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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西紀行錄
四月初六日。承點馬之命。發京城。到寶山館。逢金學錄還京。
寶山逢故友。相話暫留程。門外三杯酒。胸中萬里情。靡鹽身方倦。多愁夢自驚。煩君頻寄語。萱室報安行。
登龍泉館樓
龍泉公館傍溪流。遠客登臨獨自愁。何事此身長役役。困來終不少遲留。
宣川大澤。泛舟扠魚。
小舟輕颺放中流。雲影天光鏡裏浮。莫使漁人頻擧網。老龍泓下暗生愁。
次宣川東軒留題
山村縹緲抱孤城。處處原頭叱犢行。醉臥客窓成午睡。夢闌黃鳥兩三聲。
登龍川郡龍虎峯。南望大海。浩無涯涘。眞一平生壯觀。因賦古風一篇。
龍虎之峯何奇雄。削立元因造化功。主人邀我凌絶頂。脚底幾點前山峯。峯頭南畔望大海。偉觀一洗平生胸。天風吹起舞魚龍。鯨鯢蹴踏空明中。馮夷水底亦鼓舞。元氣屭贔搖虛空。三山縹緲在何許。半竿落日鼇頭紅。我願淸風生兩腋。一擧直到蓬萊宮。蓬萊宮中揖群仙。一飮一石空千鍾。嗚呼却在塵網裏。雖有去路何由通。登臨半日意惘然。極目望斷西飛鴻。
義順館。次桂海上人韻。
入定知何處。今朝始出山。眼隨空界闊。心與片雲閑。最羨禪林趣。多慙俗態難。相逢俱塞外。何日又同還。
安興館留別
新安館裏初同夢。又到安州別有緣。惆悵此時分手去。楚天雲雨思茫然。
行到肅寧館。寄情人。
禁中春禁中春。何事惱遊人。韶光駘蕩花意香。深紅淡白群開芳。別有名花色更奇。一朶妖艶半開時。半開時眞可憐。嫣然一笑多嬋姸。花耶人耶兩不知。人間此物胡然天。不是洛妃魂。應是麻姑仙。爲傳春信來定園。長安狂客字馨之。汩沒塵網三十年。邇來奉使遊關西。隨處風光隨處迷。人生會作好因緣。與汝一夕情牽聯。翡翠衿寒夢初同。鴛鴦帳暖睡正濃。多情雲雨自朝暮。分明鸞鏡看愈好。竝馬嘉平與安興。肯識此間離思苦。嗚呼聚散自有數。腸斷馹騎催曉發。出門相顧各東西。一望不見心斷絶。長天漠漠路茫茫。箇中心緖誰得知。空將萬斛相思意。付與歸人一首詩。新安館裏私相約。愼守相持勿汝欺。
關西紀行後錄
坡州公館偶成
寒風發發日西沈。客況無聊病欲侵。苦憶家人今夜話。半窓燈下若爲心。
東坡驛途中作
關西行客去悤悤。回望長安眼力窮。每日驛程催曉發。此身常在亂山中。
興義館途中作
旅況悠悠不自禁。故園遙指獨沈吟。猪灘日夕行猶遠。龍岾雲橫夜向深。可笑宦途長碌碌。強鞭官馬更駸駸。見多走卒逢迎慣。烈火前驅破暝林。
〈一云喝導聲高動暝林〉
宿金巖館
公館蕭條夜已分。夢闌鷄唱隔林聞。長途役役緣何事。慙愧無心出岫雲。
金巖館曉行
關山遙隔九重城。長路崎嶇倦客情。朝日忽升東嶺白。野煙孤起遠村明。千林霜重寒多勝。萬壑風生韻更淸。搰搰奔馳閑不得。愧將名利損眞靈。
舟川橋上作
驅馬悠悠道阻脩。煙中和睡過平州。無情定是舟川水。嗚咽長含客裏愁。
東嶺雲沈日已昏。前村過了又前村。男兒自有平生志。此去情懷更莫論。
