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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明晨,大會正營,賞犒兵士,衆皆賛服真之善謀。真曰:「此非真謀之能,賴我衆兄弟同心,故能以少擊衆,幸而成功。將來前途正長,兵家勝負不可豫定,望我兄弟益一德一心,共濟大業。祖國光復,乃愜心期。僅此一勝,勿以爲喜。」衆皆曰:「諾。」
會精自順城來,引解餉官進謁。熾等延之入,視其人,身長玉立,尖眉彎眼,炯炯有光,乃鄭悉子容也。真等皆離席起,握手請坐。容曰:「予父恐營中餉不接,特遣予以餉來,且詢軍狀。既至廣平,始聞捷信,敬代予父拜賀大功。」真等曰:「此爲我軍與賊開始大戰之第一捷,賴我兄弟勤勞,與尊伯公襄辦軍餉之力,僥倖得勝。顧前途可憂,從此始耳。」
容曰:「一勝之後,賊必大來尋仇,諸公高見,當有所對待。」真曰:「予等正爲此焦慮,未有長策,君何以教之?」容曰:「且請密護,當効愚慮。」至晚,衆將歸本營,真留容問計。容曰:「大軍離順城後,予父檢城内俘囚,共得一百五十餘人,勸慰收撫,令其効力。用内吴人一百人,北圻募兵,經吴人練訓,裝服與吴人同;又五十餘人,皆前吴使衛兵也者。彼等深感不殺之恩,請赴前敵。予父以吴兵新歸,未敢深信,公如有用彼之處,即調來營,予父命質之公等。」
真曰:「得此甚佳,即調之來。明日勞兄南返,以此意語伯公,并勞伯公撫鎮一面。」容曰:「弟返即調此兵來,當以何時至也?」真曰:「愈速愈好。」
越晨,容辭去。又一星期,容已率降兵一百五十人同抵營次,熾、真大喜。密謂容曰:「此兵之用處,君必知之。」容曰:「頗有見地,不知合否。賊今再來,衆必雄盛,鑒於前次之敗,必先安營固壘,然後致我而戰,或進攻我營,勝則長驅,敗必堅壘,爲持久計。我今與賊戰,必須燬彼營壘,勝算乃得。今即請用此兵,詐爲降隊,準備内攻,可乎?」
真撫掌大笑,所坐几幾爲之倒,曰:「少年英雄,乃先得我心矣!」真遣奮力點視降兵,居之别營,厚給飲食,用好言撫慰之。
既晚,真親自詣視,謂俘曰:「君等鄉里親戚皆在吴官勢力之下,今即放君等歸吴營,何如?」降兵等曰:「厚蒙賜活之恩,未有以報,不願歸也。」遍問之,所答同。真曰:「公等如此誠心,我等甚所敬愛。今吴官早晚必以大兵來攻我,我等寡不敵衆,勢必不支,欲早投降,爲自存計。但我軍前曾戰挫吴軍,恐無人介紹,吴將必不容我降。即煩諸君投入乂安營,道達吾意。若事諧者,吾可全夥來降。諸君肯否?」
俘皆曰:「此事必能盡力。諸公生安我等,我等亦願安樂。」真曰:「極感諸君,遲數日可行也。」
真既歸本營,召奮力來,謂曰:「吾今欲行詐降計,遣人先入乂安城,預備内應,君意何如?」奮曰:「如行此計者,吾二人即任之。但恐賊不肯信,公有何策?」真附耳語曰:「如此如此,彼必墮吾術矣。」二人會意而退。
明日,真大集諸將於熾正營,容及俘兵官長俱與會。真起言曰:「吴人自入我國,所至城邑,如石擊卵,投之即碎。昨者僥倖我獲一勝,彼必羞憤,將傾全北圻之兵以來,雪前恥。我不知難必至,葬身無地。以愚弟所見,不如暫時呈遞降書,爲緩兵之計,徐俟後圖。」衆皆曰:「謀主言是也。此時再戰,勢必不敵。」
