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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清漳縣城數百里許,有一大墟曰魯市,即後來所稱爲平吴市者。時吴官苛租重税,掊斂百端,以市税爲最。督收市税者乃縣官也。官方踞高几,羅衆差役於前,命酒獨酌。座旁一錢箱,大可方五六尺,以數兵護之。
力謂熾曰:「是狗肉可取而啖也。」
熾曰:「否。彼誠可誅,然或壓於勢力,且殺彼禍延鄉村。此無辜之市民,吾誠不欲有所波累,姑忍之。」
行又數十武,一大樹下繫一壯男子,年可二十餘。面黧黑如鐵,足困以繩,手反縛於背。後守以二隸兵,衣有號衣,書「吴」字。
熾等見之,知必得罪於官家者,遣沉來問其故。沉問隸兵。
隸曰:「吾奉官命守彼,彼得何罪可問犯。」
沉問之犯者。
犯曰:
沉去,以犯者述告熾,且問熾曰:「巡檢官爲吴人耶?」
曰:「然!許大官豈有安南人可爲者!脱安南人既爲巡檢,亦復如是。彼以狐倀作生活,豈有人性!吾輩今惟急救此壯士。」
力曰:「異國人賤視吾種甚矣,此無救者。吾國人種,且不豚若馬已,賤乎!必殺此賊。」
衆曰:「彼在縣堂,有刀槍有衛兵,殺未易也。」
熾曰:「此二隸兵,可與謀否?姑試之!」
雲曰:「吾往探之。」
即至隸兵處,問曰:「君等家居近此否?」
曰:「吾等皆山村人,以貧故應縣募充隸兵。吾村距縣且一總之遠。」
曰:「官必不知汝家里?」
曰:「不知。凡應募人皆不問村居,冒籍人可充也。予等冒稱爲武烈總人。」
雲曰:「君等亦樂於隸乎?」
曰:「奚樂之有!吾終日所見皆慘無人理之事,傷心棘目,無地可避。君不見此犯人之罪案乎?以犯所述,吾殊不欲聞!遲至明日午後,彼且將以性命償一馬。吾無父母兄弟,無家居無衣食,計偷生此間。苟有他途,官奴生涯,吾即與之訣别!」
雲曰:「吾有友,能爲君覓他途。君願見否?」
曰:「願甚!」
雲走告熾。熾買煙葉一捲贈隸兵,謂曰:「此犯人大可哀,君等忍死之乎!此人之生命,實在君等掌中。君等曷不援一手?」
隸曰:「吾實守彼,吾放之逃甚易事。顧此巡檢威力至大,彼不難以急今下鄉,里偵騎四出,逃安之乎?犯終不免一死,吾等亦不能生。柰何!」
熾曰:「並殺此賊,無患矣。」
隸驚曰:「此甚難,吾不敢,吾不敢!」
熾曰:「吾能殺之。惟此被繫者,請托君二人。」
隸曰:「巡檢所至,府縣供張甚盛,所需索必奢。每夜飲達旦,睡至午時乃起。吾今夜即偕此犯逃,君等即以早晡殺此賊。此賊毒惡,吾人痛入骨,有能殺之,無與爲仇者。吾民力弱,弗敢動耳。」
熾曰:「吾輩於此間爲生客,欲得此間一熟人,計可萬全。君等能覓之否?」
隸沉思曰:「有,有!市中老人曰翁真,年五十許,喜飲酒,不事産業。家有田畜,盡以捐之酒。鄉寡言語,開口時甚少。惟酒醉乃高歌,聲甚雄,鬚鬢蓬蓬,衣履不整。每赴市飲酒,兒童羣追之聽翁歌也。翁雖頻入市,但見官吏及差役,輒掩面號哭疾走。官吏以其醉人,不之怪。此翁所居距市僅數丈許。君等往訪之,或可共事。」
熾曰:「我等即去。君善脱此人。殺賊事吾當之,不擾君等。但逃後必佇吾於磐石洞,吾能使君等安樂。」
即於懷中出錢數貫曰:「有所需,此可少給。」
隸曰:「諾,請如命。」
是晚,熾、力俱往訪翁真。初叩門,翁不納。
