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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巖集序
伯厚氏以楓巖詩梓於鶴城。徵余一言引之。余不知楓巖何時人。亦不知其爲何如人。而讀其詩而想其人。必抱志隱遯者類也。夫詩言志。觀其志之所存。其人可知。故古人之詩。或譬之伯夷。或號爲詩史。詩而藻繢。不足以徵其志焉。則特鸚鵡之能言爾。集中古體。沖澹有趣。律法淸楚簡潔。貪僻之境。自有造詣之語。寂寥之音。轉覺飛動之意。如遣興放言諸作。可見其志之所存也。以荊軻一篇。論元亮心事。信不誣矣。楓巖之詩。得余一言於百年之後。豈非所謂朝暮遇者耶。伯厚氏勤求殘簡。災木而壽之。其心良亦厚矣。是爲敍。旹崇禎八秊歲舍乙亥南至日。東陽申翊聖書于七松書巢。
偶書
默坐維摩室。凝心靜六塵。春風花柳動。詩眼損精神。
寄如愚
搖落山川晩。蕭條景物新。襄陽多病卧。秋月獨傷神。
與諸友約翫月太一洞。値雨不果。
松稠沙白太一洞。相約月明遊洞中。天公嗔我喜吟弄。故遣淫雨鎖蟾宮。
有感書示浩叔
呼吸烟霞分卧山。偶鞭羸馬入秦關。明珠萬斛懷腔裏。縱寫何人着眼看。
又
半生癡疾不堪醫。強厭人間核是非。昨夜霜風欺破絮。故山歸計入支頤。
讀書開巖寺。憶故鄕山莊。
海掀茅屋松千本。雲凍寒溪玉一圍。遙想去年明月夜。擧瓢斟酒獨尋詩。
和䃢之詠墨梅
君山月落曙光迷。岸竹蕭蕭泣露啼。瑟罷湘娥江上立。淡烟濃抹翠眉低。
又
寫眞延壽誤明妃。不着香凝氷雪肌。泣向穹廬沙塞月。玉顔無復漢宮時。
又
月暗風輕薄霧移。苦竹叢邊出數枝。恰似樊姬懷舊事。潛然擁髻背燈悲。
贈文上舍季昌
家在月波江上頭。批風抹月幾啁啾。一來京洛生鄕夢。魂入滄洲伴白鷗。
江村雜興
春雲漠漠雨絲絲。獨把漁竿立釣磯。日暮歸來沙路永。江風欹笠戰蓑衣。
又
魚闖浮萍柳弄絲。一江烟雨鎖苔磯。倦來罷釣沿洲渚。手折新荷自製衣。
病卧京中。寄硡之。
稜稜病骨卧寒氊。冷焰殘燈惱殺眠。半夜風霜驚入幌。歸魂忽斷白雲邊。
遊待價蓮塘
風定池塘日已斜。小荷浮水荻生芽。嘗盡世間寒熱味。柳陰和睡岸烏紗。
暮春
小庭苔色上堦除。謝客門前路自迷。睡覺不知春已老。一簾紅雨索詩題。
又
忽聽黃鸝囀遠林。薄遊京洛認春深。何方可化身千億。花柳村村處處尋。
寒食日。有感。
杏含新萼柳搖靑。寒食風光撼客情。一夜歸心催欲老。夢魂依舊上先塋。
題金谷驛
村南村北僕姑鳴。田婦相呼餉晩耕。遙望亂山愁向路。半天踈雨夕陽明。
望佛足峯有感
九陌紅塵眯兩目。十年空負此山雲。歸來欲向林泉卧。却怕英靈已勒文。
醉贈如愚
睡矂年來中酒聖。逢人無語着淸狂。逝將歸卧江湖上。魚鳥生涯策最良。
佩之茅齋
