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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
閏三月初八日。還華陰。留四十二日。逐日所接所懷。山中景色。無不形諸楮毫。此不足爲詩。而皆是實跡。聊爲破閑之資。以自觀焉。
丁丑
強圉赤奮若。閏三月初六。雲翁返雲棲。快若竄林鹿。逶迤城東路。花柳耀晴日。去去凝望處。馬首山爭出。
其二
長安春色闌。繁華人共喜。如何舍之去。去向窮谷裡。窮谷何所有。白雲淸溪水。於焉適吾適。誰知寂寞事。
其三
行到松溪里。暫入從子舍。却喜病欲蘇。相對幽懷寫。草草一餉話。悤悤便促駕。朅來鷹巖宿。惆悵歇菴下。
其四
中道逢阿咸。便成燕鴻違。暮投虛白室。悵悵失佳期。松枝低小庭。花影映雙池。孤吟壁上詩。喟然空躕踟。
其五
立馬淸泠瀨。暫步松下石。石上詩筆滿。狼藉遊賞跡。恨我遲一日。未赴春山約。行行重回首。巖花空自落。
其六
雨餘水益駛。山深花較晩。嶺路豈不險。塵襟一疏散。歇馬小溪邊。木蕨供午飯。籃輿度絶巘。村墟稍平坦。
其七
廻轉疊石臺。行盡大谷村。緣溪傍山入。紅綠繞川原。亭子出林表。家僮迎洞門。投裝臥一室。爽朗淸心魂。
其八
隣僧餉山蔬。里人致溪魚。炊黍有廚婢。殺鷄來莊奴。風味亦佳哉。一飽不願餘。瞻彼長安市。誰不慕羶腴。
其九
朝起闢幽戶。花鳥亦欣然。怳若得新觀。景物浩無邊。曳杖菴窩間。嘯詠窮歡姸。此外非所知。優游可忘年。
其十
杜鵑開又落。躑躅徧澗谷。花事有次第。粧點幽人屋。華林亦可佳。嫩葉淨如拭。獨賞還獨吟。徘徊到日夕。
其十一
幽居似鶴林。山靜春日遲。月窟巖上亭。更覺淸而奇。激激玉泉鳴。颯颯松風吹。終夕倚水檻。有懷誰得知。
其十二
溪流喧靜夜。不分風雨聲。曉月半窓影。披衣出南榮。慵僮晩不起。手自開柴荊。上下亭臺側。悠然雙眼明。
其十三
獨坐孤亭上。夕陽松陰移。緩步橋道間。拄杖臨井池。暝靄迷遠壑。暮禽喧疏籬。時見釋耒人。驅犢下荒陂。
其十四
林廬日亭午。綠陰淸且美。不恨無跫音。禽語亦可喜。流鶯最多情。款款鳴不已。絶勝俗人來。漫說塵世事。
其十五
巖花正如燃。溪魚好上流。編蓬爲曲箔。承之石梁頭。纖鱗日跳擲。一落充庖羞。咄哉進退間。失水將誰尤。
其十六
我畜一靑牛。騎之澗谷裡。可當華山驢。寧有函關氣。年來久病悴。瘦骨鞭不起。非關心爵祿。慵奴不勤飼。
其十七
古來英雄人。多處隴畝間。況我貧窶子。豈可徒優閑。歲歉奴告飢。今年農務艱。雖然毋自逸。及時墾前山。
其十八
種麥雲潭上。種粟華洞口。平明驅牛去。耕耨並男婦。田家豈不苦。生理在畎畝。勖哉無失時。勤勤去稂莠。
其十九
吾莊有一奴。懶惰無儔匹。晝臥不服田。其婦訶託疾。閒遊里閭間。覓食送日月。今逢歲大侵。寧可久生活。
其二十
今春亦已盡。政爾東務急。閭井日蕭條。農桑皆失業。枵腹執耒者。山蔬代午饁。家家蠶箔空。無人採桑葉。
其二十一
峽村荐飢餘。十室九顑頷。麥秋今尙遠。朝夕惟菜糝。丐者叩柴荊。哀訴氣悽慘。對食不下咽。惻然令我感。
其二十二
父不保其子。夫或棄其婦。丐兒火人廬。良民化奸寇。皇天胡不仁。恨我遭陽九。誰能佐吾君。致世庶而富。
其二十三
哀哉漢山兀。有同牛山木。剝龍淸風溪。赤鬜幽蘭谷。弊廬寄中間。無以寓吾目。歸來桂峯前。澗松如膏沐。
〈剝皮龍。是地家說。華陰洞前山。卽叢桂峯。〉
其二十四
褊性竟難化。平生厭紛綸。城陰窮巷裡。猶覺不宜人。世故莽難定。那得免緇磷。幸此脫羈馽。山阿氣聊伸。
其二十五
晩矣尙未晩。歸歟復歸歟。好山隨處有。盡室可安居。投老王官谷。避世遼海隅。高風千載上。回首一唏噓。
其二十六
綠陰忽滿溪。落花點蒼蘚。空庭闃無人。坐看簷影轉。枕上半餉睡。床頭一書卷。更就松石亭。颯然風吹面。
其二十七
溪回天氣暖。終日坐茂樹。何來華山雲。忽作中宵雨。細聲添筧泉。綠色潤菜圃。幽居自多趣。只恨無佳句。
其二十八
旣雨晴亦佳。萬物皆欣欣。高柳好鳥鳴。幽澗細草薰。尋花陟巖逕。觀魚臨水濆。孤筇一壑底。聊以窮朝曛。
其二十九
柴門久不開。忽有騎馬客。云是東州朴。依然舊相識。謂訪七仙洞。轉來問寒燠。款款話山水。相送山日夕。
其三十
策有三十六。何者是第一。人情喜反覆。世界元陷缺。戾天豈非難。逃淵亦無術。雖然轉身地。山川眼中闊。
其三十一
身世萬山雲。生涯一把茅。春深林木淸。花落鳥咬咬。窮途遇佳境。中心欣慨交。長嘯倚巖扉。片月生松梢。
其三十二
朝出柴扉外。里人傾村塢。男婦與老幼。繈屬洞門路。糠食亦已絶。爲採山蔬去。嗟彼鍾鼎家。誰知蔀屋苦。
其三十三
昔聞長老言。憂治且危明。若不振國綱。無以保民生。至今五十年。世道有難名。山中眼暗翁。何時見太平。
其三十四
鄕客叩門來。言辭何戚戚。旣抛稻田荒。又將農牛鬻。有菜不點鹽。無錢可買粟。安得且緩死。明年喫不託。
其三十五
山爲不請伴。雲是無心友。此乃東峯語。我今能兼有。但恐山與雲。不屑窮醜叟。看看百年內。永矢無相負。