鳳山途中
馹騎飛騰半醉行。角聲吹動碧山橫。遙遙暮入黃州路。候火星羅十里程。
平壤大同江舟中作
旣泛大同水。又望大同城。江水滔滔去不窮。昔時行客難爲情。憶昔奉使來遊初。兩邊花柳芳菲時。今年十月又經過。朔風凜凜橫江湄。蘭舟桂棹泛中流。劃然俯嘯馮夷宮。馮夷睡熟不可聽。魚龍出沒江之中。浮碧樓高揷半空。朝天石老煙霏濛。千年勝事問無處。只有山水今古同。今古同奈老何。長使遊人一咨嗟。月明醉宿淸華館。桂影滿地寒婆娑。
淸華館宴席。醉成。
一宿淸華興倍濃。畫堂歌吹沸天中。金樽翠杓瓊筵上。醉舞僛僛滿袖風。
午發平壤。途中遇雪。
關西今見雪初飛。密密疏疏滿路岐。不是山陰乘興去。每懷靡及強驅馳。
定州客館。戲贈情人。
千里關西雁信沈。五年京國別離心。如今始到曾遊地。惆悵春光禁閉深。
〈妓名禁中春。時已爲他人所情鍾故云。〉
竝轡嘉平與玉關。此中情思說應難。祗今翻作因緣惡。脈脈相看意萬端。
杜子尋芳事已遲。韓公臺柳亦徒悲。爲報情人好珍重。也應從此莫相思。
義州公館。戲贈閔書狀官。
分巡御史杜樊川。一夢楊州已十年。報道風流閔書狀。留名亦不愧前賢。
晴窓午夢正紛紛。閑繞巫山一段雲。可堪明日朝天去。遮斷千山不見君。
〈妓名一段雲〉
鴨綠江邊。觀獵雉。
江郊烈焰連天燬。雉飛雊雊鳴不已。江頭畫角三兩聲。虞人四面齊呼起。雉飛飆迅四散驚。韓盧走集爭如蟻。雉飛彳亍迷東西。飛走計窮俱風靡。須臾虞人各獻功。五彩爛熳如雲委。龍灣主人色敷腴。觀者如堵滿江涘。
自義州回還。憩車輦館盤松下。
蟠枝不受雪霜侵。翠色平鋪半畝陰。好在他年重到此。吟髭撚斷一披襟。
宣川林畔館。偶成。
公館凄涼臥曲肱。故園歸思正騰騰。客中風味知何似。一聽鷄聲起點燈。
平壤東觀。醉賦。
西都勝地重淹留。別占繁華爛熳遊。可笑風情麤更甚。樽前醉舞不知休。
贈別
客裏情懷半醉加。深杯健倒聽離歌。最憐花柳風流地。一別音容奈爾何。
別祥原韓郡守
邂逅龍灣話舊情。共騎官馬到箕城。淋漓宴席靑衫色。長短郵程畫角聲。此日離杯君北去。明朝別曲我東行。他時共憶歡娛地。回首關西百感生。
大同江離筵。醉賦。
一唱驪駒出大同。朔風飄雪卷江中。佳人念別情無盡。客子忘歸興未窮。玉斝頻添樽滿綠。鑾刀細切膾飛紅。心知勝地難常得。更醉餘杯纈眼濃。
到生陽館。聞歌聲。戲賦以發其意。
吹玉笛擁琵琶。佳人勸酒唱離歌。問君此去何當還。歡娛未足離恨多。百年三萬六千日。人生百年能幾何。莫惜逢場醉無醒。古來飮者眞留名。今朝爲君歌此曲。說盡胸中無限情。生陽自古離別地。君何爲乎亦遑遑。駒嶺崎嶇最無情。柳楊院邊空斷腸。空斷腸淚沾裳。可憐後會何茫茫。長安千里共明月。幾回夜夜盈又缺。
黃州客館。送鄭司直歸京。
君向東歸我亦歸。君行先我倍依依。逢人若問今何在。廣遠樓前醉不知。
留別黃州裴判官
遊遍關西數十州。幾番公館最風流。多謝使君情更重。臨分欲發又遲留。
登黃州洞仙嶺
後嶺前岡高復低。龍鍾老馬跼羸蹄。千山萬水行應遍。急雪顚風路已迷。無賴客情長戚戚。更憐官況轉凄凄。登臨極目倍惆悵。家在漢陽城外西。