茅齋閴寂樹陰團。冷漱淸飈牙頰間。閑倚小窓睡自醒。雨餘嵐翠抹前山。
訪紋上人
水雲鄕裏訪瞿曇。巾屨淸幽濕翠嵐。共卧蒲團驚午夢。滿山風雨颯松楠。
伏日山中
䕨蘿陰合小溪涯。雲影離離滿地垂。塵間蟣虱遭湯沐。獨睡微凉亭午時。
寄洛中諸友
海山星月溢寒淸。多病逢秋恨不平。枕上每聞新鴈過。絶無書札到柴扃。
送僧
逢秋飛錫出囂紛。好向靑山躡白雲。遍禮禪關傳祖印。定將何處對香熏。
野興
霜風殘菊一村深。四面靑山揷玉簪。倒騎老牛吹短笛。不知秋日已西沉。
秋夜
任他文字闘時名。閑向山林學鍊形。獨對靑燈秋夜冷。靜聽飛葉破寒聲。
江上
湛湛長江天雨霜。芰荷枯折滿江香。家兒爲報松醪熟。乘月相携上釣航。
池邊
池邊散髮弄淸凉。柄柄新荷釀翠光。淡月欲傾風露下。曉紅驚綻十分香。
題碧瀾亭
芳洲烟草綠迢迢。偶歇孤亭慰寂寥。午睡初醒風力好。更憑高枕聽江潮。
夏日
炎熱熏蒸毒我腸。樹陰終日困移床。偶然一抹雲西北。好雨從風送晩凉。
寄硡之
一封書札寄硡之。蕭瑟江山黃落時。病骨又添雲樹思。獨携殘菊泣霜籬。
廣石洞
廣石秋深海日斜。潮頭雄鎭萬人家。我來獨立孤松下。一笛隨風落晩霞。
霜落
霜落楓湖沙水光。門前灘截作漁梁。晩來醉卧身何處。蘆荻花中白鳥鄕。
秋懷
誰令跌宕支離漢。化作禪那戒律僧。山雨響殘秋夜冷。靜消魂魄對寒燈。
詠史
開元天子幸西忙。劒閣雲飛路杳茫。帳下佳人無辠死。化蟬哀唱出宮墻。
江村
江村籬落淡烟斜。鴉噪空林雪意多。獨立草亭寒日暮。却疑身世畫圖家。
寓佛足庵
雲木空山裏。安禪一病翁。豗堆形索寞。蕭散髮髼鬆。緩步尋苔徑。長吟倚桂叢。平生獨往願。泉石也能容。
愛僻
愛僻棲山谷。人間路不通。濯纓南澗水。披髮北㙜風。敲月千庵磬。傳笙半嶺松。時逢衣衲者。相與說空空。
何處難忘酒
二首
何處難忘酒。幽人在澗槃。芰荷身上潔。雲月句中寒。山態當姬妾。泉聲響珮環。此時無一盞。緣底破天慳。
又
何處難忘酒。靑山瘴海頭。魚龍愁冷夜。猿鶴弄高秋。覽物情堪愴。懷人意轉悠。此時無一盞。幽寂獨離憂。
曉坐
歲月催陰律。窮村久索居。風霜侵破絮。星斗揷踈廬。點壁殘燈在。添灰宿火餘。尊中賴有酒。懷抱暫能攄。
六月晦日。夜遊東亭。
郭外孤亭僻。登臨樹木稠。山風凉送日。江月冷迎秋。斫膾銀絲脆。開尊綠蟻浮。徘徊探絶勝。淸興恐分留。
山雨
晩雨山初霽。蒼葱草樹陰。凉飈生遠壑。爽氣豁煩襟。柱礎看猶濕。溪流漲已深。遣兒鋤藥圃。扶杖更移參。
春日遊南江
浩蕩江天闊。微茫島嶼晴。碧迷芳草遠。紅襯晩霞明。漁笛凌風逈。鯨波蹴日生。超然孤興極。眞箇訪蓬瀛。
秋日遊廣石
蕭瑟秋山響。唅呀洞壑深。楓林寒日晩。樵逕暮烟沉。白石鋪霜練。淸泉碎玉琴。留連因待月。搔首更成吟。
冬夜書懷