其三十六
靜裡觀物變。老去惜歲華。忽覺春又盡。出門山日斜。晩風度前溪。點點飄楊花。微吟岸輕幘。獨立數棲鴉。
其三十七
京洛音書至。世變莽難窮。紛紜爭奪場。噂𠴲是非叢。吾於一片山。久將流水籠。徒倚新亭上。更聽松下風。
其三十八
嗟哉世運乖。喬木日蕭條。禮義久已喪。名利徒紛囂。若失進退節。何補聖明朝。寄語吾黨士。胡不返漁樵。
其三十九
吾聞古聖人。恭勤以爲德。奈何今之士。驕惰以自賊。幼昧灑掃節。先要靑紫拾。誰知晦翁書。修身有大法。
其四十
庖犧畫卦時。陰二陽胡一。幾微有扶抑。理欲在存遏。治亂與興衰。今古固多術。孔聖答爲邦。終以何等說。
其四十一
世上狂馳子。營營何所止。飾貌且躗言。干名又循利。朝入衛霍室。暮過稷下士。豈知天壤內。自有安樂地。
其四十二
魯公乞米帖。元亮乞食詩。古來賢達士。時命乃如斯。顏殷享厚祿。裴盧任台司。茫茫宇宙內。此理誰得知。
其四十三
峽民本飢寒。菜食且鶉懸。稍稔尙如此。況當大無年。城中奢麗習。匝地又薰天。民之窮且盜。理勢固宜然。
其四十四
俗尙吁可怪。侈風難具說。無饌不煎油。有餠輒和蜜。髢飾大如椽。衲行細如髮。痼弊千萬端。慨然漫掛一。
其四十五
世路九折坂。世事一局棋。觸境難容跡。何處可開眉。荒山雪顱翁。耄矣無聞知。行藏任本性。聊用此棲遲。
其四十六
日出林霏開。四山霽景鮮。杖策携傭兒。往看甘黍田。歸還亭上坐。頹然成小眠。忽有一蒼鷺。飛來立我前。
其四十七
昌黎南溪泛。柳州南澗題。寂寞華山下。誰能共我携。殘生獨無賴。幽鳥自在啼。碧潭竛竮影。日暮意悽迷。
其四十八
朝起上東厓。披草閱耕畬。孱僮牽兩牛。健僕舁籃輿。土厚宜菽粟。地近便耘鋤。更勝陶元亮。夕露沾衣裾。
其四十九
轉上都藏谷。谽谺更幽絶。靑蔓蔭潺流。深妙又自別。平壟一畝地。種黍今已茁。宜置一茅庵。時來弄明月。
其五十
水鏡屈洪流。偉元度身蠶。古來畎畝士。鄙事無所嫌。山深桑葉繁。滿箔蠶眠三。誰家安坐人。箱篋盈紈縑。
其五十一
有知堂前柏。兩株一尺強。霜皮與黛色。會待參天長。依然衛淸高。何必要棟樑。晦父樓下吟。千秋更悲傷。
其五十二
春宵一何短。睡罷紙窓明。披衣未出戶。已聞布穀鳴。四隣耒耜出。我僕亦催行。暮歸迎謂曰。今日幾許耕。
其五十三
朝起家何事。蓐食課群奴。或去剝松皮。或去採山蔬。復有一奴在。東皐燒菑畬。倚杖溪路側。終日看游魚。
其五十四
二婢採桑去。一婢營朝炊。廚盤雜菜蔬。亦足充晩飢。石鼎烹枸杞。瓦盆沈蕨薇。薺苨已長矣。木苗又繼之。
其五十五
年荒倉廩空。峽民多濱死。我來正春夏。流丐遍閭里。爭將筐篚菜。叩門乞鹽米。愧無濟爾力。誰能告天陛。
其五十六
南菴有朝陽。北窩有夕陽。中間石上亭。楓松午陰涼。泉聲動欄檻。山翠滴衣裳。宴坐滿懷淸。不覺夏日長。
其五十七
杵臼利萬民。華制異東國。我今得其法。人皆喜省力。斫杵屋後山。鑿臼門前石。時無粟可舂。聊待秋田穫。
其五十八
廚間引淸泉。門外有積薪。飜思城中居。便覺愁殺人。樵僮畏禁吏。汲婢憚遠隣。此猶不足道。觸事雙眉顰。
其五十九
北村邯鄲姓。入山舊主人。周旋助莊役。晤語當佳賓。一朝病不起。念之每傷神。至今鄕里間。無復有情親。
其六十
鹿門携妻子。柴桑安勤苦。念昔來此山。盡室多歡趣。滔滔萬事變。殘生迫遲暮。依然舊田廬。獨倚亭前樹。
其六十一
簡策泣遺墨。溪廬愴舊跡。入山數十載。至今苦惸獨。悠然西崦僧。隨意掛甁錫。縫衲具粥飯。一生無欣戚。
其六十二
客有曾相識。杖削來告急。經年幸不死。賴以服松葉。妻與五稚子。倂命在朝夕。饋之一升米。愧不救其涸。
其六十三
井上有枸杞。門外生當歸。種芐溪北窩。種菊舍東籬。復採華山參。蒔此階庭陲。豈但供佳玩。庶幾扶吾衰。
其六十四
命僕摘松花。後嶺與前岡。復有隣僧贈。滿筐金粉香。白蜜和作餠。最宜衰翁嘗。飢食渴飮句。今日意味長。
其六十五
近山多虎豹。出沒無日夕。昨咬北村駒。今害南隣犢。兒童驚印跡。里人追餘肉。我有匣中水。恨未試霜鍔。
其六十六
春去芳菲盡。松蘿繞溪汀。日長人更寂。身倦意不醒。欹枕掩殘編。岸幘步閑庭。一樹山礬花。香氣滿窓櫺。
其六十七
奴耕山上田。婢採谷中桑。獨坐空齋裡。倦倚一書床。爲覓相牛經。更披救荒方。偶逢北里客。服食有商量。
其六十八
曾訪維鳩村。一日留田墅。屋後有桑柘。門前種禾黍。農家雖作苦。亦足了寒暑。世上棲棲者。一頭宜讓汝。
〈屬稱弟〉
其六十九
遠想杜山縣。堪爲遊宦鄕。陂澤魚稻饒。淤泥菡萏香。撫字今安否。消息兩茫茫。四載不相見。南北杳參商。
〈屬能弟〉
其七十
楓溪老姪孫。耿耿常在懷。向者進玉陛。胡爲罷銀臺。持被入靑瑣。蓄銳待黃槐。榮辱得失間。隨處勖之哉。
〈屬族姪及二族孫。〉
其七十一
今日天氣佳。晴旭上東嶺。携筇越溪石。隨意向絶境。老夫腰脚頑。不覺巖路永。却愁城北巷。局促近市井。
其七十二
生理我不薄。佳菜滿園圃。旣種東陵瓜。又種錦里芋。綠葵折朝露。靑韭煎夜雨。本無肉食相。自足山居趣。
其七十三
