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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思第八
孔子北遊於農山,子路子貢顏淵侍側。孔子四望,喟然而嘆曰:「於斯致思,無所不至矣。〈言思無所不至。〉二三子各言爾志,吾將擇焉。」子路進曰:「由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鐘鼓之音,上震於天;旍旗繽紛,下蟠於地。〈蟠委。〉由當一隊而敵之,必也,攘地千里,〈攘卻。〉搴旗執聝,〈搴,取也。取敵之旍旗。聝,截耳也,以效獲也。〉唯由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夫子曰:「勇哉。」子貢復進曰:「賜願使齊楚合戰於漭瀁之野,〈漭瀁,廣大之類。〉兩壘相望,塵埃相接,挺刃交兵;賜著縞衣白冠,〈兵凶事,故白冠服也。〉陳說其間,推論利害,釋國之患,唯賜能之。使夫二子者從我焉。」夫子曰:「辯哉。」顏回退而不對。孔子曰:「回來,汝奚獨無願乎?」顏回對曰:「文武之事,則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孔子曰:「雖然,各言爾誌也。小子言之。」對曰:「回聞熏蕕不同器而藏,〈熏,香。蕕,臭。〉堯桀不共國而治,以其類異也。回願得明王聖主輔相之,敷其五教。〈敷,布也。五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導之以禮樂,使民城郭不修,溝池不越。〈言無踰越溝池。〉鑄劍戟以為農器,放牛馬於原藪。〈廣平曰原。澤無水曰藪也。〉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則由無所施其勇,而賜無所用其辯矣。」夫子凜然曰:「美哉!德也。」子路抗手而對曰:「夫子何選焉?」孔子曰:「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魯有儉嗇者,瓦鬲煮食,
〈瓦釜。〉
食之,自謂其美,盛之土型之器,
〈瓦甂。〉
以進孔子。孔子受之,歡然而悅,如受大牢之饋。
〈牛羊豕饋饋也。〉
子路曰:「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子曰:「夫好諫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親。吾非以饌具之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孔子之楚,而有漁者,而獻魚焉,孔子不受。漁者曰:「天暑市遠,無所鬻也,思慮棄之糞壤,不如獻之君子,故敢以進焉。」於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掃地將以享祭。門人曰:「彼將棄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聞諸惜其腐餘,而欲以務施者,仁人之偶也。惡有受仁人之饋,而無祭者乎?」季羔為衛之士師,
〈獄官。〉
刖人之足。俄而衛有蒯聵之亂,
〈
初衛靈公太子蒯聵得罪出奔晉靈公。卒,立其子輒。蒯聵自晉襲衛,時子羔子路並位於衛也。
〉
季羔逃之,走郭門。刖者守門焉,謂季羔曰:「彼有缺。」季羔曰:「君子不踰。」又曰:「彼有竇。」季羔曰:「君子不隧。」〈隧從竇出。〉
又曰:「於此有室。」季羔乃入焉。既而追者罷,季羔將去,謂刖者:「吾不能虧主之法,而親刖子之足矣。今吾在難,此正子之報怨之時,而逃我者三。何故哉?」刖者曰:「斷足固我之罪,無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後臣,欲臣之免也。臣知獄決罪定,臨當論刑,君愀然不樂,見君顏色,臣又知之,君豈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悅君也。」孔子聞之曰:「善哉,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則樹德,加嚴暴則樹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孔子曰:「季孫之賜我粟千鐘也,而交益親。〈得季孫千鐘之粟,以施與眾,而交益親。〉自南宮敬叔之乘我車也,而道加行。〈孔子欲見老聃,而西觀周。敬叔言於魯君,給孔子車馬。問禮於老子,孔子歷觀郊廟。自周而還,弟子四方來習也。〉故道雖貴,必有時而後重,有勢而後行。微夫二子之貺財,則丘之道,殆將廢矣。」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正其本,而萬物皆正。〉文王以王季為父,以太任為母,以太姒為妃,以武王、周公為子,以太顛、閎天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正其國以正天下;伐無道,刑有罪;一動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時而萬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萬民皆治。周公載己行化,〈載,亦行矣。言行已以行化。其身正,不令而行也。〉而天下順之,其誠至矣。」曾子曰:「入是國也:言信於群臣,而留可也;見忠於卿大夫,則仕可也;澤施於百姓,則富可也。」孔子曰:「參之言此可謂善安身矣。」子路為蒲宰。為水備,與其民修溝瀆。以民之勞煩苦也,人與之一簞食、
〈簞笥。〉
一壺漿。孔子聞之,使子貢止之。
子路忿不悅,見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將至,恐有水災,故與民修溝洫以備之;而民多匱餓者,是以簞食壺漿而與之。夫子使賜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孔子曰:「汝以民為餓也,何不白於君,發倉廩以賑之?而私以爾食饋之,是汝明君之無惠,而見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則可,不則汝之見罪必矣。」子路問於孔子曰:「管仲之為人何如?」子曰:「仁也。」〈得仁道也。〉
子路曰:「昔管仲說襄公,公不受,是不辯也;欲立公子糾而不能,是不智也;〈齊襄立無常。鮑叔牙曰:「君使民慢亂將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公孫無知殺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齊人殺無知。魯伐齊,納子糾。小白自莒先入是為桓公,公乃殺子糾,召忽死之也。
〉
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檻車,無慚心,是無醜也;
〈言無恥惡之心。〉
事所射之君,是不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仁人之道,固若是乎?」孔子曰:「管仲說襄公,襄公不受,公之闇也;欲立子糾而不能,不遇時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知權命也;桎梏而無慚心,自裁審也;事所射之君,通於變也;不死子糾,量輕重也。夫子糾未成君,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義,管仲不死束縛,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雖死,過與取仁,未足多也。」孔子適齊,中路聞哭者之聲,其音甚哀。孔子謂其僕曰:「此哭哀則哀矣,然非喪者之哀矣。」驅而前,少進,見有異人焉,擁鐮帶素,哭者不哀。孔子下車,追而問曰:「子何人也?」對曰:「吾丘吾子也。」曰:「子今非喪之所,奚哭之悲也?」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覺,悔之何及?」曰:「三失可得聞乎?願子告吾,無隱也。」丘吾子曰:「吾少時好學,周遍天下,後還喪吾親,是一失也;長事齊君,君驕奢失士,臣節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離絕,是三失也。夫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再見者,親也。請從此辭。」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識之,斯足為戒矣。」自是弟子辭歸養親者,十有三。
孔子謂伯魚曰:「鯉乎,吾聞可以與人終日不倦者,其唯學焉。其容體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終而有大名,以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者,豈非學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學。其容不可以不飭,不飭無類,無類失親,〈類,宜為貌。不在飭,故無貌不得言,不飭無類也。禮貌矜莊,然後親愛可久。故曰無類失親也。〉失親不忠,〈情不相親則無忠誠。〉不忠失禮,〈禮以忠信為本。〉失禮不立。〈非禮則無以立。〉夫遠而有光者,飭也;近而愈明者,學也。譬之汙池,水潦註焉,雚葦生焉。雖或以觀之,孰知其源乎?」〈
源,泉源也。水潦註於池而生雚葦,觀者誰知其非源泉乎?以言學者雖從外入,及其用之人,誰知其非從此出也者乎?
