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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陶詩序
余獲戾于朝。一逐而歸于田。再逐而纍于窮峽。於世已贅疣矣。旣無所事事。間取簡策閱之如夢境已復置之。一日。見蘇長公和陶詩。深有契於衷。蓋蘇翁之偃蹇折困于惠于儋。髣髴於余。而乃若陶翁之高標淸節。余之景慕又不啻蘇翁。茲故踵其和而繼和之。凡一百二首。噫。九原可作。吾其麗澤於蘇。而函丈於陶乎。濁流橫天。平陸成江。生晩義熙。自比於無懷者。蹤跡雖懸。寓致則然也。以是言之。蘇翁之飽喫惠州。何渠不及於陶翁。而余之捐佩昭陽。追䡄兩翁。亦豈相遠也哉。達人曠識。意在驪黃之外。若以出處屈伸爲標的而二之者。糟粕論也。知余者必辨之。
〈萬曆丁巳四月下澣。玄翁書于昭陽寓舍。〉
四言
停雲
烈烈其風。曀曀其雨。瞻彼同好。山河重阻。我有絲桐。誰與共撫。日居月諸。矯首以佇。
惟風其烈。惟雨其濛。豈不爾思。漭彼湖江。載笑載歌。悵望軒窓。犧農旣遠。吾誰適從。
煌煌崇蘭。逢春則榮。偭此芳草。亦有微情。薄言掇之。寄彼遠征。人之何爲。與憂俱生。
條風旣暢。木無醜柯。群蠢俱動。一氣同和。伊我有懷。願言則多。酌彼樽醪。惟醉無何。
時運
旣佩我玦。辭此昌朝。下澤款段。言稅于郊。桑梓彌望。聳壑昂霄。井有丹光。園有芝苗。
杖策登原。臨流斯濯。曠彼郊墟。盈我游矚。萬鍾匪豐。一瓢亦足。從吾所好。孔顏之樂。
毖彼泉水。惟魯之沂。安此田廬。如客得歸。雪月風花。爲我發揮。今人與棄。古人與追。
惟海之澨。卜我之廬。有水漪然。有谷窈如。書堆于壁。酒盈于壺。良貴在身。誰其爭予。
答龐參軍
蒔花藝竹。左圖右書。萬事無求。一室自娛。雲霞爲侶。麋鹿與居。祛爾健羨。聊樂我廬。
維儒有行。席上之珍。爲善最樂。非賢不親。執德以求。世其幾人。勉爾安節。繄德是隣。
東隣有農。服田日孜。西隣有賈。車馬四之。獨我孤處。陳禮敦詩。率性修道。遵我子思。
天道變化。四序平分。盈虛得喪。胡戚胡欣。或陷而泥。或昇而雲。任此大運。屛我知聞。
商音在樹。衆葉俱鳴。眷言懷舊。悲此飄零。人之云亡。傷哉東京。不遑暇寐。我心胡寧。
狐裘當暑。絺絡禦風。操舟大陸。策馬江中。嗟哉伊人。不思其終。金夫雖見。庶幾有躬。
勸農
少而竊位。老而爲民。夢幻泡沫。誰僞誰眞。去何所歸。來何所因。我有密印。聞諸至人。
丹田有種。匪黍匪稷。玉池神水。可灌可植。昧者何知。不耕不穡。天光泰宇。如日未食。
我杖我藜。遵彼廣陸。旭日騰輝。光風載穆。嘉草爭抽。鳴禽隊逐。西隣有伴。諾則無宿。
虛則必盈。盈不可久。天地無私。陰陽相耦。唯士守道。若農易畝。世已溺矣。疇能援手。
以言飾身。言有時匱。以德澡身。聖域可冀。行之不息。千里斯至。其道伊何。屋漏無媿。
惟賢在野。肉食者鄙。商音動天。穿肘弊履。其人雖古。尙有遺軌。奈何不敬。之德之美。
五言
形贈影