終日倚水檻。投竿碧溪中。我非張志和。又異姜太公。一鱗不上鉤。堪笑笭箵空。不害不得魚。聞諸百原翁。
其七十四
監河未有貸。官倉僅乞糴。糴盡更無策。只待靑靑麥。僕病莫能興。誰鋤西疇粟。吾道本如此。何用長歎息。
其七十五
華嶽高且深。鬱鬱森衆木。民飢食松皮。海松又侵剝。百年雨露餘。摧落顚丘壑。公然大道上。偃蹇立樗櫟。
其七十六
晩出三一亭。閑步冥棲塢。忽有二雲衲。來謁款款語。須臾倦就枕。夕陽近幽戶。睡罷僧已去。山空不知處。
其七十七
地主臨遠境。村閭多動色。里胥費供奉。民戶喜賑糴。轉來過弊廬。乍擾車馬跡。想彼朱門人。何堪接賓客。
其七十八
烏㹀產靑犢。三歲今可騎。騎之訪西菴。時復過東菑。閑閑鞭袖影。靑林碧溪湄。人作畫圖看。何待李伯時。
其七十九
晨窓迎早旭。何以終永日。抽書整亂帙。洗硯點枯筆。靜看蠶絲吐。急收蜂子出。倘佯籬門外。暮煙蒼林末。
其八十
張愈白雲溪。鄭遨華陰山。佳名偶然同。淸風不可攀。區區出處間。今古多厚顏。何事靑嵐翁。往來不曾閑。
〈張愈宋人鄭遨五代人隱遁不出〉
其八十一
今日又暮矣。待人人不至。不欲通世路。不願聞世事。遙憐女孤寄。深憂子顯仕。當時武陵客。盡室雲山裏。
其八十二
長安多門戶。有事又有客。擾擾爭干謁。區區煩請託。寂寥窮巷士。閑坐終日夕。時時亦見侵。回首山中樂。
其八十三
山中果何如。無事又無客。所業在農圃。所遇皆樵牧。風泉滿淸聽。松杉是良覿。耳目無所憎。何似長安樂。
其八十四
北至一春臺。南至雙溪谷。中間百千步。山空晝寂寂。悠悠獨行行。漠漠更落落。無以寫心胸。長嘯振林木。
其八十五
客有問生理。生理一丘壑。連山拾橡栗。繞屋種菽粟。石井冷如氷。崖蜜白如雪。豈必求贏餘。隨分此亦足。
其八十六
客有問盤飧。盤飧無他物。深谷摘香菌。近山採薇蕨。裹飯軟菜葉。其味甘如蜜。任他世上人。笑我淡生活。
其八十七
飛泉枕簟下。涼飆懷袖間。虛簷近午曦。猶覺淸晝寒。水鳥窺魚立。野僧乞米還。翛然一老翁。終日獨憑欄。
其八十八
綠葉已成陰。花飛更無跡。庭前海棠樹。嫣然初破萼。簡齋有好詩。坡翁揩病目。無名窩裡客。今日不落莫。
〈日一作亦〉
其八十九
向晩出籬門。注目倚水閣。田奴下壟坂。耕牛放林麓。山雲有奇變。溪雨乍霢霂。淸閑自多趣。聊爾度昕夕。
其九十
朝起氣澄廓。淸露濕庭梧。山頭一片雲。陰晴定何如。時序已向晏。農務警慵奴。幽居豈無撓。幸與塵網疏。
其九十一
山房何所有。不羨李公擇。經史百千卷。恨我老未讀。法書與名畫。眼暗皆廢閣。聊當滿籯金。何用平泉石。
其九十二
幽窓一盆竹。初與寒梅合。幾年入我室。梅枯爾獨立。山中凡卉多。愛此新梢葉。更伴澗底松。淸風共颯颯。
其九十三
遙聞檗溪姪。來近寒溪前。不知勞悴餘。能訪曲百淵。何當共携手。佇立一悵然。每憶昔年遊。山寒不成眠。
其九十四
旱魃日肆虐。又將失牟麥。喁喁望哺民。朝夕塡溝壑。召災豈無由。天意不可測。安危竟何在。流淚山中客。
其九十五
我本不能詩。優游徒自適。強作五字句。何論古調格。聊寫我懷抱。寧爲人眼目。可笑雲溪水。不洗徐凝惡。
其九十六
老而有不休。去而有不還。誰出上東門。但識終南山。頭顱已可知。世道亦多艱。半嶺一回首。風塵苦摧顏。
其九十七
士有任經綸。亦或老漁釣。王龜半隱亭。可無達人誚。嗟余一年中。三陟白雲嶠。平生漫浪跡。臨風聊自笑。
其九十八
此行誰汝令。來往苦悤悤。林間啼鳥怨。山上愁雲籠。何堪入紅塵。歸及看丹楓。我非張季鷹。何事待秋風。
七月晦日。還華陰。
城市囂塵損性情。歸山便覺一身輕。門前却喜無來客。澗水松風滿耳聲。
其二
臨行相訪意悠悠。無限時憂與別愁。每到白雲山下路。不堪長憶七仙遊。
〈屬李子三○二十年前。與子三遊七仙洞。子三卽七仙之一也。〉
其三
十年遺慟泰山頹。千里相思寒水齋。勉學從知天不忘。人間何患有倉魋。
〈屬權致道〉
其四
浮世行藏從糾紛。靜中觀物又觀身。如何叢桂峯前水。不管留人只送人。
其五
獨看斜日下前山。暝色千峯萬壑間。月入寒窓衾枕定。隔籬惟聽水潺潺。
其六
山如太古夜如年。閑思深憂獨自纏。遙憶洛陽三萬戶。何人更似我無眠。
其七
山厓今歲蜂衙斷。無復秋來割蜜房。誰道山翁口業淡。寒泉甘液亦堪嘗。
其八
非關歎老又嗟卑。憭慄秋天意自悲。睡罷出門憑小檻。萬山紅綠夕陽時。
其九
四壁蟲聲意自悽。曉天風露氣凄凄。疏星煜煜低簷外。落月陰陰隱嶺西。
其十
七十光陰神氣微。平生疏懶老何爲。朝晡粥飯無餘事。夜夜空成枕上詩。
其十一
彤墀試士風雲會。烏帽臨官夙夜公。誰向秋山尋勝景。滿溪紅葉屬閑翁。
其十二
閑來無事遇隣僧。共入林間興味增。昨夜淸霜山果熟。垂垂點漆滿溪藤。
其十三
楓葉淸流倒影紅。小菴孤絶白雲籠。山空日晩無人到。閑去閑來鶴髮翁。
其十四
寢興辛苦意悽迷。獨夜那堪候曉鷄。窓影乍明還乍暗。起看簷外月高低。
其十五
來來去去苦紛爭。盈地盈天摠利名。寄語長安吾黨士。幾時能得洗塵纓。
其十六
老懶孤閑窮谷中。但將詩句了春冬。龍門不作閒言語。深愧今無向裏功。
其十七
