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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晦夜,距干禄縣城可十里許地,爲藍江之下游。有村曰雲良,發一盗案。盗徒僅二人:一爲頎碩之壯男子,一爲短少年。所盗之家,爲冶工長翁雲。夜未半,家人纔遊睡鄉。盗明火入,光熊熊照里許。頎碩者當先,手持一尖刀破門,索冶工長。家人驚呼,鄰里咸集,「劫劫劫」之聲振十里許。然盗徒警甚,手中刀如天花亂舞,人不敢近。頃則挾冶工長以出。既至門,叱一聲曰:「避!」響如震雷,赴救者皆辟易顛仆。旋又馳往副工長翁牧家。時適自雲返,遇盗於其門,弗及避。盗叱之曰:「汝爲誰?」牧警曰「牧,牧。」聲甚低。盗遽挾之去。回謂鄉人曰:「謹謝汝予。今借此二人,他日當以自由奉酬汝。」鄉人皆不解所謂。【不解自由,何謂所以爲鄉人?】既乃遍檢二家:雲家頗豐,牧亦粗給,然財物一絲無所損,箱篋扄鑰皆依然。衆甚錯愕。
又十餘日,則全村冶工失踪者數十人矣。請諸君猜之,盗者爲誰?非熾與力耶?
初,二人既受任,輕衣短刀,裹旬日糧,雇一小舟,沿江而下,抵制岸。日暮矣,維舟岸旁。斜陽入山,繁星出水,漁燈遥射,忽現人影。熾疑爲盗者出伺之,則一男子徘徊於距舟數丈之外,口中喃喃語不可辦。但聞時雜嗚咽聲,聲漸微,人影遽没。眼線所及處,突起浪聲,白波翻立,隨起隨滅。熾知其人必自沉者,急躍入水游救之。果摸得一男子,引之出。時未及一分鐘,人已奄奄,僅一息微呼吸。久之,乃蘇。開兩眼,乍見熾,即駡曰:「毒哉!何人使予失此快事?何仇於汝乃苦我!」
熾曰:「予何苦汝?脱無予者,汝共魚矣。予何苦汝?」
男子曰:「汝安知予苦?請投我於水,否則遂不復言。」
熾挾之歸舟,問所以死。良久乃曰:「此爲差役船耶?」
曰:「否。安有差役船乃泊此寂寞之岸?」
男子曰:「非差役者,予乃敢言。曰差役見予輩,乃彼極不幸之事。」
曰:「然則言之。」
「苦哉予也。吴官未蒞斯土,吾父力田頗不貧。吾有母,雖老猶能執炊爨,時爲人縫衣,得工錢。吾妻,皆農家女。吾耕至午,吾妻必具飯與野菜饁吾於田。吾食之美,吾妻復以草煙餽吾,漉煙筒,勸吾吸。穀熟,吾全家皆往穫,揉之成粟,足以食五六人,歲不患匱也。吾得一子一女,今已六歲,若八歲。向者吾耕還,彼向吾索田蟹,得即歡笑入竈,炙之以肥者食吾。吾樂極矣。前五年,吴將引兵至潮口與官兵戰,官敗。吴兵入村,全村被焚燬。男人無老幼,吴人見之皆曰『賊、賊』,斬或刺。時吾二子方二三歲。吾父命吾與吾妻各抱其一,急遁去。吾促父皆遁,父曰:『吾年且七十九,誰復刃我?吾國官兵實未嘗殺無罪之老人。異國官兵,乃老者亦不恤。』吾既投吾妻與二子於山中,急返家。家燬,吾父被刺死。吾母痛吾父,目因之盲。吾家遂大落。數年來,吴官税重。吾所有田盡賣於富家,然尚有一牛,但租耕足不餓。蓋所得粟以半歸租主,一半尚能爲饘粥資,使無他種需錢,吾亦不困。君知之乎?既有吴官,人民必領擔保紙。無紙者囚。前三日,吾村村長奉縣官令,督收擔保紙費錢銀,及於吾。照吴官法令,吾年外三十,且有室家,擔保紙之領買錢當倍於初成丁者,非十貫以上,不得紙。吾索家中事物,無所可得錢,非賣牛則爲無擔保紙之罪民矣。然此耕牛實吾母妻及二子所倚以存活者。無紙僅吾一身囚,無牛乃吾一家餓,餓吾家,吾不忍。囚吾身,吾不願逃之他鄉。無擔保紙之罪民,又誰收者?吾籌熟矣:生而苦不如死之樂。室無壯男子,則歲免擔保紙領費之供。吾牛健在,吾妻固能力耕,遲數年,則吾子亦爲小田父,此一家之性命,吾以一死維持之,計甚得也。君豈能爲吾索他途?乃不許吾死!」
熾曰:「愚哉汝也!大丈夫不死,死必有所顯。汝非儼然鬚眉耶?汝今尋死,是能不畏死者,可從吾去。」