興義館途中
踏雪登嫗嶺。穿林度廣川。嚴風生洞口。寒日上山巓。咄咄形容改。茫茫歲月遷。愁來無處瀉。把筆賦新篇。
過松都舊基
故國歸來眼暫開。壞垣頹砌沒荒苔。功成搏鴨今何在。孼作妖狐但可哀。沙水有情流浩蕩。崇山無語立崔嵬。憑誰說與當時事。落日凄涼一愴懷。
登榛峴。望三角山。
三朶芙蓉聳太淸。山前遙指漢陽城。懸知家婦今朝話。馬首東來第幾程。
萬里西遊今始回。三山登眺一徘徊。明朝定是還家日。却恐兒童訝客來。
一別都城卅八日。雁行飄斷最堪悲。遙知明日團欒處。更進深杯話所思。
到坡州拜先塋
宦海浮沈困一官。長年身不奠杯盤。今朝始上先人壟。榛棘荒涼雪滿山。
與鄕人話舊
辛丑年中一布衣。舊遊今見盡依依。浮生擾擾成何事。慙對雲山問是非。
湖南紀行錄
暫憩獒樹驛。樓上書懷。
暉暉朝旭古城頭。積雪頑雲潑眼愁。浮世功名翻作客。白頭風味更登樓。山川歷歷行將遍。簿領昏昏歲已遒。暫歇征鞍催喚馬。嚴程不敢少淹留。
南原公館。偶成。錄奉鄭府伯大人。
淮字淸卿
戀闕丹心只自知。夜窓無夢獨吟詩。小燈明暗天將曉。萬事乘除鬢已絲。深喜主人情款款。最憐遊子去遲遲。鑾坡昔日同趨者。樽酒留連亦一奇。
又贈金通判大人
畫堂深處敞華筵。樽酒相逢喜欲顚。靑眼更成今日會。白頭猶記十年前。驅馳鞍馬身方倦。留滯江山興亦牽。夢破五更還擁被。客中情思却茫然。
到谷城縣。贈梁使君。
芝孫
客窓聽徹五更鷄。無限羈愁醉不迷。積雪顚風寒贔屭。千山萬水路高低。深杯笑語猶豪宕。長道分携易慘悽。却憶昔年同隊處。薄官朝暮困鹽虀。
到玉果縣。贈房潤甫。
千里相思幾夢廻。一樽今日笑談開。只應靑眼渾依舊。却恨無情白髮催。
潤甫見次。復和答。
遠望家山首屢回。一襟長向北風開。與君此會情何限。只被歸心日轉催。
獨坐偶成
北風號怒晝陰陰。無數寒鴉集遠林。身事正緣王事急。詩懷更奈客懷侵。四圍山色當簷濕。一縷煙光繞檻沈。獨坐危軒淸到骨。白頭時復費長吟。
自南原到淳昌郡。道經赤城津。
一水澄澄幾許深。潺湲難洗客邊心。山光隔岸層層出。人影過橋箇箇沈。日短飄風吹烈烈。路長歸騎倦駸駸。前程候吏休相促。老子形骸不自任。
淳昌公館。夜坐書懷。
時主人崔使君。作順氣酒飮之云。可禦寒風。
夜窓相伴一燈靑。爲喚深杯且解酲。無奈客愁成疢疾。暫煩良藥慰殘形。愁中戀闕昏如醉。夢裏還家覺未醒。日日驅馳心更苦。遠村鷄唱不堪聽。
對雪有感
雪花飄蕩入簷飛。風力憑凌酒力微。落地輕輕消更積。穿林密密聚還稀。幽人溪上堪乘興。久客窓前獨憶歸。遠愧袁安僵臥穩。明時不敢解朝衣。
自淳昌郡到任實縣。路憩葛覃驛。
忽忽意不樂。悠悠倦行役。跨馬出門去。遑遑何所適。風雪滿征鞍。須臾沒馬跡。深山無人行。長路多滑側。殘生困不任。暫憩路傍驛。呼童就枕眠。喧鬧殊非寂。家山入我夢。依然是疇昔。杯酒慰妻兒。且喜復悲惻。生平本無能。但可偸朝夕。卽今何爲者。鞅掌不暇息。短髮不自理。日日消髀肉。王事旣靡盬。強起催行色。前程知幾許。駸駸更加策。