〉
子路見於孔子曰:「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歿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鐘;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復得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若過隙。」孔子曰:「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孔子之郯。
〈
郯,國名也。少昊之後吾之本縣也。郯子達禮,孔子故往諮問焉。
〉
遭程子於塗,傾蓋而語。
〈傾蓋駐車。〉
終日,甚相親。顧謂子路曰:「取束帛以贈先生。」〈贈,送。〉
子路屑然對曰:「由聞之:士不中間見,女嫁無媒,君子不以交禮也。」〈中間,謂始介也。〉
有間,又顧謂子路。子路又對如初。
孔子曰:「由,詩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揚宛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清揚,眉目之間也。宛然,美也。幽期而會,令願也。〉今程子,天下賢士也。於斯不贈,則終身弗能見也。小子行之。」孔子自衛反魯,息駕於河梁而觀焉。
〈
河水無梁。莊周書說孔子於閭梁,言事者通渭水為河也。
〉
有懸水三十仞,
〈八尺曰仞。懸二十四丈者也。〉
圜流九十里,
〈圜流,回流也。水深急則然。〉
魚鱉不能導,黿鼉不能居。
〈道,行。〉
有一丈夫方將厲之,
〈厲,渡。〉
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黿鼉不能居也,意者難可濟也。」丈夫不以措意,遂渡而出。
孔子問之,曰:「子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措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成身親之,而況於人乎?」孔子將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也有之。」〈子夏名也。〉
孔子曰:「商之為人也,甚恡於財,〈恡,嗇甚也。〉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圓而赤,直觸王舟。舟人取之,王大怪之,遍問群臣,莫之能識。王使使聘於魯,問於孔子。子曰:「此所謂萍實者也。〈萍水草也。〉可剖而食也,吉祥也。唯霸者為能獲焉。」使者反,王遂食之,大美。久之使來以告魯大夫,大夫因子遊問曰:「夫子何以知其然乎?」曰:「吾昔之鄭,過乎陳之野,聞童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應也。吾是以知之。」子貢問於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將無知乎?」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將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無知,將恐不孝之子棄其親而不葬。賜不欲知死者有知與無知。非今之急,後自知之。」子貢問治民於孔子。子曰:「懍懍焉若持腐索之扞馬。」〈懍懍,戒懼之貌。扞馬,突馬。〉
子貢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達禦皆人也。以道導之,則吾畜也;不以道導之,則吾讎也。如之何其無畏也。」魯國之法,贖人臣妾於諸侯者,皆取金於府。子貢贖之,辭而不取金。
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之於百姓,非獨適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贖人受金則為不廉,則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子路治蒲,請見於孔子曰:「由願受教於夫子。」子曰:「蒲其如何?」對曰:「邑多壯士,又難治也。」子曰:「然,吾語爾。恭而敬,可以攝勇;寬而正,可以懷強;愛而恕,可以容困;〈言愛恕者,能容困窮。〉溫而斷,可以抑奸。如此而加之,則正不難矣。」三恕第九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親不能孝,有子而求其報,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順,非恕也。士能明於三恕之本,則可謂端身矣。」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學,長無能也;老而不教,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窮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長則務學,老思其死則務教,有思其窮則務施。」伯常騫問於孔子曰:「騫固周國之賤吏也,不自以不肖,將北面以事君子,敢問正道宜行,不容於世,〈正道宜行而出莫之能貴故行之則不容於世。〉隱道宜行,然亦不忍,〈世亂則隱道為行然亦不忍為隱事。〉今欲身亦不窮,道亦不隱,為之有道乎?」孔子曰:「善哉子之問也。自丘之聞,未有若吾子所問辯且說也。〈辯當其理得其說矣。〉丘嘗聞君子之言道矣,聽者無察,則道不入,〈言聽者不明察道則不能入也。〉奇偉不稽,則道不信。〈稽考也聽道者不能考校奇偉則道不見信此言茍非其人道不虛行。〉又嘗聞君子之言事矣,制無度量,則事不成,其政曉察,則民不保。〈保安也政大曉了分察則民不安矣。〉又嘗聞君子之言志矣,𡬺折者不終,〈𡬺則折矣不終其性命矣。〉徑易者則數傷,〈徑輕也誌輕則數傷於義矣。〉浩倨者則不親,〈浩倨簡略不恭如是則不親矣。〉就利者則無不弊。〈言好利者不可久也。〉又嘗聞養世之君子矣,從輕勿為先,從重勿為後,〈赴憂患從勞苦輕者宜為後重者宜為先養世者也。〉見像而勿強,〈像法也見法而已不以強世也。〉陳道而勿怫。〈怫詭也陳道而已不與世相詭違也。〉此四者,丘之所聞也。」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
〈欹傾。〉