農巖寂寞歇菴殘。物外閑人亦未閑。世故無窮吾已老。若爲分占白雲山。
其十八
食罷携筇向睡菴。高低蘿逕傍溪潭。殘僧迎客多情意。林果經霜味政甘。
其十九
秋天漠漠苦難晨。展轉沈吟氣不伸。忽見曙光生戶牖。異鄕如見故鄕人。
其二十
三更燈火落殘釭。永夜無人近小窓。木葉蕭蕭霜月白。柴門空吠碧雲狵。
〈家畜一犬。名之曰碧雲狵。〉
其二十一
睡罷三更或四更。病昏難得出門行。鷄聲寂寂山雲暗。不辨參橫與月傾。
〈以下二首。次王考夜行韻。〉
其二十二
悠悠短晷復深更。忽忽孤眠又獨行。浪跡偶然雲共遠。苦懷難與水同傾。
其二十三
爭棲喧雀簷榮外。攫物飢烏鼎俎間。安得靑田一羽客。水雲相伴兩閑閑。
其二十四
山容如睡水如空。溪上孤村杳靄中。獨倚層巖無限意。百年心事與誰同。
其二十五
萬木歸根群動息。幽人杖屨斂藏初。山溪寂寞龍蛇遠。獨閉寒窓理舊書。
其二十六
百淵千古祕壺中。今爾奇蹤莫與同。一讀來書還一笑。華陰亦有病狂翁。
〈聞翕姪遊曲百淵。來書。有甚矣狂也之語。故戲答其意。〉
其二十七
人言窮谷豈遲留。城市繁華亦可樂。胡不回頭歸去來。此心終恐回頭錯。
其二十八
我是癡獃罔兩漢。獨行萬壑千巖中。風霜歲晏寒侵骨。藏蟄還如入窟蟲。
其二十九
山僧還俗欲何求。賭得人間千萬愁。可笑無名窩裏客。非僧非俗漫悠悠。
〈見隣僧還俗〉
其三十
土室初成通甕牖。坐來延白可焚香。丈夫自有安身地。何用人間數仞堂。
〈新作土室〉
其三十一
食耕稼力南州士。遺子孫安龐德公。千載高風一悵望。白頭丘壑暮途窮。
其三十二
衰翁床上閑眠久。老釋村中來往煩。何者是僧何者俗。靑山無語更誰分。
〈見伴睡菴老僧日日往來閭閻〉
其三十三
夜起衰腸吼作雷。欲吹爐火已寒灰。微吟琢句還成睡。日出簷前門未開。
其三十四
籬下纔收諸葛菜。根莖甘味勝魚羹。竈間況不無鹽醬。此外辛勤何所營。
其三十五
田奴罷役暮歸遲。討食飯牛前致辭。收穫粗成寒事迫。明招群僕作笆籬。
其三十六
旨蓄山家將禦冬。蔓菁蘿葍又靑菘。寒菹埋却迎陽地。此事何曾自我躬。
其三十七
木石其居鹿豕群。吟哦不足或嚬呻。棲棲忽忽何爲者。狂妄人歟老妄人。
其三十八
無人可與說吾情。秋夜漫漫苦未明。月色朣朧疑曉色。松聲淅瀝混溪聲。
其三十九
何處樓臺簾幕低。洛陽豪貴醉魂迷。誰知世外多奇事。板屋初成雪嶽溪。
〈以下二首。聞翕姪作板屋於雪嶽洞口。〉
其四十
依人廡下爲庸保。自隱墻東混世塵。何似百淵仙洞裏。王峯千疊一閑身。
春帖
戊寅
濟濟衣冠翊聖明。欣欣郊野事耘耕。閒翁乘興雲山路。處處村廬戶不扃。
書懷
年少曾聞錢若水。時平還有順昌山。如何擾擾風塵際。白首棲遑久未還。
昔東坡入廬山。不欲作詩。況後之人其可著語於名山絶境哉。余遊曲淵。不能成一句。阿翕賦古詩一篇寄來。遂次其韻。
華陰漫浪翁。老而耽雲霞。占取一丘壑。隨分不自多。久聞雪嶽奇。窺臨事若何。登望瀑布水。迥從石梁過。一宿古僧菴。竦身凌嵬峨。銀巒玉流間。超忽穿松蘿。平生爲幽興。未覺頭已皤。緬思種桃客。高詠採芝歌。況此東峯隱。淸風豈云遐。阿咸卜築處。俯仰悲蹉跎。遲回洞門路。怳若爛樵柯。陋彼塵境窄。誓將此婆娑。碧雲太始谷。心跡豈異科。新秋更有待。姓名題山阿。
八月十八日。入華陰。以村廬癘疫。不得仍留。留二日還京。又以婢僕疑疾。九月十六。出寓渼陰村墅。廿九。又移石室。獨處松柏堂。女兒輩寓奴家。數月之間。遷次靡定。棲遑無聊。口占絶句。所遭所懷。率意輒書。以資消遣。皆實跡也。觀者不以詩看可也。然又不可與不知者道也。
廚邊小廏逼前庭。夜聽騾駒齕草聲。睡覺不知天早晩。滿天霜月映疏櫺。
其二
禾穀稍豐收穫盡。夜舂寒女亦辛勤。經營酒餠爲何事。講信鄕隣又賽神。
其三
平蕪十里雁呼群。獨立荒村日欲曛。忽見中天玄鶴過。數聲凄斷萬里雲。
其四
家家旨蓄年年事。蘿葍秋深採野田。市遠鄕村多淡食。更尋江上載鹽船。
其五
漁戶農家接四隣。索居無意待蹄輪。疏籬犬吠孱僮出。知有門前賣醢人。
其六
兀然還似老頭陀。歲暮空山獨自嗟。落葉有聲人跡斷。小窓終日眄庭柯。
其七
眼暗猶能携簡策。囊空幸得儲糧升。生涯恰是離家客。身世還同行脚僧。
其八
四山岑寂氣蕭森。野日荒荒易夕陰。獨坐風簷人不見。虛窓落葉墮寒衾。
其九
身似鰥魚愁永夜。心如麋鹿憶長林。扶持只有孱僮在。安得携歸華嶽陰。
其十
蕭瑟松梧霜雪寒。墳菴十月更悽酸。餘生在世終無賴。灑涕彷徨隴草間。
其十一
艱危誰是憂時客。名利難看喚醒人。回首好山千萬疊。碧雲秋色只傷神。
其十二
西窓一架掩塵編。經史詩文盡世傳。頭白眼昏吾已矣。空吟諸葛戒兒篇。
其十三
齒豁菜根堅似石。家貧村酒貴如金。庭前石竇淸泉水。一勺含來一爽襟。
其十四
寂寂寥寥老病仍。昏昏晝寐又晨興。婢供粥飯奴溫堗。猶勝深山絶粒僧。
其十五
寒廚日晏爨煙昏。鹽豉何能灑菜根。偶得小缸沈郭索。一番風味壓盤飧。
其十六
寂無來往戶長扃。松柳蕭疏蔭小庭。盡日頹然孤枕上。臥聞山鳥啄窓櫺。
其十七
室虛只得依迷奴。燭盡何能讀舊書。月落前村人語絶。時聞窓外怪禽呼。
其十八