男子曰:「去將何之?」
熾曰:「但視予所向,不必問。此間距冶工村遠近,汝知否?」
曰:「知。吾鄰村曰村,冶匠現有幾人?」
曰:「可四十餘人。村例須以一半入工廠充役,得在家者僅二十餘人,然多遠適異鄉,以所業餬口,惟正工長與副工長則否。彼二人技精望優,管理衆匠,能左右村人,村後輩皆師彼。」
熾曰:「得矣。勿復言。今予有須於汝,汝能否?」
曰:「所能者無不如命。」
曰:「汝去取枯竹或葦束爲燭條,持以先任吾嚮導。但汝何姓名?」
曰:「予不識字,無姓名,以子名呼之曰『俱』。然向者吾嘗沉死,今得生,即名『俱沉』,聊作紀念可。」
熾曰:「是是,沉。汝知吾何往否?」
曰:「何能知?」
曰:「予將行盗。」
沉驚曰:「君等盗耶?盗將何取?鐵耶?銀耶?牛馬耶?」
曰:「此皆非予目的物。予將盗人。」
沉曰:「怪哉!予未嘗見盗人者。」
熾曰:「汝今得見所未見,亦一快事。往矣!」
曰:「何往?」
曰:「向冶匠村前發。」
沉時頗疑懼,但亦鼓膽視二人所爲,即點獨前。既行至村口,沉曰:「進此一路皆冶匠所居,君等不聞乎斧聲、椎聲及槖籥聲?」
熾曰:「汝知匠正副長宅否?」
曰:「知。」
熾曰:「且覓樹陰坐。夜尚淺,冶未停工,行事恐有意外,姑遲之。」
夜將半,全村鼓鑄聲俱滅。天色陰瞑,路線微可辨。
熾曰:「可矣!」命沉執燭前至門。熾出刀於手,止沉曰:「汝勿入。」以燭授力。
俄頃間,兩冶皆獲,沿舊路去。既抵岸,歸舟。舟中燈未滅。雲牧怖甚,戰慄不可狀。熾扶之坐,急引酒勸飲,謂之曰:「汝二人勿憂。吾輩非禍汝者。」
雲牧曰:「好漢若要錢,民等略能粗供,幸勿殺我。」
熾曰:「且飲數杯,天寒夜冷,足助膽氣。徐聽吾言。舟子可急進舟。」
舟人曰:「諾。」舟行矣。
熾曰:「吾輩今需一百萬貫錢,汝二人須人給五十萬。能否?」
二人神色大喪,面慘白似死者。
熾大笑,左右執兩人手,慰之曰:「吾戲耳。吾需此者,直向乂安城吴賊頭索,安困公等?我國民膏脂血汗所得之物,我一文用之實足割我腸。」
二人聞此言,知熾非凡盗,乃大喜叩謝,請教。於是開懷共酌。
酒既畢,熾謂沉曰:「汝爲野人,能識俚歌者,可助酒興。」時沉已帶醉,膽大雄,撫船板歌曰:「妬埃歛𥒥肱𡗶?單𥬉蕯𣷭買𠊛坤頑!」
又歌曰:「𦀊�麻蠅泣𡗶?貼�麻底朱𠊛仍咹。」
又歌曰:「𠫾數買别塘𨱽於,數買别𡥵𠊛固仁!」
又歌曰:「固𩅹固逾固𡗶,固�固𣷭固𠊚固些,東西南北没茄!」
熾歡甚曰:「雲牧,今可與汝言。汝非精冶業者耶?汝全村冶工非皆汝徒弟者耶?徒勞筋骸、役耳目,以爲吴賊供殺人之資料,還以殺吾族類,汝豈忍者?彼吴賊之刀槍,既皆塗以吾人之血;吴狗馬所饜飫以肥飽,皆吾人之肉。吾同胞不自相救援,復以刃授賊。汝問汝之良心,豈能安之?」
雲曰:「公所言,天啓予!天啓予!嗟乎,吾儕小民蚩蚩,何知視權力爲左右?彼率熊虎數十萬之衆,踞堅城重鎮以臨吾民,驅吾民如雞豚。吾民能如彼何?吾民今誠痛心疾首於彼,顧智鈍莫知所爲。嗚呼,世界實强權家之私産耳。公何以教我?」
熾曰:「强權果何畏者?人苟勇於自救,天將救之。吾人誠奮志勵力,以與强權决鬥,無不勝者。吾國民之衆百倍於吴賊。汝今振汝之兩手,爲吾國先。吾國民必皆出其手以與汝相提携,何事不濟?吾徒謀舉所乏在械,吾欲請汝管造械局,故以盗來,使吴賊聞之不罪及汝家。汝不聞乎?吴官律:一人從匪者,家族誅。今予寔盗汝去,汝家人鳴於官,官無以罪汝家也。樂從否?」
雲曰:「向未知公等所圖耳。吾村工人皆村野性直,好勇視賊人如蛇蝎。苟有可効命處,吾招之畢來,豈獨我?」
熾曰:「得君等同心,天相我也。」
時舟已抵清漳縣。力曰:「舟逆行遲,不如捨舟。吾五人陸走較佳。」乃沿碧潮岸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