坐久燈初焰。寒侵睡不成。風來窓穴嘯。雲湧鼎濤鳴。身世貧無累。心懷病更淸。賦詩聊自遣。何必要人驚。
仲夏江村
衰病江村晩。林棲苦欝蒸。形羸難強力。骨瘦易生稜。伴坐唯孤影。扶行只老藤。飄零今轉劇。還復笑無能。
晩興
田園甘自老。頭角爲誰低。煑藥嘗新汲。吟詩留舊題。伴閑憐野鶴。哀病賴山妻。日晩無餘事。聽鷄向柵棲。
寄仲栗
憀慄秋將晩。支離病不辭。靜觀誰獨智。無愧我全癡。霜落楓巖秀。雲生佛足奇。與君相謝日。蒼壁要題詩。
又
獨卧唯高枕。寒燈照寂寥。衰顔秋共老。短髮葉爭飄。酒濁茶全冷。香殘篆已消。思君誰與晤。城裏想煩囂。
夜坐
茅屋三更雨。荒村九月秋。不眠違漏濕。危坐聽颼飀。兒起挑殘火。妻來問弊裘。生平堪笑拙。命也不曾求。
雪後有懷。寄姪子老泉。
病身寒起粟。布被冷生稜。推戶朝看雪。前溪夜閣氷。炊煙隣舍近。乞火小兒能。坐有山陰興。哦詩恨不勝。
山房卽事
爲靜尋蓮社。偸閑日似年。溪聲添雨勢。鈴語攪僧眠。海遠濃寒霧。林深羃暮烟。此間詩料好。吟就更殘編。
挽李明遠
國士無雙李正字。弱齡芳譽獨專塲。文章曹謝何曾數。墨妙鍾王未足方。纔見興雲又得雨。豈期毁璧與沉璜。峩洋無復知音在。哭送佳城月不光。
和皮日休洞庭春暮詩韻
烟浪微茫望欲平。芳洲杜若照湖明。雲籠巴峽猿三叫。日落君山笛一聲。擧網漁人潭下宿。張帆估客鏡中行。他鄕景物空驚晩。採掇香芹自薦羹。
和浩叔草堂韻
多君小築臨淸澗。藿食玄談轉似僧。柴戶晩烟籠暮景。茅簷晴雪映宵燈。藥留金鼎神光掣。龜伏松崖碧骨凝。屢借寒齋相信宿。共傳眞訣學飛騰。
病卧京中。寄硡之。
獨携書劒客神京。桂玉雖空氣尙獰。城市囂塵身上沒。故鄕山水夢中聽。頭從病久將添白。眼自君離苦不靑。默坐小窓寒日永。試開囊槖舊詩評。
遊海州山
丹崖綠壑盡攀緣。鶴羽寒風颯鬢邊。路入石橋蒼靄合。寺藏岩竇白雲連。淸晨採藥沾松露。靜夜參禪對炷烟。直待他年婚嫁畢。擬成幽竈看燒鉛。
寓興
江村搖落歲崢嶸。苔徑無人獨掩扃。閑愛菊花沾露冷。靜愁梧葉落秋鳴。鍊丹妙訣行當學。炊黍浮名夢已驚。結習漸消唯有累。每哦詩律未忘情。
書懷
短生趍世足堪悲。爲卜田園浩自頤。日射晴窓朝卧穩。月涵虗幌夜眠遅。閑吟紅葉歸苔徑。醉倚黃花岸接䍦。便覺山林容懶拙。雲泉竹石媚新詩。
望海州山有感
憶曾携錫踏崚嶒。萬壑千峯脚底承。夜宿金剛臺上月。朝尋佛足定中僧。山鼯引子投蒼石。溪鳥驚人入翠藤。多病秋來空悵望。暮雲歸盡碧層層。
詩酒
枯骨難霑死後名。只將詩酒寄餘齡。醉看浮詐還淳朴。吟覺淸篇出性靈。夜雨江山成痼疾。春風桃李遣沉冥。可憐憔悴投湘客。空賦離騷肯獨醒。
晩秋
草荒三徑絶人蹤。多病年來萬事慵。戶外晩山明劒戟。江中西日濯芙蓉。黃花欲老淸霜重。紫蠏初肥白酒濃。田舍有時堪養拙。此心應不愧元龍。
遣興