葛覃驛夜坐
小窓風雪夜。孤客不眠時。鬢爲愁多改。身因路遠疲。畏寒猶怯酒。排悶強裁詩。更起明燈坐。悠然有所思。
登淳昌葦峴
積雪皚皚澗水氷。馬蹄終日困凌兢。客中未暇頻回首。眼底雲山幾萬層。
淳昌途中偶成
踏雪歸來日又昏。愁雲漠漠客迷魂。前村深處孤煙起。知是朱陳幾世孫。
余自南來。連醉不食。將半月。氣力日憊。今到淳昌公館。就枕欲睡。惡夢紛紜。驚覺數四。明燈呼酒。快飮一巵。四體醺然。始得安眠。因思客中身世眞泡幻耳。悲歎之餘。攬筆書懷。
近來中酒病支離。對食尋常噎未夷。氣力淹淹非復健。精神兀兀已成癡。欲眠驚覺紛紛夢。強起忙呼滿滿巵。自古人生如寄耳。不須爲客暗生悲。
夜坐有感
煩悶難堪睡未成。殘燈二點枕邊明。客中所得知多少。添却霜鬚四五莖。
南原公館。逢金子龍還京。
踏遍湖南數十程。遠遊誰是馬長卿。唯應談笑深歡在。不覺疏慵故態生。燈下共成今日醉。客中難禁異鄕情。明朝分袖各歸去。回首雲山天際橫。
贈房潤甫
昔年西序共追遊。倏忽中間二十秋。君向琴堂高獨步。我承綸命遠相求。星星短髮垂難整。款款幽懷說未休。但對淸樽醒復醉。思量此物最無尤。
謝南原府使送藥
客路嚴風瘦骨稜。可堪中酒病侵凌。因君贈我刀圭惠。擬上蓬萊最上層。
淳昌公館。對雨有感。
風雨凄迷日又昏。旅窓端坐政銷魂。愁聽簷溜微微滴。厭見山雲黯黯屯。簿領勞形終未了。光陰催老更何言。無端忽作家園夢。紅濕桃花晝掩門。
玉果公館。書懷。錄奉潤甫丈。
羞把衰顏照鏡菱。更堪霜鬢亂鬅鬙。淸樽談笑濃於粥。浮世功名冷似氷。千里病身長汩汩。五更歸夢暫騰騰。何時投老東江上。魚鳥眞成耐久朋。
夜中。聞雨有感。
宿醉初醒耿不眠。一燈相伴倍翛然。誰敎山雨挑羈況。夜半寒聲到枕邊。
到任實縣。書懷。
進退體
光陰鼎鼎去無蹤。久客偏驚歲已窮。鏡裏剩看添白髮。樽前却憶醉黃封。夜闌孤館燈無焰。日短深山雪未融。遙想玉堂諸伴侶。八磚閑對笑談濃。
全州妓有名陽臺雲薦枕。以詩却之。
曾向襄王夢裏廻。朝朝暮暮自陽臺。老年風味眞堪笑。一任襟懷冷似灰。
十二月二十一日。在任實縣公館。夜起偶成。
馬上悠悠逼歲除。終年況復絶家書。生憐山月常隨我。叵耐村鷄更起予。雪色渾頭心已死。酒光浮面氣還舒。屈指新正纔十日。未知何日定歸歟。
次韻金監司壁上留題
倦客驚時節。登臨眺望遐。天寒長跋馬。臘盡未歸家。半嶺松生籟。平林雪作花。無人來問訊。空館寂無譁。
〈時主人被推不在官故云〉
卽事
寒風冽冽動長林。臘雪前村深復深。白屋何人事僵臥。笑他行客觸層陰。
又次壁上情字韻
到處難堪縱酒情。只應襟韻不禁淸。故書經蠹篋中棄。長劍拂天雲外橫。萬里山川勞遠夢。百年風月寄餘生。狂吟大醉題詩罷。擲筆翻驚霹靂聲。
又成二律。書壁間。
臘盡猶行李。歸心日夜催。不堪書斷絶。更奈訟喧豗。積雪雙眸眩。嚴風病骨摧。白頭還自哂。誰使汝勞哉。
又
驅馬歷巑岏。空齋坐夜闌。挑燈心事苦。投筆宦遊難。山月當簷白。松風入座寒。消愁無過酒。一酌夢槐安。
夜起無眠。索筆書懷。
