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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小說也，
吳沃堯著。是書肇端於壬寅，初載於《新小說》雜誌，凡四十五回而中輟，迨廣智書局輯為單行本，析八冊，迄宣統庚戌告竣，都一百八回。其文辭峻切，若庖丁解牛，洞見肯綮；其敘事幽微，如太史采風，盡錄魑魅。洵可謂照妖之秦鏡，鑄奸之禹鼎也。
夫書之體例，別開蹊徑。仿《
儒林外史
》之綴錦連珠，而益以泰西稗官之法。開篇述「死裡逃生」得「九死一生」手札九冊，乃假託遺籍，實寓警世深衷。其後全書皆以「九死一生」為經，以所歷所聞為緯，織就千奇百怪之世相。此等敘事機杼，蓋取法於林琴南譯《
巴黎茶花女遺事
》之視角，使「余」恆為局外冷眼，雖身處魍魎之境，猶能持冰鑑以燭奸。如此佈局，既合稗官記實之體，復增讀者臨場之慨，較諸傳統說部，別具匠心焉。
至若所述情節，真所謂禹鼎鑄奸，窮形盡相。舉凡宦海之黷貨，市井之詭譎，洋場之荒誕，文場之齷齪，靡不抉其隱微，暴其醜穢。有捐班道臺暗通江洋大盜，有候補知縣鬻女充妾；有假孝廉偽造血書以博名，有真胥吏私鑄官印以牟利。甚者，親族相殘若仇讎：某觀察覬覦甥婦美色，竟以砒霜鳩殺胞姊；某太史貪圖岳家資財，唆使愛妾毒斃髮妻。至於商賈之詐，尤令人髮指：或虛設公司以吸股金，或偽造地契以騙錢財，甚有以冥鏰充鷹洋，紙紮作貂裘者。凡此種種，直將光宣之世，摹寫成羅剎鬼國。
吳氏於此，常作激憤之語。其筆下人物，非無一二端方君子，然皆困蹇終老；而奸邪之徒，反多煊赫得志。此非作者好為偏激，實乃世道使然。昔姚姬傳論文，貴「神理氣味」，是書雖屬稗官，然字裡行間，正氣凜然。每敘一醜行，必追本溯源，痛陳「禮義廉恥」四維不張之害。觀其借人物之口云：「今日之官場，即聖人所謂『亂賊』；今日之紳士，即孟子所斥『鄉原』。」又謂：「道德文章，盡成戲場科諢；孝悌忠信，無非市井招牌。」此等議論，直刺世道人心，與桐城古文載道之旨，實有冥契。
書中於新舊嬗變之際道德失據，剖析尤深。有假維新之名行苟且之事者：或剪髮易服而私蓄煙癖，或倡言平等而虐僕如故。又有守舊之徒，口誦程朱，身行盜蹠。吳氏痛心於此，屢借九死一生之口嘆曰：「廉恥道喪，無論新舊；禮義陵遲，遑論中西。」此種批判，非特攻訐時弊，實欲追復古道。然其所謂古道者，非腐儒之空談，乃修齊治平之實學。
至若文章筆法，敘姦人猾吏，則用冷鋒細鏤；寫貞士畸人，則施熱腸濃墨。嘗記某典吏清廉自守，卒困頓以歿，其敘遺孤啜泣場景，悽惻處直追歐陽〈瀧岡阡表〉；又載某西席先生拒收贐儀，凜然之氣，彷彿韓愈〈師說〉中人。此等筆墨，非徒逞才情，實欲於濁世中存正氣一脈。至於諷刺詼諧處，亦不失溫厚之旨，蓋本諸「怨誹而不亂」之詩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