有我必有爾。肇自賦與時。坐起常與俱。誰能或離之。雖有平生親。相親不如茲。哲人貴先覺。踐形是所期。日乾復夕惕。動作無邪思。榮達寧健羨。窮戚不涕洏。形旣無愧影。影於形奚疑。陶潛亦何者。得酒但莫辭。
影答形
珥貂旣非工。葛寬何必拙。所貴至人者。超然與世絶。四大乃假合。七情徒相悅。爾我本同歸。世人苦分別。坡老亦區區。強道我不滅。莫謂涸陰寒。莫附炎炎熱。威儀欲不愆。服禮當自竭。曹交空較長。晏嬰寧短劣。
神釋
地文山川列。天文日月著。耳目與口鼻。動用緣曷故。能視與能聽。以我之相附。顯仁藏諸用。其機妙誰語。茫乎不可測。沕然同出處。百骸賅而存。我住爾亦住。昧者日昏蔽。擾擾奚足數。私智梏本性。竅鑿徒文具。謇予斂華實。使爾終有譽。窮達任大運。軒冕倘來去。獨立穹壤間。屋漏惟可懼。淸明苟在躬。自可屛百慮。
九日閑居
達識齊彭殤。拘人戀死生。季世信多艱。誰全身與名。逝將祛濁穢。聊以保貞明。嗜欲苟不深。自可延脩齡。鍾漏行不輟。崦嵫景已傾。伊予屛外滑。寂寞坐南榮。佳節騁遐眺。惆悵起幽情。昭文不鼓琴。何處問虧成。
歸園田居
六首
獲罪聖明時。角巾歸故山。惕息保軀命。居然經歲年。薙荊闢爲圃。引流匯作淵。葺茅蓋矮屋。把鋤開荒田。茲居豈不陋。亦復異塵間。田家氓俗醇。髣髴羲農前。百卉動芳園。溪谷靄雲煙。以我於其中。幽興一何顚。浮榮不足論。未老幸得閑。忘機更忘形。嘯傲任陶然。
〈陶韻昔本多一賢字。故東坡押賢。而今本則只有然字爲結。從今本。〉
二
眞全息天黥。迹削免塵鞅。內景得三住。已斷流注想。一氣自推轉。世運來復往。不容亦奚病。涉世無寸長。天下何思慮。退藏業愈廣。瑤瑟聲正希。悠然瞻昊莽。
三
我居何寂寂。山深人亦稀。唯有林中鳥。款款空催歸。杖策涉東陂。西風吹薜衣。生事此爲足。休言與世違。
四
萬事旣無求。一室有以娛。時時出門望。極浦連郊墟。不羨桃源人。獨向桃源居。塘裏芙蓉花。塘上垂柳株。杖屨日來往。此樂長自如。豐約且安分。那復計贏餘。浮生貴與賤。畢竟同歸虛。所以老聃翁。談經唯說無。
五
尋幽豈知疲。溪谷從詰曲。落葉滿空山。喬林霜亦足。道高跡反蹇。志遠世何局。百年懍無幾。倏忽風中燭。淸遊不厭頻。聊以窮昏旭。
六
村路縱復橫。東阡接西陌。野人日無事。放遊頗閑適。舒嘯上林皐。悠然忘景夕。須臾暝色起。新月映林隙。却愧樊籠裏。半生爲物役。貧賤無所羨。富貴有何績。古今同一丘。浮榮顧何益。
遊斜川
開歲倏五十。緬想陶翁休。謇余縱罹罟。方寸有天遊。行藏旣無意。得坎或逢流。棲息依江口。忘機同海鷗。幽悁不可蠲。杖策登崇丘。靑松爲我伴。白雲爲我儔。呼酒時命侶。得句無人酬。借問夸毗子。能識陶翁不。雖乏三事貴。而無一朝憂。九原儻可作。此翁吾所求。
示周椽
旣失亦不戚。縱得寧更欣。何須問餘子。且復友古人。古人骨已朽。欲見嗟無因。糟粕在簡冊。此理誰能臻。生也後仲尼。天道豈可聞。齋心屋漏間。此意徒自勤。休言德不孤。寂寂居無隣。沮溺是我師。獨耕南溪濱。
乞食
一飯固有命。隨遇且安之。萬鍾苟其分。君子亦不辭。於我豈加損。外物自去來。肆彼靖節翁。冥懷唯酒杯。乞食我非嫌。興到輒哦詩。木秀風必摧。季世忌高才。明月雖無價。按劍將誰貽。