一別家山隔渺茫。百年身事轉凄涼。醉騎到處思宗武。對案多時憶孟光。北闕久違鵷造羽。南州獨作雁隨陽。離懷政苦誰相問。危坐無眠怨夜長。
以瓢飮酒。醉後。吟成一絶。
箕穎淸風萬古傳。孔門顏巷更言賢。定知瓢飮眞非惡。一醉陶然是葛天。
全州宴席。醉賦。時有宗姓在席。
故國繁華自昔傳。溪山長惹好雲煙。百年爭戰眞人出。一代風流太守賢。錦瑟佳兒橫桂柱。玉銜公子壓金韉。留連日夜狂豪甚。大醉都忘是別筵。
臘月二十三日有感
原隰驅馳敢憚賢。獨憐雙鬢雪飄然。來辭紫闥彤雲下。看盡炎方瘴海邊。路上狂奔如喪狗。燈前兀坐似參禪。不知爲客成何事。彈指中間月再弦。
除夕。寓全州偶成。
路出完山過歲除。燈前無睡興何如。新年已入孤吟裏。往事空成半醉餘。強對管絃寬客恨。難憑魚雁寄家書。光陰冉冉不留著。鷄唱一聲春夢初。
到任實縣。逢僕夫還京。寄平安外。因書一律敍懷。
湖南千里倦遊人。渺渺家山夢到頻。客裏虀鹽眞況味。愁邊詩酒便情親。天長地迥身無定。歲去年來事更新。題寄此行安穩字。封緘密密倍傷神。
到泰仁縣。訪殷敎授
礪
于村家。醉中贈以詩。依韻奉和。
馬首春風入泰仁。竹林深處會高人。狂歌醉舞不歸去。忘却辭家千里身。
夜坐讀蘇詩。因次韻遣懷。
久客誰憐憔悴容。光陰奔似水流東。百年將半道猶苦。萬事無營心始空。垂白敢言希呂望。草玄時復笑揚雄。明朝又促馳官馬。却指天南路不窮。
自金溝到泰仁縣。途中雨甚。暫歇于從政院樓上。
冷雨凄風亂未收。困來鞭馬急登樓。泠泠簷際連微滴。滑滑途中走濁流。千里關山浮世面。百年形役半生愁。倚欄少睡成閑夢。慙愧淵明任去留。
到古阜郡。醉贈澄之丈。
千里關河路阻脩。東風矯首是瀛洲。佳人挾瑟翻成悶。倦客題詩替說愁。賓館屢歌宣子賦。郵程久弊晏嬰裘。勸君今日毋多酌。醉後狂懷不自由。
自任實縣。還到葛覃驛。夜半飮酒。
朝飯雲水縣。暮宿葛覃驛。夜半淸不寐。默計前所歷。雖云志四方。叵耐勞心力。馬上衣盡弊。頭邊髮盡白。衣弊不足恨。白髮可奈惜。虛浮半百生。日月枉抛擲。愁來引一杯。時復狂脫幘。名韁旣不解。是誰之過責。陶然還大醉。甘作經年客。
鳳頭山
鳳山浮翠遠相連。鳳去山空事浪傳。松鎖雲煙開畫本。澗鳴金石到吟邊。盤回壯勢圍平野。突兀奇形揷半天。千仞高翔勞夢想。來巢阿閣定何年。
夜半無寐。明燈起飮。令女妓勝玉眞唱歌。感而有作。
夜窓閑枕夢初闌。唱徹黃鷄意萬般。已信浮生俱是旅。不妨勝地便成歡。佳人媚嫵還無賴。遠客留連強自寬。惆悵明朝分袖去。
〈缺〉
書懷十絶
日暖平郊綠漸肥。無端別淚忽沾衣。殷勤報道王孫草。莫向遊人怨未歸。
岸巾終日倚窓櫺。啼鳥聲中醉夢醒。爲問庭前楊柳色。年年依舊幾回靑。
一杯春酒取微和。剛被人言飮過多。懷遠感時無限恨。將何憑仗使消磨。
空齋寂寂晝陰陰。倦客偏傷萬里心。日日東風吹更好。登山臨水動孤吟。
簷前春雨夜連朝。點滴聲殘轉寂寥。自是知時能潤物。行人何事說無聊。
聒聒春鳩爲底鳴。隔溪終日苦呼晴。從敎逐婦愁無賴。何況經年客裏情。
多謝軒前喜鵲聲。旅窓孤枕夢初驚。故園消息何時到。一別家山歲已更。
