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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t / 中國漢文 / clean / 清朝 / 大清 / 世無匹
題辭
士君子得志於時,翱翔皇路,贊廟謨而修明國典;名聞於當時,聲施於後世。幸矣!設不幸而齎志以老,泉石煙霞,為僚友君臣;山林風月,為經綸事業。時而俯仰盱衡,懷抱莫展;或借酒盞以澆傀儡,或藉詩簡以舒抑鬱;甚至感憤無聊,弗容自己,則假一二逸事可以振聾瞶挽凋敞者,為之描聲而繪影。筆舌之間,情意曲傳,令有心者讀之,怒可喜,喜可怒,醉可醒,醒可醉,生可死,死可生,觀感觸發,有莫知其然而然者,斯果何氏之書歟?要亦不得志於時者之所為也,寧得稗史目之乎?請觀其命名曰《世無匹》,標其人干白虹,彼所寄托,已約略可睹矣,又何庸詢其人之有與無,並其事之虛與實哉。雖然,覽其首尾,意在言外。吾得以兩言斷之,曰:有干白虹,而天下事何不可為;有干白虹,天下正復多事,賴有恩怨釋然。一瓢長醉數語,可以化有事為無事。總風雲萬變,仍是長空無際。即書中倫常交至,禍福感召,又能懲創遺志,感發善心,殊有風人之旨寓乎間。此書有稗於世道人心不少,即曰稗官野史,亦何不可家弦而戶誦。
學憨主人書於桃塢之徵蘭堂
第一回 摘檳榔老姑露口 操子母嗇漢勞心
詞曰:
感憤須分,賢奸當辨,而今半是癡呆面。丈夫無處不週人,人心偏有多更變。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方才是個男兒漢。雖非冀報乃施恩,人生豈可忘恩怨。
右調《踏莎行》
恩怨不分,何以為人?恩將仇報,禽獸之道。這兩句話,說盡世人病根。當今人心險仄,得恩不知。求其知輕識重,能不負心者,舉世之間,百不得其一二。且忘恩負義者,其罪猶小;至於轉眼抹心,恩將仇報者。其情更為可恨。蓋人無恒心,賢不多見,以致世風日漓,人情多偽,反覆變遷,虛囂險惡,為善者少,而為惡者多。偏不知自己生平寡恩,倒怨著別人不施惠於我。甚至沾惠到九分九釐,那一釐不到,還要為好成隙,遂萌賺怨,把這九分九釐的好處,都沒有了。這回小說,特與天下良善人鼓舞其本心,為天下昧理人設立個榜樣。要使人勇於為義,速於去非,知善之可嘉,惡之當改,人人做個忠厚長者,則世道不可返古耶?
當初江寧地方,有一秀才姓權,忘記了他的名字,單曉得個表號叫做一庵。那權一庵青年有才,人物倜儻,父母且是富家,同胞兄弟四人,他排行最幼。母氏先歿,父親年暮,便邀三黨親族,把家私田產,四股分開。後因妯娌不和,家庭雀角,遂棄了祖居,各分其價,兄弟四人,逐房遷住。落後父親謝世,三位哥哥俱克勤克儉,家道日隆。惟權一庵詩酒怠傲,放情山水,不善作家。兼之樗蒲一擲,動費千緡,花柳三生,遂傾萬貫。
是時舊院裡有兩個名妓,一個叫做秀玉,一個叫做非煙。那秀玉雖短於才,然貌極美豔,精伎藝而善詼諧,獨擅風流之譽。那非煙雖遜於貌,然才尤敏妙,富詩詞而工翰墨,頗高花案之名。平康車馬,章台楊柳,一時俱出其下。二妓年俱不滿二十,所居亦相去不遠,而王孫公子,日遊其門,於是名噪一時,眼空群媚。
權一庵與此兩妓,所交最厚,眠花醉月,暮舞朝歌,無日不恣情歡暢。但人耽謔浪,性愛輕佻,雖秀玉與非煙俱屬心知,而於秀玉尤為鐘設。然秀玉志尚風華,心圖美利;非煙酷好風雅,尤愛人才。故非煙所重於權一庵者,放逸之才;秀玉所密於權一庵者,奢靡之費。權一庵凡金珠貽贈,每臨秀玉之家;而詩酒唱酬,則入非煙之室。
不三五年,權一庵耗費殆盡,資財零替,家道式微。漸至變易田房,典鬻產業,僮僕星散,衣飾蕩然。可惜個萬金之家,弄得盡情破敗。究其所歸,耗於非煙者十之二三;耗於秀才玉者,十之七八。然心迷情慾,沉湎不返,直至住房並廢,衣衫盡無,尚自耽戀青樓,不知醒悟。然囊橐空虛,冠裳襤褸,又恐他兩人竊笑,只得求懇哥子,只說貿易營生缺少資本,不論多寡,必欲移貸。
哥子念手足之足,或百或十,欣然應付。權一庵剛待銀子到手,不問何所從來,便往妓家一揮而盡。不消半月,依舊剩個空囊,也並不懊悔,並不可惜。思量無奈,只得又往別個哥子處,只說經紀折本,照樣求借。誰知弄得到手,仍葬煙花。一連三個哥子都借遍了,只得老著臉,重複懇告,哥子道:「父母一般分授,未嘗偏厚於兄。汝自不肯,不學好,至於蕩廢。因念同胞情分,勉力周恤,怎倒習以為常,頻來取足?我三人勞苦撐持,雖有薄蓄,亦非容易。汝若洗心滌慮,痛改前習,我兄弟三人,當勉湊三百金,與你圖個店業,可作長久衣食。若仍不檢束,喪志青樓,我縱錢財糞土,也不與你填此欲海。汝便凍餒待斃,只索硬著心腸,沒有照顧你了。」權一庵道:「蒙兄長如此教誨,自當一心學好,若負恩德,與日俱逝。」哥子只道他果然收心,便每人出銀百兩,交付與他,仍再三叮囑。那知入手之難,反不如揮灑之易。今日秀玉,明日非煙,或駕樓船,或乘輿馬,玉樓按舞。金谷開筵。未及兩月,仍是一雙空手。那時再向三兄求告,徒招責備,莫假分文。妻子抱恨而亡,親族干求殆遍,食不充口,衣不遮身,求乞無門,棲身無室,只好在秀玉與非煙兩家吃幾碗兒。有詩為證:
紅牙碧管玉樓春,輕薄東風倍惱人。
台榭月移珠翠冷,濕雲細雨怨香塵。
未兒,秀玉又接了個豪富少年,宴游極侈,寵贈尤多,終日檀板金樽,籃輿畫舫。權一庵日造其門,便拒而不納,哀請再三,終不一見。因想無路可入,只得修書一封,備言昔日萬金之產,為他蕩費,今衣食不週,立錐無地,苦楚萬狀,且不必言,但終身之約,置於何地?寫得懇懇切切。苦央鴇兒遞進。
過了一日,忽然喚他進去。秀玉儼然喬坐,絕非向來娬媚之態。權一庵痛哭流涕,直溯根原。秀玉正色答道:「前日捧讀尊翰,已悉來情,不必再說。但姊妹家不過行戶生涯,原非鍾情之輩。若但圖歡合,豈遂無夫?何必窮極技能,辱身下賤?君家萬金之產,雖雲因妾費盡,然君自娛樂,妾亦未曾相強。今如此狼狽,欲妾相從,日費萬錢,何從所出?況百凡之費,賴此微軀。若不另交貴客,卒守前盟,妾一家老幼,將與君共填溝壑耶!至於死生之約,雖訂終身,君不知青樓中,剪髮焚香,無所不至,不過取一時歡愛,誘其金帛耳。若竟以為實,然則妓女個個從良,章台可為節婦坊了。妾念君癡心未絕,特特請來說明,今後永決此念,不必再來下顧罷!」權一庵聽這番說話,就如冷水在頂門裡一澆,恍然大悟,知不可戀,便抽身而出,想道:「青樓人抵無情,我自被迷到此地位,悔將安及!非煙同是平康人物,諒亦無情,何苦也討他厭賤?竟不必去了。」虧得還有些志氣,也不向親友干求,並不與三兄啟齒,只得往牛首山做個香火,在僧家吃碗黃齏飯兒過日。
不覺住了一年,那權一庵是富家子弟,何曾受此淡泊?弄得形容枯槁,鬚髮蒼黃,一身破衲,絕非當年氣宇。偶值三月春天,游女紛紛入寺。忽一日見個美人,淡妝雅素,下了轎,步入殿中。仔細一看,卻認得是非煙。非煙也一眼瞧見,權一庵羞恥無地,掩面驚走。
非煙忙喚丫頭一把拖定,權一庵急欲灑脫,怎當那丫頭揪得甚緊,大叫道:「權相公,你好負心,怎丟下我家姐姐了?」權一庵著急道:「我不是什麼權相公,你不要錯認了人。」正好掙脫了要跑,早被非煙走上前攜住手兒,流淚說道:「賤妾不知何事得罪於君?竟蒙棄置,致妾終朝懸念,一病幾死。天幸今日復遇,尚欲狠心拋撇。男兒薄倖,一至於此。生死深盟,置之何地耶?」權一庵向只道他與秀玉同做了逝水桃花,誰知聽他口角,宛轉多情,也垂淚道:「不佞何敢負卿雅愛!因溝壑之狀,無顏見江東耳。」非煙道:「郎君儀貌,何為憔悴若此?」權一庵道:「一言難盡。」便把秀玉變棄情狀,與自己依身卑苦緣由,盡情說出。非煙驚道:「不料秀妹如此無義,獨不思君之破家,為我兩人,忍便負恩背約!此處焉能淹留驥足,自棄上進?妾既以身許君,安有他適。可速請歸,竟在家下讀書便了。」權一庵羞慚無地,再三不肯。非煙便喚乘轎兒,將他抬了回去,香湯沐浴,換下遍身羅綺,收拾書房供奉。日用三餐,極其周至。權一庵好不感激,死心塌地,埋頭讀書,一應書籍,都是非煙購買。到得錄科小考,並次年鄉試,諸項使費,亦皆非煙慨然厚贈。
權一庵運當亨泰,忽然中了舉人,反怪三兄落後,不照顧他,足跡不登其門。三兄也不來媚他。是時打發報銀,並謁見座師,備辦禮物,盡屬非煙資帑。虧得非煙是個名妓,蓄積頗厚,因想權一庵既中舉人,若仍住我家,可不褻了他體統?使罄倒囊篋,尚存五六百金,替他買下一所住宅,置些田地,並豎起四根旗桿,諸色傢伙,都把自己的搬與他用。
過了幾月,又該上京會試,此時非煙現銀用盡,只得將金珠首飾,衣服玩器,盡行變賣,湊了二三百金與他,又備下一席盛酒餞行。權一庵再三感謝道:「蒙卿如此厚情,救我於閒窮之際,今日之遇,皆卿賜也。此去倘能僥倖,便娶卿為正室,須保身以待,決不相負。」非煙道:「終身之誓,君雖不貴,妾亦豈有更張?況君簪花在邇,故下惜傾家相贈。但恐聯登之後,情殊貴賤,路隔雲泥,必為郎君所棄。」權一庵道:「不佞若忘大恩,誓必身罹刀劍。」兩下再拜而別。非煙親手贈與盤費,送至百里之外方回。詩云:
紅樓莫漫說多情,今日多情僅見卿。
我惜風流當此遇,香奩終不愧題名。
次年,權一庵又中進士,殿了探花,因才品風華,另加特恩,除授翰林修撰,十分榮貴。忽然脫盡貧窮面目,漸成顯宦規模,恥取青樓之婦,另聘了孫侍郎之女為婚,竟在京中作家,寄書決絕非煙。非煙哀慟痛恨,又被老鴇羞辱了一場,當夜懸樑而盡。
權一庵聞知斷絕,心中甚覺快暢。又虧孫侍郎照拂,一升侍讀,再升祭酒,做了十五年京官,由學士升到戶部侍郎。孫氏夫人生個女兒,年己十四,正欲聯姻,權一庵忽奉王命,轉除山西巡撫,挈家小一同赴任。未到任所,路過峻嶺,衝出一伙強人,罄其囊橐,將權一庵並人夫僕從,盡皆綁入寨中。權一庵抬頭看那寨主,年可十五六歲,面龐與非煙無二。忽然觸著舊事,冷汗淋身。那寨主便叫將他妻女侍妾,押入上房淫樂,眾多男子,推出山前砍了。
原來十五年前,非煙含冤經死,精靈不散,直訴陰君,托胎到山西地方,做個男子。少負豪氣,烏合強梁,立為綠林之主。權一庵虧心負義,昧恩致命,神人厭怒,故天差地遣,恰好經過此山。那寨主雖未必曉得前世的冤尤,見了他自不覺勃然怒髮,將他戮於山前,恰恰應了當日刀劍身亡之誓。可見天之報施,不過因人所自蹈,絕不假絲毫作用。