夫子問於守廟者曰:「此謂何器?」對曰:「此蓋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明君以為至誡,故常置之於坐側。」顧謂弟子曰:「試註水焉。」乃註之,水中則正,滿則覆。夫子喟然嘆曰:「嗚呼!夫物惡有滿而不覆哉?」子路進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子曰:「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損之又損之之道也。」孔子觀於東流之水。子貢問曰:「君子所見大水,必觀焉何也?」孔子對曰:「以其不息,且遍與諸生而不為也。夫水似乎德,〈遍與諸生者物得水而後生水不與生而又不德也。〉其流也則卑下,倨邑必修,其理似義;浩浩乎無屈盡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懼,此似勇;至量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此似正;綽約微達,此似察;發源必東,此似志;以出以入,萬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見,必觀焉。」子貢觀於魯廟之北堂,出而問於孔子曰:「向也賜觀於太廟之堂,未既輟,還瞻北蓋,皆斷焉,〈輟止觀北面之蓋斷絕也。〉彼將有說耶?匠過之也。」孔子曰:「太廟之堂宮,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盡其功巧,蓋貴久矣,尚有說也。」〈尚猶必也言必有說。〉
孔子曰:「吾有所齒,有所鄙,有所殆。夫幼而不能強學,老而無以教,吾恥之;去其鄉事君而達,卒遇故人,曾無舊言,吾鄙之;〈事君而達得志於君而見故人曾無舊言是棄其平生之舊交而無進之之心者乎。〉與小人處而不能親賢,吾殆之。」〈殆危也夫疏賢而近小人是危亡之道也。〉
子路見於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子路出,子貢入,問亦如之。子貢對曰:「智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矣。」子貢出,顏回入,問亦如之。對曰:「智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士君子矣。」子貢問於孔子曰:「子從父命孝,臣從君命貞乎?奚疑焉。」孔子曰:「鄙哉賜,汝不識也。昔者明王萬乘之國,有爭臣七人,則主無過舉;〈天子有三公四輔主諫爭以救其過失也四輔前曰疑後曰丞左曰輔右曰弼也。〉千乘之國,有爭臣五人,則社稷不危也;〈諸侯有三卿股肱之臣有內外者也故有五人焉。〉百乘之家,有爭臣三人,〈大夫之臣有室老家相邑宰凡三人能以義諫諍。〉則祿位不替;父有爭子,不陷無禮;士有爭友,不行不義。〈士雖有臣既微且陋不能以義匡其君故須朋友之諫爭於己然後不義之事不得行之者也。〉故子從父命,奚詎為孝?臣從君命,奚詎為貞?夫能審其所從,〈當詳審所宜從與不。〉之謂孝,之謂貞矣。」子路盛服見於孔子。子曰:「由是倨倨者何也?夫江始出於岷山,其源可以濫觴,〈觴可以盛酒言其微。〉及其至於江津,不舫舟不避風則不可以涉,非唯下流水多耶?今爾衣服既盛,顏色充盈,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子路趨而出,改服而入,蓋自若也。子曰:「由誌之,吾告汝,奮於言者華,〈自矜奮於言者華而無實。〉奮於行者伐,〈自矜奮行者是自伐。〉夫色智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智,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智,行至則仁,既仁且智,惡不足哉!」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披褐而懷玉,何如?」〈褐毛布衣。〉
子曰:「國無道,隱之可也;國有道,則袞冕而執玉。」〈袞冕文衣盛飭。〉
好生第十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對。公曰:「寡人有問於子而子無言,何也?」對曰:「以君之問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為對。」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於異類,〈異類四方之夷狄也。〉鳳翔麟至,鳥獸馴德,〈馴順。〉無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問,是以緩對。」孔子讀史至楚復陳,
〈
陳夏征舒殺其君楚莊王討之因陳取之而申叔時諫莊王從之還復陳。
〉
喟然嘆曰:「賢哉楚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不能達其義,匪莊王之賢,不能受其訓。」孔子常自筮其卦,得賁焉,愀然有不平之狀。子張進曰:「師聞卜者得賁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孔子對曰:「以其離耶!在周易,山下有火謂之賁,〈離上艮下離為火艮為山。〉非正色之卦也。夫質也黑白宜正焉,今得賁,非吾兆也。〈賁飾。〉吾聞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質有餘不受飾故也。」孔子曰:「吾於《甘棠》,見宗廟之敬甚矣,〈邵伯聽訟於甘棠,愛其樹,作《甘棠》之詩也。〉思其人必愛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子路戎服見於孔子,拔劍而舞之,曰:「古之君子,以劍自衛乎?」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為質,仁以為衛,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則以忠化之,侵暴則以仁固之,何持劍乎?」子路曰:「由乃今聞此言,請攝齊以受教。」〈齊裳下緝也受教者攝齊升堂。〉
楚王出遊,亡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聞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王恭王弓鳥嘷之良弓。〉
孔子為魯司寇,斷獄訟皆進眾議者而問之,曰:「子以為奚若?某以為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後夫子曰:「當從某子幾是。」〈近也重獄事故與眾議之。〉
孔子問漆雕憑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此三大夫孰賢?」對曰:「臧氏家有守龜焉,名曰蔡,文仲三年而為一兆,武仲三年而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為三兆,憑從此之見,若問三人之賢與不賢,所未敢識也。」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隱而顯;言人之過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見,孰克如此。」〈克能也而宜為如也。〉
魯公索氏,
〈先落反。〉
