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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海錄
詩
伏聞仲大人蒙恩歸田。喜可知也。信筆作詩。寄星弟以冀轉覽。
呼船問京使。幾日候北風。仍承舍弟書。爲報仲父公。月正初二夜。天恩下九重。愁心聞吉語。感淚忽垂胸。想當書備忘。玉漏方丁東。穆然夜氣淸。於焉發聖衷。遙憐一介臣。三載滯纍蹤。奈何不宣室。姑置田里中。公能外生死。况可論窮通。往者巨海上。傍觀劇怖恫。流遷今已再。險艱何時終。乾坤有至剛。烈火不能鎔。子方與蘇齋。公實羞與同。奸兇憎直節。流俗疑孤忠。雷霆乍霽威。豈敢窺皇穹。公身雖任便。其道固難容。子弟有私愛。未暇勉匪躬。尙恐盡解釋。馹召朝法宮。禍福自循環。此言聞塞翁。大廈久欲傾。一木難爲功。紫陽正權度。謂屈非中庸。公如崇此義。顔貌當益豐。平生蘆谷舍。晨夕瞻堂封。坐巖幾濯泉。倚杖時看松。方春雨滿郊。且可尋老農。淸閒天所餉。爲樂勝鼓鍾。百體皆康健。是非耳須聾。小子罪釁深。一網曾魚鴻。鴻飛得復冥。魚轍悲愈窮。全生亦幸耳。霈澤寧易逢。無由倚竹林。只自吟江楓。流年看冉冉。離思坐憧憧。茫然三乙國。自古稱瀛蓬。一點南極星。並月橫晴空。持以獻公壽。無疆等華嵩。
煮艾山池。漫賦。
四律
偶因煮艾出。忽復折花嬉。客意日千里。春光聊一時。山空林自響。潮落石逾奇。須識居夷樂。巖間有碧漪。
其二
病後身仍蟄。春來興乍牽。海山分莽蒼。梅柳賞淸姸。得句酬樵唱。開樽候釣船。花糕亦時物。深覺主人賢。
其三
自怪有何意。人應笑此行。汲泉炊白飯。採艾作香羹。身事乾坤窄。心期鬢髮明。殘生聊復爾。一飽未宜輕。
其四
繫馬村邊柳。携筇水上臺。初來若牽率。欲去更徘徊。雲氣黯然變。潮音幽且哀。吾詩須徑就。恐被雨相催。
登南樓
我作逐臣來濟州。春風獨上南門樓。卽看海嶽且爲樂。縱有神仙那足求。萬里鴈羣雲外遠。千家花氣雨中浮。漢江木覓杳何許。已是三年搔白頭。
由南樓。歷淸風臺。仍憇于川邊。
淸風臺上暫登臨。嘉樂川邊更朗吟。芳草恐隨人共老。落花寧復鳥來尋。窮居未足酬佳節。一出猶堪寫此心。午雨夕晴雲四散。欲邀海月勸孤斟。
川邊賞春絶句
花暎晴川紅錦張。醉顔却欲與爭光。村婆輟汲久相視。應說窮人窮更狂。
贈高士昂上京
我有千億身。倐忽如奔電。隨君越滄海。飛散滿湖甸。三方幾縣邑。村里多於縣。山川無鉅細。到處君應見。直走嘉會坊。天風更與便。回視此海外。網羅不敢罥。欲仍上蒼穹。敷袵訴眷眷。豈伊身千億。亶是心一片。
士昂候風於朝天館。余爲來送。更以一絶贐焉。
亦知送無爲。猶今三十里。莫問別懷長。但看滄海水。
李僉使子翼。領移轉粟入海十餘船。皆安泊。此已奇矣。且以舊情屢見枉訪。玆不得無詩。