至於稚女誥婦,悉恣淫污,又豈非負心棄盟之報?世間忘恩負義之徒,對此而不生悔悟者,非人情矣。待在下再說一個極負義之人,並寫個極不忘恩之人。其事鑿鑿可憑,其情凜然生動,令讀者可以咬牙,可以墮淚,可以寒心,可以鼓掌,可以明目張膽,可以揚眉吐氣,老僧可以悟禪,烈士為之按劍。
這件事卻在明朝初時,廣東南雄府仁壽村地方,有一人姓干,名將,字白虹。年方二十,性極豪邁,也不讀書,也不經紀,只靠著數畝田地,倩人耕種過日。他父親是個軍籍,故並無親族,單單生他一人。父母亡後,也個想娶婦成家,性亦不貪女色,從小便有膂力,十三四歲就能力舉百斤。到十五六上,真個百夫莫敵,雖然血氣方剛,並不好勇鬥狠,只覺義氣激昂,言詞偉烈,遇有不平之事,挺身救援,不避嫌忌。平日酒量甚弘,一飲能吸數鬥,但家極貧賤,不能日醉爐頭。然裡中或有慕他高義及受其恩力者,常常招他吃個盡酣,也不耐煩去行令細酌,並不虛文推遜,只提起大碗,一連數十餘斤,大塊的魚肉,都連盤一光。鄉人莫不笑他,他也不怪人笑,只顧盼自雄,岸岸然有旁若無人之慨。
一日到村上閒走,見一老嫗同著個十四五歲的童子,都在向陽去處,不知摘些甚麼。旁邊歇著一副籃兒,他兩個摘下來,就向籃裡放著。干白虹走到籃邊一看,見摘的卻是檳榔,便問道:「你取這些擯榔去賣錢的麼?」老嫗道:「那裡有得賣錢?我家自種的,用不夠,還要問別人家買哩。」干白虹道:「你家要這些何用?」老嫗道:「將去浸酒用的。」干白虹道:「家裡做許多酒,用這多少擯榔?」老嫗道:「我家一年的酒,極不濟也要做他幾千擔米。」干白虹道:「你主人怎生好量,飲得那兒多的酒?」老嫗笑道:「呆官人!隨你好量,自家那飲得許多!都是做來發店賣的。若說我家老爹,便一杯也捨不得吃哩。」干白虹道:「人生幾何,遇飲須飲,得樂且樂,何苦如此算計?想是掙得來傳與兒子了。」老嫗道:「兒子麼,還不曾養哩。」干白虹道:「你老爹多大年紀,既沒有子息,可蓄些姬妾麼?」老嫗道:「今年他已六十五歲,自從老奶奶死後,也不續弦,也不娶妾。雖有丫鬟婢女,在房中伏侍,只終日操持握算,夜裡不得安睡,一條心掛緊在利息上頭,那裡還有工夫去幹那樣風月的事。」干白虹大笑道:「錢財乃命中之福,若不肯用,要他何益?縱有兒孫,窮通亦自有命。何況高年無後,把血掙之財,倒為別人守著,豈不可惜!」老嫗與童子聽了,忍不住都笑起來。干白虹也不回去,轉尋些閒話兒與他說說,直待他摘滿了籃,那童子用扁擔挑著,老嫗也背了一籃,兩個匆匆而去。干白虹看他去了,也不回家,竟尾之於後。走上一里多地,方才到個人家,童子與老嫗負著擯榔,都進去了。干白虹從外面一望,這人家原有十來進高大房子,好個冠冕門逕兒,門首卻堆著許多缸甏。干白虹見四顧無人,便挨進牆門,悄然走到屏門裡一張,只見廳堂高峻,階級周回,許多搾酒傢伙,七橫八豎,排著滿堂,嚴然是個蠻富戶的光景。正是:
無子偏能掙,多財愈覺慳。
想因前世債,積厚待人還。
你道干白虹與嫗子惓惓而談,及至去了,還跟他到家,流連觀望,依依不捨,是甚麼緣故?原來干白虹好飲之人,聞這老嫗說他家做酒如是之多,不覺垂涎眼熱,想要擾他一醉,故預先認得了家裡,好來賜顧。
正瞧著時,只見個老者穿著件舊布直身,頭戴頂黃氈帽兒,手中拿著一把釐等,一個算盤,走出廳來,口裡一頭對小廝說道:「東田莊那張奉溪家,還少十一兩五錢銀子,約定今日有的,這時候不見送來,你去催他一聲,說前日還我的銀子,還少三分等頭,錢半銀水,一總也補足了。你轉身再到西田莊李思萱家,說一月前發去的酒,尚有六個空壇不曾送還。前日對我說,被兒子打碎了一個,也要補還我五六分銀子,叫他明日就送了來。」那小廝應了就跑。老兒又喚轉來說道:「後邊茅坑裡糞已滿了,你順便也對佃戶說聲,或是油,或是稻柴,把些來換去。如今春天,糞是貴的,比不得前番樣子了。」小廝剛待要走,老兒又吩咐道:「這番的糞,沒有侵過水的,一擔要算兩擔的價錢。極不濟也算擔半。他若要賤,你再到別家去講講,不要一家就成。」說罷,擺下算盤,忙忙的去打帳了。
干白虹知他就是主翁,忍著笑跑了回來,想道:「那老兒有這些家私不肯受用,又沒有兒子,掙積在那裡,終久不知甚麼人承受他的,總替別人費這些心機,討這些勞碌,象個沒有死日的光景。可惜我會費用的,錢財偏沒得到我手了。別的也不在我心上。只是今晚要醉他一個盡興,便可放下念頭。」等到黃昏時分,信步兒走到那老者門首,只見門已閉著。干白虹是有手段的,怕甚麼銅牆鐵壁。瞧瞧四下無人,雙乎搭上簷頭,兩腳一縱,早已扒到屋上,逕往裡頭走來。一時動了貪酒之心,遂為此走險之技。只因這番偷酒,有分教:
甕邊醉倒劉伶,罏頭驚起卓氏。
未知干白虹此舉,可偷得著偷不著?那老兒家中知覺與不知覺?終不知弄些甚麼話靶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多情憐白面干白虹潦倒醉鄉 賤價買黃金金守溪浮沉利海
詞曰:
潦倒甕頭春,狂裡酕夢裡醒。醉去不知天地窄,真真。世路離披任此身。不醉也癡人,白面還牽少女情。不惜黃金贈知己,諄諄。認取同心是酒賓。
右調《南鄉子》
卻說干白虹有心要到金老兒家偷酒,乘夜步至門前,便從屋上進去,輕輕過了一進房子,跳下庭中,撲的一聲,裡邊忽大叫道:「外頭什麼響?同我點個燈去看看。」只聽得裡邊一路開出門來。干白虹想了一想,連忙將身兒閃在槅子旁邊。只見那老者提著盞燈籠,手中拿了根棍子,一個小廝也捏著個紙燈兒,走出廳來。才跨出中間槅子,被干白虹在左邊閃了入去。老兒不曾提防,那知他恁般即溜,先已升堂入室,並無阻礙。直到內裡,一路門都開著,只見中間供著老兒妻子的靈位,干白虹便把做個藏身之處,悄然鑽在魂桌下面躲著。
那老兒同小廝走出廳來,周回照看,見外邊的門依舊關好,不見有賊,仍進去睡了。干白虹等老兒睡熟,才敢出來。黑暗裡摸了半日,只不知那裡是酒房。偶然尋到一處,只覺得酒香撲鼻,隨手摸去,卻有個小小門兒用兩把鐵鎖鎖著。心裡轉道:「這所在一定是了。」便用手扭掉鎖兒,走了進去。果然都是酒罈,不勝之喜。便隨意開了一壇,只覺甘香可愛,但沒酒具,不得到口。遍處尋覓,並無碗盞,只摸著了一把銅杓。干白虹不分好歹,拿來就吃,一杓不止,兩杓不休,吃得高興,那裡肯住手?把一大壇酒,骨都骨都吃個乾淨。
欲要再開一壇,不覺腳已軟了,身不由主,一交跌在地下,鼾鼾的睡去。此時雖有些聲息,幸喜宅子寬大,房戶隔遠,老兒與小廝、丫頭輩都絕不聽得。干白虹一覺醒來,卻將夜半,月已上了,見窗上微微有些亮光,睜眼看時,方知醉倒在地。喜道:「人生之樂,莫過於此。有酒不醉,真是癡人。我也不圖他下次主顧,總是天還未明,索性吃他個象意,才不枉來這一次。就醉殺了,也說不得。」便又打開一壇,提起銅杓,緩斟漫酌,吃得津津有味。只因宿醒未解,吃到半壇,已覺醺醺大醉。正是:
人中豪傑酒中仙,醒是天真醉近禪。
大地嗤嗤都一醉,問誰得似此君賢。
干白虹又吃了半壇酒,醉上加醉,自覺酩酊,因想道:「我若再睡一覺,倘然天明,便不好走。乘著這點酒興,只索回家去罷。」因出了酒房,一路開門出去。到廳後一重石門,用了多少老力,再不能開,原來那石門卻不用閂的,只做個鴛鴦筍兒,最是堅固,除了自家曉得,別人那知這個訣竅。干白虹弄了個把時辰,那裡得開?便道:「我何必要去開他?莫若仍上了屋,走出外頭,好不逕捷!」肚裡雖然算計,終久頭昏目眩,趁了十分醉態,離離披披,不管好歹,竟望簷上亂扒。那知酒後力軟,比不得方才輕便,扒了上去,又跌下來,一連五六交,勉強掙得上去,只因衣服一絆,簷上的瓦卸了滿地,唿喇一聲,好不利害。
那老兒睡在牀上,聽得外邊響聲,亂喊有賊,把一家老小,都叫起身,點燈的點燈,拿棍的拿棍,飛的都趕出來。那知干白虹雖上了屋,肚裡的酒湧將上來,越發沉醉。又聽人聲喧沸,一發慌的軟了,不知東南西北,倒望了裡頭亂跑。過了七八層房屋,一個頭暈,腳步把捉不牢,撲的滾到地下,只聽背後一個女人喊道:「賊在這裡!」干白虹道:「我不是賊。」女子道:「既不是賊,半夜裡在人家屋上走來?」干白虹道:「因慕宅上酒好,特來嘗一醉兒。」那女子便叫他起來,仔細一看,見是個白面少年,果然爛醉,便道:「我看你不象個歹人,如阿做此勾當?」干白虹道:「我又不偷盜東西,不過吃些酒,有何歹處?」那女子想道:「他若利我什物,怎肯專顧了酒?自然不是偷竊之輩。」因問道:「你實是何等人?難道不盜東西,特特到人家偷酒吃不成?」干白虹道:「我就住在這個村後,叫做干白虹,誰不認得!只因生平愛酒,偶爾遊戲至此。」那女子道:「我聽人說,干白虹是個義士,不想有此伎倆。如今還好,若外邊聽得,就許多不便。我今做個方便,悄然送你到後門出去罷。」干白虹喜道:「如此感謝你不盡。」因偷眼看那女子,一身縞素,美麗非常,年紀只好二十內外,卻顧盼多情,語言鐘愛。那女子送他到後門口,攜定干白虹的手道:「你既好飲,可常常走來,我送你些酒吃。」干白虹謝了一聲,匆忙而去。有闋《皂羅歌》曲云:
只恐遭逢天狗,又誰知織女會著牽牛。雖逢天賊為吾仇,酒罈狼藉君知否?若還破敗,須伏罪由,虧他福厚,紅鸞護稠,不將名列官符首。明星近,月一鉤,玉堂瓦陷一聲愁。天成巧,效竊偷,貪狼小氂酒罏頭。(計集星名十七)你道干白虹跌入庭中,被那女人叫喊有賊,怎麼沒人聽見,走來拿他?那女子轉得從容詳問,送他後門逃走,竟無一人知道?卻因那老兒大驚小怪,說有賊在廳裡,把合家都喚醒了,忙忙的點燈執仗,一逕擁出外面,那裡防著後邊有賊?趕到前面,門已層層開出,嚇得魂也沒了,直至廳後,見滿階瓦片,一發驚駭。連忙照看,獨有石門倒不曾開,知是上了屋去,亂慌的趕出前門,叫喚四鄰,都來拿賊,遍地搜尋,那裡有個賊影。
鬧上一會,不見蹤跡,仍關了門,到裡頭查點什物。自內至外,別的都一毫不動,單單酒房裡空了兩個酒罈。老兒捶胸跌腳,大哭大嚷過:「我做了一生的酒,費盡心力,自家酒沫也捨不得一滴落肚。不知那個天殺的,吃去了這許多酒。」這邊鬧得亂橫,那知賊已在後門走了。故女子雖然叫喚,眾人在外頭忙亂,那裡聽得!
