉落日倍傷神。
其二
只是人生長有愁。天時代謝自悠悠。挐山屹與吾相對。也復經秋白盡頭。
謫中書事。裒句成篇。殊無次序。然皆實境也。
嗟來不厭黔敖食。霖雨何須子輿飯。客子顔厚每忸怩。主人義重猶繾綣。蝗餘田豆落已空。霜後山禾收亦晩。平生恥作蠧書虫。垂老甘爲飮河鼴。更無脩能可擬原。徒有窮途却甚阮。寓居不敢嫌寂寥。衰疾何時獲平穩。倚杖看山眼欲寒。登高望海心逾遠。縱復出遊應倀倀。時或興到難衮衮。經言道學奈庸資。史載興亡激悲悃。短章小詩略安排。篆刻靑紅昧根本。儘是百巧兼千窮。未見一益增十損。新知只應熟顔面。舊識亦多疎情懇。書編已謝諸生挾。騣帽不要隣人捆。營妓遨遊自笑言。村童亂聒仍逃遁。樽醪隨得任酩酊。博塞從人譏拙蹇。夜夜空勞夢魂牽。朝朝惟問舟船返。幸免吳江浮子胥。敢怨羽山囚伯鯀。人生有命且優遊。聖恩如天聊息偃。
詠濟州
纔寬金木此幽囚。頗喜輿圖有濟州。須識二儀同鳥卵。莫疑孤島在鰲頭。湖關北隔三韓土。閩浙西通萬里舟。但得朝廷文物盛。不妨遐俗自氊裘。
其二
島土無黏石作墻。屋山編木避風狂。儒生不解羞氊笠。妓女誰能厭布裳。相杵村中歌自苦。驅牛壠上嘯何長。居夷休歎玆邦陋。尙有秋園晩橘香。
〈地多風。雖儒生。必氊笠而出野。妓甚貧不能恒着綾羅。杵歌與驅牛馬之聲。皆絶異於陸。〉
孤城
孤城曉色角聲中。小雨初收昨夜濛。雲逐黑龍歸鉅壑。浪翻紅日上層空。客居已識望弦水。鄕信唯思西北風。如許年光那易度。邇來顔鬢漸成翁。
夜吟
未敢論孤憤。惟宜賦遠征。靜中多舊事。愁處厭吾生。門巷山精聚。衾裯海月橫。嘶鳴仍達曙。櫪馬又何情。
夢問海
夢問海。嗟爾巨浸何茫茫。我無舟船與餱粮。越爾如康莊。周流四方上下。天地咫尺視萬里。爾終不能爲吾累。
海答夢
海答夢。天地萬物爾最虗。我本似虗實亦實。實不勝虗非理歟。雖然。爾我皆有寓。有寓則有故。待爾主人形開後。不知却在何處。
哭趙正卿
五十韻
正卿實有不愧其爲重峰之孫。尤庵之弟子者。顧與余深相好。不以世之紛紛也。而今亡矣。聞訃海上。極悼之。遂作此詩。
早仰重峰叟。高標北斗傍。天人透關鍵。氣節凜氷霜。君子眞遺澤。宗孫乃肯堂。鉅儒垂準則。函丈儼門墻。鬱鬱詩書囿。森森禮法塲。家聲元特達。師道更輝光。出入親熏炙。周旋荷表揚。旁搜資博洽。餘力富詞章。從蔡當時事。居東幾載强。河南有邢恕。魯國足臧倉。益礪隆賢志。偏懷嫉惡膓。陰陽交復姤。宇宙再滄桑。天上騎星傅。人間化碧萇。諸生誰築室。至痛爲摧梁。黑水狂瀾盛。朱門正路荒。王符惟著述。郭泰且深藏。更化俄伸屈。斯文豈補亡。空山思虎豹。大澤只鯊鱨。古栢三冬翠。精鏐百鍊剛。靑雲遙北闕。素履目東岡。記識前修後。躋登下士行。未堪裨海嶽。麤欲茁牛羊。趨走衣冠弊。淹留鬢髮蒼。歷年均頌祝。宴樂擬鋪張。嘉穀風初偃。蟠桃春欲香。
〈時有大風之灾。進宴有王母獻桃之儀。〉難禁葵向日。忽報鳳鳴陽。無逸陳經義。持謙贊哲王。宸衷應有感。臺謗亦何傷。
〈正卿之疏。上優批。宴亦不果行。惟時輩慍甚。至有臺劾。而上終不允。〉跡賤聲名重。官微學術彰。聖躬無疾病。天位總權綱。縱或宵衣倦。寧宜脫屣忙。儲宮深怵惕。百辟盡憂遑。手草一封奏。民傾五部坊。非專由職責。要與共彝常。反汗欣爭覩。廻天力可忘。