葛山僉使濟州來。載粟樓船幾席開。白叟髫童欣共睹。神龍風伯穩相催。老懷益壯仍觀海。王事初閒且命杯。唯是逃空聞足喜。百年舊誼兩難裁。
又用前韻
海上雲霾瘴氣來。柴門終日掩無開。故鄕千里夢難到。風雨一番花又催。往事悠悠搔短髮。新愁忽忽付殘杯。城南寒食誰登隴。淚落家書不忍裁。
聞子翼得小娃。又用前韻戱之。
卧聽簷端細雨來。挐山宿霧想難開。荒村得與花相近。倦興時因鳥喚催。舊國經年書一紙。多生餘習酒三杯。偃遊知是聖君惠。更有新詩隨意裁。
又用前韻
我自奇窮此謫來。敢期文網有時開。乾坤萬事紛紛閱。歲月殊方冉冉催。遠望了無山似髮。曠懷唯認海如杯。天生鳧鶴須安命。長短何宜更割裁。
用前韻。送子翼渡海還鎭。
自我流遷三載來。而今笑口爲君開。喜時尙有餘悲在。逢處先知此別催。十日唱酬凡幾句。殘春去住盡餘杯。帆程試測滄溟水。應比離愁各未裁。
暮春漫吟
三絶句
桃花飛散濟州城。正値挐山曉雨晴。不識賓鴻何意緖。北歸猶作斷膓聲。
其二
看盡花開又鳥飛。大杯未足解愁圍。寄言春色堂堂去。何事爾歸吾不歸。
其三
遠客逢春苦憶家。春歸更奈客愁加。酒醒夢罷無餘事。唯倩兒童拾落花。
雨中有作
北極愁懸夢。南荒雨送春。長爲未歸客。絶是可憐人。草岸深成織。花溪細動鱗。風光付杯酒。旣醉更霑巾。
夜吟
酒醒燈自滅。閉睫仍懶開。依然愁萬緖。衮衮枕邊來。春花落欲盡。風雨又何哉。花落尙云可。遠夢輒輕廻。
卽事
日高飯食訖。是我隱几時。客來不必迎。無客復何爲。憺然孤夢覺。書卷猶手持。微風送鳥語。窻外有花枝。
南樓。用老杜錦州江樓韻。
登樓有何好。聊欲慰羈心。穹嶽來翹望。層溟入俯臨。殘春猶落蘂。薄暮且開襟。風動危欄爽。雲依曲砌陰。牛羊歸遠徑。蛺蝶共脩林。生意閭閻在。窮居歲月深。一身渾瘴癘。萬里隔商參。勝處覺幽興。醉時休苦吟。有誰能會此。自古少如今。鴻鴈呼羣去。天高響更沈。
述懷。用前韻。
逢時仍獲罪。處患豈安心。魑魅方追逐。神明倘照臨。百年無稅駕。萬事有霑襟。地坼滄溟闊。雲霾白日陰。飄零輕似葉。俊傑列爲林。故國南山遠。重霄北斗深。撫躬增感悼。託夢亦差參。苟免申徒死。眞同屈子吟。未期年假我。尙謂後猶今。莊叟端違世。何嘗怨陸沈。
〈莊子曰。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
偶吟
春士如春女。端由惜此時。堂堂去何向。脉脉欲誰思。流落三韓隔。奇窮兩鬢知。飛花隨水急。三嗅繞溪湄。
用老坡寄子由韻。寄諸弟。記先君子在謫日。嘗用此韻爲詩。寄仲父巨濟謫所矣。
縱死未宜驚夜晝。苟生聊復度凉熏。窮荒瘴癘霾朱夏。故國山川莽白雲。路遠夢魂猶不到。憂多消息欲無聞。只應萬里同肝膽。那必淸光更與分。
寄仲施
騎省榮名際此辰。無寧遠謫共漂淪。休言努力酬恩地。已是狂愚抗疏人。善和里中書幾卷。永思堂外草經春。至今畊祿唯君在。慈母年衰弟妹貧。
〈永思堂。山谷墓舍謫涪南時送弟詩。有云。〉
殤兒初朞。遙設酒食而哭之。