看官,你道那女子是何等樣人?原來是老漢的女兒。那老漢姓金,名聚,號守溪。是湖廣漢陽府人,從小流落在外,替人搖船。後來掙得數十金,搭了兩個伙計,販些雜貨,到廣東南雄府發賣。不二三年仍折了本,弄得精光,又不能回去,虧得識幾個字,會看銀色,會打算盤,便想尋個行戶人家,做個店官。是時,城裡有個開行的張蓮峰家叫他抄帳,每年除日用之外,束脩不過五六兩。後來見他誠實勤儉,絕無輕佻遊蕩之習,漸漸托他掌櫃,勞心操持,愈見馴謹。每年的束脩並不花費一文,積了幾年,便想盤些利息。
偶然一日,有起福建客人,到了許多南貨,另有兩擔生銅。是時省裡鑄錢,布政司行文各府縣彩買銅觔,一時銅價騰貴,民間器用之物,無不傾賣。金守溪著乖,思量買他。叫客人打開一看,只見都是囫圇大塊,非黃非黑,不象好銅。那客人巴不得出脫,便道:「銅雖不十分好,若親翁要買時,情願相讓。」金守溪貪他的賤,便半價買了。第二日就叫人挑到收銅之處,將他轉賣,指望賺得幾兩。誰知嫌其黑色,不堪鑄錢,監收的不肯買他。金守溪好不氣悶,只得仍挑了回來,倒費了一二錢腳價,忙向客人說道:「這銅沒有人要的,我一時眼錯,誤買成了。如今只得要告退,將來別賣罷。」客人道:「從來客貨出門,那有退還之理?若興此例,我們准萬兩銀子貨物,難道都帶回去不成?」金守溪道:「別人還折得起,可憐我止此幾兩本錢,若買了滯貨,把幾年的辛苦,都丟在東洋了。」客人笑道:「昨日你自情願,我已讓了半價,今日告窮告苦,關我甚事!你不買時,我也強不得你;既買之後,我便顧不得你了。」金守溪見不肯退還,眼淚都急出來,只得哀求主人,一齊苦勸。那客人發急道:「凡事要個順利,我許多的貨,尚不曾賣,第一樁生意,就費這許多周折。既主人家說時,在你面上,送還他一兩銀子,退是決不退的。」張蓮峰又從中曲議,那客人只得挖出二兩銀子還他,金守溪只是要退,倒是張蓮峰覺得說不通,勉強勸他干休。金守溪只得吞聲忍氣,袖著二兩銀於,把這兩擔銅收進房裡。自己終日袖了塊樣銅,各處掗賣,再無售主。又恐荒廢工夫,討主人憎厭,只得認個晦氣,丟在一邊。
過了年餘,忽有十來個雲南客人到廣東收兑珠子,也住在行裡,偶然空閒,走到金守溪房裡坐坐。見了這兩擔銅,便大驚道:「這寶貨是那位客長的?」金守溪道:「是小弟舊歲買得。」客人道:「原來是金相公的,如今可欲售麼?」金守溪道:「正要尋個售主。」客人道:「既肯兑時,只請教金相公個價錢,不知要許多換數?」金守溪聽了這句,轉吃一驚。他向來厭這滯貨,沒處脫手,但有人買,就是造化,那裡還論什麼價錢!不想,那起客人問他要多少換數?金守溪是個乖人,見問得蹊蹺,便不肯說價,只混答道:「任憑老客長定價,差不多就成,太少了我便不賣。」任客人道:「也說得有理,我卻不少你的,竟是十二換罷。」金守溪聽了一發呆了,不知這是什麼東西,或是他看錯,反沒主意,只搖頭道:「那裡有這樣價錢!」客人道:「也差不遠了。」又一個道:「竟再添一換罷!」金守溪已知是件寶貨,越發裝腔起來,只是不肯。直增到十六換,方才成了。兑下數萬銀子,眾客人連珠寶也不及買,如飛起身而去。正是:
黃金變土豈為奇,土變黃金亦有之。
總是時來便相值,不須惆悵運窮時。
你道這是甚麼寶物,值得重價買他?原來這兩擔都是倭金。此金出在南海島中,可值二十分餘換,若將來傾錠,攙入大半銀子,還是上赤真金。然彼時識者甚少,故算作廢銅,尚沒人要,不知福建客人怎生得來。也是金守溪命中造化,應該發跡,恰恰買了,彼時賣又無主,退又不肯,那知遇這雲南客人識得,驟至巨富。誰料客人出了十六換,尚道便宜,恐他反悔,故急急走了。張蓮峰眼見其事,不勝驚駭。然各有福分,也妒他不得。
此時金守溪已是富翁,就在城裡買了一所大宅子,開張典鋪,收買奴僕。張蓮峰心裡歆羨,便將個十八歲的女兒與他聯姻,指望有些沾染。誰想金守溪一個錢也算入骨髓,那裡肯在丈人面上容情,翁婿之間,便覺不睦,兩邊都不往來。金守溪因是異鄉人,出身又微賤,忽然驟富,人人覬覦。不論鄉紳百姓,有勢力的都來弄他。金守溪生平怕事,雖然鄙吝,遇有釁端,只得逼勒出來。數年之後,才生一個女兒,此時富名愈著,外侮愈多,連官府也來拔富,遇有荒歉,要他出粟賑貧。又隔幾年,不覺資本蕭索了大半,自覺當不起了,連忙收起典鋪,賣掉住房,搬在這仁壽村居住。恐怕招搖,不敢仍開當鋪,只得做酒經營。
後來女兒長成,姿容甚麗,就叫他小名麗容。到十七歲,嫁了裡中一個富家子弟,不上五載,女婿己死,只得接他回家。因無所出,等他服滿,原欲別配。未幾,妻子又歿,衣衾棺槨,含殮治喪,又費了好些血汗。因墳地未定,故靈柩尚停在家,是夜倒被干白虹做了藏身之所。只因落後驚覺,把小廝、丫頭都叫起來,相幫趕賊,連女兒房中,一個也沒得陪伴。
麗容聞得外而有賊,也自驚醒,連忙披起衣服,因有些害怕,不敢走出外頭,只得坐在房前天井裡看月。忽然屋上跌下一個人來,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喊時,外邊那裡聽見!但金守溪既在拿賊,為何自己女兒反教他逃走?只因青春寡婦,見此白面少年,轉加憐惜,不忍聲張。況且聞得干白虹的美名,諒來不是做賊,故悄悄在後門放了他去,還約他常來走走,甚有鍾情眷戀之意。
可惜干白虹是個豪俠之士,不知兒女情態,故潔身而出,行誼皎然。若是個輕狂少年,軟語柔情,相憐相惜,不但宥此偷酒之愆,兼可試其偷花之技。因此時孝服未除,故干白虹所見,尚是一身縞素。自此之後,麗容常憶著干白虹之人才品致,每每寢食俱忘,只無由與他會面。那知干白虹也一條心掛在金守溪家,卻是想他的酒,並不想他的色。
過了月餘,酒興復發,想著前日吃得燥脾,欲待再效故技,又恐弄出事來,不好看相。想了幾日,忽然又生個計較,反正正經經走到金守溪家,要他僱工做酒。金守溪道:「我家做酒的盡有,看你力氣倒狠,除非在此踏曲。只是工錢不多,每月只好六錢銀子。」干白虹道:「踏曲也罷,工錢也不計論,只是夜間要在此宿的。」金守溪道:「我家踏曲所在甚寬,就在曲房裡睡也使得。只是你可會吃酒?」干白虹道:「一滴也不用的。」金守溪說:「這等便好。你姓什麼,可有名字的?」干白虹道:「我姓平,沒有名字,只叫做平大郎。」金守溪道:「既是這等,去尋個保人來,寫文書便了。」干白虹道:「僱工小事,要甚麼保人?」金守溪道:「沒有保人,那曉得你來歷!」干白虹恐怕忒腔,只得應聲而去。
原來金守溪因前日賊發,巴不得要人幫護,見干白虹膂力雄健,故欣然允他住在家裡。只道他可以防賊,那知自己反做賊的招牌。干白虹見他疙瘩把細,心裡好不暴躁,若別的事情,就夾嘴一拳走他娘的路了,只因看了酒的分上,勉強忍住性子。況且僱工賤役,正欲掩飾姓名,不與別人曉得,誰知反要熟人作保。心裡沒法,只得尋個知心朋友,與他說明此事,同到金家。金守溪又再三盤駁個盡情,議到十分穩當,方才叫他立契寫道:
僱工人平大郎,因口食不敷,情願將身僱到金宅踏曲使用,每月工銀六錢。自僱之後,甘任勤勞,不致偷安怠惰,倘有脫逃、偷捵等情,保人理直。此照!
從此干白虹住在金守溪家,人人呼他為平大郎,他也居然自任。幸得曲房與酒房相近,干白虹原自乖巧,每到夜間,抻開鎖兒,反不在壇裡抽豐,只在缸中拔富。常常吃個微酣,並不知覺。他起初還飲得有些分寸,住到一月之後,漸漸膽大起來,每夜必要吃個酕醄盡醉。偶然一次,覺得有興,把二三十缸酒,逐缸嘗遍。醒了又吃,吃了又睡,直到日高三丈,尚在酒房裡鼾聲如雷。幸喜金守溪這日清早到城中括帳,不在家裡,倒被丫頭聽得,慌忙報與麗容。
麗容著驚,如飛走出來看他。果見干白虹象個六月裡的睡狗一般,躺在缸邊。叫了幾聲,也不答應,丫頭也去推他,總是不省人事。麗容沒法,反叫丫頭泡些濃茶,扶他起來吃了兩碗,方才有些清楚。丫頭掇條板凳,抱他靠在牆上坐著。干白虹還閉著眼,說道:「好酒,好酒,吃得愜意。」嘴裡還咂個不了。
麗容見了又好笑,又好惱,因故意嚷道:「你這人在我家做工,怎如此放膽,把我家酒來吃到這個田地!幸是老爹今日不在家裡,他若在家時,可不氣死。」丫頭也說道:「你這個人真是懵懂!我家老爹的酒,可容人白白裡吃一杯的!你卻不知死活,灌了這許多酒去。若老爹知道,定然打個半死,還要送官哩。如今我家大娘在此,還不走來討饒,尚自癡癡迷迷的不肯甦醒。你看還有許多缸兒酒在這裡,請你再吃些麼!」麗容道:「也不要罵他,我與你且進去,只把酒房鎖著,過一會兒,等他醒了,再與他說。」丫頭即便把門鎖好,竟同麗容入去。
不多時,干白虹漸漸醒來,忽把身子欠伸,一交滾在地下,雙手揉一揉眼,睜開一看,卻見門已閉著,缸蓋上放有茶壺碗碟,大吃一驚,知是裡頭曉得。正思想尋路逃走,忽見麗容同了丫頭開出門來,立在面前,嚇得羞慚無地。麗容與丫頭兩個,著實數剝一番。只因這一會,有分教:
無意姻緣而得姻緣,實非負心而若負心。
未知干白虹此時怎生脫身?麗容與丫頭怎生把他發放?金守溪回來畢竟知也不知?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花燭下氣倒丈人峰 風雪途誤識奸雄面
詞曰:
酒易誤前程,非關人負心。盡逍遙柳陌花村。海誓山盟都不顧,拚一醉,弗教醒。為女續良盟,兒夫不姓平。請賢翁識認佳甥。卻笑酒傭遊戲處,花燭下,轉心驚。
右調《唐多令》
干白虹被麗容與丫頭一番責備,自覺驚慌無措,連忙作揖告罪道:「小於其實好飲,一時偏見,遂致相擾過多,實實有罪。但求小娘子念我初犯,望恕這一次,不要與老爹說罷。倘日後再犯出來,任憑小娘子怎樣治我。」麗容見他情態迷離,十分可愛,反不忍嗔怒他,心裡轉有些愛憐之意,反而好言相慰道:「我看你平日做人甚是正經,怎麼單單這樣貪酒?既然你如此說,這一次也不與老爹講了,下次切不可再做這事。」干白虹道:「多蒙小娘子厚情,下次我真個戒酒了。」麗容便叫他出去,把酒房仍舊鎖好,吩咐丫頭切不可在老爹面前講起。幸得這丫頭是自己陪嫁的,遵他約束,果然不露一字。
原來麗容起初已知他改名僱身,不道他為酒而來,認是有情於己,常常等父親出外,覷個空兒,與他說說閒話,倒也親熱。過了幾月,兩下便如兄妹一般,朝暮相見,並無顧忌。麗容每每乘隙把些情話兒勾挑幾句,怎當干白虹禮貌端莊,語言持重,略無暖昧之色。麗容雖非所願,然見他人品端嚴,愈加欽敬,知他不是僱工人物。這日偷酒敗露,自替他掩飾其事,又吩咐丫頭在父親面前莫說,每事周旋,百般曲護。誰知是前世有緣,心心念念,只想嫁他。