怨詩楚調。示龐參軍鄧治中。
隱淪愧漁父。謀生後計然。枉落甕盎中。浮沈三十年。違時迹旣孤。涉世性又偏。中歲墮文罔。狼狽獲歸田。食力是我願。犁鋤充賦廛。耕餘欣一飽。臥向北窓眠。此外復何求。萬事任推遷。興來時出步。雲山當我前。依依楡柳間。羃羃生白煙。逍遙且自聊。永矢踵高賢。
答龐參軍
一室小如舟。危坐嘿無言。守玄豈李叟。環中非漆園。床上何所有。古易上下篇。子平得損益。斷却寰區緣。衷情豈不曠。時從歌詠宣。鍾期旣未遇。晩計在雲山。蟪蛄漫紛紛。安能知大年。
和戴主簿
杖策登南峯。遐眺將安窮。山川與雲物。縈回一氣中。秋高林已疏。霜下草不豐。因之起遠懷。矯然思古風。伊我處陋巷。浩浩葆元沖。迹穢何足恥。所希在道隆。片善勿爲小。拳石成高嵩。
和連雨憶舊遊
昨夜微霜下。朝來氣颯然。山色一何肅。商音在樹間。端居送逝序。兀坐如金仙。豈乏故交者。淪落隔海天。遇災信无妄。非由昧幾先。人生離復合。世運亦當還。莫令懷獨疚。服食保長年。冥心任大化。且復嗣徽言。
移居
二首
少從朝市居。老卜山中宅。世故如棼絲。幽憂度日夕。賴有四壁書。詩騷爲我役。終歲不出門。終朝不下席。今人難與言。抗志在古昔。肝膽鬱未平。誰來共剖析。
二
此懷不可道。愁來時詠詩。古人不可見。夢中時見之。世事不可極。置之勿復思。祼壤駭衮黼。朝菌那解時。天理貞復元。無爲歎今茲。君子素患難。屋漏矢無欺。
和劉柴桑
宴坐口如瘖。出門足便躇。北風吹雨雪。萃我山下居。柴關任傾倒。冥心灌玉廬。且喜鼎器完。如客歸故墟。丹田三寸地。聊復勤菑畬。龜閑息自綿。龍變力不劬。一轂三十輻。其用乃在無。四大亦可捐。機緣那待疏。興亡同蟻垤。古今等斯須。大人固達觀。得意本如如。
酬劉柴桑
如何堯舜世。化爲商與周。王風一以降。魯叟作春秋。箕子旣明夷。底事陳九疇。聖人倘再生。行藏同我不。造物亦多變。虛室自天遊。
和郭主簿
二首
朔吹號長林。天際凍雲陰。端居守塊獨。誰與語沖襟。閑愁積如丘。聊復理瑤琴。古調我所愛。還恐坐非今。繁聲悅人耳。哇音匪台欽。何當傾北斗。手汲南溟斟。世無鍾氏子。峨洋空自音。獨樂亦云樂。不用求盍簪。逍遙萬物表。此意深復深。
二
惟松有直幹。惟竹有勁節。不受霜雪欺。挺然獨淸澈。收爲庭畔友。凜凜稱兩絶。翳彼桃與李。卑賤得敢列。亦有東籬菊。竝作花中傑。伊我託素襟。沕迹傳眞訣。壺觴空自斟。磊落消歲月。
送客
半夜嚴霜厲。何草不受腓。曠野杳極目。遊雲獨知歸。出門瞻昊莽。茫茫靡所依。涉世良已艱。長懼素志違。及此衰暮時。眷焉懷深悲。歲月懍無幾。崦嵫馳徂暉。古今同一馬。見事亦非遲。置之勿復道。世與我相遺。
與殷晉安別
垂老漸乖慵。筋骸那可勤。處世已如贅。交游無復親。麋鹿與爲伴。煙霞長作隣。坦腹多午眠。服氣或坐晨。善惡旣已眩。是非更誰分。造化亦戲劇。興廢閱千春。軒裳及桎梏。過去如浮雲。倚伏固難測。禍福自相因。莫謂季氏富。莫謂顏巷貧。
贈羊長史
毀固起浸潤。譽亦有不虞。毀譽於吾何。唯須理我書。正氣伸物表。外飾奚必都。形骸雖已忘。大閑矢不踰。道豈遠於人。德以敬爲輿。幽悁那可蠲。時與村農俱。幽徑多菅葦。欲去足還躇。黃綺非逸士。心迹貴同如。自從魯聖徂。正路日湮蕪。且置勿復道。長歌聊自娛。庭前松與竹。淸影漸蕭疏。況復山中雲。無心任卷舒。