熾曰:「吾黨皆酒徒,知翁善飲,特來作酒友,何爲拒之?」
翁遥謂曰:「果酒徒,即請入。否將受辱於醉客,勿多言。」開門入。
翁卧不起,呼家人以燭來。翁見熾、力,遽笑起曰:「吾視汝真酒友,何今日乃來耶?」
曰:「謝翁,何知吾輩善飲?」
曰:「客面赤鬚黄,晴深黑,是能飲者。凡人面淡白則酒輒紅,是女性男兒,吾絶不與此輩飲。客以酒來乎?否則以家釀餉客。」
曰:「知酒,翁所有。特爲翁覓一賀酒物,絶佳。翁其許否?」
曰:「且言之,吾所佳者,當酬客以絶巨之價值。」
曰:「少坐請陳。」
翁曰:「予數日來得奇憤,非酒不歡。」【此人每無奇憤,决不飲酒。】
且不與人言笑。吾妻以酒來。頃之,翁婦捧酒出。翁曰:「此家惟此老偶,更無他人。客有所需,命彼可也。」
熾曰:「得酒足矣,毋擾仙眷。」
翁婦退。
熾曰:「翁所謂奇憤,果何事?」
翁不言,舉觥連下,亦不請客。
熾、力各連飲數杯。
翁曰:「予所憤,予不欲言,諸君猜得著者,可痛飲助予張膽也。」
熾曰:「翁所憤,或即予等所憤耳。室有屬耳否?」
翁曰:「無之。吾生今五十,未嘗得一飲友。吾往往獨醉,醉輒歌,歌倦輒駡,人人無近者。吾家在市,更比山林爲幽也。」
熾曰:「以人命償一馬,此世界曾有之事乎?今始有之,吾人民將儘爲吴賊之馬耳!憤乎?不憤?」
翁曰:「田乃吴田,地乃吴地,吾人民之粟米,非吾人民所宜有。彼乃靳而不以饗官馬。豈獨粟米,美妻愛子,吴官皆得而蹂躝之。」【語冷極,卻熱極。】
「是瑣瑣者可靳焉,愚哉!此人乃敢以粟故,戕官馬償命固當。客何憤之爲?」
熾曰:「請翁勿欺吾等,吾等必欲平此憤,翁當能助之。」
翁曰:「吾非欺君等,吾極傷心之言耳。顧君等何所圖?」
熾曰:「將救此無辜之同胞,必殺此巡檢。然吾乃異鄉人,面目生硬,謀之頗難。請翁爲畫策。」
翁曰:「吾思之數日,恨無可與謀者。今得諸君,此賊休矣!吴賊驕而貪,視我輩如無物。今可具禮物,卑言詞,僞爲犯人鄉民子弟,詣官謝罪,且乞誅犯人以償官馬者,逢迎彼意,彼必樂見我。彼雖防衛嚴,然豊禮物以至,未嘗一拒!我家有豚頗肥,吾妻畜之已一年,明晨可烹之,副以酒數瓶,雞二三。嘴叩縣門,白來意,求見巡檢官。官必招之入。予爲鄉老,汝兩少年爲鄉子弟,捧禮物導予至庭,予行拜叩禮。嗟呼!予膝未嘗屈於人,今爲此同胞一屈,予膝亦大不辱!予五拜完,起立,則請進酒。汝等以酒進,距賊乃吾步耳。汝有刀否?一人捉賊,一人助之。巡檢入汝手,衆衛兵不敢動,直驅鼠耳。縣民皆甚疾吴官,倉皇間必無左袒者。吾曹挾賊以出,距縣市遠,償以一刀,吾曹奏凱矣!」
熾、力大喜,叩謝。翁曰:「此賀酒物若得之,當爲翁生平第一次快事。」
翁曰:「此等賀酒物,苟無盡藏乃大快。」
熾曰:「吾友在外尚有三人,皆壯健能刃敵。欲借獵槍三枝,人持一,僞爲獵人者,遠立於縣門外以防追騎。計較周密。」
翁曰:「即借來。吾族人皆獵户也。」
謀既熟,明日晡晨,巡檢睡適起。翁備禮物,二人袖短刀以上,先翁尾之。著長衣蒲服而進,如前所言者行之。巡檢果中計,遂被擒。衛兵大噪:「有賊!有賊!」
三人號於衆曰:「吾等只誅一巡檢,不問别人。衆若動者,吾刀不能恕汝!」衛兵皆南人,素惡吴賊。事起倉卒,部伍忙亂,中有數壯士乘釁大呼:「吴賊可殺,救吴賊者并殺之!」
吴官隨員指麾衛兵,無應者。吴官知衆心變,懾不敢動,任真等挾巡檢以去。