到得夜間,等丫頭睡熟,悄然帶了些私房,輕輕地開出重門,直至干白虹臥所。此時干白虹尚點著燈,正想又去吃酒,忽聞叩門,連忙開了,見是麗容,忙問道:「小娘子此時不睡,到此何干?」麗容道:「妾有要言相訂,不憚星夜而來,因思郎君非傭工之輩,不過僻於口欲,屈身至此,可為惋惜。故妾之愛君,非一日矣。不知君亦鑒吾心跡否?」干白虹道:「屢次蒙小娘子相救,感不可言。至於愛念之恩,人非草木,焉有不知?但卑人非淫邪之輩,不敢妄及於私。況犬馬賤傭,小娘子閨闈淑質,何敢非禮相犯?是以有負深情,非不抱歉,幸小娘子垂亮!」麗容道:「郎君才品端恪,妾實敬仰。如君所言,私媾則不可,明娶則無害。今妾既喪偶,君亦未娶,婚姻雖不計財,但吾父猶拘俗見。知君貧困,敬以白鏹百金,與君轉為聘物,若果三星相照,得遂予懷,吾家粗酒甚多,可以任君長醉,未知可否?」干白虹聽到結語,觸著酒興,忙答道:「明娶既不失禮,有何不可?況蒙小娘子如此周全,恩情深厚,何敢固卻?只恐小娘子雖屈尊俯從,尊公好高重利,以我為賤,焉肯允諾?」麗容道:「君原未露真名,父親諒不知覺。若必欲穩當,東村有個王三秀才,是地方中一個光棍,父親最懼怕他。只去央他作伐,再無不成的了。」干白虹喜道:「此言甚是有理。我與王三秀才曾有一面,此事定肯出力,小娘子放心請回,自不敢負。」麗容便將銀子取出,付與干白虹收好。又再四叮嚀了一番,方喜孜孜回房去了。正是:
情深莫漫說投梭,深夜攜金贈酒徒。
手引紅絲牽白面,春風應自值錢多。
次日干白虹只說身子不健,告辭回家。金守溪雖時刻少他不得,怎奈再三強留不住,只道果然有病,勉強許他回去半月,養好身子再來做工。干白虹見老兒肯容他歸去,好不歡喜。便到曲房裡收拾了幾件衣服,連被窩捲做個包兒。麗容知他這日要去,又悄然到曲房後頭,宛轉囑咐了幾句。干白虹口裡應著,作了兩個揖,謝別出來,又向老兒說了一聲,方才取路而回。
誰知到了家裡,酒興愈覺勃然,一心一念只想酒房中的樂境,日夜摹擬,想出了神,喉饞心癢,好不難過。挨到第三日,漸漸有些熬不定了,只得傾出麗容所贈之物,拈一塊兒,往市裡買了兩壇酒,也照樣放出那酒缸邊的本事,醉了醒,醒了醉,不夠一日,光光剩兩個空壇。明日起來又覺冷清清過不去,只得再解開包兒,取塊銀子,又買來吃,仍醺醺的過了一天。
從此用得手滑,反不吝惜,今日也是酕醄,明日也是酩酊,竟忘懷了麗容所訂之事,把這銀子沒早沒晚,盡著狠醉。不是跌倒田間,定是離披陌上。幸而有些酒德,還不至於使酒生事,只是開懷放膽,跌蕩逍遙,將麗容一段婚姻之約,丟在腦後。不上半年,這百金之贈,早已使得精光,仍舊是個空身漢子,那時方才得醒。
那知金麗容自從與干白虹訂約,叫他托病回家,只道定然就央人來求親,誰料一去之後,日日盼望,並不見王三秀才過門作伐,心裡好生著急。等到月餘,並無音耗,也便料他酒性不改,定然將這銀子去盡著狠醉,竟忘了我終身之約,不料干白虹沒正經到這個田地。心中越想越覺氣惱,但人已出去,沒法處他,只終日暗暗的焦悶,又不敢向父親說起。
漸漸過了兩三個月,只是不來,麗容望眼幾穿。干白虹此時正在醉鄉,不知天地何物,卻那裡曉得這邊如此牽掛!麗容不勝銜恨道:「我看他是個端方之士,誰知如此負心。銀子的事雖小,但我怎生待他,反無情無義把我置之度外!我只悔當初錯認了人,今日自取慚愧。」背地裡反不知怨了多少,因是兒女私情,恐怕風聲漏泄,又不敢央人叫他,只得常向父親說道:「前日這平大郎甚是得力,怎不去喚他來使用?」金守溪也放不下他,因不認得住在那裡,只好去尋保人轉喚。誰知干白虹做了酒中李白,正好醉倒長安,便皇帝也召他不來,那裡喚得他動?保人只隱然替他回覆。倏然半年,不見一些影響,麗容心裡愈加氣悶,漸漸染成一病,茶飯不思,夢魂顛倒,終日只昏昏沉沉的癡睡。金守溪見女兒如此,好生著急,詩云:
兒女知春太有情,郎當無那惜深盟。
東風只是牽人恨,吹過南樓不見聲。
卻說干白虹自從酒醒之後,方才想起麗容之事,忽然大悔道:「我真個狂了,那小娘子何等待我,我卻負他,真畜生之不若也。只如今怎麼回覆他才好!」肚裡雖然懊悔,怎當銀子卻已用空,一時手足無措,心中日夜不安,常歉歉然自知抱愧。
一日忽發猛省道:「我自從為人以來,未嘗少有虧心之行,今日狂悖若此,致他含怨無歸,陷身不義。想丈夫處世,豈可昧理負心,輕狂自棄?且堂堂六尺,忘恩負義,何以為人?「便將自己這數畝腴田並幾塊園地,連忙都出了經帳,托人尋主求售。一總只賣得五十兩,又拉幾個村中弟子,做了二十金的會債,並兩間棲身房子出賣了十餘兩,把來湊在一塊,用紙封好,雖然酒興本豪,只得勉強遏捺,隨他口裡流涎,竟不敢分毫耗散。次日就去央王三秀才到金家說親。那王三秀才專靠趁閒錢、吃喜酒的,有甚不肯?便一諾無辭,連忙就到金家求帖。金守溪接著道:「王三相公許久不來,今日甚風吹得到此?」王三秀才道:「此來別無他乾,因有一頭好親事,特來與令愛作伐。」金守溪正因女兒的病只是沉重,明明曉得他青年喪偶,守了三年,有些情動,傷感而成。正想要尋媒人與他覓配,恰好王三秀才正來說起這事,便連忙問道:「小女正欲尋個人家,只不知王三相公說與那一家的子弟?」王三秀才道:「離此不遠有個乾家,這官人叫做干白虹,青年好義,在村中也算個有名的豪俠。因父親早背,尚未有家,不知可使得麼?」金守溪聽說「干白虹」三字,雖不識面,那義勇之風,藉藉在耳。且王三秀才又是生平的懼下,便滿口應承道:「那干白虹我也聞得,原是好好人家,既王三相公說來,再無不從之理。至於六禮豐儉,悉憑王三相公斟酌,也不敢計論。」王三秀才道:「婚禮原不論財,只要對頭好,便可做得人家。總是小弟在內主持,還你停當便了。」金守溪不勝之喜,遂留王三秀才吃了便飯,寫個年庚與他。王三秀才謝別出門,便到乾家回覆。干白虹見已說允,滿心歡喜,也不卜問,就選了行聘日子,行禮過門。
麗容聞知這信,想道:「他一去半年,只道做了浮萍無蒂,誰知終不忘情。但怎生到今日才來納聘?」甚覺猜詳不出,及聞得作伐的果是王三秀才,看那帖子,卻又是乾將的名字,便已放心。金守溪回聘請客,忙了兩日,然後再看女兒的病,也可效驗,竟能起身吃粥了。再過兩日,已可霍然。有闋《入賺曲》云:
女不中留,年長應須覓好逑。休迤逗,春心一發便情稠。任綢繆,懨懨鬼病春深後,醫藥如何得療愁。要他廖,除非早把姻盟偶。勝如針灸,勝如針灸。
自從干白虹行聘之後,麗容便已安心。金守溪也覺完成了女兒身事,免得牽牽掛掛。不隔兩月,干白虹托王三秀才到金家約日完婚。金守溪因女兒已是詄梅過期,難以久待,只得乘勢應允。但自己身子覺得有些老倦,正沒人幫理家事,眼底又無親戚,便與王三秀才商議,想要入贅干白虹過門。王三秀才就與干白虹說知,干白虹正想要親近那酒缸,還恐不能遂念,忽然說著入贅,正中機謀,連忙應諾。
到得畢姻之夕,依舊紗燈鼓樂,高頭駿馬,迎接新郎過門。堂中燈燭輝煌,氍毹爛慢,干白虹入堂交拜,好不興頭。金守溪一見,卻是踏曲粗工,大吃一驚,心裡陡然發怒,捋出拳頭,就要去打那新郎,倒被王三秀才一把拉定道:「這是怎麼說!兒女完婚,良時美事,就心裡有些不象意,也不是此時發揮的。況花燭在前,新郎並未失禮,如何做此情狀?」金守溪氣得話也應不出來,只搖頭道:「這是我家僱工人,什麼新郎?」原來王三秀才尚不知這段話柄,見金守溪說得古怪,便丟了這邊,連忙去問干白虹。干白虹笑而不答。金守溪怒跳如雷,又一拳打來,仍虧王三秀才攔住。干白虹也不理他,竟喜孜孜與麗容交拜。金守溪正大嚷大罵時,兩個新人已攜手入房去了。
金守溪怒得眼裡爆出火來,無奈王三秀才緊緊拖定,不得脫手。丫頭奶娘,也來解勸。王三秀才扯他坐下,好好問道:「此事畢竟怎樣來頭,親翁這般著惱,可對我說個詳細。」金守溪雙手揉著心頭,歎了幾口悶氣,才一句一喘的把平大郎僱工之事說出。又道:「明明是這狗才,假冒了干白虹,誑騙我女兒身子,王相公你也不該同他耍弄我。」王三秀才方知其事,不覺大笑道:「原來有此一番把戲,怪不得親翁發急。但今日干白虹卻是真的,前日那平大郎倒是假的。」金守溪道:「豈有此理!平大郎面貌,豈不記得,難道我認錯了不成?」王三秀才道:「你也未必認錯。但他當日僱工,焉知不為令愛而來?故隱諱姓名,屈身遊戲。如今總是自家骨肉,也不必講了。」金守溪聽著這句,恍然大悟道:「乾字加兩點便是平字,據王相公說來,似有此情。但聞干白虹端方不苟,今作此邪行,便不是個人了。」王三秀才道:「家醜只可掩飾,不可昭彰。令愛既不能守,將機就計,也可了局。況且僱身之事,外邊絕然不聞,你也不必提起這事,播揚他的短處。」金守溪聽到其間,氣己消了八九分。因說道:「這也不干女婿的事,總是我女兒不肖,辱沒家門,是我晦氣,養下這等沒廉恥的東西,只得由他罷了。」王三秀才道:「你也不要說壞了令愛,我看干白虹並非好色之人,前番舉動,或者別有隱情,未必為此,總是日後便可見他心跡了。」金守溪無可奈何,只得移嗔作喜,擺下酒筵,與王三秀才盡歡而別。詩云:
少婦樽前話合歡,新郎只覺酒腸寬。
泰峰底事翻驚訝,為爾當時不姓干。
次日干白虹夫婦出堂見禮,金守溪並無半言。三朝滿月,治灑宴客,反覺著實破慳,在女婿面上幾乎費了十來兩銀子。干白虹與麗容兩個十分相愛,偶然一日,夜間對飲,麗容因笑問道:「前日贈君聘資,意謂即來納彩,不意一隔半年,杳無音耗,使妾不勝懸望,一病幾危,直至今日方成吉禮,未知是何緣故?」干白虹笑了一笑,也不隱瞞,竟將前情直說。麗容道:「你總是為酒誤事,猶幸不忘妾約,尚是君子。倘做了負心酒徒,可不將我置於死地!」干白虹道:「卑人雖處貧賤,實以豪傑自命,豈敢忘恩!故發憤悔悟,百計圖維,方得成此良緣,以償前罪。」麗容道:「我父親尚不知郎君善飲,故不十分防範,可以任我取之。若欲盡酣,須是夜間在房中私飲,在父親前切不可露出本相。使他牢守酒房,便沒得吃了。」干白虹恐怕送斷後根,果然依他的教導,在丈人面前,只吃一小盅兒,金守溪再要斟時,就推吃不得了,立起身還作許多醉態。金守溪信為實然,甚是快活。那知到了房裡,最少要吃一壇,還不盡興。金守溪見他老成勤儉,把一應帳目都托他盤算。干白虹是豪爽的人,這錙銖繁瑣的事,那裡有心去操握?便丟起一邊,只是飲酒。倒是麗容著忙,恐防露出馬腳,悄然叫小廝到外頭催討。算結一宗,就叫他交還丈人。金守溪不曉得裡頭全虧個幕賓,只道女婿能乾,做得井井有條,幫他掙家,好不歡喜。那知干白虹心裡,甚覺厭煩。
過了兩年,金守溪因平日勞傷過度,忽發吐紅之症,奄奄牀褥,久藥不效,便將帳目收起,外邊所欠,俱叫小廝日夜坐索,盡行討清,歸在女兒之手。干白虹見丈人病勢沉重,各處延醫問卜,設醮禱神,替他祈壽。金守溪聞知,恐怕費了銀子,連忙止住道:「雖承你的孝心,但我若該死,吃藥獻神,總是無益。倘還有壽,自然痊可的,何苦用於無益之地?錢財乃難得之寶,豈可輕易耗費!今後切不要為我祈福,使我病中不安。」干白虹見他這等吝惜,反在背地裡祈禱使用,總不與他得知。過了三四個月,終無應驗。金守溪雖然錢財是命,到這時候,只得丟著萬貫家私,一雙空手去乾前程了。干白虹夫婦不勝悲痛,衣衾棺槨,開喪舉殯,事事從厚,不失富家之體。雖甚非死者本懷,聊以盡後人志願。至於啟建道場,薦先設食,三年之內,殆無虛日。自此以後,只小夫婦兩個當家,一切本利帳目,俱是麗容執掌。干白虹別無他事,只終日以酒娛樂,一年之內,准准要醉他三百六十日方始歡暢。
一日對麗容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何苦孳孳較量,勞心操握!人生在世,只圖個安閒快活,過了一生,就是便宜的了。那些些子母,貧不能還者,須當棄之。下人勞苦,必應體恤。鄉人告急於我,亦宜濟其緩急,休得概為拒絕,致他無門投奔。須外存厚道,內蓄熱腸,使鄉黨無有怨心,鄰里不生嫌隙,則吾享用其財,始可安而無愧。」麗容道:「君既能作豪俠丈夫,妾敢不勉為慈順之婦。扶危拯困,亦有同心。況婦道從夫,自當贊成斯美。」便吩咐小廝:「各處債負但取本銀,利息不論,久近一概免收。若貧無所償者,俱還其券,本銀亦不必索。鄉黨有貧者,散之以錢,病者,與之以藥。死不能殮者殮之,貧不能葬者葬之。」如是年餘,麗容即生一子。干白虹甚是歡喜,便僱奶娘伏侍。到四五歲上,聰明俊秀,迥異群兒。干白虹替他取個名字叫做乾旄,字日濬郊。才交六歲,即能讀書,夫婦十分鐘愛。正是:
積厚宜流慶,欣看似續賢。
鄙夫每無後,空有臭銅錢。
一日干白虹游南雄嶺天,路至半中,是時深冬天氣,正值大雪,雖身著重裘,尚覺寒風凜冽。因見雪景曠闊,瓊瑤萬頃,殊堪縱目,因冒著風雪,一步一步的挨將上去。只見珠樓玉宇,璀璨四圍;粉蝶銀花,飄飄萬壑,儼然置身琳瑯之際,不覺塵襟頓滌,煩慮皆消。因大喜道:「真好一片雪景,就如綿裝世界,粉捏乾坤。四山盡列晶屏,萬樹皆飛瓊屑。人在冰壺,天開玉鏡,真大觀也!」正在那裡狂呼亂叫,忽聽雪深之處,似有呻吟喘怯之聲,乃大驚道:「山空地曠,雪深數尺,何處來這聲音?」連忙尋覓,果見有個坎陷,一人僵臥於中,身上的雪也積厚尺許。干白虹歎道:「如此寒天,這人跌在雪裡,可不凍死!」又認不出是乞丐還是平人,就用手替他拂去了雪。卻見那人頭戴儒巾,身穿一領藍綢褶子,腳下踹雙舊紅鞋兒,象個斯文人物,如飛一手扶起,卻有氣無聲,已是將死的了。干白虹忽動熱腸,忙替他解下濕衣,在自己身上,脫下一領羊裘,將他裹了。只因這救,有分教:
熱腸適取禍危,豺虎自招入室。
未知那人是何人品?干白虹救得他活救他不活?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患難臨頭陳與權雪中遇俠 冤家狹路劉天相桿下亡身
詞曰:
窮途落魄誰依仗,風雪將身葬。一朝起死送賢豪,金玉叢中,頓改舊丰標。
淒聲幸入仁人耳,陡惜他人死。一般恩義兩相加,他日酬恩,賢否自爭差。
右調《虞美人》
卻說干白虹一時動了個惻隱之念,在風雪裡救起那人,連忙解衣披上。那人只是僵著,不肯活動,干白虹心下想道:「我雖與他這領羊裘禦寒,但人己凍壞,不能便醒,若棄之而去,他依然是死。除非背他下去,尋個人家,借些湯水救灌活了,也是好事。」便把他雙手搭上肩頭,馱著下嶺。那人伏在干白虹背上,因得了暖氣,覺手腳微微有些欠伸。走下嶺來,干白虹見有個酒肆,心裡大喜,連忙馱入店中。先叫主人家燒碗姜湯,與他灌下幾口,已覺漸有聲息,停了一會,再灌了些,那人果然便醒轉來,睜開眼一看,只哀哀的哭。
干白虹喜道:「如今好了。」隨叫主人家暖壺好酒,滾熱的灌與他吃,未幾,發出一身冷汗,眾人都說道:「如今虧這酒力,寒氣已逼了出來,不妨事了。」干白虹然後叫店主人四圍生起炭火,把那人坐在中間,熨了一會,便能言語。干白虹恐怕耗他的神,不敢問其來歷,只叫主人收拾肴饌酒飯,就在爐邊坐了,與他兩個緩斟慢酌。那人吃了些酒,覺元神稍復,便掙立起身,向干白虹雙膝跪下,極口稱謝道:「不佞身斃窮途,若非老丈實心相救,萬無生理。從此苟生之日,皆老丈所賜也,恩情深厚,如何報答?」干白虹連忙扶起道:「同有此生,孰無愛人之念?見危思救,理所必然。足下何須稱謝!」那人道:「不佞落泊異鄉,親情已為陌路,崎嶇風雪,幾喪殘軀。何況不相干涉,素昧平生,而能仗義施仁,救我於生死之際如老丈者,豈非體天地之心,具父母之愛,紅塵中有此俊傑,不佞敢不下拜!」干白虹笑道:「扶危救溺,人情之常,乃勞足下如此稱詡。足下高姓大名,何方居址,到敝地作何台乾?乃奔走於風雪之中,馳驅於險歹之地,流離狼狽,以致若此!其間必有隱情,望為引教,以釋吾疑。」那人聽問,便撲籟籟掉下淚來。干白虹又笑道:「丈夫眉宇,固當磊落。何事戚戚於中,作此兒女子態!」便又滿滿斟下一大甌酒,遞與那人道:「借此滿觥,少助豪興,當發快談,一洗胸中塊壘。」那人雙手接過,一吸而盡。有闋《一江風》曲云:
論人情,炎暖徒相勝,涼冷誰相問。羨仁人,風雪叢中,生死關頭,頓續須臾命。嚶鳴眼底親,風雲異日生。巧心機,更向竿頭進。
那人向干白虹道:「承老丈下問,不佞敢不直告!但言之可悲,聽之可惱,當細陳始未,以博老丈噴飯。不佞姓陳,名可立,字與權,淮南人氏。少讀詩書,長游癢序。父母家計頗饒,因中年無子,遂承立母舅之子劉天相為嗣,從幼撫養成人,讀書婚冠,吾父所費不貲。後來進學進監,又費千餘。天相非惟不知感戴,反日圖吞占,私營巢穴,暗耗血資。父母至五十外,始生不佞。時劉天相之妻胡氏,見我父母已生嫡子,誠恐嗣續有人,則外姓承祧,難據陳氏家業,遂乘先母病故,遽操家政,一夫一婦,內外把持。凡有所蓄,盡歸己橐。劉天相又夤謀鄉榜,揮灑萬金,居然無忌。因而恃了孝廉之勢,另立家業,把我父母所存箱篋,搬掃一空,田房契券,搜索無餘。先君氣怒成疾,數日而死。劉天相不弔不送,也不居喪守制,竟約了三四個同年,儼然上京會試。把幾十年恩養父母,一旦棄如陌路。」干白虹聽到此處,就擊案起舞道:「世間有如此負心之人,眼前恨不一見,當手刃之,以快公憤。」陳與權道:「蒙老丈如此不平,若說到臨了,其情更有不堪哩。那時先父既歿,不佞未滿數齡,鮮知人事。族之尊長,遂將所遺什物變賣,僅完喪葬,而住房已為劉氏占去矣。明年,天相不第而歸,不佞孤苦伶仃,資身無策,只得走告苦情,冀其提摯。不意天相夫婦反大言呵叱,宛然以下人看待,略無照拂的念頭。後不佞依棲鄰家,勉強攻苦,到十六歲才進了學。雖是忝列黌宮,然窘迫益甚,往往想起父母家業,心裡未免有些不甘。只得邀三黨親族,與之理論。豈天相不加憐恤,反肆凶威,暗地賄矚當道,坐不佞以逐繼兄之罪,申文學院褫革除名。不佞前程既失,天相欺凌益甚,遂將吾父血資,買官壓制。是年河工告匱,朝廷大開恩例,天相計輸萬金。撫臣題奏捐金有功,特恩除授廣東廣東府通判。此時不佞追想父母萬貫家財,盡為天相占去,功名富貴,田產妻孥,那一些不是陳家之物!今天相已授高官,莫說至親骨肉,就是朋友,苟有一面的,也可到任上說個情兒,抽豐他一百五十兩銀子。況他現受陳氏大恩,涓埃未報,若相隨到任,必然另眼相看,沾他些不費之惠。前情雖歉,不佞亦可相忘,憑他牛馬看承,也便死而無怨了。誰知天相擇日赴任,不佞勉力餞行,竟狠辭不赴。至發裝之日,又登門相送,亦復不容一見。號慟竟日,始得入堂一揖。及不佞告以窮迫之狀,天相只唯唯而已,然絕無片言。不佞見光景不諧,急趨而出,又萬不得已,只得賃個舟,尾之而行。他一路人夫接遞,晝則畫鼓叮冬,夜則提鈴喝號,何等風光!不佞一葉孤舟,片帆風雪,不瞅不踩,好不淒涼。未至半途,盤纏已竭,正饑寒不前,天相忽發下個小封兒,上寫著程儀二兩,也沒名貼,竟叫家人致意,令我回去。此時欲待受他,就象甘心忍辱,所望不過如是;欲待不受,則凍餒驅馳,必將死於道路。只得含著眼淚,忍著羞恥,反謝了一聲,把這二兩銀子勉強受下。一半做了船錢,一半將來買些飯吃。半饑半飽,又挨過千餘里,才到了貴地。只因度南雄嶺天,他一行人紛紛然僱轎的僱轎,賃馬的賃馬,獨不佞蕭然一身,分文莫假。又值隆冬雨雪,壁塹凌空,腹枵腳倦,料不能行,只得老著面皮,趨至天相跟前,哀懇救援。不料天相抬眼一看,怒髮如雷,乃大罵道:『我許多時已將二兩銀子,叫你做盤纏回去,誰叫你跟來?幸在此地還好,若到了任上,這一副嘴臉可不辱沒殺我體面!總之,窮人不可照顧,一照顧便來歪纏。我既送過程儀,情已盡了,今日斷不能再有假借。』說罷,一叢車馬,鬧烘烘上嶺去了。這時不佞著實哭叫,他頭也不回,並無惻隱之念。此際上天無路,乞援無門,因想在此也是一死,莫若拼命匍匐過嶺,一路求乞,追至任所,與他做場結煞。心裡雖有這志向,誰料才過半嶺,筋力已竭,腹中空餒,寒氣侵心。且雪深泥泞,遂至顛仆崖阿,強掙不起,雪勢愈大,命盡須臾。幸蒙老丈大德,極力相救,乃得復活。」干白虹聽完,不覺怒髮衝冠,橫眉擦掌道:「這廝忘恩負義,昧盡良心,尚自列於薦紳,不如速死。只愁地北天南,終須湊值,吾當刳其心肺,以為足下雪仇。今足下資盡途窮,將何所適?」陳與權道:「家園已盡,親故誼寒,桑梓風味,殆不足戀。至輕身異境,只為父母血資盡屬天相,癡心未忘,故命亦幾喪。今日想來,如此負心之人,縱到任所爭衡,必至中其陰害,莫若不去為是。但今住又乏食,歸又無資,進退艱難,行藏未決。承老丈動問,不敢不以實情相告。」干白虹道:「今足下之意,還欲返棹故鄉,或即營家別境?倘可逗留異國,不特足下室家產業,弟能薄力周旋,即功名之事,亦可不患無成。若欲仍歸梓裡,弟亦少圖相贈,雖不足副遠遊之望,亦可稍助一餐。不識尊意何居?願熟籌以示。」陳與權窮到徹骨,死而復生,既得了命,已自欣然,忽聽干白虹說肯周濟他,一發喜出意外。因想:「我若回去,即有厚贈,料亦不能起家。若在此居住,他許我室家產業並功名之事,甚為動聽。倘其言不謬,便可復振家風,何須必欲還鄉,自失機會!」一時著了貪心,便欣然答道:「蒙老丈格外周恤,生我成我,不過如是。況既蒙厚德,雖日夕追隨,猶恐不能報效,怎敢輕便圖歸,遠失恩人之面!丈夫四海為家,何必依依桑梓。老丈如可見容,願罄一長,以為犬馬之報。」干白虹大喜道:「足下胸次脫然,乃見丈夫作事。小弟雖力微不足以待君,然亦斷不致君失所。」兩下甚是講得投機,又復暢飲一回,不覺日已抵晡。干白虹便叫店主僱下兩乘小轎,算還酒錢,和陳與權一同上轎而歸。詩云:
只為圖資便負心,受恩深處已忘貧。
君今莫怨人相負,慎勿他時負別人。
干白虹慨然同了陳與權回去,因向麗容說道:「我適往南雄嶺,遇一書生,僵臥於雪深之處,遂發惻隱,扶下嶺來,多方救活。問其來歷,乃是富家之子,父母誤以外姓為嗣,吞占了家產,今其嗣子已為吾省別駕,此子跟隨到此,被他負心拋撇,以致流落無歸。我觀此子氣宇清明,吐納風雅,故攜之以歸,意欲少加培植,不知娘子意下如何?」麗容道:「救人患難,最是好事。況君既作主,妾亦安有阻撓?聽憑扶持他便了。」干白虹聞言大喜,便打掃書房,與他住下。因自己是不甚識字的人,家中並無書籍,干白虹便將數百金貯之箱橐,抬入書房,聽憑陳與權買書觀看。三餐供奉,無非美味佳醪;遍體衣衫,盡是綾羅錦繡。十數個小廝,輪流伏侍,出入輿馬,享用奢靡。陳與權是個徹骨窮人,忽受干白虹如此培植,一朝富厚,儼若王侯,另換上一種驕矜氣概,頓忘卻先前曾有這番窮苦之厄,寒酸氣骨,消除殆盡了。
干白虹卻真心實意,要長就是長,要短就是短,憑他揮灑,並不拗他。只除了身上的肉,不曾割與他吃,還怕不十分足意。又念他青年無偶,先將個美婢送入書房,以伴寂寞;一面叫媒人選擇親事。卻尋了城裡一個喬貢生家的女兒,年方十七,貌極美麗。媒人分外形容,陳與權聞知此女有貌,等不得卜問,立意要成。干白虹便依他成了,問名納彩,禮金釵幣,皆極其華盛。到結縭之夕,諸般使費,猥集蜂攢,干白虹毅然獨任。至於迎親宴客,綺筵繡帳,鼓樂花燈,以及彩仗籃輿,珠冠玉佩,無不事事整齊,盡皆干白虹八面完成,略不費陳與權一毫心力。但勞他坐花燭,飲合巹,解同心,交玉頸,向珊瑚枕上,翡翠衾中,去為云為雨便了。從此他夫婦和好,自不必說。