湖海聲名一禿翁。身多災病老愈窮。舌存喜誦伊周業。齒豁羞談管晏功。得喪經心淸似水。榮枯過眼疾如風。生涯寂寞終堪樂。誰羡輕肥世上雄。
宿高山寺。贈誾師。
偶因佳節訪禪林。閑對高僧話宿心。明月江山三五夜。騷人今古短長吟。霽分淸靄生深樹。冷濕商聲響遠砧。更倚危欄吹鐵笛。露松陰下待西沉。
放言
丘壑棲遅乏善名。唯堪慵拙養殘生。藜羹不羡千鍾饗。肉食終危五鼎烹。雕俎加肩非彘願。廟堂藏骨豈龜情。焚香默坐蒲團上。此理雖知誰可聽。
遣懷
鳥雀歸田生閴寂。蓬蒿繞宅阻幽深。衰顔挾酒紅漸頰。短髮當秋白上簪。信有牢愁容萬斛。何曾弊帚鬻千金。少年功力今如此。甘向田園作陸沉。
又
老疾相尋日夜攻。荒村幽獨笑兒童。他時自許靑雲器。此日誰憐白髮翁。吟苦方知端得瘦。家貧不悔却留窮。少閑多事無如我。種竹蒔花着用功。
夜生書懷。寄姪子老泉。
雪虐風饕歲月催。空山中夜思悠哉。年侵衰疾醫難效。心悟顚狂喚得回。鬢髮緣愁應已白。燈花欺老故頻開。不嫌詩句無驚語。賴有淸尊可寫懷。
後用前韻答之
戰勝胷中鼓不催。何人嘆息覺賢哉。冷殘古壁燈花落。坐到晴窓曙色回。歲晩詩情唯我共。興來談口與誰開。遙將斗酒謀諸婦。遠慰山齋雪夜懷。
寄硡之。兼示結叔士英。
故國消魂記昔年。豈知聲問兩茫然。夢向甘露曾題壁。憶泛西江共叩舷。平世飛騰欣有望。山林枯槁愧無傳。他時車笠如相見。應得衰容萬一憐。
又
十年湖海夢悠悠。便覺浮生一半休。我已買牛耕谷口。君方拈筆立螭頭。秋千影裏當時興。風雨燈前此夜愁。聞說蓬萊多麗景。題詩莫惜寄溟鷗。
秋夜書懷
風雨蕭蕭冷夜床。擁衾危坐靜焚香。十生九死孤燈在。百病千愁兩鬢蒼。庭樹響殘知葉盡。隣鷄啼罷覺更長。囊空未辦澆腸酒。明日何人問子桑。
偶吟
春寒池閣雨初晴。殘溜懸簷尙有聲。半枕高低千里夢。孤燈明滅一宵情。生涯可托盃中物。枯骨難沾紙上名。江海會應容老病。此心甘與白鷗盟。
又
平生結習消磨盡。只有詩窮處處隨。學道已知鳴齒缺。謀身自笑畫蛇癡。湖山煙景評濃淡。塵世襟期絶是非。高卧北窓成小睡。悠然魂夢到皇羲。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爲韻。作詩十首。寄太一洞草堂讀書硡之，䃢之，浩叔。
幽蘭在空谷。世人不知採。時雨澤深根。翠葉綴珠琲。霜風歲月晩。枯死香不改。楚魂已沉湘。紉佩人誰在。
其二
元亮性高潔。開逕種松菊。松絃悅虗心。菊香慰幽獨。床頭或有酒。葛巾手自漉。風塵擾赤縣。醉卧不拭目。
其三
曜靈忽沉西。皎兎復生東。嗟予寄稊米。有涯隨無窮。功名覆蕉鹿。事業食蓼虫。長嘯萬物表。永懷箕穎風。
其四
常厭世俗士。勃磎爭是非。投名入醉鄕。混沌以爲師。溟鵬負靑天。斥鷃翔藩籬。秋毫與太山。巨細非所知。
其五
醯鷄遊瓮中。自謂小天下。詎知蒼蒼色。塵埃與野馬。達人會對物。空洞照般若。癡人自獨芒。迷不解三捨。