爲問征鴻知我不。客中聞汝急回頭。如何一一還飛去。不帶家書却帶愁。
半拆江梅麥已齊。江南行客意都迷。來時定作兼旬計。屈指歸期益慘悽。
千山萬水路迢迢。日日長驅使者軺。誰道故園遮隔斷。片時歸夢轉昭昭。
沃溝縣留數日。閑餘次韻樓上題詠。錄呈姜使君年伯。以發一笑。
一上高樓望。群山掌樣平。羈離王內史。邂逅謝宣城。戍角臨風壯。邊烽入夜明。蹰躇多感慨。何日是歸京。
又
城上雲連海。樓高灝氣淸。登臨悲客子。迂闊愧書生。長醉緣多暇。孤吟爲不平。漁村看隱隱。燈火夜深明。
途中見杜鵑花盛開。想林塘手植兩株亦如此也。感而述懷。
去年曾向林塘畔。幾度開樽爲汝斟。客裏最憐長遠別。春來政喜似重尋。謾敎詩思勞勞覓。難禁羈懷轉轉侵。只應枝上三更月。相照花前兩地心。
謫居錄○魚川雜詠
戊午年謫居平安道寧邊魚川驛
八月十七日。宿魚川驛館。是夜雨。
形骸役役病支持。強對郵人話所思。天地無私容我輩。溪山不俗果幽期。村煙暗淡朝還暮。簷雨空濛卷復垂。何日九天恩誕布。此生重得慰妻兒。
二十日。書館吏金石崇屋壁。
病伴身西到。年隨水北流。故鄕千里外。歸夢五更頭。契闊同秦贅。生涯類楚囚。不須開遠目。醉睡任悠悠。
又
茅屋依山靜。朝昏趣政佳。欣然忘去住。且復任形骸。郵吏時相問。村翁亦與偕。此身還自慰。隨處足開懷。
魚川驛。與辛履之話別。
服義時謫理山
白首天涯竄逐身。天涯無處訪情親。一杯相送雙垂淚。共作人間失意人。
偶成
日日柴門送落暉。滿空涼翠轉霏微。往時蓬館靑綾被。今作荒村一布衣。
成判官送酒。有感。
年來身世歎飄零。散盡幽懷酒有靈。多謝使君煩一惠。只今知免屈原醒。
二十一日。獨坐偶成。
漢城東望絶家書。白首纍纍久索居。故友多爲天上客。微軀終作轍中魚。窮村夜永蛩音促。遠岫風高木影疏。儒服還須馬前卒。任他鞭背欲生蛆。
遊魚川
山下長川急暝流。行人爭渡立沙頭。誰知昔日霜臺客。竹杖芒鞋放浪遊。
閑甚。步出遊近村。村人有聚觀者。戲作二絶。
杖藜徐步出山亭。歷盡平林又遠坰。爲報村童莫嘲弄。我於人世已忘形。
村翁期我尙孩童。底事狂愚類病風。欲說生來多少思。爲嫌癡俗耳如聾。
二十二日。送子還京。
汝去莫留滯。路長秋更深。汝父旣好在。莫以去爲心。汝母今何如。急速歸報音。秋霖久未開。深山多毒淫。展轉在空床。夜夜勞夢尋。汝去語汝母。珍重各自任。題封數行書。泣下霑衣襟。
九月初四日。書魚川館壁。
秋晩關西叫塞鴻。邊書何處寄題封。丹心一掬愁無賴。白髮千莖短更鬆。丸藥尙存兒子裹。寒衣已弊老妻縫。直將杯酒寬懷抱。羞向傍人強作容。
初五日。遊魚川。
臨流終日弄潺湲。爲洗紅塵染鬢斑。水帶山光長衮衮。雲兼天影共閑閑。游魚避網潛難見。高鳥驚絃去不還。白髮優游聊卒歲。從渠呼我一癡頑。
獨坐至夜半。偶成一律。
遠客思歸切。凄涼耐九秋。可憐今夕夢。不是壯年遊。旅雁寒無定。陰蛩怨未休。悲吟更回首。腸斷漢江頭。
賦所見。書于館壁。
魚川西畔路橫斜。川上居民八九家。過客威靈嚴似虎。吏人驚駭縮如蛙。先聲一發顚呼唱。毒手交加旋捉挐。自是艱辛乃如許。分甘鞭背送生涯。