光陰荏苒,不覺過了年餘。正值宗師科試,干白虹便打帳重新替陳與權圖個進學地步。恰好城裡有個鄉紳與宗師同年,且係厚交,干白虹便欲起個黑早進城,與他商量此事。隔夜先吩咐丫頭煮熟了飯,打點早走。原來這仁壽村離城有二十多里,干白虹一覺睡醒,見窗外月明如晝,心裡恐防天亮,不知遲早,便起身梳洗。吃飽了飯,急急出門,大踏步走到近城,遠遠聽見譙樓上才是鼕鼕四鼓,方知為月色所誤,來得忒早了。欲待仍舊回去,路又遙遠。且出門走回頭路,又恐不利。因想道:「此時尚是四更天氣,城門還好一會才開哩。莫苦尋個幽僻的所在,打個盹兒再處。」反縮轉身,走來走去,挨到一家門首,簷下有條小廊,廊下一條石凳,且四無鄰里,甚是清閒,便在石凳上坐了一回,覺得有些眼倦,便向石凳上曲肱而臥。因心上記著正事,不得熟睡,朦朦朧朧只聽見屋裡邊有一男一女的聲音,在那裡嗚嗚的哭。那男子道:「我祖上也算個富足之家,不想如今窮到這地位,雖有幾畝荒田,年年賠糧,就送與人也不要。今所逋漕折,貽至數年積欠,終日受此敲撲,血肉幾盡。算來不尋死路,再無別法支持。就做個自盡孤魂,也免得斃於杖下。」婦人道:「就是那些宦家逋負,也都為這幾畝荒田的遺累,難道容你不還?我夫妻兩人就把身子割肉來賣,也抵不得一樁半項。你既要死,難道我婦人家倒當得這些迫害!莫若與你同死,豈不乾淨!」男子道:「我做的事,何忍累及你!」說罷,又哀哀的哭,正是:
淚盡窮簷不忍聞,淒風吹雨咽孤云。
愚夫底事輕生死,逋累驅人勝溺焚。
干白虹聽了一會,因想道:「這小小人家卻有這許多逋負,聽他口氣,夫婦兩個都要尋死。可憐為著貧窮兩字,就把性命也看得輕了。總之,錢財一物,可以生人,可以殺人,有其麼好處?我今早空身出門,不曾帶有銀子,卻怎樣個方法?救這兩口兒性命便好。」忽又轉一念道:「此時只好才交五鼓,進城尚早。等在此又覺厭煩,莫若跑回家去,取些東西周濟了他,也是一件好事。來回不過四十多里,我的腳步便捷,到城裡也不甚遲。」算計定了,立起身來,仍從大路回去。
恰好穿出官塘,尚是一天明月,只聽背後遠遠一叢車馬,鬧烘烘的走來。干白虹認是客商走動,便立住了腳,回頭一看,只見前面先有三四個騾子,騎騾的人各各佩著弓箭,中間一乘騾轎,後面又跟著五六個馬騾、行李箱橐,十分冠冕,干白虹見他氣概象個官宦,忙將身子閃過一邊讓他過去。誰知眾人走到面前,瞧見干白虹遮遮掩掩,反認是歹人,便將大鐵桿子望干白虹兜頭一下。幸得偏了些,打在肩膊上,若是懦弱些的,就被這一下打倒,斷送性命於道路了。
誰知干白虹膂力勇壯,兼有些手法的,這一下但打得有些酸疼,不覺怒從心起,就大罵道:「那裡來這一起狗娘養的,人也不識!我好意讓你,為何反打我這一下?我是好惹的麼?」便把身子掙扎,乘勢兒翻過手來,將他鐵桿緊緊搭住,又盡力一縱,把桿子奪在手中,那人已跌翻在地。眾人大喊有賊,一齊擁上前來,想要把干白虹獲住。誰知干白虹但有寸鐵,便可力敵百夫,見眾人都來動手,心裡大怒,便舉起鐵桿,把騎騾的眾多漢子,一個個都打倒在地下,掙也掙不起來,只哼哼的叫痛。干白虹遂把鐵桿一人一下,細細的輪流打去。
轎內的人急得沒法,反高聲哀告道:「我們這些下人,無知冒犯,望好漢饒命,情願傾囊奉獻,單留這數條性命過去罷!」干白虹大笑道:「我豈是歹人,誰個要你東西!只是我方才好好讓你走過,為甚麼將鐵桿子打我這一下?」那轎內的人聽說不要東西,方知不是竊客,便已安心。連忙走下轎來向干白虹拱手道:「方才實實有罪,望看我薄面,饒了這幾個愚人罷!」干白虹道:「只問你是何等樣人?這些人敢如此撒野?」那人道:「實不相瞞,我便是鄰郡廣州府通判,奉撫院差往京師進表。這幾個都是衙役,所以粗鹵。」干白虹大驚道:「這等說起來,你就是劉天相了?」那人道:「正是。」干白虹道:「你可認得有個陳與權麼?」那人忽聽干白虹說著「陳與權」三字,諒必見其肺肝,自覺心虛膽戰,便躬身答道:「陳與權是舍親,你從何處認得他來?」干白虹聽著,仰天大笑道:「大海浮萍,定有相逢之日。此等負心漢子,今日偏偏遇著在我手裡,豈非天乎!」便指定劉天相說道:「你這人負義忘恩,倫理喪滅,虧你還說是親戚,反不若路人多矣!容你這樣昧心人活在世上,也是徒然。倒不如賞你個死,也替仕途中爭些體面。」便將大鐵桿望劉天相頂門裡盡力一下,可憐好個廣州通判,直打的腦漿迸裂,血肉淋漓,死於非命。
干白虹將他箱橐打開,逐一檢看,那些文札紙張,盡皆丟過,只取了盤纏銀兩,拴在腰中,想道:「此等無義之徒,殺之不足為過,今不免就將此不義之物,做個方便,把去周濟了這窮人,有何不可!」一頭算計,一頭往方才那坐處走來。
那些眾人,被這幾下鐵桿,打死了一半。有幾個強壯的還不至死,直到天明時候,才掙得起來。見本官已死,連忙報了地方。先稟保昌縣,僉了二十名健壯,分頭搜捕強人;一面飛回廣州,通報督撫各憲,具題廣緝。只因這番公憤,有分教:
知恩者生死報恩,好義者始終仗義。
未知干白虹殺了劉天相可能脫禍?那窮漢終是何人?可曾受干白虹的恩惠,享用劉天相囊中之物?畢竟不知做甚局面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救饑溺暗裡贈多金 為朋友熱心得奇禍
詞曰:
熱腸招怨,積恨生奸,人心只是有間關。恩仇難泯,爭排擠,互摧殘,何日相忘一笑看。世務休乾,轉眼處,有狂瀾。須知防矢暗中難。求疵何處,偏報復,在儒冠。安得天家文網寬。
右調《聲聲令》
話說干白虹打死了劉天相,悻悻然攫了囊中之物,拴在懷中,走到先前坐的所在,仍俏悄兒從門邊竊聽。那夫婦二人還悲悲切切的哭著。那男人道:「我與你哭也沒有用,到得天明,這些冤愆又來糾纏了。你既情願同死,我也阻你不得,竟苦一條繩子兩頭縊著,做個懸樑夫妻便了。」婦人道:「非是我情願輕生,這些逋負實在沒法支持。今既到此地位,也不必說了,可快些上這條路罷。」兩人便不言語。
干白虹聽得仔細,便將手兒在門上敲了兩下,裡頭那人卻不知好意尋他,反認是催官糧、討私債的,不敢答應。只悄悄向婦人道:「外邊催命鬼到了,快快死休!」又聽淅淅簌簌象個上吊的光景。干白虹恐救不及,慌忙把門一腳踏開,趕進裡頭,果見一男一婦,高掛梁間。干白虹便將桌子接了腳,輕輕的解放下來。幸喜弔不多時,才解開繩子,喉間早已氣接。睜開眼看了一看,轉大哭道:「我要做個清淨鬼,那一位不干好事的反來救我?正不知是害我哩!」干白虹見二人已活,忙向腰間解下銀子,放在桌上道:「你們二人不消急迫,這包囊中現有白鏹,可將來還清逋負,好好做個人家,切不可尋這短見,把性命來輕賤了。」那人耳朵裡逼清聽見,不知是真是假,忙要掙起身來問個明白,誰知干白虹是不自見德的人,反恐他們相認,日後定然感報,未免近於沽恩,便非丈夫胸次。才放下銀子,即往外飛跑,也不進城,竟望家裡走了。
那人沒命的扒起身,忙向桌上一摸,果然有個斗大的包兒,卻是硬的,便雙手去拿,再也拿他不動,慌忙打開一看,果然是許多白物。那人喜從天降,便向婆子道:「原來皇天照顧,賜下絕大一包銀子在此。」那婦人聽得半疑半信,也扒起來一步一跌的掙到桌邊,見了許多買命東西,喜得眼睛都沒了縫,便道:「錢財便十兩五兩,也是難得到手的,方才那漢子不知何等樣人?卻把這許多銀子留在這裡,是甚緣故?」男人道:「便是。況這般世情,借貸也不肯,那人怎輕易把這幾百兩銀子,慨然用濟我們?」婦人道:「你須趕上去,尋見了他,問一個詳細。若果救我兩人性命,便是天大恩人,該詢知他姓名居處,也好上門叩謝,日後慢慢裡報他的恩。若居然將這錢財享用,不知感激,我與你兩個便做了忘恩負義之徒,枉生於天地間了。」那男人道:「說得有理。」便叫婆子守著東西,自己跑出門去追尋。只道去尚不遠,正不知干白虹早走好些路了。
那人不知東西南北,一氣跑了十數里,過路的人盡多,認得那一個把銀子周濟他的?沒頭沒腦,料想尋問不出,只得怏怏的走了回來。詩云:
小惠人人望報深,誰能誇伐總無心。
丈夫此日施恩去,肉眼應從何處尋?
且說干白虹救活一男一婦,又替陳與權報了夙恨,心裡十分爽快,忙忙回到家中,走進書房,見了陳與權,大聲稱喜道:「今早我欲進城,雖不曾乾得正務,卻做了一件快心之事,特來報你知道。」陳與權忙問:「何事?」干白虹道:「足下顛連困厄,九死一生,不知何人所致?」陳與權道:「此是劉天相負心,提起便恨入切骨,雖死不忘。老丈為何忽然問及?」干白虹道:「小弟正因這事,已替足下泄了舊恨,故此喜之如狂。」便將遇見劉天相,被打一下,自己奪他鐵桿,將眾多衙役及劉天相一並打死,傾其宦囊,把來周恤了窮人的話,細述一遍。
陳與權額手叫快道:「蒼天有眼,這負心人也有日在狹路相逢,受其惡報!多蒙老丈高義,為小弟泄此積憤,且以不義之物,加惠貧民,仗義施仁,一舉兩得,豈不快暢!但這番舉動,近於強劫,官府必然搜捕,老丈需要謹慎,不可使人生疑。」干白虹道:「從來丈夫作事,殺人救人,何計利害!且禍福自有天命,非人可強,足下請勿掛懷。」到次日,干白虹帶了銀子,依舊進城去謁那鄉紳,為陳與權圖謀進學之事。
那鄉紳姓段,號曰學夫,與宗師鄉、會都是同年,因在陝兩漢中府做過太守,在任上也略略要些,家中已儘夠豐足。只因宗師又是漢中府寧羌州人,曾稱過公祖,寫過治生帖子的,故此與段家甚是相好。那宗師複姓歐陽,名健,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散為京畿道御史,特差了廣東學院,為人甚是耿介,遴拔孤寒,振興文教,絕不通一毫賄賂,只因與段學夫有兩重年誼,未到任所,段學夫出境先迎。再三懇他照佛。歐陽健力辭不得,勉強許了一名。已是破例。
段學夫見宗師首肯,便托親戚在外打合。恰恰干白虹湊巧,正來尋他,段學夫連忙出來相會,分賓主坐定,獻過了茶,干白虹略略敘些寒溫,便談及此事。段學夫恐風聲不謹,如飛攜他進書房裡坐下。干白虹道:「晚生此來,特有個舍親姓陳,名可立,雖青年績學,誠恐不獲見知於文宗。因聞老先生與文宗有同譜之誼,特托晚生拜懇,欲求老先生力為汲引,如可見收,願報以誦詩之數,未識肯玉成否?」段學夫道:「文宗與小弟不特年誼可嘉,且頗稱莫逆,此事再無不妥。但三百之惠,似覺太輕。況文宗端介自持,非小弟為力,再無別路可托也,不要看輕易了。」干白虹見他作難,知有請益之意,因說道:「舍親既愛功名。自不得過惜小費。晚生現帶有四百金,當盡以相奉何如?」段學夫道:「親翁如此高雅,小弟也不敢計論,只圖個相與便了。」當下盛席款留,寫了合同議單,兑准銀子,干白虹歡歡喜喜別了段學夫,便欲回家。
剛待出城,只見城門口擠著一堆人,不知看些什麼?干白虹也挨進去,只見簇新掛出一張告示,硃筆淋漓,干白虹原識不多幾個字兒,看來不甚明暢。只聽得旁邊的人念道:
南雄府正堂孫,為地方異變事。據保昌縣呈稱:據地方報單前事,某日五更時分,有廣州府劉通判,奉院進表赴京,路由南雄府,遇盜截劫,殺死命官及衙役多人,劫去盤纏銀兩。事幹大盜劫殺,理合申報,伏候轉申等情到縣,該本縣隨經勘驗明確,合先具由呈報等因到府。據此,除一面通詳各憲具題外,切照南雄禁地,豈容巨盜逞強殺傷官役,劫贓逃遁!已經差捕嚴緝,仍示諭軍民人等,有能察獲盜贓,當官出首,定行給賞。如有容留伙盜,及知情諱匿者,獲日一並治罪。事關盜案重情,勿得以身試法。特示!