其六
硡之學古文。胷中貫九流。詞源倒三峽。筆力回萬牛。相携詩酒社。醉語何謬悠。還應似雙鳥。一鳴驚千秋。
其七
䃢之有佳句。䟽越淸廟絃。一唱發三歎。怳若御泠然。吾衰百無用。放意壺中天。時復與子遊。快看揮雲烟。
其八
浩叔眞可人。處囊錐未見。汲古理脩綆。攻書磨鐵硯。茅屋半夜燈。飢眼掣雷電。他年補舜裳。要獻五色線。
其九
諧中空跌宕。壯志鵬圖南。閱盡古今書。午窓春睡酣。時復索酒巵。大笑狙怒三。行當卧田舍。竹籬看浮嵐。
其十
雪消草芽茁。海內春已還。風日漸淸美。鳥語亦間關。漢水漲綠波。華岳擁烟鬟。豫備杖頭錢。隨意吟江山。
山中卽興
晩日下蒼巘。新月生淸漪。扶筇坐苔石。弄影心自疑。憶在塵土窟。拘形若見覊。流汗濕垢襪。長隨車馬馳。卽今照溪水。驚非曩時姿。悟此復咄嗟。仰古懷穎箕。
採藥有感
淸晨蠟舊屐。拂袖念輕矯。穿雲覔靈苗。巖洞欝窈窕。五葉玉蔘老。九節仙蒲嫋。斲根盛竹筐。披葛向碧沼。洗泥未云旣。滿骨淸香繞。歸來度千岑。飛步凌高鳥。嚥服松窓底。幽懷寄天表。此道世未諳。神農去已藐。吾欲獻丹闕。倘可濟人夭。
在京時。硡之每就余旅舍信宿。談笑欵欵無已。時余借山谷集於䃢之。偶見桃李春風一盃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之句。相與嘆其奇絶。還鄕有感。遂取其韻。作詩十四首。寄硡之。
忘機出世網。養病依林臯。呼兒摘霜果。開榼酌松醪。顧影自酬酢。醉到山月高。雖非避秦人。欲種武陵桃。
其二
晩步向竹籬。尋詩獨徙倚。山靄夕將斂。溪風颯欲起。冥心默自悅。妙在難形裏。君將此中意。往話城南李。
其三
憶在長安日。唯子與我親。山房雪洒夜。酒肆花雨春。對燈賡妙句。携錢賞芳辰。今來成獨隱。牢落夢頻頻。
其四
人生本無着。飄飄如轉蓬。偶然一相値。倐散各隨風。升沉自有命。得失向來空。唯有歲寒心。衡岳雪裏松。
其五
擧世馳名士。外飾中未必。羊質虎豹文。毛落見眞實。君看彼闋者。純白生虗室。但當法止水。庶入寥天一。
其六
自笑支離者。形瘦骨崔嵬。逢秋新釀熟。邀月強擧盃。露下野菊凈。草濕寒蛩哀。惜無賞音人。幽懷誰與開。
其七
村家秋已晩。行樂不可後。買魚剝蓮房。殺鷄篘白酒。雖無禮法士。談笑有耕叟。絶勝豪俠窟。雲雨翻覆手。
其八
性本愛松竹。栽培近幽窓。犀甲與蒼髯。相對若相悾。每逢風雨夕。奇賞怳難雙。擁衾聽孤鸞。欹枕泛三江。
其九
世俗日汩沒。士行日諂諛。魁然被靑紫。心計劇穿窬。所以樂閑曠。漁釣就江湖。蘄君來過我。笑指鴈銜蘆。
其十
秋來病侵骨。擁褐坐長夜。草虫響床頭。庭梧隕窓下。念我平生友。論詩薄風雅。天涯各相望。欝欝懷難寫。
其十一