〈正卿之職。乃部官也。當上之方欲釋位。正卿遂勉出於被劾引入之餘。勸諭都民累萬人詣闕下。正卿自草疏。授之以呈。前此百僚。庭爭累日而不能得。至有都民疏。上感動。批以還寢之意。又於筵中敎及都民事。至於含涕云。〉淵源知不遠。樹立佇流芳。晩計尋丘壑。冥心恥稻粱。寒齋仍服藥。羸馬促還鄕。奄忽魂長逝。吁嗟理莫詳。止亭今寂寞。農榭日凄凉。
〈正卿居沃川。沃有重峰書院。又就遺墟作堂。名以二止。盖用高山景行之義也。正卿所居。尤庵親題其扁。曰農隱堂。〉擧世殺蘇軾。唯君知仲翔。湖邊聯夜席。江上對秋觴。困厄慙銷挫。衰遲羨激昂。衆咻身肯顧。獨立意彌長。久喜友三益。那期天一方。心肝猶兩照。書札屢相將。交態終誰在。窮途實備嘗。吾生遂牢落。此別劇蒼茫。海闊鯨鯢壯。城寒草木黃。楚騷與隣篴。哀淚濕荷裳。
寄高生允奎，允翼兄弟。
高氏好兄弟。深情如爾稀。十年渾一夢。萬里復相依。大雪埋冬嶺。孤城掩夕扉。山陰興難盡。白酒想雞肥。
有弟
有弟附書至。慈親病體安。憂情常懍慄。喜意亦悽酸。星斗秦城遠。氷霜蠻海寒。林烏應反哺。夜叫自無端。
小屋
小屋洪濤上。還疑尙在舟。天長勞遠望。歲晩歎稽留。疾病思家眷。音書斷舊遊。夜風頻攪枕。何夢到王州。
謹次從大父西浦先生南海絶句韻
吾家西浦先生之於不肖。盖有父之慈而兼師之嚴矣。顧嘗蒙期許不淺。而愚昧無聞。重以罪釁。不惟自荒墜其家世緖業。實累先生知人之明大矣。則未嘗不中夜慙痛已。記昔省親耽羅謫所。先生方圍棘於嶺南之南海間。因舟船通起居。兼以不肖所著詩文送質。先生極加稱賞。以爲此足成家名世。繼又曰。世方無文。愼勿臨深自高也。而其所最賞者。乃棲暝城鴉夕。嘶寒櫪馬風。荒村臨水僻。獨樹閉門空。宴坐觀山皆好句。出門臨水摠歸心。黑雲漏日犬爭吠。碧樹含風蟬自吟等句也。先生之於詩。殆可謂文章中神仙。不肖嘗欲學之而不能焉。又其立論取法。微有不同。然妄竊以爲先生之詩。宣城以後。始入三昧。嘗以質之。先生亦不以爲不然也。抑記兒時侍坐一日。語及燕山殺挹翠軒事。先生遽曰。挹翠軒豈燕山殺之。不肖愕而請曰。寧有他乎。先生徐答曰。蘇東坡惡其勝己而殺之耳。此固一時善謔。而其推許翠軒之意可見。則先生所立論。又未嘗不與不肖同也。至其南海時。一絶句曰。萬木森森凍欲摧。海風終夜吼成雷。燈前有客讀周易。地底微陽廻未廻。妄謂此詩。比宣城諸作。益近神化。足以掩全藁無疑矣。先生實有忠孝大節。文章卽其餘事。其所以敎不肖。又不止於文章。而罪釁危喘。益復懶廢幷其餘事者。而無望於承述。以副平日奬礪之勤。其亦痛矣。今又謫居耽島。感念舊事。適値南至。諷詠遺篇。凍木吼風。宛然一景色矣。遂涕泣而謹次原詩韻。賦三絶句。將以遺從叔父光山公及再從弟龍光。俾知不肖此時之心云。
忍說霜風蘭蕙摧。獨留名姓似春雷。人間無處可讀易。地底微陽誰見廻。
其二
未聞環復奄樑摧。堪恨當時竟日雷。露梁一碧連耽島。潮往潮來曾幾廻。
其三
當日兒孫今鬢摧。更嗟時命屬雲雷。耽溟詠罷露梁句。雪滿廣陵孤夢廻。
盤龍硯歌。贈任聖能。
昔先君子得盤龍硯。以遺不肖。遂命工作匣。漆以黃。置之案上。小妹婿任聖能見而愛之。余欲以遺焉。則先君子笑曰。毋也。待其詩學長進。賞之可乎。今余孤居海國。往事無非感懷。而聖能適寄詩來。詩果長進矣。卽何敢不踐先君子之言也。遂報家人。出其硯於藏中。幷此詩贈之。