森然白玉樹。忽被霜風摧。憶昨聞汝訃。恨莫隨泉臺。至今山池舍。潮聲爲之哀。千窮遲一死。忍見玆辰回。隣人助魚肉。僮僕具酒杯。晨興慟哭罷。萬事安在哉。我生只軀殼。神識捴已灰。汝豈有精魂。颯然萬里來。鍾情正我輩。亦恐高人咍。終須吾與汝。永同蘆山隈。
次興叔和韻
十載相逢共白頭。中間何異隔明幽。海山儘有多生債。風景徒增遠謫愁。水咽東泉餘淚盡。天高北極斷魂浮。聞君更决西行計。那不提携共一舟。
聞仲施得除伊川。却寄。用前韻。
要使伊州似單父。有琴未必和南薰。休言去國纔三宿。等是回頭隔五雲。鈴牒優閒聊自得。峽山奇勝舊曾聞。西南更耐鴒原恨。斗粟何能萬里分。
復次興叔
朝來展紙作蠅頭。要寫羈懷轉鬱幽。賈子遭逢猶慟哭。虞卿俠氣也窮愁。不風遠浦潮偏壯。當夏圓山翠更浮。曩喜登樓今頓廢。殘魂已斷望歸舟。
興叔又寄詩來求和。而使者立促。走筆以副。
薄雲將雨過城頭。茅屋蕭條草樹幽。巢燕歸飛如舊識。鳴蟬哀怨動新愁。只從卷裏堪生死。時向樽前任拍浮。忽復開門勞北望。隣童浪報有來舟。
〈韓詩曰。豈殊蠧書虫。生死文字間。畢卓曰。拍浮於酒池中。足樂一生矣。〉
又用前韻。別思美人詞者。吾所製。而以諺爲之。盖追和松江前後思美人詞也。三詞皆以君臣取譬男女。盖託於離騷之遺意者。而然賤臣之與松江。又有不同。故別詞。大旨。以爲彼娘子猶嘗薦枕承恩。雖遭放棄。可無永傷。惟此娘子。無因緣而有別離。此爲可恨云爾。
新詞不要錦纏頭。但願陽暉解燭幽。未識君臣時會樂。還同男女別來愁。江潭綠草香堪折。閶闔陰雲莽自浮。千載瀛洲傳樂府。幾敎嫠婦泣孤舟。
又用前韻。送興叔入京。
又見君行指舘頭。留吾獨滯鬼門幽。開樽已覺醒時恨。把袂寧堪別後愁。七月海雲猶墨色。百年身事等萍浮。惟餘片夢隨征駕。漢北樓前弄釣舟。
弟福澤遠來相見。劇悲喜。書懷。
有弟有弟第六弟。萬死相逢三載後。汝初有鬚今頗長。無怪吾形已衰朽。急問堂闈與丘墓。仍問朝廷有事否。幸免臨江收我骨。且可連床飮我酒。夜闌秉燭話苦辛。我衰先醉枕汝肘。瀛洲也似古彭城。竹林秋雨聲瀏瀏。洶洶溟渤蛟鰐窟。捨命唯期一握手。煙嵐瘴癘非所堪。汝有何辜此相守。汝言欲慰母憂兄。更欲以寬兄戀母。人生世間千萬事。豈有一事加孝友。雖然要識學未學。頗訝西河言卽苟。我持氊帽買魚油。勸汝三冬讀四部。汝年方盛汝質美。且任天人勉抱負。至今未忘先君意。名汝福澤字汝厚。
〈福弟字厚吾〉
李主人
𪸗
挽辭
孟冬多北風。霜霰迷山川。問君焉所之。丹旐在君前。留我此孤島。堂堂獨黃泉。欲述平生意。海雲爲黯然。
其二
四海皆兄弟。玆言大凡爾。休論海內外。所貴情義似。塤箎或戈戟。末代寧有紀。君乎猶一身。其初各萬里。
其三
吾家兩世謫。仍此三乙墟。君爲賢主人。眷眷終逾初。豈伊主與客。托契眞莫如。蒼黃山池事。高義薄巫廬。
其四
柳子居夷樂。爲有鈷鉧潭。人中有如君。此樂復何堪。君實名賢後。挺出海之南。其誰爲匠者。空谷老楩柟。
其五