我愛仲栗詩。妙處逼老杜。雖非封侯骨。一句直萬戶。如今坐塵累。薄俗笑貧窶。何似擁釣篷。共聽鳴江雨。
其十二
六經出秦燼。漢儒多掇拾。後來鑿垣墻。不復從戶入。但知餔糟粕。眞味誰能挹。我哀斲輪扁。無成年七十。
其十三
流水咽耳傍。靑山立眼前。炙背坐蒼苔。閑對樵父眠。飢來餐菊英。淸絶勝羊羶。聊歌考槃詩。寂寞送流年。
其十四
山林與臯壤。使我樂曲肱。䕨蘿作藩籬。猿鳥爲友朋。鋤圃或終夕。理髮每晨興。時尋香火社。靜坐談傳燈。
夢見硡之。起坐書懷。
乾葉走空庭。蕭蕭寒雨鳴。靑燈照竹几。獨眠秋夜淸。夢君山海間。苦語何丁寧。仍携琴與笛。緩奏流水聲。巢山鶴獨唳。蟄水龍亦驚。嘯詠極遐想。暢然各忘情。覺來忽不見。老淚沾襟盈。抽思欲題詩。落月涵窓明。
憶昔行
憶昔丁巳夏五月。暫脫塵鞅尋海山。齋心淸慮涉崖谷。絶境無路愁躋攀。深林渺渺虎豹嘯。陰壑爽籟搖旃檀。力窮困倚石矼眠。流泉洒面飛雪寒。黃昏淸磬響雲端。知有寶坊靑嶂間。行行始討白雲庵。拄杖叩門驚修觀。二三老衲眉覆額。迎慰設茶談玄關。夜深入著道士服。獨禮寒星歸石壇。天明又上佛足峯。長風駕我凌巑岏。西經牛耳東鉢利。南陟首陽窮探還。山中有寺名金剛。形勝獨最宜靜閑。晝採松肪曉汲井。烹煎可堪爲我餐。仙訣釋書與老莊。搜抉異同參究看。庭前老栢有巢鶴。半夜戱羽聲珊珊。長鳴似是求余和。起坐感涕何汍瀾。誓與山靈共幽隱。欲燒鉛汞成金丹。豈料俗緣未盡祛。復落塵土如前頑。况從秋來病纏骨。寸步到如千里艱。何當得受鍊骨法。永結香火依孱顔。
跋
楓巖先生姓金氏。諱終弼。字諧中。我六代祖太常公之第三子也。少年成進士。以能詩名於世。居海州楓巖溪上。因以爲號。余少時見楓巖詩於東文選。恨未見全集。後求得於先生庶孫德仁處。抄寫而歸。月汀尹相國
〈諱根壽〉求見之。愛玩不還。相國歿後。求於其家。則已失之矣。是時德仁已死。問於其子。亦燼於回祿矣。頃者裒集世稿之時。不得並載。大以爲恨也。適有一本在叔父所。遂取而刻之。嗚呼。先生懷抱奇才。只得小科。齎志而沒。信所謂詩能窮人。而瓊篇瑤什。落在人間。其亦不幸中之幸者歟。今去先生已百有數十年。而是集也屢失而終見得。將壽于梓而傳於後。則此豈非天之所以愛惜奇寶。而其傳也其不傳也。抑亦有數存於其間者耶。同時流輩見於集中者。如硡之，浩叔未知何許人。而皆得明揚於當世。先生獨負才受屈。陸沉田園。榮枯窮達。可謂懸絶。而諸人寂無可傳之事。僅得附驥於集中。先生之咳唾明珠。則將自此永久而流芳。韓子所謂富貴無能。磨滅誰紀。后山所謂詩能達人。未見其窮也者。豈不信哉。余初恨是集之失。後旣得之而又得剞劂於斯。於是乎更無餘恨。而默思天意之若有助也。遂感而書之。
崇禎乙亥秒秋上浣。同宗後人金堉敬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