秋懷
塞天搖落氣蕭森。郢客悲來自不禁。只恨衰遲難著脚。非無山水可登臨。
西風淅淅動長林。寒日微微易夕陰。獨夜無眠愁未了。砌蛩何事亦哀吟。
寄康年兄伯珍。時與余同被罪。謫定州。
丁酉年中榜上人。異鄕今日共悲辛。秋風不盡相思意。汀畔無因採白蘋。
朝起寒甚。偶成一律述懷。
山色陰晴變。川聲朝暮奇。崎嶇秦嶺外。憔悴楚江湄。信斷惟憑夢。愁多懶賦詩。天寒襟袖薄。羈思日凄其。
出門偶成
山靄蒼茫欲暮天。閑來倚杖出門前。隔林犬吠來深洞。散野牛行度遠川。犖确菑畬收晩粟。荒涼籬落起炊煙。邊城九月寒常早。老病惟堪擁褐眠。
九日。與金趙兩丈。飮于川上。偶成一律。
草草重陽日。棲棲遠逐臣。一身爲客久。雙眼望鄕頻。緩步穿林麓。孤吟立水濱。黃花浮白酒。猶可答良辰。
十一日夜雨作。忽想故園池蓮滴碎之聲。今難再翫。感而有作。
終宵淅淅送寒聲。客枕無聊睡不成。却憶故園池上雨。碧荷千點散輕明。
書懷自寬
蕭颯頭絲心尙童。平生蹤跡浪西東。莫言信美非吾土。到處猶能着此翁。
暮景
霜重風高木葉飛。寒鴉無數閃殘暉。前村暝色炊煙合。處處人家早掩扉。
霜
天寒風冷月蒼茫。萬壑千林昨夜霜。一種人間蒲柳質。可堪憔悴最先痒。
送朴都事還京
衰年失脚落窮荒。回首脩門路正長。今日送君朝聖主。一杯重把淚千行。
雨夜有懷
窮秋連一雨。永夜泣孤臣。不死緣明主。無衣作遠人。年光吟裏老。時態坐來新。何日金鷄唱。歸歟得此身。
十八日。曉起書懷。
驛路東西出。人家八九窠。夜連鷄喚曉。秋帶雁橫河。走卒傳呼急。流氓托宿多。魚川不暫歇。日日送馳波。
二十日。寄金大猷。時與余同被罪。謫煕川。
宏弼
寧府長遷客。煕川遠謫人。同來聊把手。一別各傷神。狄嶺猶連漢。魚川不向秦。白頭情更惡。回首益沾巾。
又
秋盡遙天碧。霜深落木多。飮乾杯上淥。梳短鬢邊皤。鹿仆狂馳險。禽飛誤觸羅。謀身今若此。浩浩一長歌。
又
生平志願懶無成。老去襟期孰與明。馬爲一鳴終伏櫪。玉曾三刖始連城。輪囷肝膽當杯涴。飄颯鬚眉覽鏡驚。千里故人消息斷。出門長嘯塞天淸。
書懷
契闊蕭條老孟光。白頭身世各他鄕。無人爲報平安信。斷雁一聲秋夜長。
與村人話懷。語及香山淸致。因書一律以自訟。
三入鑾坡昵寵光。十年華秩最軒昂。慙無平日絲毫補。只許從前鐵石腸。老馬爲駒堪斥去。飢鳶嚇鼠太顚狂。早知淸絶香山路。一衲閑携合退藏。
宿土民金水生家
一徑穿林下。逶迤去似蛇。屋依山麓架。籬傍水邊遮。室暗煙常罩。窓虛木亂叉。主人相嫵媚。聊此作生涯。
謝李評事來訪
允蕃
蓬門晝掩鬼揄揶。蹤跡深藏類井蛙。忽枉高軒諠里巷。無情草木亦光華。
記土風
借宅魚川館。鄕音到自諳。有田多種秫。無戶不治蠶。山果經霜軟。村醪入蜜甘。可人何處在。欲語醉如憨。
夜坐有感
九月淸霜夜。孤燈欲暗時。有身聊頓放。非夢却成癡。幾拭思家淚。長吟戀闕詩。無人知此意。川路杳難期。
贈歌者
關西千里倦遊人。一片家山入夢頻。莫唱樽前哀怨曲。不堪歸思益悲辛。