和張常侍
上有千尺松。下有百丈泉。以我於其間。湛然日忘言。荊棘苦未除。芝蘭苦不繁。天機那可測。世道漸多愆。策馬臨洪流。操舟上高山。頹俗日以瘉。淳風誰復還。放逐亦故何。聊喜免羈纏。守我杜德機。如如窮歲年。大運紛相乘。身外任推遷。浪撫山水操。中懷空渺然。
和胡西曹
一雨過池亭。池亭進涼颸。杖策臨池邊。水波映蘿衣。諧此林皐趣。覺彼世緣微。東籬傲霜菊。西畝傾陽葵。逍遙眞得所。不嘆年顏衰。丹鉛日點勘。經傳時發揮。但恨收身晩。非關見事遲。却愧屈左徒。離騷掛空悲。
始作鎭軍參軍經曲阿
少年有奇志。讀破千卷書。下筆作風賦。往往欺相如。幸逢堯舜君。掎袂臨亨衢。恥爲五侯鯖。植性空自疏。長懷麋鹿群。不願金紫紆。放來適我性。散逸同秦餘。緬彼蠻與觸。紛紛那可居。有田堪藝蘭。有池堪畜魚。鳳蹌旣非加。蠖屈亦豈拘。嘯傲百年間。樂哉歸吾廬。
江陵夜行途中
宅心自貞白。居神樂沈冥。已云外形骸。寧復勞性情。奙鍤事畦圃。藝蘭還翦荊。歸來坐一室。闋者天光生。夕籟漸寂然。東林新月明。仰視玉宇曠。俯瞰江潮平。寒鵲未安枝。驚鴻向南征。雖言嬰禍羅。幸得依鑿耕。煙霞是素封。免爲塵累縈。却笑韓康伯。區區欲逃名。
懷古田舍
上達貴迹泯。下學思形踐。外貌豈我累。而今吾知免。植杖涉野徑。不憚途苦緬。機忘鷗自狎。行滿虎亦善。村家風俗淳。迎迓無近遠。固知乘興來。莫怪興盡返。卽此可藏身。寧患天機淺。
二
鍾鼎豈必貴。單瓢豈必貧。貧者身自逸。貴者心長勤。從知五侯鯖。不及負暄人。末俗苦澆訛。世故日交新。縱有得與失。吾寧爲戚欣。滔滔苦海中。今古共迷津。渺余獨長往。太始與同隣。坌埃不可托。願作無懷民。
乙巳歲三月
鞮屨出東門。愆尤日來積。吾道豈其非。抗志不改昔。眄彼野田間。黃雀猶安翮。哂余亦何事。與世苦乖隔。寵辱旣如幻。免爲形所役。泚筆或稽詩。得策時繫易。天下不出戶。焉用愴分析。平生歲寒盟。看此庭前柏。
還舊居
故鄕日以遠。夢魂亦不歸。江城何寂寞。誰慰楚臣悲。只幸道根深。久悟四十非。先哲骨已朽。糟粕空餘遺。時時見其眞。匪此將安依。海陸各異道。舟車難共推。菁華庶未褪。筋力懼全衰。復靈且盡性。微言聊發揮。
己酉九月九日
曁此嬰險釁。益厭市道交。誰爲疾風草。不逐歲寒凋。峽中寡徒侶。隱囊臥自高。遐睇臨廣陌。仰首看蒼霄。浮生本如寄。百年空爾勞。散材得其天。膏明長煎焦。任眞垢豈侵。大罏聽甄陶。日及非無花。光艶只崇朝。
庚戌九月中。於西園穫早稻。
浮生無百歲。世故有千端。鵾鵬萬里圖。鷦鷯一枝安。群動各擾擾。至人恒靜觀。天機盈復虛。世運自相還。誰知今日春。乃是去年寒。丈夫窮不渝。休歌行路難。謫來著江鄕。幸絶外累干。亦有農圃子。時時來破顏。客去復寂然。明月照柴關。澄澄葆沖默。羈旅不足歎。
丙辰八月中。於下潠田舍穫。
我來壽春城。賃屋東南隈。兀兀坐如瘖。誰能知我懷。豈無匣中絃。調高寡所諧。孤鳳初來儀。五綵異群鷄。稟性絶儔侶。擧翅還邅廻。俗情苦險巇。烈士徒悲哀。半生饒悔吝。沐漆不得開。垂老坐淪謫。悠悠星歲頹。方圓那復周。鑿枘竟相乖。欲向君平問。幾時可安棲。