引至吴賊馬死所,熾以刀指賊腹,笑謂之曰:「即以汝償汝馬命。汝須知安南之價值賤,恐不足以償汝馬。」
頃,則持獵槍者三人亦至,謂熾曰:「吾等竟獵得兩壯士來也,敬賀諸公福。」
熾曰:「壯士爲誰?」
雲等引二人至曰:「公擒巡檢時,吾已在縣門前立,見有兩人雜於亂兵中大呼:『吴賊可殺,并殺附吴賊者!』公等出縣門時,二人噪不絶聲。予尾偵之,且勸入黨。遲必有禍。二人者曰:『吾見公等殺此賊,吾意得甚,吾狂不計後患。今思之,若復回伍,吾頭必飽狗食。吾與諸君俱去耳!』」
熾曰:「二壯士有家室否?」
二人曰:「大丈夫見好事,殺身爲之,家室何計者?」
曰:「甚善。兄弟兄弟遂偕望盤石峒進發。」
至,則二隸兵與殺馬者在是。七人爲道戰捷狀。於是會友又多六人,各通名。
二隸兵曰:英福、英勝。
脱難者曰:英達。
二壯士曰:注剛、注果。
日夕矣,福勝已豫殺山雞、蒸牢黍、購米酒數瓶,爲歡迎席。
熾等起謝翁真曰:「此戰成功,皆翁力也。請暢飲!」
翁曰:「愚老所望於諸公者,爲江山洗羞,爲蒼生造福。此小小一役,何足爲功!」
衆皆拜謝。
酒既半,真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此間距縣城不甚遠,事定後,彼或以大兵追我,恐無幸矣。」
熾曰:「吾輩走山路慣,即疾驅,彼何能及?」
真曰:「彼若以象馬追我,恐無幸矣。吾以步馳,何能先之?」
衆曰:「爲之柰何?」
真曰:「虚者實之,實者虚之,兵法也。吾輩入山時,以白日日暮抵此,沿途人無不知。賊向山村索我,無可疑矣。幸山村錯落,不相接。吾今入過此村,宜以獨燭行。賊來問村人,村人必以我所往對。賊見沿途有燭灰,必信之。吾輩卻滅燭銜枚,折返野村,取江路而進。彼賊能料吾之入,不能料吾之出。搜索山中,必至明日,不見吾踪影,乃轉而他。吾行已遠矣。吾但先彼一時辰,可平穩無事。所謂『以退爲進』者也。」
衆皆曰「然」。
遂人持大燭一把,疾驅過一村,抛槍滅燭,易裝暗行,折路落平野,夜馳出芝泥【芝泥在清漳縣轄內。】,沿江而上,至同油江口,復取山路歸寨。抵寨時,爲十月朔矣。
熾引各人謁寨主及諸兄弟,請各人加盟。熾、力叙此行事狀,薦翁真爲參謀以副翁堅。衆皆贊成。設宴勞行者,商造械事。
堅曰:「近來使人往各鄉村,收買銅鐵及古時刀劍,起爐鑄造,頗足供一月所需。過此將不繼。非遣公人往東城鐵廠多買數萬斤,恐冶爐虚設。誰辨此事?」
雲曰:「弟蒙諸公垂愛,願効微勞。冶爐初起,鑄造力微,牧兄能當之。吾但以密信招徒弟十餘人來助牧兄辨事,綽有餘裕。往東城辨鐵,願委數人皆弟往。弟嘗年往鐵廠一遭,諳熟鐵質與物價。辨鐵事,弟請任之。」
堅曰:「得雲兄如此任勞,至所欽佩。顧此事宜熟慮者數伴。非得公家文憑,買鐵太多,將惹出變故,一也;收買多鐵,運載艱難,所過關津易生阻礙,一也。此事若求萬全,請勞真、熾二翁同往,臨時應變,不能豫謀。二翁肯否?」
真、熾皆曰:「爲義務,盡義務,有何不肯!」
擴曰:「熾兄遠行,坐未暖席,復此匆匆,大覺鞅掌。」
熾曰:「吾素不耐閑,一刻無事,且發病。勞勞者,幸福之媒介。何樂如之!」
議定矣。擴公檢寨内現錢,僅數千貫,嫌其少也,未成行。
會精志自外來,以錢五千貫呈,共得一萬貫餘。
雲、真、熾遂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