將祭而亡其牲。孔子聞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將亡,後一年而亡。」門人問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過期而亡,夫子何以知其然?」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盡於其親,將祭而亡其牲,則其餘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虛芮二國爭田而訟,連年不決,乃相謂曰:「西伯仁也,〈西伯文王。〉盍?質之。」〈盍何不質正也。〉
入其境則耕者讓畔,行者讓路;入其朝士讓為大夫,大夫讓於卿。虛芮之君曰:「嘻!吾儕小人也,〈儕等。〉不可以入君子之朝。」遠自相與而退,咸以所爭之田為閑田也。孔子曰:「以此觀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從,不教而聽,至矣哉。」曾子曰:「狎甚則相簡,莊甚則不親,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歡,其莊足以成禮。」孔子聞斯言也,曰:「二三子誌之,孰謂參也不知禮乎!」哀公問曰:「紳委章甫,〈委委貌章甫冠名也。〉有益於仁乎?」孔子作色而對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者,誌不存乎樂,非耳弗聞,服使然也;黼黻袞冕者,容不襲慢,非性矜莊,服使然也;介胃執戈者,無退懦之氣,非體純猛,服使然也。且臣聞之,好肆不守折,〈言市弗能為廉好肆不守折也。〉而長者不為市,〈言長者之行則不為市買之事。〉竊夫其有益與無益,君子所以知。」〈竊宜為察。〉
孔子謂子路曰:「見長者而不盡其辭,雖有風雨,吾不能入其門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孔子謂子路曰:「君子以心導耳目,立義以為勇;小人以耳目導心,不愻以為勇。故曰退之而不怨,先之斯可從已。」〈言人退之不怨先之則可從足以為師也。〉
孔子曰:「君子三患,未之聞,患不得聞;既得聞之,患弗得學;既得學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無其言,君子恥之;有其言而無其行,君子恥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恥之;地有餘民不足,君子恥之;眾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子恥之。」〈凡興功業多少與人同而功殊倍己故恥之也。〉
魯人有獨處室者,鄰之嫠婦,
〈嫠,寡婦也。〉
亦獨處一室。夜暴風雨至,嫠婦室壞,趨而托焉,魯人閉戶而不納,嫠婦自牖與之言:「何不仁而不納我乎?」魯人曰:「吾聞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納爾也。」婦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嫗不建門之女,國人不稱其亂。」魯人曰:「柳下惠則可,吾固不可。吾將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孔子聞之曰:「善哉!欲學柳下惠者,未有似於此者,期於至善而不襲其為,可謂智乎!」孔子曰:「小辯害義,小言破道,關睢興於鳥而君子美之,取其雄雌之有別;鹿鳴興於獸,而君子大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鳥獸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孔子謂子路曰:「君子而強氣,而不得其死;小人而強氣,則刑戮薦蓁。豳詩曰:『殆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殆及也徹剝也桑土桑根也鴟鸮天未雨剝取桑根以纏綿其牖戶喻我國家積累之功乃難成之苦者也。〉今汝下民,或敢侮余。』」〈
今者周公時言我先王致此大功至艱而下民敢侵侮我周道謂管蔡之屬不可不遏絕之以存周室者也。
〉
孔子曰:「能治國家之如此,雖欲侮之,豈可得乎?周自後稷積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劉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甫,敦以德讓,其樹根置本,備豫遠矣。初,大王都豳,翟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於是屬耆老而告之,所欲吾土地。吾聞之君子不以所養而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遂獨與大姜去之,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從之如歸市焉。』天之與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天下,未之有也,武庚惡能侮。〈武庚紂子名祿父與管叔共為亂也。〉鄁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驂之以服和調節中。〉
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政乎!夫為組者,總紕於此,成文於彼,言其動於近,行於遠也。執此法以禦民,豈不化乎!竿旄之忠告至矣哉!」〈
竿旄之詩者樂乎善道告人取喻於素絲良馬如組紕之義。
〉
觀周第十一
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知今,〈敬叔,孟僖子子也。老聃,老子。博古知今而好道。〉通禮樂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對曰:「謹受命。」遂言於魯君曰:「臣受先臣之命。〈先臣僖子。〉云孔子,聖人之後也。〈聖人殷湯。〉滅於宋,〈孔子之先去宋奔魯,故曰滅於宋也。〉其祖弗父何,始有國而授厲公,〈弗父何,緡公世子、厲公兄也。讓國以受厲公。春秋傳曰:「以有宋而授厲公。」宜始,始也。始有宋也。
〉
及正考父佐戴武宣,
〈正考父,何之曾孫也。戴、武、宜,三公也。〉
三命茲益恭。
〈考父,士一命,其大夫再命,卿三命,是也。〉
故其鼎銘曰:『〈臣有功德,君命銘之於其宗廟之鼎也。〉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傴恭於僂,俯恭於傴。〉循墻而走,〈言恭之甚〉亦莫余敢侮,〈余,我也。我考父也。以其恭如此,故人亦莫之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其口,〈饘,糜也。為糜粥於此鼎,言至儉也。〉其恭儉也,若此。』臧孫紇有言:『聖人之後,若不當世,〈紇,臧武仲。弗父何,殷湯之後,而不繼世為宋君。〉則必有明君而達者焉,孔子少而好禮,其將在矣。』〈將在孔子。〉