干白虹聽眾人念完,大吃一驚,不敢站立,慌忙轉身就走。只因心裡有些惶懼,卻忘懷了袖中的議單,垂下手來,早已失落在地,竟被個人拾著去了,干白虹那裡知道!直走到半路裡,陡然轉個念頭,連忙伸手一摸,已不在袖中,吃了一嚇,如飛縮轉身,一路找尋,那裡見個字影?只得仍奔到段學夫家,告知其事。段學夫大驚道:「你怎如此放心!這事關係文宗名節,非同小可。不知是何等樣人拾去?萬一其人不良,泄漏風聲,連我也甚是不便。可惜今日這番,非但畫虎不成,連是非還不知怎樣哩?」干白虹被他一場埋怨,頓口無言,只得別了出來,路上好不氣悶。因想道:「我怎一時懈怠,把這件有關係的議單落在別人手裡!這四百金事體還小,只是在費這些心機,卻不曾替陳與權乾得正經。倘弄出事來,我與段學夫咎固難辭,並文宗亦有乾礙,還連累陳與權淘些寡氣哩!」心裡愈加焦躁,直至傍晚,才到了家中。
陳與權接著,問其事體若何,干白虹只不回答。陳與權著疑,再三盤問,干白虹是個直性的人,那裡曉得藏頭露尾,便將遺失議單的事,向陳與權直說。陳與權聽了跌腳歎惜道:「老丈怎麼把這樣大事,一些也不謹慎,競至遣落。倘被人興起風波,這張紙兒豈不是個憑據麼?」口裡雖不敢十分埋怨,心中已是艴然。干白虹也並無抵答,只悶昏昏走進裡頭去了。
你道這幅議單是何人拾得?原來這人姓陰,名瀆,乃是江北宣州衛人,曾中過鄉榜,哥子叫做陰澤,也是個進士,現任浙江鹽運司通判。當初歐陽健在京做御史時,那陰澤尚係京官,曾差山西主試。有個恩拔門生姓璩,名遜玉,同時做到禮部員外。是年掄點會場同考,陰澤向因兄弟春闈不售,知璩遜玉差了分房,好不得意,便將兄弟托其提拔。璩遜玉因恩師矚付,豈敢有違,便與他個字眼兒。三場完卷,果然中了出來。誰知中是中了,未免風聲不謹,早被歐陽健察知此事,把璩遜玉一本糾參,聖旨發下三法司勘問,將璩遜玉流徙,陰澤革職。陰瀆也革去舉人,永不許考試。陰家兄弟好不銜恨,終日思想報復。只因歐陽健剛直峻厲,尋不出他的破綻,無因下手。
過了兩年,那陰澤神通廣大,不知怎樣謀為,卻又補了個通判。只因積恨未消,一聞歐陽健轉了學院,陰澤便大喜道:「從來宗師一官,謗聲易起。苟有沾染,便是我報仇的把柄了。」即令陰瀆帶了些本錢,乘便到廣東做客,瞧他破綻。那陰瀆時刻留心,怎奈歐陽健冰清玉潔,伺察了半年,只無隙可乘。是時歐陽健將欲按臨南雄府,陰瀆也束了行裝,預先趕到南雄住下。這日才到,便聞巨盜殺死職官的事,知府已有告示,掛在城門首,耳中頗覺駭聞,便步至城下,把人示看了一遍。
正想回寓,不料也是冤孽,恰恰干白虹心慌意亂,落下這張議單。陰瀆一眼瞧見,不知是甚紙兒。連忙拾起看時,見是買秀才的關節,不覺大駭道:「我半年來費過多少心機,瞧不出一些弊竇,今日無意間倒拾這樁奇貨,豈非歐陽健合當破敗,故天差地遣,把這議單輕輕的落在我手裡。」便象天書一般藏著,但不敢輕發,直候歐陽健考過南雄。那知陳與權果因段學夫之力,倒進了學。陰瀆此時已有憑據,忙寫起許多匿名謗揭,貼了滿街,星夜妝拾鋪陳,到浙江與哥子商議去了。正是:
禍自因公結,奸從積恨生。
如何挾乘矢,暗裡使人驚。
卻說段學夫雖得干白虹四百兩銀子,在年兄面前討情,把陳與權弄入了學,卻聞知外邊貼了許多謗揭,十分大駭,已知前日議單,畢竟落在個奸人手中,生出這一番風波來了。慌忙叫家人四處尋看,或是涂黑,或是揭去,不上半日,已滅了蹤跡。雖然如此,那議紙尚被人捏著,終久恐有後患,心著懷鬼胎。未幾,這些事情漸漸傳到歐陽健耳中。歐陽健大怒道:」我一生做官,從無苟且,不意反被段年兄在外招搖,把我聲名敗壞。」因致書責備,段學夫好生沒趣。
陰瀆趕到哥子任上,備細說知,陰澤十分得意,便寫封密札,並這張議單,一總封好,叫兄弟將到京中,送與一個科裡同年,囑他糾劾。那同年得了實據,連夜就參一本。朝廷大怒,立差校尉提取歐陽健、段學夫並陳與權、干白虹一干官犯,解京嚴審。
歐陽健得了這信,好不怨殺,當面把段學夫著實發作了一場。段學夫也自知做差了事,不敢折辯。撫案因欽犯重情,便先將陳與權並干白虹拿來監候。陳與權平日得恩不知,如今犯出事來,便好意翻成惡意,卻疑干白虹使心害他,早已恨如切齒。干白虹也不敢教他莫恨,只仰天長歎道:「我實心為人,不意反招嫌隙。我死固不足惜,只連累官長詿誤,朋友離心,皆是我一念不謹,以致如此。」陳與權道:「從來事由心發,若果真心為人,如此關係事件,豈有忘懷遺失之理?既然弄出這般禍來害我,反不如莫做這樣豪傑也罷。」干白虹沒奈何,只得憑他數剝。
過了兩日,校尉已到,那校尉姓夏,名禮,字杞征,河南永康縣人,乃是大理寺正堂夏時之弟,奉命來到廣東,立催人犯起解。撫按也因欽案事情,不敢耽擱,忙將官犯逐一交明,送了程禮,連夜就發三十名官兵,沿途護衛。夏杞征作別各官,立刻開船出境。有闋《黃鶯兒》曲云:
煩惱已臨頭,熱心腸,招怨尤。恰青衿早已披枷竏。文宗枉收,鄉紳枉求,笑財是敵不過文昌宿。好擔憂,未曾科舉,先去上皇州。
曉行夜宿,不則一日已到了蘇州。夏杞征便吩咐在楓關外泊了船,備起兩席盛灑,到得晚間,請過歐陽健與段學夫一舟坐下,又叫人把干白虹、陳與權也去了刑具,請過船來。乾、陳兩人見說校尉相請,不知是甚緣故,且又除下鎖竏,換上衣巾,心裡愈加疑惑,只得隨著使者,戰兢兢走過船來。夏杞征連忙拱進艙裡,遜他入坐。
干白虹與陳與權鞠躬至地道:「某等草莽賤夫,罪犯上案,方將待死之不暇,何敢當此榮遇!」夏杞征道:「歐陽先生與段老先生向有同朝之誼,乾、陳二君,亦既屬在斯文,因彼處耳之地,未曾盡個情兒,今晚特設一酌,為兩位老先生與二兄解悶。但恐客次不恭,有慢賢者,還祈台諒!」歐陽健與段學夫恭謝道:「弟輩天末罪臣,遠勞大人台旌跋涉,正愧不能少伸芹獻,怎敢反當大人厚款!」干白虹、陳與權也再三叩謝。夏杞征道:「今宵小酌,原不足以款待諸君,因有要言相訂,故不揣簡褻,特屈過我一商耳。」歐陽健忙問道:「不知大人有何台教,可即賜聞之否?」夏杞征道:「且請開懷一觴,容當奉悉。」便邀四人入席,遜歐陽健與段學夫坐了客位,自己與干白虹、陳與權昭穆相陪。
夏杞征慇懃曲勸,酒過數巡,才走出位來,屏退從者,悄悄向歐陽健、段學夫與乾、陳兩人說道:「小弟有句機密話兒,特欲為諸君保命此事,誠恐臨期不便交接,故先相訂一言。今大理寺堂官夏時,乃是家兄,與二位先生實係同年。家兄因知歐陽先生素性耿介,必係仇人暗害,故令小弟預先相約。此案定屬家兄審理,家兄忝在年誼,豈肯倒長奸人之智,使諸君受害不成?但庭鞠之下,此事再認不得。若一認時,便沒法挽回了。」歐陽健道:「弟輩若蒙令兄救援,感不可言。但此事已有形跡,且事涉欽案,難道不認,就能了結?」夏杞征道:「縱不了結,也做個疑案,便可設法相救了。」段學夫道:「說是這等說,只恐不認時,刑部與都察院就要動起刑來,卻怎生區處?」夏杞征道:「歐陽先生與段老先生原係命官,初次取供,未曾奉旨,自不敢用刑。只乾、陳二兄恐不能免。臨期若能禁架,不但自己身家保全,並不壞了兩位老先生的名節,未知二兄力量如何?」干白虹連忙答道:「晚生到法司案下,情願受刑,決不敢辜負恩德。但陳舍親書生懦弱,萬一受刑不過,一時供出真情,如何是好?」夏杞征道:「既如此,小弟與家兄商酌,另生個法兒乾全罷了。只有一件,倘若部裡要磨勘起來,陳兄文才可出敏妙麼?」陳與權道:「晚生雖然寡陋,也還做得幾篇。因恐未能穩進,所以更謀薦引,實非不知文也。」歐陽健也說道:「陳生文字原佳,就不借段兄之力,亦可首拔,若言磨勘,委係真才,全仗令兄照拂。」夏杞證道:「既如此,諸君且請放心,自然沒有大害。」因復遜四人入席,列座呼盧,開懷暢飲。直到參橫斗柄,月下鬆梢,方始酩酊而散。
次日清早便叫開船。到揚州起旱,僱下騾馬,竟從陸路進京。將近京師,夏杞征便叫干白虹並陳與權依舊上了刑具,歐陽健與段學夫也換了青衣小帽,連夜解赴法司,點名過了,押入天牢。次日會同三司審訊。只因這一審,有分教:
險處破財,禍中得福。
未知夏杞征言語是假是假是真?次日三曹讞鞫,是凶是吉?畢竟歐陽健與段學夫,可能保得前程?干白虹暨陳與權果否免得罪案?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三司設計救危難豪傑遭刑 萬金薦友入風雲奸雄得路
詞曰:
友誼重金蘭,艱危處不避摧殘。千金浪擲如灰士,成均之邇,秋闈之便,畢竟相干。
興至酒懷寬,消磨盡世味炎寒。平生氣誼雄譚裡,十分破費,十分勞頓,他卻心安。
右調《青杏兒》
夏杞征將四人提到京中,隔夜先與哥子說知詳細,次日,夏時會同刑部、都察院,提齊歐陽健一干官犯,當堂審訊。先喚歐陽健上去,問道:「你在粵東做個督學,職掌一代文衡,便該提拔孤寒,肅清士習,為何擅聽夤緣,概從請托,致被科臣參劾,尚有何說?」歐陽健道:「犯官自到嶺南,實以冰櫱自矢,甄撥無非英俊,遴選悉係真儒,絕無賄賂可通,豈容濫竽而入。陳生委係真才,並非夤進,望各位大人面試優劣,真偽立辨,至於科垣糾劾,實據陰瀆首呈。但陰瀆昔為科場關節,曾被犯官參處,今懷挾私恨,捏造議單,曲意誣陷。幸各大人犀照高懸,冤情洞見,乞賜超豁。」夏時便叫他下去,再喚段學夫上來,問道:「你也做過官兒,居鄉便該謹恪,卻怎不守法度,兜攬說情,招搖生事,這怎麼說?」段學夫道:「犯官曾讀詩書,豈有不愛名節,自蹈國憲?且放處數年,兢兢自守,雖未能洋及桑梓,幸不曾足廁公門,至於文宗試士,並無子弟與考,夤緣之事,犯官實坐不知。各位大人泰鏡高懸,豈敢一詞諱飾!只求電察,便見真情。」刑部便拍案怒道:「賄通關節,現有合同私議,此係旁人告發。台諫糾參,證據昭然,何得尚爾巧辯!」便將那議單擲下案來,與段學夫識認。段學夫道:「此議並非犯官所寫,委係陰瀆與歐陽健夙恨未消,妄牽枝節,殃及池魚。其私議一紙,實屬仿筆捏造,希圖借此報復。犯官今日寧可死於各位大人案下,決然不甘妄供,以喪廉恥。」都察院道:「情詞閃爍,虛實未知。你且寫幾行字來,與本院對驗筆跡。」值堂書役楮筆遞下,段學夫不敢違命,只得寫幾行變體字兒。書役按送到案,都察院與刑部看了道:「這字跡在疑似之間,難分真偽。」且喚陰瀆上來問道:「奴才!這事明明是你懷挾私仇,從空誣陷,若不實招,取夾棍伺候。」那陰瀆只一口咬定,隨你嚴刑極訊,還錚錚硬質。
刑部道:「且退下去,喚干白虹來審。」干白虹跪到案前,刑部高聲問道:「你這廝何等樣人,輒敢替人夤謀關節。當初怎生往段鄉紳家說合,怎生立議,可從直供來。」干白虹道:「陳可立雖與小的同居,小的在外做些經紀,他去考試,也不曾與小的說知,也並不知他有關節沒有關節。若說到段鄉紳家立議,實實沒有此事。」刑部怒道:「還不實說,與我夾起來!」左右一聲吆喝,把干白虹用起刑來。刑部又問道:「如今說也不說?」干白虹道:「其實冤枉,叫小的供些甚麼出來!今日就夾死了,也不敢屈認。」夏時道:「既招不出,且鬆了刑具,再喚陳可立上來。」可憐陳與權見法司威嚴之下,己嚇得三魂失了兩魂,只抖個不住,那裡還講得一句話來。早被都察院把公案一拍,厲聲喝道:「你僥倖功名,夤緣進學,當日段鄉紳家立議,你也在那裡麼?若不實說就動刑了。「陳與權戰抖抖的答道:「犯生閉戶讀書,守身如玉,雖然進學,實非夤緣。況段鄉紳與犯生井未謀面,立議說情,從無此事。伏望各位老爺開恩矜豁,萬代陰功。」夏時假意怒道:「不動刑罰,如何肯供,手下的,與我夾起來!」左右一擁上前,把陳與權拿至階下,才把夾棍套上,便殺豬也似的哭喊起來。夏時道:「住了,我想書生諒受不得官刑,若一體濫加,必然妄扳屈認,縱至成案,未為得情。況朝廷文網之嚴,不過要得真才,小弟明日就出一疏,將陳可立發到禮部磨勘。若果然文理精通,此案定屬冤陷;倘文辭鄙劣,便是夤進無疑。不知二位寅翁以為可否?」都察院與刑部齊說道:「既寅翁台意,聽憑施行。」當下仍將四人發去收監,候旨再審。詩云:
學為身寶洵非訛,今日文章得力多。
早信方兄能憤事,當時休怨讀書苛。
夏時一心要替同年斡旋此事,次日匯疏具題,言陰瀆懷挾私怨,妄陷真儒,叩請敕部磨勘。朝廷果然敕下禮部,將陳可立磨勘文義。禮部奉旨,就調陳與權入去。幸喜陳與權幼時原用過功,原做過幾年秀才,經過幾番科歲,骨格已是磨煉成的,故到了禮部堂上,還不致十分窘澀。況且出個題目,可也湊巧,恰恰又是陳與權窗下曾做過的熟題,一發不假結撰,只提起筆來,一揮立就,便雙手兒跪呈到案。禮部見他略不思索,便已稱奇,及觀其文,原係珠輝玉映,一發信是真才,乃極口贊道:「觀子所作,深沉敏練,正如積玉夜光,自非躁進之輩,幾乎為人誣陷。今暫歸桎梏,本部即刻面君,自當超豁。」當下禮部退堂,仍將陳與權還獄。