平生不喜飮微酡。老境方知酒力多。怊悵此時無一盞。暮天風雪奈愁何。
其十九
鹿門生理鹿車行。志願何知墮杳冥。舊里依依餘井臼。幽明悽切百年情。
其二十
莊叟徒勞齊萬物。嗣宗何事哭窮途。棲棲踽踽雲山老。逆旅乾坤只自如。
其二十一
睡罷腸鳴夜未央。村醪酸淡豈堪嘗。寒泉漱口何淸爽。朗詠離騷一兩章。
其二十二
寒廚赤脚多忙了。乞醬求鹽趁夕炊。吾道自當如此耳。女兒還悶乃翁飢。
其二十三
疏林缺月夜幽幽。萬籟俱沈獨坐愁。四壁寂寥爐火盡。點燈時喚小蒼頭。
其二十四
老來墟里自生哀。病臥城闉未放懷。一點紅塵難到處。萬重雲壑興悠哉。
其二十五
東郊寒日照征騾。一入春明感慨多。賈誼憂時六嘆息。梁鴻歸路五噫歌。
十月望日。又移栗北。
偸安丙舍幾朝昏。移寓阿咸栗北村。四十年前歡會地。夕陽墟墓獨傷魂。
〈昔陪堂叔。恒會于此。〉
其二
溪上茅茨野望通。栽培花木幾年功。阿咸病滯東城外。邂逅來遊大阮翁。
其三
西隣北里與東閭。身世飄飄未定居。歲暮天寒生事薄。行裝惟帶舊圖書。
其四
隣鷄纔唱第三聲。白屋寒多曉月明。秣馬村童相喚起。滿天霜露賣柴行。
其五
平郊立屋未加椽。雨洗風磨已六年。萬事經營徒爾耳。不如歸墾鹿門田。
〈直兒立屋〉
其六
一身長在百憂中。世道紛紛豈有窮。遙想雲山猿鶴怨。幾時歸作臥苔翁。
其七
飄轉荒村旅橐垂。趁虛謀食又無資。從來家道多疏闊。兒女忘飢笑語時。
其八
客寓生涯安分宜。隨時樵爨救寒飢。出門小婢衣裳薄。冬暖荒田採薺歸。
其九
山中幽獨意悽悽。每想龍門一壑棲。世故驅人吾亦老。夢魂長繞碧雲溪。
〈憶翕姪檗溪莊舍。碧雲溪卽雪嶽所卜。〉
其十
一榻蕭然窮晝夜。昏昏安得好懷開。門前時有騎驢客。知是三洲從子來。
〈從子名昌協〉
其十一
里母村巫喧擊鼓。傭奴爨婢競觀光。隔窓終夜難成寐。謾詠魚山一兩章。
其十二
眇福腐儒兩鬢華。荒年疏糲足生涯。兒曹供給還隨俗。白粥朝來却太奢。
其十三
眼前將事只僮奴。可念淵明戒子書。役役薪芻風雪裏。冬深何得一綿襦。
其十四
出門無事漫徘徊。曳杖時憑草木齋。日暮前溪歸鳥盡。村人驅馬賣柴回。
其十五
巴岫崢嶸巴水淸。夢中詩句不分明。紛紛蠛蠓終歸幻。誰廢千秋萬世名。
〈偶聞小報夜夢作巴岫巴水之句。覺而不記全篇。○尤翁所居華陽洞。一名巴串。〉
其十六
野外來尋一破顏。寒窓翦燭夜將闌。相看款款無他語。半是歸田半入山。
〈集姪來宿〉
其十七
東里西隣收穫富。人言凶歲百憂無。若虛豈若顏淵學。知足誰知老氏書。
〈戲作〉
其十八
千載靈均感此翁。吾生無樂處山中。紛紛冠蓋長安陌。幾箇男兒濟世功。
其十九
昔陪王考開蒙陋。老大無成只自悲。今日何事可語汝。篋中惟有舊書詩。
〈示孫兒〉
其二十
龍蛇遺慟尙驚魂。夢裏欣瞻泰嶽尊。起坐旅窓還咄咄。五更風雨暗乾坤。
〈夢華陽洞。是夜風雨。〉
其二十一
世紛難盡吾衰甚。默算行藏興已闌。猶有偸心何所適。白雲深處水潺潺。
其二十二
郊原雲日翳還明。雨雪霏霏苦未晴。悄坐懷人此時節。三洲書到慰吾情。
其二十三
暮年隨處寄殘生。旅況艱難時運傾。獨臥漫思明歲計。春山何地不宜耕。
其二十四
冤結千秋望帝魂。國人今見縟儀尊。六臣江上遺祠在。應有英靈拜九門。
〈以下三首。聞追復魯陵。〉
其二十五
百年幽鬱久無開。群議盈庭聖主裁。迷識何人多引證。春秋囊橐可哀哉。
其二十六
志土忠臣淚滿纓。靑山一片子規聲。聖朝今日開千眼。地下誰能告說卿。
其二十七
世態人情自可看。來來去去更誰閑。悠然一笑村墟外。意落遙山杳靄間。
其二十八
流年又屆陽生節。荒野聊淹病廢身。只有床頭書數卷。箇中多少會心人。
其二十九
百千蚊蜹日紛綸。甕盎啁啾豈可聞。安得微茫三界外。超然長與太初隣。
其三十
行世誰能與道消。漫將簪笏廁紛囂。回看杳杳孤飛雁。雲路蒼蒼萬里遙。
其三十一
世人乾沒競啾喧。漫作幽棲恐嚇言。寂寞山中防虎客。浩然高臥掩籬門。
〈翕姪來自楊根。示以三律。余不能盡步。只作三絶。用其韻和意。〉
其三十二
行藏自有隨時義。歸去誰能對碧峯。莫道深林人上慄。存身須作一蛇龍。
其三十三
衰遲不覺鬢星星。靜裏披來古聖經。燠室晴窓無外事。焚香端坐意惺惺。
其三十四
壯懷誰及錦湖豪。淸趣爭稱峒老高。旅榻三冬孱病客。雪中歸思更滔滔。
〈林錦湖，李峒隱。皆有雪中淸壯之語。〉
其三十五
三邊紙帳障疏櫺。猶覺風寒枕上生。背貼煖氈窓欲曙。臥聞簷外斫柴聲。
其三十六
遠書披讀一封題。貧病流離意轉悽。孤棹未能相訪去。天涯悵望白雲棲。
〈見徵弟書。聞將棲白雲菴。〉
其三十七
參星歷歷掛松梢。雪月交輝夜寂寥。獨步寒庭搔短髮。白雲歸思更迢迢。
其三十八
雪後凝嚴到十分。積陰何日轉陽春。塒鷄凍縮鳴聲晩。愁殺窓間待曉人。
其三十九
忽忽窮愁南至日。滿天風雪臥鄕閭。年荒舊俗猶無廢。豆粥朝來進一盂。
其四十
至日淸晨梳白髮。焚香靜坐對塵編。衰頹未著硏窮力。空展濂翁太極篇。
入城
馬首何堪更向西。憂端直與終南齊。寒天暮色郊墟外。倦鳥投林好定棲。
其二