奮力二人齊離席起,曰:「諸公皆婦女子氣,大丈夫見敵惟有戰耳!能勝固好,雖敗亦榮,吾口中决不能説出『降』字!」衆未及答,志、趙亦起駡曰:「君乃薄視婦女子,即予等亦不願言降!」
真大怒,起曰:「自起義至兹,予所計畫未有誤者。今予籌慮既熟,戰不可戰,萬不得已乃出於降。奮力恃功驕傲,竟於大會中辱予,予復何面目與諸君共事?予去也,任諸君爲之。」【英雄欺人何可誤會。】
乃憤憤下階,將出門。衆將皆起拽真衣,請真息怒,再籌善策。真曰:「非奮力袒肉謝罪,予决不復任事。」衆皆勸奮力承認失言之罪。奮力突起,露臂怒目,瞋真駡曰:「起義以來,歷無數艱勞,僅有今日,汝但掉三寸舌,乃欲蔑我等!我一語反對,即要謝罪?我在軍言戰,我職志也,何罪而謝!」
真謂熾曰:「軍官如此無禮,請謝總司令,乞入山作樵牧,免異日梟首於東京,至爲幸福。」熾亦怒甚,駡奮力曰:「汝等侮辱軍師,有何法紀?有何秩序?」即呼衛兵拽二人縳於營前樹下,令曰:「肯認罪者否?將打汝死於棍下,以謝軍師!」
奮力皆曰:「汝有權可以棍我,我且死不認罪!」熾怒益厲,命棍人各二十下。衆見真、熾盛怒,無求免者。志、趙獨起,曰:「乞念舊勞,準免棍責。」熾不答。棍罷,逐二人出,自斥之曰:「汝若再如是者,必斬汝!」是席遂不歡,衆將各散。日近午矣。
奮力歸營,衆俘皆來問慰。奮力忿氣硬喉,但長吁不能言。久之,乃曰:「吾今無面目見人,誓必自死。」【英雄欺人語絕妙。】
衆俘曰:「請勿躁。前晚軍師已要我遞降書,我等諾之。有志報此辱者,從我去可也。今日在會事,予等甚爲二公不平。」
奮力沉吟一刻許,乃與俘等密言曰:「予今投降,寔得罪國民,非予本心。顧此二者殊不足共事,况辱予至此。予今他無所恤,但洩吾憤。吾能刺刃於彼腹,吾死且瞑。此間皆彼心腹,予不能動手。君等能以予降吴、辱予之讐人,予誓必馘首以獻。」
衆俘曰:「彼果許予等歸吴營者,予必以二公進請。今晚看機宜,早行耳。」二人皆曰:「感謝感謝!但投降後,要力求大國上將,必誅此二老,予乃快慰。」俘曰:「此不待言。」
晚八點鐘,熾、真召諸俘長來,語曰:「汝等共百餘人,今即以十餘人先爲予詣驩城,投遞降書。降可信者,吾隨後偕汝等衆人,續以全兵歸命也。」俘等皆曰:「必有佳報。」
真曰:「明日汝等可起程,諸事有鄭容君料理,無須問我。」即出降書付俘長,再囑之曰:「君等稔熟,容與君偕。有佳音者,容回接我來也。」衆俘皆曰:「唯唯。容君精漢文,解吴語,與吴官酬答,必無誤,此事必妥。」
真揖俘等,送之出營。俘歸營,請奮力至,示以真、熾降書,問二人曰:「公等行計决否?」曰:「决矣。但今晚夜深可去,遲明日,此二者知之,必拘我。彼與我今爲仇敵矣。」俘曰:「速去爲佳,但須得容君同意乃可。」
語未竟,忽容從外來,詰奮力曰:「二君所密謀,我將覺於總司令。」奮力泣曰:「君乎,乃竟陷予於死地耶?」容曰:「予戲耳。日間事,予亦甚抱不平。君等去者,予當承認。」
是夜,奮力收拾所部,卒得百餘人,詣俘長曰:「予今以予所部偕君等去,渠皆予心腹手足,予去渠不能留,今一齊北上。諸君肯賛成否?」俘等皆曰:「甚好,今宜速行,遲恐洩也。」奮力曰:「吾即去也。」