屬臣曰:『汝必師之。』今孔子將適周,觀先王之遺制,考禮樂之所極,斯大業也。君盍以乘資之?臣請與往。」公曰:「諾。」與孔子車一乘,馬二疋,堅其侍御。敬叔與俱至周,問禮於老聃,訪樂於萇弘。
〈弘,周大夫。〉
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
〈則,法。〉
察廟朝之度。
〈宗廟、朝廷之法度也。〉
於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周之所以王也。」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雖不能富貴,而竊仁者之號,請送子以言乎?凡當今之士,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辯閎達而危其身,好發人之惡者也;無以有己為人子者,〈身,父母有之也。〉無以惡己為人臣者。」〈言聽則仕,不用則退。保身全行,臣之節也。〉
孔子曰:「敬奉教。」自周反魯,道彌尊矣。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焉。
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墉有堯舜之容,桀紂之象;而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面以朝諸侯之圖焉。
〈
世之博學者寫,謂周公便履天子之位。失之遠矣也。
〉
孔子徘徊而望之,謂從者曰:「此周之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務襲跡於其所以安存,而忽怠所以危亡。是猶未有以異於卻走而欲求及前人也,豈不惑哉?」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後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雖處安樂,必警戒也。〉無所行悔。〈言當詳而後行,所悔之事不可復行。〉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喟不聞,神將伺人。焰焰不滅,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終為江河。綿綿不絕,或成網羅。〈綿綿,微細若不絕。則有成羅網者也。〉毫末不劄,將尋斧柯。〈如毫之末,言至微也。劄,拔也。尋,用者也。〉誠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眾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踰之。人皆趨彼,我獨守此。人皆或之,我獨不徙。〈或之,東西轉移之貌。〉內藏我智,不示人技。我雖尊高,人弗我害,誰能於此?江海雖左,長於百川,以其卑也。〈水陰長右江海,雖在於其左,而能為百川長,以其能下。〉天道無親,而能下人。戒之哉。」孔子既讀斯文也,顧謂弟子曰:「小人識之,〈音誌。〉此言實而中,情而信。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恐也。兢兢,戒也。恐墜也。恐陷也。〉行身如此,豈以口過患哉?」孔子見老聃而問焉,曰:「甚矣,道之於今難行也。吾比執道,而今委質以求當世之君而弗受也。道於今難行也。」老子曰:「夫說者流於辯,〈流,猶過也,失也。〉聽者亂於辭。如此二者,則道不可以忘也。」弟子行第十二
衛將軍文子,
〈衛卿,名彌牟也。〉
問於子貢曰:「吾聞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詩書,而道之以孝悌;說之以仁義,觀之以禮樂;然後成之以文德。蓋入室升堂者,七十有餘人。其孰為賢?」子貢對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常與學賢者也,『不知』何謂?」子貢對曰:「賢人無妄,〈賢人無妄,舉動不妄。〉知賢即難。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難於知人。』是以難對也。」文子曰:「若夫知賢莫不難,今吾子親遊焉,是以敢問。」子貢曰:「夫子之門人蓋有三千就焉。賜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請問其行。」子貢對曰:「夫能夙興夜寐,諷誦崇禮;行不貳過,〈貳,再也。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稱言不茍,〈舉言典法,不茍且也。〉是顏回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媚茲一人,應侯慎德。〈一人,天子也。應,當也。侯,惟也。言顏淵之德之以媚愛天子,當於其心惟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則。』〈言能長是孝道,足以為法則也。〉若逢有德之君,世受顯命,不失厥名,以禦於天子,則王者之相也。在貧如客,〈言不以貧累,誌矜莊,如為客也。〉使其臣如借。〈言不有其臣,如借使之也。〉不遷怒,不深怨,不錄舊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論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眾使也,有刑用也,然後稱怒焉。』〈言有土地之君,有眾足使,有刑足用,然後可以稱怒。冉雍非有土之君,故使其臣如借而不加怒也。〉孔子告之以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冉雍能終其行。〉疋夫不怒,唯以亡其身。』〈因說不怒之義,遂及疋夫,以怒亡身。〉不畏強禦,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循其性也,而言不誣其爾。〉其都以富。〈仲由長於富貴。〉材任治戎,〈戎,軍旅也。〉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說之以詩曰:『受小拱大拱,而為下國駿龐,荷天子之龍。〈孔子曰:和仲由以文,說之以詩。此其義也。拱,法也。駿,大也。龐,厚也。龍荷之言,受大小法,為下國大厚,乃可任天下道也。〉不戁不悚,敷奏其勇。〈戁,恐。悚,懼。敷,陳。奏,薦。〉強乎武哉,文不勝其質。』〈言子路強勇,文不勝其質。〉恭老恤幼,不忘賓旅。〈賓旅,謂寄客也。〉好學博藝,省物而勤也,〈省錄諸事而能勤也。〉是冉求之行也。孔子因而語之曰:『好學則智,恤孤則惠。恭則近禮,勤則有繼。堯舜篤恭,以王天下。其稱之也,曰宜為國老。』〈國老,助宣德教。〉齊莊而能肅,誌通而好禮。擯相兩君之事,篤雅有節,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禮經三百,可勉能也,』〈禮經三百,可勉學而能知。〉威儀三千則難也。〈能躬行三千之威儀,則難可為,而公西赤能躬行之。〉公西赤問曰:『何謂也?』子曰:『貌以儐禮,禮以儐辭,是謂難焉。』〈言所以為者,當觀容貌而儐相其禮,度其禮而儐相其辭,度事制儀。故難也。〉眾人聞之,以為成也。孔子語人曰:『當賓客之事,則達矣。」〈眾人聞公西赤能行三千之威儀,故以為成也。孔子曰:「當賓客之事則達,未盡達於治國之本體也。」〉謂門人曰:『二三子之欲學賓客之禮者,其於赤也。滿而不盈,實而如虛,過之如不及,先王難之。』〈