飮酒
秋浦之亡。悲不自持。詩以遣懷。
初來自何所。旣去亦何之。來也亦一時。去也亦一時。生死固有常。曠古皆若茲。我昔觀實際。胸中了滯疑。如何此翁歿。深哀苦難持。
二
傳聞秋浦翁。旅櫬歸故山。吾質旣已亡。有口誰與言。却憶別離時。蒼黃癸丑年。淸裁萬仞高。耿耿誰復傳。
三
亦爲秋浦作
與君有交道。且復有交情。內植各自勉。那肯噉空名。會合苦不恒。離索過平生。畢竟觀化早。使我心骨驚。顧影轉踽踽。生世獨奚成。
四
萑葦莽連天。蠢蝡猶群飛。如何靑田鶴。失儔鳴獨悲。非無鷄與鶩。鷄鶩那可依。丹山有孤鳳。層翮何時歸。豈不欲相和。岐周道已衰。復聞淸唳音。似恨徒侶違。
五
儀鳳不復來。百鳥何啾喧。聖人不復作。衆家割據偏。比如南郢者。北面背冥山。謇余幸晩悟。弱喪始知還。至理諒斯在。默契在無言。
六
非者不自非。是者誰謂是。因之互傾奪。昔譽而今毀。是非毀譽間。悠悠且已爾。老聃古至人。猶難士成綺。
七
枳棘何蓁蓁。蘭芷何英英。芳臭溷一途。如何傷我情。謇余鬱侘傺。有懷誰與傾。眄彼園中鳥。求友相和鳴。豈無知音人。湖海隔此生。
八
韶光倏已謝。蔫紅凋艶姿。居然深巷中。喬樹鬱靑枝。時有好鳥來。間關鳴自奇。裸體臥南榮。悠悠無所爲。於茲聊息影。永願辭人羈。
九
寂寂四無隣。柴門未嘗開。兀坐悄無言。胸中千古懷。我雖居世上。事事與世乖。因謫且得閑。一枝亦堪柄。昨夜江雨過。乳燕新銜泥。節物豈不佳。客意誰當諧。建德吾樂地。欲往路豈迷。捨筏登彼岸。塵區首空迥。
十
閱世飽酸鹹。處己鏟廉隅。半生寵辱間。老去復危途。問之何因爾。苦被造物驅。誰知不足者。亦不羨有餘。茅茨僅容膝。斯爲吾廣居。
十一
誰謂陶淵明。未必能達道。淸風北窓下。高臥自送老。戰勝身自肥。節樹名不槁。人生百歲間。奚醜復奚好。九鼎棄路傍。睨視未爲寶。素琴本無絃。神遊萬物表。
十二
夸毗常遇合。直道恨後時。所以魯司寇。係易空修辭。向來坐沈宜。至理恒念茲。杜門喜絶俗。鑽龜聊決疑。漆園欲齊物。此老豈我欺。眞宰固無朕。大化同所之。
十三
世人若塵沙。擾擾非一境。有似夢中夢。誰復論醉醒。惟哲獨先覺。如衣挈其領。微言在簡冊。差差劍露穎。儀鳳千仞翔。苞文本自炳。
十四
今日坐東亭。野客連裾至。持壺且挈榼。一觴吾欲醉。羈人少歡適。旅泊何遷次。芰荷已緝衣。莫道纓簪貴。朝市信悠悠。此會眞有味。
十五
壽春府城南。寥寥數畝宅。圖書盈四壁。往哲皆塵迹。所嗟世閱人。浮生不滿百。齒搖已脫車。鬢禿全抽白。浮榮互傾奪。紛紛何足惜。
十六
祖龍焚詩書。孔壁乃藏經。威虐豈不熾。恣睢竟何成。東京崇節義。衮衣享五更。此道天地紀。素王立廟庭。紛紛百家流。孑孑空自鳴。聖路湮已久。悽然感我情。
十七
亭高眺曠野。林茂來薰風。白葛稱暑服。嘯傲庭除中。山徑細縈紆。樵路僅能通。沈吟景已夕。東厂月如弓。
十八
鹿失株莫守。蹄忘兔已得。白玉三見刖。黃金重內惑。亡羊一而已。挾莢均博塞。盜跖死牖下。田常享齊國。世道盡如斯。欲語還自默。