盤龍硯製作奇。黃漆匣不陋又不侈。憶在吾案上。已入爾心裏。待汝能詩以賞之。此言嘗聞我先子。餘生今日懷往事。更忍便忘硯與爾。詩來非復吳下蒙。刮目不知身萬里。盤龍硯黃漆匣。火急相贈復何竢。當封印刓羞項氏。想見晴窻揮洒時。變化風雨一勺水。無多摘取頷下珠。或恐龍亡硯隨毁。石不可轉爾當似。龍德正中爾宜企。黃爲元吉捴衆美。汝能如此安用詩。須識前言亦戱耳。
陸客李生未曾相識。忽以詩存慰。其義不尋常矣。遂次韻答之。
謫中何日是歸時。滄海茫茫夢亦疑。北鴈南賓同我遠。風潮夜咽爲誰悲。屈伸未敢論天道。生死唯應祝聖慈。自怪枯形煩問訊。異鄕萍水豈前期。
再疊
那因遠謫怨淸時。且學酬金直不疑。韓子著書猶說憤。楚臣臨水自生悲。淸宵北斗思京闕。落日孤雲泣母慈。身到瀛洲頭便白。秪今無意問安期。
三疊
寒林更是日斜時。屋上靑山似九疑。棲盡塒雞猶悵望。嘶殘櫪馬有餘悲。流丸終欲待誰止。投杼由來非不慈。千載也應知此意。豈須今世遇鍾期。
四疊
絶喜逢君寂寞時。詩來卽和更何疑。窮途已任人情薄。傾盖應憐客意悲。只恨山川多險阻。誰言天地本仁慈。四廻竄逐皆臨海。煙瘴慇懃與我期。
大寒。以雪漫賦。仍寄洛中諸弟。要和。
天黑地逾白。海寒風更翻。亂飛連浩渺。密積到黃昏。雞犬驚相顧。兒童喜自奔。臘前豐可驗。凍死亦深恩。
其二
卽見無前雪。仍思以北寒。飢烏驚夜半。別鴈叫雲端。江漢舟誰達。天星歲又殘。玉樓高杳杳。不敢問平安。
十二月二十四日。卽先君諱日也。始欲遙設薄奠。因主人家疾疫不果。乃曉出城外浦邊。北向拜哭而歸。李重發，金德恒，白喜敏等。實從焉。其明日。作六絶句。以識其哀。仍寄示在家諸弟云。
餘生獨與餘哀在。此地仍逢此日來。滄海豈惟通漢水。淚河應復注泉臺。
其二
舊日學童三兩人。隨吾痛哭水之濱。也應行路皆悽咽。缺月寒霜記此晨。
其三
憶致崇高出險難。明良豈少一堂歡。人間尙恨無知者。徙鱷開雲且要看。
其四
曳履無聲廊廟空。嶺湖原隰又陳蹤。六年蘭佩行吟處。風馭應臨此海中。
其五
發發寒風枯樹枝。兼飄山雪助凄悲。怳疑蘆谷元正曉。三繞封塋灑掃時。
其六
百年此日雙行淚。萬里他鄕一箇身。香火可堪依攝事。海山猶不隔精神。
除夕
昔余罪配金川。値除夕。用唐人詩亂山殘雪夜五字爲韻。作五首古詩。今來耽羅。又逢除夕。仍續作五絶句。以孤燭異鄕人爲韻。此已不能無感。而前旣自丁丑爲戊寅。後又丁亥戊子矣。亦有所謂前期者在耶。
非曰無來歲。所悲今歲徂。堂堂去不顧。留我益羈孤。
其二
萬人共不眠。無救歲行促。吾且任天爲。擁衾仍滅燭。
其三
歲律諒無停。人生本如寄。西南再丁戊。偶然何足異。
其四
去來非二物。且問孰維綱。只是人多事。今宵倍憶鄕。
其五
莽莽天連海。駸駸臈入春。恐孤聞道死。遑歎未歸人。
元日之後。李華叔
重發字也
來宿。其朝對飮書懷。
客裏頻驚節序催。居然三載大荒隈。鏡添白髮迎春在。座有靑燈守歲廻。南海風濤無日了。故園花柳爲誰開。橘林才子雞林李。舊感新愁共一杯。
偶遊翠屛潭。次子瞻遊祖㙮院韻。
鷗沒春波菱芡香。翠屛雲錦對淸凉。不愁歸路馬蹄澁。要看斜陽帆影長。人以佳辰爲舊識。天敎勝地在遐方。悠然一暢仍千感。自是艱難已備嘗。
移居南城漫賦
謫舍遷移今再三。蠻村隨處着行吟。庭前老木閒相對。城上高樓可一臨。徒爲困窮無定跡。已經危難得安心。東隣有妓時來訪。白髮蕭蕭暎竹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