盈而如虛,過而不及,是先王之所難,而會參體其行。
〉
博無不學。其貌恭,其德敦。其言於人也,無所不信。其驕於人也,常以浩浩。
〈浩然,誌大驕太貌也。大人,富貴者也。〉
是以眉壽,
〈不慕富貴,安靜虛無,所以為之富貴。〉
是曾參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悌以敬長,是德之次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參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稱之。』美功不伐,貴位不善。不侮不佚
〈侮佚,貪功慕勢之貌。〉
不傲無告,
〈
鰥、寡、孤、獨,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也。子張之行不傲此四者。
〉
是顓孫師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則猶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則仁也。〈不弊愚百姓,即所謂不傲之也。〉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
愷,樂。悌,易也。樂,以強教之。易,以說安之。民皆有是父之尊、母之親也。
〉
夫子以其仁為大學之深。
〈學而能入其深義也。〉
送迎必敬,
〈送迎賓客,常能敬也。〉
上交下接若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式夷式已,無小人殆。〈式,用。夷,平也。言用平則已也。殆,危也。無以小人至於危也。〉若商也,其可謂不險矣。』〈
險,危也。言子夏常厲以斷之。近小人斷不危。
〉
貴之不喜,賤之不怒。茍利於民矣,廉於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
〈言所以事上,乃欲佑助其下也。〉
是淡臺滅明之行也。孔子曰:『獨貴獨富,君子助之,夫也中之矣。』〈夫,謂滅明。中,猶當也。〉
先成其慮,及事而用之;故動則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則學,欲知則問,欲善則詳,〈欲善其事,當詳慎也。〉欲給則豫。〈事欲給而不礙,則莫若於豫。〉當是而行,偃也得之矣。』獨居思仁,公言仁義。其於詩也,則一日三覆,白圭之玷。
〈
玷,缺也。詩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一日三覆之,慎之至也。
〉
是宮絳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為異士。
〈
殊異之士也。大戴引之曰:「以為異姓婚姻也。」以兄之女妻之者也。
〉
自見孔子,出入於戶,未嘗越禮。往來過之,足不履影。
〈言其往來常跡,故跡不履影也。〉
啟蟄不殺,
〈
春分當發,蟄蟲啟戶,咸出於此時,不殺生也。
〉
方長不折。
〈春夏生長養時,草木不折。〉
執親之喪,未嘗見齒,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柴於親喪,則難能也,啟蟄不殺,則順人道。方長不折,則恕仁也。成湯恭而以恕,是以日隮。』〈
隮,升也。成湯行恭而能恕。出見博鳥焉,四面絕網,乃去其三面。詩曰:「湯降不遲,聖敬日隮。」言湯疾行下人之道,其聖敬之德日升聞也。
〉
凡此諸子,賜之所親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訊賜,
〈訊,問。〉
賜也固不足以知賢。」文子曰:「吾聞之也,國有道則賢人興焉,中人用焉,〈中庸之人,為時用也。〉乃百姓歸之。若吾子之論,既富茂矣。壹諸侯之相也,〈壹,皆。〉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子貢既與衛將軍文子言,適魯見孔子曰:「衛將軍文子問二三子之於賜,不壹而三焉。賜也辭不獲命,以所見者對矣,未知中否?請以告。」孔子曰:「言之乎。」子貢以其辭狀告孔子。子聞而笑曰:「賜,汝次焉人矣。」〈言為知人之次〉
子貢對曰:「賜也,何敢知人?此以賜之所睹也。」孔子然:「吾亦語汝耳之所未聞,目之所未見者。豈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貢曰:「賜願得聞之。」孔子曰:「不克不忌,不念舊怨。蓋伯夷、叔齊之行也。思天而敬人,服義而行信。孝於父母,恭於兄弟。從善而不教,蓋趙文子之行也。其事君也,不敢愛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君陳則進而用之,〈陳,謂陳列於君。為君之使用也。〉不陳則行而退,蓋隨武子之行也。其為人之淵源也,多聞而難誕,〈誕,嘆。〉內植足以沒其世。國家有道,其言足以治。無道,其默足以生。蓋銅鍉伯華之行也。外寬而內正,自極於隱括之中。〈隱括,所以自極。〉直己而不直人。汲汲於仁,以善自終。蓋蘧伯玉之行也。孝恭慈仁,允德義圖。〈允,信也。圖,謀也。〉約貨去怨,〈夫利,怨之所聚。故約省其貨,以遠去其怨。〉輕財不匱。蓋柳下惠之行也。其言曰:『君雖不量於其身,〈謂不量度其臣之德器也。〉臣不可以不忠於其君。』是故君擇臣而任之,臣亦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命,〈君有道,則順從其命。〉無道衡命,〈衡,橫也。謂不受其命之隱居者也。〉蓋晏平仲之行也。蹈忠而行信,終日言不在尤之內。〈尤,過。〉國無道,處賤不悶,〈悶,憂。〉貧而能樂。蓋老子之行也。易行以俟天命,〈易,。治〉居下不援其上。〈雖在下位,不攀援其上以求進。〉其親觀於四方也,不忘其親,不盡其樂。〈雖有觀四方之樂,常念其親,不盡其歸之。〉以不能則學,不為己終身之憂。〈凡憂,憂所知不能則學,何憂之有?〉蓋介子山之行也。」子貢曰:「敢問夫子之所知者,蓋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謂其然?亦略舉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晉平公問祁奚曰:『羊舌大夫,晉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辭以不知。公曰:『吾聞子少長乎其所,〈於其所長。〉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對曰:『其少也恭而順,心有恥而不使其過宿;〈心常有所恥惡,及其有過,不令更宿輒改。〉其為大夫,悉善而謙其端。〈盡善道而謙讓,是其正也。〉其為輿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言其功直。至於其為容也,溫良而好禮。博聞而時出其志。』〈時出,以其出之誨未及之,是其志也。〉公曰:『曩者問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變,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子貢跪曰:「請退而記之。」賢君第十三