十九
古人貴藏器。四十始強仕。榮祿豈肥家。學道唯爲己。夙昔墮塵網。永念良足恥。萬死荷君恩。全生歸故里。息念補前非。覃經理餘紀。及此關外謫。得坎且復止。中流誰作柱。餘子眞難恃。
二十
惟天不容僞。薄俗難見眞。階級日以下。誰能復其淳。詩禮還發塚。楊雄獻美新。嗟彼桃源子。卒世能避秦。鄕原誠可恥。脅肩同光塵。伊我藝六籍。望道力徒勤。生也後尼父。敎鐸安得親。斷航淹絶潢。滉漾迷去津。空鋤邵平瓜。且戴陶翁巾。浩歌振金石。誰是知音人。
擬古
看盡溪南花。還尋溪北柳。靑陽變朱夏。我來亦已久。山禽解客意。嚶嚶求友鳴。歸臥茅簷下。壺觴盈淥酒。窮厄雖云極。良貴還自負。世緣日以薄。道味日以厚。老莊非達人。區區較無有。
二
無物又無我。有初當有終。已令身如塑。寧患口興戎。樂須慕顏巷。與俗羞爭雄。每恨採薇詩。不得係國風。頹波日靡靡。景仰其何窮。九原那可起。餘芬靑簡中。
三
步屐出巖扃。踟蹰古城隅。古城何所有。花開柳復舒。其傍吏民家。戢戢列周廬。伊我去故國。棲棲僦人居。田園夢杳然。誰能芟穢蕪。置之勿復思。長歌且自如。
四
我昔驂靑鸞。凌雲睨窮荒。飛仙在其上。迢迢白玉堂。塵世若蜉蝣。萬劫何微茫。時時逢素女。大笑百千場。浮生能幾歲。畢竟同歸邙。貽我不死訣。精神爲激昂。欲將刀圭劑。一一分四方。共得玄命祕。庶其無夭傷。
五
內視逾七七。視聽淸而完。天地卽爲家。何必悲南冠。傍人怪相問。老至有童顏。答云無所爲。但知駐三關。氣混溟涬初。乾坤豁倪端。太極亦何物。陰陽還一彈。人寰不可託。空外雙靑鸞。語了拂衣去。蓬海靈風寒。
六
今旣不如昔。後當不如茲。瑣瑣錐與刀。射利競趨時。是非混一流。誰復分澠淄。逝將裂冠冕。長往吾奚疑。每歎陶靖節。早草歸來辭。峽裏絶朋知。無人問所思。羈蹤漸齟齬。豈恨隣竝欺。簞瓢雖屢空。隨遇且安之。重華邈難見。長詠南風詩。
七
鶯慵燕亦老。佳節正淸和。當軒鳴綠琴。按節吟商歌。別浦長堤闊。遙峯秀色多。野人甘淡泊。那復戀鉛華。魏瓢空濩落。且欲樹無何。
八
客從何方來。擊節歌遠遊。遠遊君莫問。連年客他州。世事竟焉極。白日隨逝流。大聖亦安用。魯笑東家丘。天道豈其偏。時命胡不周。區區季氏宰。却恨由與求。
九
落日下磵口。芳芷忽盈採。余幼好奇服。矢心終不改。一體亦變易。桑田變成海。伯牙死已久。瑤徽欲誰待。向平識損益。庶幾無尤悔。
止酒
喧則必有靜。動則必有止。簪纓止於外。物欲止於裏。道止孔顏孟。書止經史子。止水鑑於人。止善誠可喜。放逐得所止。止止恥再起。陶翁不止酒。不止有妙理。底事止觀禪。止定徒止已。萬物皆止止。是謂止善矣。茅屋止數間。跡止昭陽涘。跡止心亦止。安時師子祀。
雜詩
達士志寥廓。所在厭坌塵。唯有淸平山。煙霞伴我身。舒嘯步南澗。禽魚自來親。呼童理遊屐。釅酒邀西隣。長懷千古事。念之如隔晨。窅然超獨立。暭暭犧農人。
二
五年別京國。今歲復度嶺。端居無所事。寂照參內景。火進玄戶煖。風起泥丸冷。雖乏封侯骨。年顏聊可永。傍門盜小術。其效如捕影。流光不足恃。決隙六驥騁。願言作嘉遯。蘊眞致虛靜。
三