區區索米長安市。役役採薪城外山。愁坐偶逢相訪客。不談時事卽求官。
其三
窮巷酸寒一腐儒。孤吟永夜結氷鬚。遙思士遂千秋士。奇語令人氣欲蘇。
〈以下二首。和翕姪兩律。〉
其四
一半雲山峒老跡。緬懷淸話臥孤村。居然失計空回首。歲暮華陰雪擁門。
其五
看畫晴窓尋勝事。打碑墟墓共閑遊。人間俯仰成千古。江漢無情日夜流。
〈少時。曾往廣陵宮村。與姊兄看畫打碑。追憶感懷。〉
其六
雪滿長安薪價重。奴穿樵逕喚隣童。主翁蹙頞丁寧囑。莫向城頭犯禁松。
〈採薪○以下八首。賦城中八難。〉
其七
草枯無復放騾駒。艱苦求芻郭外閭。可念春來雲嶺路。揮鞭何以陟崎嶇。
〈求芻〉
其八
我似稽康七不堪。箇中書疏更難任。時時又有干求客。其奈當今禁令嚴。
〈折簡〉
其九
牙籤百軸寄雲莊。豈羨山房李氏藏。隣舍借書多不得。中宵吟誦舊篇章。
〈借書〉
其十
城中塵事自紛紛。樂靜耽閑畏客頻。褊性本來難應俗。叩門誰是會心人。
〈客至〉
其十一
孱僮奔走困芻薪。北麓東郊又近隣。獨坐誰能供灑掃。眼前無復應門人。
〈奴役〉
其十二
松柏摧殘露石巒。丘園無處可開顏。人間自有陰濃地。吾眼何時見好山。
〈山容〉
其十三
晨鍾夜鼓市聲喧。黑霧黃塵望裏昏。回首吾廬淸靜界。松風澗水別乾坤。
〈市聲〉
其十四
爲人性癖厭喧煩。靜臥寒齋獨閉門。病肺失音非惡事。此生於世欲無言。
〈感寒失音〉
其十五
盈盈玉貌意常傾。殘臘山園一笑迎。明月夜東窓下。數枝何似水邊橫。
〈以下二首。效張志和體。和三洲家姪賦梅五古。〉
其十六
爭春映雪非關渠。可笑世人知識淺。深閣裏小園中。隨處行藏有隱顯。
其十七
衰翁耿耿自難眠。不待今宵意愴然。萬事茫茫無一念。豈愁霜髮又添年。
〈以下二首。除夕。次高適韻。〉
其十八
殘燈一點照孤眠。晏起寒房坐悄然。窮巷寂寥人跡斷。不知明日是新年。
春帖
己卯
還山春事更何如。舊里安閑儲粟餘。兒女深房蠶滿箔。綠陰生處轉繰車。
其二
何幸殘年見太平。滿城花柳眼中明。優游物外行無礙。脚底雲山一杖輕。
山居記事述懷。示三洲家姪。
萬族各有託。孤雲獨無依。白頭空谷人。詠此一噓唏。琴書未消憂。親戚亦相違。緬懷千載士。歎息將安歸。
其二
應接性所懶。游行老未能。偶得山居靜。趺坐心神凝。無異粘黐鳥。更如遇寒蠅。畢竟是何人。怳然西林僧。
其三
新樓接舊室。居止適寒燠。明窓列簡策。曲欄俯澗谷。雲容與鳥語。尋常供耳目。劃然一長嘯。萬象媚幽獨。
其四
山林亦何樂。久爲獨往客。膏肓信難醫。自笑有深癖。霜朝豈不寒。早出步溪石。徙倚巖上亭。松際旭日赤。
其五
朝起更何事。外物無侵瀆。開門見寒山。葉落森衆木。孤坐日易夕。暮色生遠谷。寂默意窅然。誰知此惸獨。
其六
山暝枕席定。簷虛寒月明。月落爐火盡。無人提短檠。鷄聲亦何遲。默默坐殘更。泠泠濕雲泉。隔窓終夜鳴。
其七
鄕人聞我至。爲來問暄涼。相對無雜言。款款話農桑。贈以大谷梨。爽口淸肺腸。不比洛中客。頻煩求薦章。
其八
秋禾滿山原。今年年事豐。歡欣動閭井。收穫走西東。而我拙謀生。久已輟農功。不食非其力。遠愧孺子風。
其九
捫蝨苦不寐。夜半飢腸吼。床頭有酒肴。困臥不能取。曉聞爨婢起。忍寒就杵臼。草草朝來飯。亦足甘饞口。
其十
久作虎穴隣。誰能踐斯境。峽俗有隄防。補籬設機穽。相呼早閉門。無人夜汲井。還思廬岳上。收穀董仙杏。
其十一
村氓昧佳景。俗客憚深險。如何倒馬峙。來往曾不厭。人心本無累。世態那可染。依然古澗濱。柴門白雲掩。
其十二
秋色日蕭條。深壑氣凄凄。獨遊亦何心。白髮無與携。杜子同谷歌。柳州南澗題。索莫千古事。回首意悽迷。
其十三
可笑柳子厚。文章號名家。小兒強解事。巧言徒自誇。旣云斬曲几。胡爲宥蝮蛇。古來如此輩。擯死又何嗟。
其十四
元祐一遺老。晩有穎濱築。當時感慨意。至今猶可掬。誰無兄弟樂。又期他生卜。悲哉夜雨詩。令人不堪讀。
其十五
九月寒氣早。北風吹雪急。杳杳山澤深。何處龍蛇蟄。雲嶠獨歸人。中夜空憂悒。嗟嗟吾黨士。幾時共來集。
和三洲家姪還山之作
夙志在林泉。辛勤有所得。幽深着吾廬。此樂無人識。瞻彼一絲亭。突兀東江側。中年憂患餘。聊以暢胸臆。回祿亦多事。擺弄似遏抑。從今更何歸。意專丘壑息。
其二
出山數箇月。默想神內傷。雲門路更熟。徑走過僧房。疏林出屋甍。厓轉驅騾忙。柴扉闃無人。諸僕遠看場。呼婢開一室。超然倚書牀。群峯入尸牖。紅綠映斜陽。寒廚無宿舂。夕炊傾行囊。永夜耿不寐。孤吟獨焚香。
其三
我來歲月久。林木今已繁。當時手種計。晼晩寧復論。松杉自成長。鬱鬱蔭半園。窓外山礬樹。漸覺枝葉蕃。玫瑰與海棠。聊試栽北原。一株碧桃花。來從無俗軒。最憐東籬菊。照映含淸門。嚴霜昨夜下。蕭蘭復誰存。鮮鮮晩更好。笑殺昌黎言。忽有白衣人。紫醪盈陶樽。
〈白衣人。一作江州使。○春川守送紫燒酒。盛以陶甁。〉
其四
有知堂下柏。幽人慕前古。託根二載間。黛色能如許。吾生嗟已衰。歲寒終期汝。庶幾參天長。會待鸞鳳侶。留與後來看。可以遇朝暮。
其五