哀公問於孔子曰:「當今之君,孰為最賢?」孔子對曰:「丘未之見也。抑有衛靈公乎?」公曰:「吾聞其閨門之內無別,而子次之賢。何也?」孔子曰:「臣語其朝廷行事,不論其私家之際也。」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對曰:「靈公之弟曰,靈公弟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靈公愛而任之。又有士林國者,見賢必進之,而退與分其祿;是以靈公無遊放之士,靈公賢而尊之。又有士曰慶足者,衛國有大事則必起而治之,國無事則退而容賢,〈言其所以退者,欲以容賢於朝。〉靈公悅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鱷,以道去衛,而靈公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鱷之入,而後敢入。臣以此取之,雖次之賢,不亦可乎?」子貢問於孔子曰:「今之人臣,孰為賢?」子曰:「吾未識也,往者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則賢者矣。」子貢曰:「齊無管仲,鄭無子產。」子曰:「賜,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聞用力為賢乎?進賢為賢乎?」子貢曰:「進賢賢哉。」子曰:「然。吾聞鮑叔達管仲,子皮達子產。未聞二子之達賢己之才者也。」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孔子對曰:「此猶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公曰:「可得而聞乎?」孔子曰:「昔者夏桀,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聖祖之道,壞其典法,廢其世祀。荒於淫樂,耽湎於酒。佞臣諂諛,窺導其心;忠士折口,逃罪不言。〈折口,杜口。〉天下誅桀,而有其國。此謂忘其身之甚矣。」顏淵將西遊於宋,問於孔子曰:「何以為身?」子曰:「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則遠於患,敬則人愛之,忠則和於眾,信則人任之。勤斯四者,可以政國,豈特一身者哉?〈特,但。〉故夫不比於數,而比於踈,不亦遠乎?〈不比親。數,近。疏,遠也。〉不修其中,而修外者,不亦反乎?慮不先定,臨事而謀,不亦晚乎?」孔子讀《詩》於《正月》六章,惕焉如懼。曰:「彼不達之君子,豈不殆哉?從上依世,則道廢;違上離俗,則身危。時不興善,己獨由之,則曰非妖即妄也。故賢也既不遇天,恐不終其命焉。桀殺龍逢,紂殺比干,皆類是也。《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此《正月》六章之辭也。局,曲也。言天至高,己不敢不曲。身危行,恐上干忌諱也。蹐,累足也。言地至厚,己不敢不累足。恐陷累在位之羅網。〉此言上下畏罪,無所自容也。」子路問於孔子曰:「賢君治國,所先者何?」孔子曰:「在於尊賢而賤不肖。」子路曰:「由聞晉中行氏尊賢而賤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賢而不能用,賤不肖而不能去,賢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賤而讎之。怨讎並存於國,鄰敵構兵於郊。中行氏雖欲無亡,豈可得乎?」孔子閑處,喟然而嘆曰:「向使銅鞮伯華無死,則天下其有定矣。」子路曰:「由願聞其人也。」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學,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下人。有此三者,以定天下也。何難乎哉?」子路曰:「幼而好學,壯而有勇,則可也。若夫有道下人,又誰下哉?」子曰:「由不知。吾聞以眾攻寡,無不克也。以貴下賤,無不得也。昔者周公居冢宰之尊,制天下之政,而猶下白屋之士。〈草屋也。〉日見百七十人,斯豈以無道也?欲得士之用也。惡有道而無下天下君子哉?」齊景公來適魯,舍於公館。使晏嬰迎孔子,孔子至。景公問政焉。
孔子答曰:「政在節財。」公悅,又問曰:「秦穆公國小處僻而霸,何也?」孔子曰:「其國雖小其志大,處雖僻而政其中。其舉也果,其謀也和。法無私而令不愉。〈愉,宜為偷。愉,茍且也。〉首拔五羖,爵之大夫,〈首,宜為身。五羖大夫,百里奚也。〉與語三日而授之以政。此取之雖王可,其霸少矣。」景公曰:「善哉。」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壽也。」公曰:「為之奈何?」孔子曰:「省力役,薄賦斂;則民富矣。敦禮教,遠罪疾;則民壽矣。」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國貧矣。」孔子曰:「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貧者也。」衛靈公問於孔子曰:「有語寡人有國家者,計之於廟堂之上,則政治矣。何如?」孔子曰:「其可也。愛人者則人愛之,惡人者則人惡之,知得之己者則知得之。人所謂『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己之謂也。」孔子見宋君,君問孔子曰:「吾欲使長有國,而列都得之。〈國之列都,皆得其道。〉吾欲使民無惑,吾欲使士竭力,吾欲使日月當時,吾欲使聖人自來,吾欲使官府治理。為之奈何?」孔子對曰:「千乘之君,問丘者多矣。而未有若主君之問,問之悉也。然主君所欲者,盡可得也。丘聞之,鄰國相親,則長有國;君惠臣忠,則列都得之;不殺無辜,無釋罪人,則民不惑;士益之祿,則皆竭力;尊天敬鬼,則日月當時;崇道貴德,則聖人自來;任能黜否,則官府治理。」宋君曰:「善哉!豈不然乎?寡人不佞,不足以致之也。」孔子曰:「此事非難,唯欲行之云耳。」辯政第十四