人才亦何常。拾遺平斗量。唐室昔全盛。有相杜與房。時君若晝一。國祚應無央。螢爝雖熠燿。那能近太陽。念此不得寐。悄悄摧我腸。
四
少年志氣盛。謂言長不老。流光疾於箭。韶華難自保。意倦筋力緩。顏凋精血燥。常懼鼎器壞。幸我收身早。玉醴灌三關。玄液恒盈抱。歸歟廣成子。庶幾關至道。
五
衆口共鑠金。幽憂少暇豫。有似禽鎩翮。不復求軒翥。節序苦易遒。忽忽春又去。忘情任推分。無事干吾慮。渭淸與涇濁。淸濁將何如。鐵限鬼拍手。氷山那可住。但願保長年。莫負息陰處。松篁自歲寒。雪霜非所懼。
六
榮辱旣云了。何嘗有憂喜。物我旣無異。何嘗有難事。逍遙阡陌上。但有遺世意。落日映楡柳。時與田翁値。山深禽語怪。雨積溪流駛。圖書四壁空。不用籯金置。
七
與物本無競。世網何相逼。杖屨聊送日。東阡與西陌。時卉紛滿眼。桃紅李亦白。乾坤自納納。莫謂塵寰窄。吹萬怒者誰。人生同寄客。但令膝可容。底處無安宅。
八
我居在谷中。所饒楡與桑。山民生理瘠。饘粥不厭糠。秋來拾橡栗。以爲卒歲糧。我無食肉相。涸陰曷其陽。今年幸豐稔。螟蠹庶毋傷。買奙赴南畝。鋤耨莫違方。秋來倘滌場。一欲具壺觴。
九
混沌本無象。末俗何多端。紛然徇愛惡。愛惡與時遷。喬松藏壑底。夭草居崇顚。公議在草野。廊廟但素飡。豈乏諫諍姿。天路難夤緣。傷哉不可道。慷慨北風篇。
十
客有一方舟。其如大浸稽。半夜喪維楫。飄泊山北崖。長年技已窮。佇立空傷懷。江神不我相。牲帛日旣彌。衣裾孰能戒。握筮占重離。豈乏濟川手。那肯爲爾羈。徒令鮫鰐橫。坐見爾載虧。
〈長年。柁工也。重離。屬睛。爾載。卽詩之旣輸爾載也。〉
十一
雲蘿四垂陰。薄暮風進涼。淺渚衣可揭。深潭木爲梁。自有會心處。莫問此何鄕。春林芬吐艶。秋菊巧耐霜。愁來詠九辨。惆悵意已長。
貧士
七首
園逕自幽寂。嘉樹何依依。陰靄晩來歇。磵戶掛斜暉。回塘水容淡。浴鳧幾群飛。跡玄還葆默。法妙知有歸。晩聞服食訣。嚥吸療我飢。途窮安用哭。絲染奚足悲。
三
昔在金陵廬。按歌調瑤琴。峨洋不足說。窅默咸池音。朅來作湘纍。此樂慨難尋。徽絃誰復鼓。樽酒誰復斟。薄俗忌高標。雅道無人欽。獨茲抱沖襟。疇歟諧余心。
四
我欲目無見。明不數離婁。肯將琬琰重。而以羊皮酬。坐此困窮鬼。衛身誠未周。節物易遷逝。懭悢增離憂。參商迥相望。湖海隔朋儔。何當世道平。得與同氣求。
五
我欲以理遣。誰將非意干。喪吾似子綦。嗒然遺五官。無食豈所憂。榾柮禦祈寒。照空不待析。天光足駐顏。團團抱虛白。寂寂柴門關。
六
聖賢得時駕。不得迹累蓬。大道如日月。涉世誠難工。所以漢處士。蘭馨哀死龔。伊我學打乖。䡄轍無與同。已厭祿萬鍾。寧師禪六通。磊磈平生懷。牢落何人從。
七
昔者陶都督。棨戟臨八州。何事靖節翁。貧與黔婁儔。秋來三逕蕪。一帆遡江流。庭柯足悅顏。舒嘯堪銷憂。白衣是知己。獨酌忘獻酬。斯人不可及。盛名千古脩。
荊軻
不韋得奇貨。孕政坐代嬴。政也尙首功。草芥公與卿。鯨鯢視六王。所在積爲京。每嗟燕太子。募得荊君行。逸跡隱屠肆。慷慨鬘胡纓。擊節動悲歌。誰識人中英。一言激壯圖。天下振義聲。雖非萬全計。烈士固輕生。滹沱日欲暮。行色三軍驚。舞陽亦奇哉。十四已有名。豈知天意在。白虹橫紫庭。召封忽不祀。奚特亡長城。挑怨只速禍。千金謾經營。只今兩丘土。何處問虧成。長吟俠客篇。千古起深情。