二十八日晨起獨坐。偶有所得。書以自敍。
耳山遙與劍山隣。兩地歸來只此身。木落霜淸天政遠。野荒人少里長貧。飢餘得食常兼日。靜裏參禪直過晨。好待金鷄催放赦。箇中懷抱始應伸。
自和
一樽濁酒聚比隣。醒醉中間送老身。作客半年衣盡弊。偸生千里橐全貧。雁聲遠度天連塞。鷄唱初圓夜向晨。否泰相須君記取。由來尺蠖屈而伸。
再和
好伴林泉爲卜隣。此身還似自由身。淮南何日堪招隱。楊子當年困逐貧。老馬卽今猶識路。醯鷄寧有更司晨。任眞推分吾無預。抱屈求伸未必伸。
三和
公館蕭條絶四隣。此間宜着倦遊身。生逢舜禹相吁咈。來作漁樵混賤貧。毒霧瘴雲迷遠近。寒鴉朔雁遞昏晨。愁中暫借還家夢。夢被幽愁亦未伸。
醉吟
漢城一別九十日。八百里外寄浮萍。家書豈啻百金重。詩句虛敎千戶輕。山川牢落日慘色。草木變衰風悽聲。立身許國不自試。獨醉獨吟還獨行。
子持冬衣來。乃老妻所自縫紐也。感而有作。
幾度裁成寄遠衣。開緘顏面正依依。佳期定在薰風路。莫怨天涯終不歸。
着盡秋衣又臘衣。鄕心瘦困減腰圍。死生契闊曾成說。惆悵從今萬事非。
出門
扶杖出門去。步尋魚川遊。川流明似鏡。照我雙鬢秋。雙鬢久不理。蕭颯白渾頭。人生天地間。寄形如蜉蝣。草草功名子。遑遑何所求。其間少黠者。山木秪自仇。淸流應笑我。胡爲亦遐陬。遐陬固我所。聊此且淹留。濯纓歌滄浪。得喪俱謬悠。
十月初四日。寧邊府吏來饋食。感而有作。
長歌彈鋏向誰言。一飯難酬漂母恩。除却飽眠無外事。世間榮辱付乾坤。
初五日又來饋酒醉後書懷
寒窓兀坐送朝昏。愁極難招楚客魂。一醉陶然忘世慮。不知身落塞邊村。
聞金大猷憐愛小娥。髭鬚多所鑷。詩以戲之。
幾許塵籠困未閑。天敎高臥塞西山。最憐越女多情思。留着騷人一笑間。
自許平生鐵石肝。向來襟韻似君難。誰知別種風流在。惹着朝雲暮雨間。
昔年飛馹出關西。滿目煙花到處迷。此日低頭窮巷底。老婆朝夕共鹽虀。
形容瘦盡病侵凌。閉戶長齋似野僧。十載繁華無覓處。案頭書冊是親朋。
十月初九日。辛履之作詩寄之。依韻奉答。
木落知霜重。窓虛見月明。塞雲多慘色。流水總愁聲。家遠書難到。途窮計未成。孤吟與獨語。盡是未歸情。
又次絶句。因以自寬。且用慰諭。可資一笑。
長年汩沒風塵裏。幾度心摧骨亦寒。不是誤恩投此地。將何閑臥答江山。
登草嶺。嶺在開平驛南。極高峻。
薪嶺東連草嶺齊。馬蹄行困強登躋。故園遙指頻回首。萬疊雲山眼底迷。
煕川途中
盡日山中信馬行。亂山環合水縱橫。一身千里無家客。糊口東西瘦骨生。
溪邊歇馬。偶成。
一溪山水碧潺湲。爲卸征鞍暫借閑。怕有牽牛來飮者。臨流不敢洗塵顏。
大楸嶺偶成
小楸嶺接大楸嶺。澗谷谽谺樹木交。我馬虺隤我僕病。短日欲落熊虎咆。
天末
天末風高叫塞鴻。寒窓愁坐一衰翁。不慙柳下官三黜。正苦昌黎鬼五窮。遠夢豈知山隔斷。寸心無奈病交攻。樽前大醉支頤睡。却喜春光滿面紅。
飮村醪至醉
眞味何分聖與賢。樽前醉臥一陶然。
〈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