子貢問於孔子曰:「昔者齊君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節財。』魯君問政於夫子,子曰:『政在諭臣。』葉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悅近而遠來。』三者之問一也,而夫子應之不同,然政在異端乎?」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齊君為國,奢乎臺榭,淫於苑囿;五官伎樂,不解於時。一旦而賜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節財』。魯君有臣三人。〈孟孫、叔孫、季孫三也。〉內比周,以愚其君;外距諸侯之賓,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諭臣』。夫荊之地,廣而都狹;民有離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悅近而來遠』。此三者,所以為政殊矣。詩云:『喪亂蔑資,曾不惠我師。』〈蔑,無也。資,財也。師,眾也。夫為亡亂之政,重賦、厚斂。民無資財。曾莫肯愛我眾。〉此傷奢侈不節,以為亂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止,止息也。邛,病也。讒人不共所止息,故惟王之病。〉此傷奸臣蔽主,以為亂也。又曰:『亂離瘼矣,奚其適歸?』〈離,憂也。瘼,病也。言離散以成憂,憶禍亂於斯,歸於禍亂者也。〉此傷離散以為亂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豈同乎哉?」孔子曰:「忠臣之諫君,有五義焉。一曰譎諫,〈正其事,以譎諫其君。〉二曰戇諫,〈戇諫,無文飾也。〉三曰降諫,〈卑降其體,所以諫也。〉四曰直諫,五曰風諫。唯度主而行之,吾從其風諫乎?」〈風諫,依違遠罪避害者也。〉
子曰:「夫道不可不貴也。中行文子倍道失義,以亡其國;而能禮賢,以活其身。〈此說倍道失義,不宜說得道之意而云禮賢,不與上相次配。又文子無禮賢之事。中行文子得罪於晉,出亡至邊。從者曰:謂此嗇夫者君子也。故休馬待駿者。文子曰:吾好音,以子遺吾琴。好佩,子遺吾玉。是以不振吾過,自容於我者也。吾怨其以我求容也。遂不入車。人問文子之所右執而不殺之。孔子聞之,曰:文子倍道失義以亡其國,然得之由活其身而能禮賢以為宜,以然後得也。〉聖人轉禍為福,此謂是與?」〈若入將死,不入得活。故曰:「轉禍為福。」〉
楚王將遊荊臺,司馬子祺諫,王怒之。令尹子西賀於殿下,諫曰:「今荊臺之觀,不可失也。」王喜拊子西之背曰:「與子共樂之矣。」子西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願言有道,王肯聽之乎?」王曰:「子其言之。」子西曰:「臣聞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祿不足以賞也;諛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諛臣也。願王賞忠而誅諛焉。」王曰:「我今聽司馬之諫,是獨能禁我耳。若後世遊之,何也?」子西曰:「禁後世易耳。大王萬歲之後,起山陵於荊臺之上。則子孫必不忍遊於父祖之墓,以為歡樂也。」王曰:「善。」乃還。
孔子聞之曰:「至哉,子西之諫也。入之於千里之上,抑之於百世之後者也。」子貢聞於孔子曰:「夫子之於子產、晏子,可為至矣。敢問二大夫之所為,目夫子之所以與之者。」孔子曰:「夫子產於民為惠主,於學為博物。晏子於君為忠臣,而行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愛敬。」齊有一足之鳥,飛集於宮朝,下止於殿前,舒翅而跳。齊侯大怪之,使使聘魯,問孔子。
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水祥也。昔童兒有屈其一腳,振訊兩眉,而跳且謠曰:『天將大雨,商羊鼓舞。』今齊有之,其應至矣。」急告民趨治溝渠,修堤防,將有大水為災。頃之大霖雨,水溢泛諸國,傷害民人。唯齊有備,不敗。
景公曰:「聖人之言,信而征矣。」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眾悅,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語丘所以為之者。」對曰:「不齊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紀。」孔子曰:「善小節也,小民附矣,猶未足也。」曰:「不齊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舉善矣。中節也,中人附矣,猶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賢於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而稟度焉,皆教不齊之道。」孔子嘆曰:「其大者,乃於此乎?有矣。昔堯、舜聽天下,務求賢以自輔。夫賢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以所治者,小也。」子貢為信陽宰,將行,辭於孔子。
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子之時,無奪無伐,無暴無盜。」子貢曰:「賜也,少而事君子,豈以盜為累哉?」孔子曰:「汝未之詳也。夫以賢代賢,是謂之奪;以不肖代賢,是謂之伐;緩令急誅,是謂之暴;取善自與,謂之盜。盜非竊財之謂也。吾聞之:知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臨財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謂蔽賢。揚人之惡,斯為小人。內不相訓,而外相謗,非親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惡,若己受之。故君子無所不慎焉。」子路治蒲三年,孔子過之。
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寬矣。」至其庭,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斷矣。」子貢執轡而問曰:「夫子未見由之政,而三稱其善。其善可得聞乎?」孔子曰:「吾見其政矣。入其境,田疇盡易,草萊甚辟,溝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盡力也。入其邑,墻屋完固,樹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寬,故其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清閑,諸下用命;此其言明察以斷,故其政不擾也。以此觀之,雖三稱其善,庸盡其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