讀山海經
孤居捐世事。自與世情疏。水禽鳴春堤。輕蔭護山廬。已看相鶴經。還把種樹書。莫登白玉堂。將營紫霞車。列鼎當飮澗。兼珍敵園蔬。蹤有濟勝具。安得故人俱。少年懷壯志。老去屈雄圖。逍遙甘淡泊。心迹本同如。
二
佳雨散芳蕪。盡日對孱顏。怪禽自呼名。喬樹不知年。齊物等漆園。漫迹同次山。偃仰復何爲。忘我仍忘言。
三
晩歲諧夙尙。養神守一丘。猿鶴爲我伴。鹿麋爲我儔。理屐時陟巘。植杖或臨流。寄語同心子。攀桂共我遊。
四
我夢遊蓬萊。上有魏伯陽。貽我飡玉法。服食年紀長。歸來營丹室。丹室皆丹光。谷神本不死。藝田芽自黃。
五
客子久不歸。芳草亦可憐。朝見昭陽水。暮見淸平山。我有萬重懷。山水不解言。且須飮美酒。兀兀窮吾年。
六
曉旭出洪溟。沆瀣晞若木。誰能散其光。一一分幽谷。陰厓有夭草。靈液同霑浴。因之照九重。海內調玉燭。
七
遙峯含紫氛。落日生寒陰。枯筇同我瘦。扶我入深林。林中何所有。磵水激淸音。坐久却成趣。寥寥太古心。
八
惡來壽亦短。伯夷夭亦長。人倫所重者。三綱與五常。顏回食墮埃。盜跖不乏糧。此事吾未解。念之意無央。
九
不義富且貴。不如牛馬走。縱或榮其身。神明豈無負。謇余日三省。此事吾何有。百世在吾前。百世在吾後。
十
此懷白沙
眄彼昭陽水。日夜達于海。遙憶廣津渚。其上故人在。獨立萬物表。探賾觀貞悔。欲往不可得。脈脈空相待。
〈白沙時讀易〉
十一
鼎肉吾已饜。山蔬甘且旨。平生愧老洫。怵惕悲心死。聞道雖苦晩。聖謨期踐履。能言類猩猩。外也安足恃。
十二
亦悼秋浦作
少作席上珍。老爲三黜士。淸標與直氣。介然得所止。求之古人中。今世無復爾。黃壤夜冥冥。可惜秋浦子。
十三
如吾是何者。本處才不才。困厄亦何關。軒冕爲倘來。於物自無競。胡被鷹隼猜。任運樂天命。優哉復游哉。
辭
歸去來辭
歸去來兮。恭承嘉惠得放歸。指松楸而棲息。瞻雨露而增悲。何風樹之易搖。慨欲養而難追。況世運之將窮。抑吾道之其非。曰余幼而修姱。初不志於食衣。災固由於无妄。智豈慙於燭微。我行其蓬。我馬其奔。迨余未暮。返我衡門。舍之則藏。性成而存。霜松雪竹。藥爐瓢樽。欣外滑之去體。守內景而住顏。彼鍾鼎兮何加。處環堵而猶安。山逶迤而成峽。水汩㶁而繞關。謇左圖而右書。函萬象而靜觀。逖三古之淳風。孰挽回而復還。懷紆軫其未舒。尙意氣之桓桓。歸去來兮。亦奚慕乎遠遊。闃一室而自娛。我於世兮焉求。矢樂天而無渝。曾不懼而不憂。文拘羑而演易。箕爲奴而闡疇。爰命僕夫。爰駕我舟。値春和而景明。蔚卉木之賁丘。知物我之無間。與天地而同流。嗟量己之已審。分則甘於歸休。已矣乎。百世在後寧可誣。古哲往矣。那能留。胡爲乎舍此欲他之。涉世乏良謨。藏身有素期。唯藝善而種學。冀日耘而日耔。伊良貴之誰爭。喜女績而男詩。庶大者之先立。免他岐之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