山溪淸且急。不得見游魚。素有濠梁興。鑿池寒泉隅。種魚魚不食。蒪荷亦難敷。小嶼自生松。風起奏笙竽。映帶亭臺側。妙景當畫圖。信乎一鑑開。虛明燭眉鬚。天光雲影裏。杖屨之所於。高吟活水句。余樂豈江湖。
其六
異哉去年水。谿谷有變易。非復舊時觀。還同再開闢。可惜獨影潭。滿目沙礫積。層巖亦漂轉。無異散棋奕。泓澄不可見。亂流聲汩湱。橋道失處所。來往將奚適。無乃夸娥神。憎我煙霞癖。驅駕蛟龍出。於焉成戲劇。凝睇還一笑。高歌坐白石。
其七
山溪亦如彼。人事豈無變。菴僧與野老。過眼劇流電。北里邯鄲姓。非是平生面。初來作主人。殷勤有深眷。卜築與有勞。對敍久無倦。憫我索居頻。伴宿說村諺。蜂衙解妙理。割蜜備甘嚥。居然便作故。荒阡宿草遍。鄕人亦多思。我尤增悲戀。回首新村下。白頭雙淚濺。
〈新村其人所居〉
其八
處世忌滿溢。誰能知止足。況我飢愚人。隨分臥空谷。瀟灑數間屋。掩映幽澗曲。一出每復來。更覺淸耳目。水落溪聲小。霜冷山容肅。新起一書樓。白雲簷下宿。夜雨打窓聲。夢罷燒短燭。悄然待曉坐。聊取楚騷讀。
其九
山資雖不足。生理未全疏。晩芥澗邊秀。秋菘霜後腴。營炊一婢忙。石鼎撑虛廚。探窠得鷄子。傾缸斫瓜菹。僧來又有餉。香菌味亦殊。猶嫌太冷淡。橐中貯䐹腒。殘年飽喫計。卽此不願餘。
其十
朝起闢幽戶。興來何所之。獨往亦何妨。曳杖度荒陂。窈窕入風磴。乍歇碧潭涯。佛龕知不遠。鍾磬出壑遲。
緩步穿松逕。老宿下前墀。布席一笑迎。更有小沙彌。餉以獼猴桃。淸味甘如飴。少話答善意。不覺夕景移。半生遊賞地。隨時境更奇。林壑氣蕭瑟。秋色又可悲。嗟余寂寞事。山僧亦何知。
華陰索居。書懷示兒輩。
遙遙我鼻祖。麗初起古昌。邑民懷其德。祭社冠權張。啓慶以燾後。世業垂無疆。嗚呼萬子孫。勉勉胡不臧。
其二
嗚呼少尹公。勤學起南服。通籍太平世。位不滿其德。居第嶽麓定。葬兆陶山卜。香火百年餘。後嗣永受福。
其三
嗚呼我王考。煌煌禮義宗。聞風起庸懦。垂訓牖昏蒙。鈍根竟難化。小子老轉憃。依然松柏堂。萬事泣無窮。
其四
嗚呼風樹痛。哀哀蓼莪詩。孤露久不死。志行徒自隳。永惟家庭內。藹然有遺規。勖哉後嗣輩。夙夜體訓辭。
其五
嗚呼余小子。寡陋竟何成。旣忝嗣家業。寧有後世名。幾閱夷險境。空視時運傾。白頭丘壑裏。深覺負平生。
其六
厲人夜生子。求火恐類已。德薄不足效。先主詔後嗣。凡情豈相遠。古今同一致。嗟嗟我家郞。勤篤成德美。
其七
我生生雖晩。皇明天啓年。東方聖作初。明廷滿群賢。陵夷至今日。萬事如奔川。誰知我憂傷。仰視夢夢天。
其八
王考守西河。汝生崇禎歲。志喜錫嘉名。望汝當盛際。丁寧訓戒辭。何以副期待。至今五十年。艱危又溢世。
〈屬國兒〉
其九
王考棄子孫。明年汝乃生。未生先有命。命名表德幷。直道多未達。願汝達可行。惟達豈在求。直乎汝宜銘。
〈屬直兒〉
其十
阿咸消息稀。諸況今何似。每過玉立巖。依依昔年事。寂寞麝香山。淸激龜汀水。携手更何得。但見白雲起。
其十一
同姓古所敦。流派久易疏。念昔講會初。杯酒多歡娛。存沒慘至今。病孱白首餘。時逢少年子。含淚一欷歔。
其十二
我家拙自脩。守靜安素履。是非則欲明。謙恭以爲美。所恥使氣焰。所惡循名利。遺風期不墜。勸戒在後嗣。
其十三
松楸一丙舍。五世百年間。生平跬步地。體勢非舊看。山阿宰木疏。丘原霜露寒。巍然二架屋。惻愴吾心肝。
其十四
先廬嶽麓下。念之長歔欷。隕心萬死餘。迷亂何所依。寒棲擬樹屋。暮境同令威。每到無俗軒。反袂空躕踟。
其十五
嗟哉世祿家。今古鮮由禮。弊俗如燒膏。不覺日陵替。恭儉可自將。怙侈宜存戒。誰能秉法義。永爲王室衛。
其十六
陰陽消長理。大易垂至訓。後來洛閩翁。闡明無遺蘊。誰令小兒輩。傾倒宇宙幹。悽悽入山客。空有中夜歎。
其十七
王考在淸要。門庭闃如水。歡欣親戚情。往來名勝士。世道尙有賴。今日定何似。久矣吾目中。不見當時事。
其十八
恥言阿堵物。家世任淸貧。性迂拙生事。未濟自家身。亦知有厚利。胡乃忍苦辛。曾聞先哲訓。財膩近汚人。
其十九
世多方術家。誰爲明理士。大愚問長生。大惑求富貴。何用學麻衣。愼莫說讖緯。名敎有樂地。禍福由自己。
其二十
紛紛堪輿說。惑世且誣民。卜兆豈無理。末流失其眞。晦翁爲口實。有識亦云云。何異禪代者。動輒引舜文。
其二十一
俗弊無不有。巫風誰能禦。坎坎擊鼓女。出入定何所。淸高士夫家。誕漫閨房語。嗟彼李仲雍。直氣聖主與。
其二十二
古今婚娶道。可畏王通語。紫陽揭爲敎。末俗有不顧。豈徒識者鄙。終恐歸夷虜。誰能警世人。難乎奪所喩。
其二十三
吾觀纖嗇人。其意不可測。親戚隣里間。秋毫阻假貸。方鑽王戎李。寧知范家麥。居然斂一木。厚積何所屬。
其二十四
不先亦不後。我何逢此世。世道日交喪。陰沴天地閉。堂壇燕雀巢。已矣仁鳥逝。棲棲郭林宗。千秋一悲涕。
其二十五
山靈招我入。世人挽我出。畢竟出入義。何得何者失。得失我不知。但聞胡安國。不以口體養。將身近城郭。
其二十六
種桃武陵源。自是避狂秦。太平順昌客。豈非英雄人。不見荊舒法。不犯粘罕塵。深山長子孫。耕鑿百年春。
其二十七