人生相知樂。造物忽相忌。離騷兼歎逝。丈夫能無淚。唯有中心藏。舊情與新義。百年自今日。撫孤是吾事。
船未發者三月。今朝忽聞發去。急走登南樓望焉。有賦。
帆風樓眼力相隨。眼欲窮時帆更微。我作家書付船去。書歸眞似我同歸。
弟廷澤隨室人行至。悲喜交切。詩以記之。
厚弟與經年。渾忘久謫居。潤卿
〈廷弟字〉隨室婦。繼來曾不虞。奈何三四人。公然此荒墟。但恐以我故。親側便空虗。婦人越漲海。嗟哉非命歟。奇窮兼罪釁。幸逭金木誅。入有室家奉。出則塤箎娛。訴官糶粟米。命奴求鰒魚。粟以買村酒。豈難具一壺。欲慰新來意。且將送厚吾。溟中罕此事。隣里共嘆吁。到底聖君恩。未敢忘須臾。夜闌更秉燭。悲喜當何如。
用柳子厚韻。送福弟。仍示在家諸同氣及士從，景雍，德雨，德耀羣從。要以和復。
離顔殊不作悽然。笑看歸舟艤浦邊。風雨對床猶昨日。堂闈戱彩更何年。終南淸渭杳如夢。萬死一生都是天。汝去但言吾免恙。溟中無怪有嵐煙。
敎授李侯登挐山壯觀。作賦見寄。仍令批示。顧不敢批。而亦有不必不敢批者。略副勤意。又戱奉一絶以和。
風煙輸入錦囊還。要慰窮人獨閉關。我縱閉關無可慰。胸中眞有漢挐山。
廷弟相守殆周年。遽爾辭去。送至船頭。歸坐空軒有詩。用柳子厚越江贈弟韻。盖昨年福弟之去。已用此韻爲詩以送。而此事今乃至再。卽余心可知也。玆錄以示敎授。
魂隨去舶共飄然。搖颺靑山白島邊。隔闊參辰嗟萬里。交開棣萼得周年。川原歷歷湖南路。日月昭昭漢北天。遙想門閭思我意。爾歸眞勝報烽煙。
卽事用前韻
羈愁和睡轉瞢然。夢罷禽聲到枕邊。又見三春廿餘日。已憐一謫四經年。樹陰滿野花隨水。海氣成雲瘴暗天。默筭故鄕無限事。坐來添却幾爐煙。
雨中漫吟又次
盡日空齋坐悄然。海山雲靄莽無邊。殘花落處春疑夢。芳草長時雨送年。穴螘幸逃堂下水。醯雞唯守甕中天。似聞壠麥多豐兆。恩許吾添冷竈煙。
〈海中春夏之交。必多雨。土人謂之草霖。〉
聞廷弟所乘船無事到泊彼岸。劇喜。用前韻奉敎授。敎授之子。亦在其船也。
愁顔忽爾作欣然。聞說歸舟到彼邊。千里纔煩經一宿。大杯遙欲賞長年。應知秣馬趨京洛。也復回頭望海天。後夜夢魂隨汝去。店村何處起炊煙。
絶粮漫吟
悠悠萬事任天公。五載窮溟困殺儂。更向室人相笑罷。孟光無粟可親舂。
上候自前冬違豫。彌留數月而始平復。誠東國莫大之慶也。遂以今年二月。告宗廟。頒赦八方。濟州修上諸罪人放未放啓本。而獨置賤臣於放秩。有司入對。以無罪無名事皆歸虗等語陳達。末又言直置放秩涉率爾。上命移陸减等。得配臨陂之蘇安驛。爲徒年輕罰。恩至渥矣。七月。禁卒持關文入海。感喜之切。詩以書懷。
唯知休慶曠千秋。罪大那期沛澤優。聖主已憐淹絶域。長風應復護孤舟。未酬宿債仙山頂。要寫新詩古驛樓。南北東西安命分。死生窮辱省愆尤。
〈余凡再到濟州。而終不得一上挐山。故第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