會志、趙來,亦曰:「吾救二君竟不得,吾何顔居此?與諸君俱去耳。」即夜輕裝便服,腰刀背糧,共二百餘人,密密離營,望乂安城進發。
至石河,俘等先馳驛密報乂安城。承宣使吴使,得俘信,喜曰:「此賊歸降,吾無患矣。」既至决江南岸,俘與隨十餘人帶容先入城,拜謁吴使,呈熾、真降書,且報南軍中種種真狀,乞爲收納。
吴使得書,謂俘曰:「汝等幹此大功,將來必有重賞。」俘請屏左右,密進曰:「奴等辱被賊俘,日夜思脱牢籠,苦未得計。昨因賊求代呈書,乘此機會,復歸主營,至爲欣幸。再有一最佳之消息,并遞以來,想主帥所樂聞也。」
吴使命畢其詞。俘曰:「賊營中有二將曰奮力,素有功勞。昨因直言,爲賊主將所辱罰,彼憤憤欲死。奴等勸之投降,爲報復計。彼等嘗對奴等言:『主帥若不見棄,彼等能以全南圻土城歸獻上國。』請主帥召問之,何如?」
吴使詰其情,俘乃舉我營會議時,奮力如何抗議,真、熾如何責辱,爲彼所親見聞者,一一歷叙,使喜甚,召之來。
俘曰:「彼二已率所部百餘人,專在南江岸待命,可即引進城否?」使曰:「且先引此二人來。」
奮力既進城,入拜吴使,俘爲引導,容爲舌人。吴使叱曰:「汝等初言主戰,今竟先降,僞也!」奮力曰:「我爲南軍對吴軍言戰,乃其本分。吾等首領恨非其人,自聖自神,凌侮將士,污辱我等甚於俘囚。衆叛親離,滅在旦夕。我既被辱,復與同滅,遭辱不報,是謂不勇;與愚同滅,是謂不智。不智不勇,是非丈夫。展轉思之,翻然變計,歸行上國,冀有藉乎?一以報我之憤,一以補前愚之過。天日在上,言出至誠。若疑其僞,請自死於使前。吾被老賊棍罰之後,既欲自死,可恨彼數人誤我——」誤至此,指俘而言曰:「汝誤我!汝誤我!」遂以頭觸階磚。
吴使急止之,命俘擁二人起。俘附耳語之曰:「使且回心,容好相待。」
二人再起立。使笑曰:「今知汝二人之心矣。但熾等請降,汝二人謂真否?」二人對曰:「現在則非僞,結局則非真。此二賊甚狡黠,彼今以挫敗官兵之釁,知北圻大兵一至,勢必不支,急而請降,緩乃變計。今爲大人之策,因其請,佯許之,賜書撫慰,令彼以全夥來歸,邀截於中途,盡殱其黨,永無後患。但不可令彼入城,彼衆尚有數千,若一入城,是引賊入腹,急難圖矣。若但許一二人來,彼必懷疑,不敢北向,是驅之再反也。彼二賊若誅,横山關以南,無敢抗者,一反掌間,復爲上國所有。計之萬全,無出此者。請察奴等之愚。」
吴使拍案大笑曰:「汝言甚是!待功成後,進汝於東京統帥,賞汝以大官。」復顧容,問奮力曰:「此人可否與汝同心?」奮力曰:「此爲吾至親,密可信者。」
使復問容,容曰:「奴乃昇華土知洲鄭悉之子,順化失守,奴父爲賊所拘,奴華藉此一行,得見天日,知賊運命將終,吾父子有出谷遷喬之日也。」
吴使曰:「汝回語賊,使彼必以全夥來,馳驛先報,予當以人接彼於决江南岸。汝善爲辭,勿露惡意,是汝第一功。」容對曰:「决不辱命。」
吴使大悦,於是引奮力等所部人俱進城,編爲歸化軍。即日發書,遣容南回報真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