昔賢重仁義。今人重名利。點綴小文字。只期拾靑紫。得失進退間。酣豢魂骨醉。誰知有良貴。立揚不在此。
其二十八
君子貴知幾。隨時有隱見。季世鮮由義。俗流多自衒。久入鮑魚肆。相樂子母燕。懿哉明哲軌。今古誰能踐。
其二十九
古道不宜今。老言不入少。濩落固無當。齟齬豈同調。林下碧潭淸。雲外靑山峭。拂衣歸去來。明月更相照。
其三十
晦翁百篇書。晩欲一斑窺。何能會其旨。終未得其辭。耄矣硏究難。徒有窮廬悲。嗟爾後生輩。戒我反我爲。
其三十一
天地剝復交。萬品皆凋槁。窮山獨歸客。閱世空自悼。耿耿平生事。聊寫我懷抱。此蓋有所受。莫謂吾言耄。
將發峽行。口占。
夫子乘桴由也從。人非大聖與誰同。空山歲暮風霜裏。獨鳥孤雲伴此翁。
華陰寄右相
李世白
時憂如海百無情。但願巖廊致太平。空谷衰翁猶有賴。耕雲飯犢樂餘生。
其二
休將逸跡畫屛風。進退隨宜豈苟同。相業姚公亦不易。莫敎專美救時功。
〈下二句。一作多難卽今人望重。救時何獨數姚崇。〉
華陰大雪口占寄贈檗溪姪
大雪埋山晝掩扃。翛然終日不勝淸。端居莫恨無相伴。一樹梅花兩眼明。
其二
檗溪未遂三冬計。板屋長閒五老門。遙想洛陽風雪裏。冒寒經理向平婚。
春帖
庚辰
歲稔亦多蠲賦民。時平猶有告休臣。山翁舊隱歸棲處。花鳥欣然又一春。
其二
深谷桑林繞小菴。年年兒女度身蠶。繅車轉處絲如雪。柳影茅簷有笑談。
其三
九天閶闔欣無疾。八路生靈樂有年。一箇淸閑老措大。翛然長臥舊林泉。
入華陰。協姪隨至元化壁而歸。
草堂淸話是佳期。雲壁同看更一奇。立馬溪邊分手處。萬山花鳥獨歸時。
余入谷雲峽。人流傳華嶽之東。有所謂陸靑陳田。不知陸靑是何樣人。亦未詳其處矣。近聞權元之
順善
之言則曰。十數年前。過春川府。因一蔘商。聞其地最深。可以避世耕鑿。本府麒麟縣。又有陸靑基云。今年三月。還華陰。卽使家僮之習山行者往訪。則數日探視而還。言其地果在華嶽獅子峯之東。踰華陰東峯數十里。得一奧區。四面險截。人跡斷絶。牛馬不可通。穹林蔽日。其中可以置屋。有一流民居在洞門東十餘里外。絶逕緣厓。下臨不測。男婦數人方入來。結茇舍作火田云。聞之悠然起興。聊賦二絶。以寄遐想。
百淵深處玉峯森。衰病何能更遠尋。亦有仙區還在邇。萬重雲木接華陰。
其二
壺中異境更深深。一望翛然興不禁。他日移棲回首處。喧煩闤闠是華陰。
新秋偶成
昏鍾曉漏禁城闉。冠蓋紛紛盡瘁辰。昨夜秋風天宇曠。蓴鱸歸興屬何人。
華陰記事
秋晩華陰客。還山載雙鶴。依依入雲門。物色何蕭索。下嶺舍籃輿。卸鞍亭臺側。溪楓已向衰。峯頂木葉落。疏籬破扉橫。殘筒秋水涸。超然淸夢樓。闌干映澗曲。左右東籬下。瀾漫黃花色。階前一盆梅。靑枝多結萼。明窓自然室。趺坐日西夕。舊傔掃庭宇。見我喜可掬。老僕殺鷄待。小橐儲新粟。赤脚炊黍餘。石鼎煮豆粥。庭下列蜂房。割蜜如雪白。寒菹有茄苽。云是後圃摘。一飽寢席定。焚香對明燭。靜聽泉聲細。松風時淅瀝。朝起闢幽戶。杖屨隨所適。歲稔欣物情。霜重急收穫。菴僧進香菌。情意頗勤篤。村翁餉林果。爽口味無敵。忽有不知客。來過問棲息。京華儘可樂。胡爲此窮谷。忘言聊一笑。山容靜如默。偶逢白衣人。不負滿手菊。倦來倚烏几。時時閱簡策。整襟讀舊書。理義有足樂。臨流洗硯池。乘興弄紙墨。餘外更何事。山家亦多役。淸晨課群奴。斫薪前山麓。須臾積如丘。還憶靑嵐宅。刈茅東南陂。擬蓋來歲屋。更拓後園圃。爽朗通遐矚。逍遙却忘疲。隨意坐苔石。入夜耿不寐。擁衾久倚壁。鷄聲苦遲遲。天地萬籟寂。沈吟古詩文。此心還慼慼。曉月滿庭除。睡鶴拳一足。惟爾伴我來。霜髮詎云獨。遙憐小兒女。歲暮飢寒迫。懷哉拙宦子。詎追鹿門跡。妄有漆室憂。所憂非我力。此意有誰知。輾轉至天旭。
詠鶴
樊籠毛羽日低摧。野水長松眼暫開。萬里秋風天外意。日斜閑啄岸邊苔。
漫詠
世外白雲更幾主。淸寒遊處我徘徊。山阿歲暮心期闊。一曲芝歌望後來。
〈芝一作薇〉
哭從孫崇謙
嗚呼爾之生也。若將有爲。胡爲乎奄忽至於斯。苗而不秀豈其理。茫茫天道終無知。淸明之質好風神。志氣軒昂拔俗塵。門中兒子若而人。頭角嶄然獨出群。千古文章性所喜。物外煙霞興未已。修塗逸駕人所期。玉折蘭摧那忍此。念我平生痛舐犢。獨叫蒼蒼問禍福。天胡不仁又奪汝。酷哉年來門祚薄。若翁奄作窮獨人。哀哀天地豈終極。巴猿腸斷更何歸。荒庭寂寞三洲宅。至今誰與臥蒼苔。陳跡雲山一草屋。憶曾我在華陰汀。汝來釣魚松風亭。我到農巖觀白室。聽爾吟詩金石聲。元化壁三嘆臺。携手同遊如夢回。淸泠瀨明月磯。百年魂魄倘歸來。流光忽忽遠日迫。新阡卜近先壟側。泉塗骨肉多於此。爾歸爲我傳消息。閱盡人世無窮事。苦臆哀腸頭雪白。幽明永訣又今夕。仰天長號一痛哭。
春帖
辛巳
世間憂惱散如雲。隨處行藏自在身。歸臥亂山松影裏。鶴林長日小年春。
其二
舊疾回春四大安。新年風味更歡顏。椒花細菜渾閑事。笑對佳兒晬日盤。
其三
蒼頭已改搬柴懶。赤脚何憂乞米忙。兒女閨房無箇事。春來閒閱養蠶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