陳與權到監中,先與歐陽健、段學夫及干白虹說知其事,三人暗暗歡喜。隔了數日,果然奉旨將四人兔罪釋放。原參給諫降謫外僚。陰瀆發邊衛充軍。此時歐陽健雖然復職,怎奈粵東已選了新任文宗,反只好在京候補。段學夫謝別了歐陽健,自回廣東。干白虹只因連累了宗師,心裡甚是不安,段學夫雖約他兩人同行,干白虹卻勸陳與權盤桓一兩月,候宗師補了官,才可安心回去,陳與權也說有理。兩人送了段學夫出京,正想要尋個下處安身,忽然背後有人叫道:「相公們出來了麼?大娘叫我趕上京來照看相公,在此候好幾日了。」干白虹回頭一看,卻認得是家人何壽。
原來金麗容因丈夫同陳與權被逮進京,連忙叫何壽帶了些銀子趕到京師,尋門路替他營救。何壽還道這事情磨延幾多日子,偏不道就開豁了出來,與家主瞥然相遇。干白虹便道:「你來得正好。如今可曾下在那處?」何壽道:「在前門外寓著。相公在那裡作寓?」干白虹道:「還沒有定。你住的所在,可寬大麼?」何壽道:「雖不算寬大,也還容得兩三人。」干白虹道:「既住得下,我們也就到你那裡寓幾日罷!只不知房主是何等樣人?」何壽道:「主家姓侯、號叔子,是個鑽天光棍,最有才幹的人。」干白虹大喜,三人同到前門外,見房子也頗是幽雅,會過主翁,即同住下。干白虹問何壽道:「大娘可曾叫你帶些銀子來?」何壽道:「大娘正念相公必需費用,一總帶有千金在此。」干白虹喜道:「也儘夠了。」便將二百金叫陳與權寫個名揭,送與歐陽健京中使費。自己同陳與權兩個,終日呼盧浮白,坐月眠花,好不快活。
一日對陳與權說道:「我想天下義士,游庠序者,十常七八;入成均者,不滿二、三。看起來畢竟監裡比外省易中,你莫若也進了監,這科就在北雍鄉試,來歲春闈,也省這數千里往來的勞頓。」陳與權道:「此說豈不甚便?但恨手中乏物,力不能為,如何是好?」干白虹笑道:「足下的事,即是小弟的事,何必更分爾我!囊中所有千金,願為足下納例並在監讀書之費便了。」陳與權聽說,重新感激,頓非來時埋怨的面目了。有《梁州新郎曲》云:
(《梁州序》換頭)怨時節忽改尊顏,感時節頓移炎面。笑人情變態,恩怨俄遷。總成均路巧,庠序群空,定屬青錢選。功名方寸地,可回天。自古文章不擅權。
(《賀新郎》)真豪傑,誰曾見。千金不惜成人善,天不負此佳念。
干白虹一心要替陳與權成其美事,就將三百兩銀子托個人到國子監,將陳可立名字,納了援例監生,送入雍中肄業。次日謁見司成,送禮執贄諸般費用,都是干白虹替他料理,其餘逐日供應及節禮賀壽等費,又應接不暇。一年之內,看看千金用盡,干白虹也並不吝惜。
一日房主人侯叔子忽請干白虹飲灑,干白虹道:「小弟在此打攪,未曾少有所敬,怎麼反承你厚情了」侯叔子道:「小弟俗冗碌碌,再不曾少致慇懃。今日偶然得暇,特屈來敘敘情兒,談些衷曲。」干白虹道:「這等待小弟相邀才是。」侯叔子道:「另日擾你不遲。」干白虹道:「既如此,明日小弟作東罷!」兩人呵呵大笑。
不多時,捧出酒肴,雖不十分豐盛,卻也精潔可餐。兩人對坐談心,一斟一酌,可謂氣誼相投,酒逢知己。侯叔子向干白虹道:「弟有句閒話,一向不曾相問。那位陳兄,既是令親。聽他聲口。卻不是貴省人,未知何故?」干白虹道:「實不相瞞,乃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侯叔子笑道:「又來哄小弟了。」干白虹道:「我怎麼哄你?」侯叔子道:「既是朋友,又係萍水相逢,卻替他揮金援例,推甘任勞,嘗思世上那有這等好親戚?因而相問。今兄說係朋友,所以不信。」干白虹道:「朋友相恤,固係恒情,何足為異!」侯叔子道:「世路低昂,人情炎冷,朋友之道,相戕久矣。惟其相恤,所以為難。」干白虹道:「須不是小弟故為慷慨,因他原是富家子弟,只為表兄負心,以致流離漂泊,將欲死於風雪,小弟適然相救。」遂將陳與權前後始末,備說一遍。
侯叔子聽完,直把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大加驚歎道:「天南地北。陌路相逢,而能疏財仗義,生死同心,真千古賢豪,能不歎為莫及!」干白虹道:「扶危持顛,是本分中應行的事。至錢財乃身外之物,有聚必有散,聚而不散,是為鄙夫。今日為知己而稍有所費,豈矯名長厚?實不欲以鄙夫自待耳。若惜此阿堵,而以鄙夫面目待入,此世途陋態,小弟何敢出此?」侯叔子道:「吾兄英豪曠達,蓋世無儔。以視薄俗紛淪,沽名計利者,相去奚啻霄壤!陳兄苟有知識,自當感恩思報,方不負兄一片仁心,始終周至。」干白虹道:「施恩求報,小弟實無是心。彼若形跡未化,必效世俗之報恩,豈不把我做個小人看待了?」侯叔子道:「兄高懷大度,迥異凡情,小弟實乃見淺。」兩人談一回,飲一回,好不有興。詩云:
對酒情何極,論交誼獨深。
三生勞俠骨,一劍老雄心。
興至談偏壯,囊空思不禁。
千秋尊友誼,萍水報知音。
兩人談鋒轉劇,飲興愈豪,不覺壇罄蘭陵,盤空珍饌,直飲至西林月落,北斗參橫,干白虹還不肯住手。侯叔子道:「乾兄有此妙量,小弟雖無佳餚,幸多村釀,當與兄盡此一宵之樂,未知可否?」干白虹道:「若得如此固小弟所願。」兩人放開豪量,暢飲如狂。原來侯叔子量亦甚洪,與干白虹不相上下,故甚是投機。干白虹道:「小弟在京已有一年,千金之資殆盡,欲待回去,但陳與權在監讀書,難以相別。況他困厄已極,必得他中個舉人,方不為鄉黨竊笑。」侯叔子道:「吾兄愛人之心,如此周至,但功名利鈍,非人可必為之,奈何?」干白虹道:「便是小弟意中,欲替他覓個機緣,奈無熟逕可托,不敢輕以告人。」侯叔子道:「吾兄既有此意,何不早與小弟商酌?倒有個絕妙的門路。」干白虹喜道:「小弟那知吾兄卻有機會,可惜不曾早來請教。只不知那路數可妥貼麼?」侯叔子道:「怎不妥貼!當今有個司禮太監,最是專權,文武百僚,莫不受其彈壓。此人貪財好利,得他為力,人便不敢計議。」干白虹道:「這等絕妙。但有多少東西,才肯成事?」侯叔子道:「我聞得有人出過手了,卻要一萬哩!」干白虹道:「怎麼要這許多?」侯叔子道:「或者少些也肯,且看陳兄的緣法。」干白虹道:「但有一件,我銀子尚在家裡,回去取時,往返要四五個月,如何是好?」侯叔子道:「此事非現銀不成,必要取來,才可做得地步,但是吾兄是費些跋涉。」干白虹道:「也說不得。總是如今場期尚遠,一往一來,也可趕的及了。」侯叔子道:「幾時起程?」干白虹道:「有此機會,事不宜遲,自然明日便走。」當夜高高興興,吃個酩酊。
次日向陳與權說知其事,陳與權就象登時一名舉人上身,幾乎樂殺,便道:「若蒙如此周全,感激不盡。但大費尊蓄,小弟如何克當?」干白虹道:「我與兄怎樣交情,何惜這些些薄產!但替兄成得美事,我心裡便覺快活。」陳與權道:「但日子侷促,往返匆忙。途路未免辛苦。」干白虹道:「途路辛苦,弟所願當。足下但須埋頭課業,養精儲銳,以待將來,不可負我一番屬望。」陳與權滿口應承,萬分感謝。
干白虹連忙叫何壽打迭鋪陳,一面向候叔子作別道:「小弟此去,斷不失約,吾兄於內監處,千乞先容。小廝何壽,留在此伏侍陳兄。至監中諸費,小廝身邊僅存數十金,萬一尚有欠缺,仗吾兄那移一二,等小弟來時奉還。百凡仰借照拂,感激不淺。」侯叔子道:「吾兄台教,敢不盡心!但須早去早來,幸勿失此機會。」干白虹道:「此事何消囑付,准期七月中到京,定然不敢遲誤。」侯叔子又置酒與干白虹餞行,干白虹略飲數杯,便勿匆作別。陳與權同侯叔子都送到二十里外,方才轉身。詩云:
人生莫漫說賢豪,交到錢財志便消。
誰似此君真俠義,萬金揮灑等鴻毛。
侯叔子自干白虹別後,心下想道:「那干白虹與陳與權陌路相逢,救他一命,便已奇了,卻又撫養讀書,家私奴僕,享用奢華,兼之婚娶成家,夤緣進學,迨官司牽累,甘心受刑。以至援例肄業,悉出己資,略不驕吝。更欲扶持中舉,一揮萬金。且往返數千里之外,辛勤跋涉,水陸風霜,皆所不惜。總為朋友恩情,徹心盡瘁。世間有此豪傑,豈非千古奇人!但陳與權自家親戚,得了他萬分好處,尚且棄如陌路;干白虹面不相識,反從風雪中解衣相救,今日肥馬輕裘,揚眉吐氣,非干白虹恩深義重,安能有此?」心裡展轉追思,愈加敬服。後來何壽身邊資斧告竭,侯叔子便應出幾十金與他用度,亦不負干白虹一番相托,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干白虹自離了京師,一路心忙似箭,曉夜遄征,不辭勞倦,未及兩月,趕到家中。金麗容接著問道:「恭喜官人已回。前日這番驚嚇,如今沒事了麼?我家中日夜憂煩,特著何壽帶些銀子趕來,與你使用,不知見也不曾?」干白虹道:「多承你費心,虧得那銀子夠這一年使費。」便將禮部磨勘及法司審豁的話,說了一遍。金麗容道:「謝天地,還虧學院與大理寺有舊,總承我們都沒事了。只是你倒吃了些虧,如今陳官人與何壽怎麼不見?」干白虹道:「陳與權我已替他納了監,在京裡候鄉試,留何壽伏侍他哩。」麗容道:「原來如此、怪道不早些回來,卻到今日。」陳與權妻子喬氏,知干白虹已歸,忙來問丈夫消息。干白虹備細與他說知,喬氏知丈夫沒事,便已安心。干白虹的兒子乾旄,已長成八歲了,看見父親回家,連忙作揖。干白虹攙住手道:「我兒小小年紀,便也曉得禮數。」金麗容道:「孩兒甚是聰秀,但這時候已該讀書,因你不在家中,不便請師教誨,只得附在鄰家書館內,暫讀些書。專等你回來,請個先生教他。」干白虹道:「即在鄰舍,且等他讀一兩年。我還要進京,不得住在家裡。」就將為陳與權營乾鄉榜的事,與麗容說明。因道:「你快些收拾萬金與我拿去,恐遲了就不濟事。」麗容道:「你雖然恩義待人,也須有個分寸。那陳官人已受你許多好處,也盡彀了。怎輕易還把准萬銀子,替他謀望功名?我家雖有些薄蓄,日後兒子不要活命?若厚於外人,薄於子孫,雖然任俠,亦非正理。還請三思,不要一時高興,日後懊悔。」干白虹道:「兒孫各有福分,何必苦掙與他!但使向上,空手亦可成家。倘若不肖,雖積玉堆金,也容易蕩廢。朋友有通財之義,當此流離困厄,我不提拔,更有何人?況在京業已面許,豈可吝財帛而輕信義!丈夫作事,決無懊悔之理。」麗容道:「前番為著進學的事,險些弄出禍來。如今鄉場大事,萬一敗露,不是當耍。」干白虹道:「禍福有命,成敗在天,那裡慮得多少!」麗容道:「你今日扶持了人,倘日後我家落泊,卻有何人搭救?」干白虹道:「窮通得喪,自有大數,須照顧不得。可快些收拾,不要擔擱我日子。」麗容知勸不轉,沒奈何,只得傾箱倒橐,約莫湊出萬金之物。乾折虹道:「這才彀正數,餘外難道沒有些使用?須再得一二千方可。」麗容不得已,又取千餘金,干白虹大喜。當下作別妻子,並向喬氏說了一聲,連夜起身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文因資而得售,虎添翼以噬人。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謀客貨計賺井中人 露官銀屈遭盆下獄
詞曰:
仁者恩周,欺罔互驅於後。井有人其從之否,任君廝誘。可使之往救,謂誑以理之所有。
惻隱存心,嫂溺不妨援手。好意將多金相授,反成災咎。想孽緣深厚,沒福分把他消受。
右調《風中柳》
干白虹趕到京裡,才是七月中旬,侯叔子大喜道:「吾兄踐言信諾,蓋世所無。內監處弟已相約,專候吾兄駕到,便可成議。」干白虹道:「多蒙費心。小弟恐兄懸望,故此星夜趕來。」正說話間,陳與權也回寓來,見干白虹已到,不勝之喜。侯叔子當夜備酒與干白虹接風,直到夜分始散。次日干白虹與侯叔子面謁內監,親致慇懃,講至楚軍之數,方始成議。
光陰荏苒,不覺早是八月初旬,陳與權忙忙打點入場,三闈完卷,果然中了第四十五名舉人,陳與權好不得意。干白虹連忙治酒,款待報人,打發報銀去訖。陳與權謁見座師、房考,諸色送禮杯幣,盡皆干白虹逐項備辦,加意豐華,忙了數日,才拜拜同年,粗完世務。是時陳與權已是貴人,志得意滿,分外驕奢。報到南雄府,卻拖帶妻子喬氏竟風光殺了。連忙在門首豎起四根頂大旗桿,改造門閭,煥新堂構,府縣都送了旗匾,好不熱鬧。
話分兩頭。卻說干白虹當初在南雄城外,把劉天相宦帑周濟了窮人,那窮人姓戚,名宗孝,當初也是個鄉村富戶。父親叫做戚仲禮,原有萬金家產。那萬金家產,也不是苦掙來的。那戚仲禮幼時,還沒有發跡,常替人搖船,搭個伙計,叫做王八。那王八為人,最是奸猾,兼有機變,在河路上甚覺撇脫,故戚仲禮與他極合得來。
一日,有兩個湖廣客人,一個姓陸,一個姓楊,來叫他的船,裝載廣貨回去。戚仲禮見是樁好生意,欣然願往。講定船錢,發下貨物,戚仲禮買些魚肉,燒了順風紙兒,連忙開船。一路裡見那些廣貨,足有數千金之外,好不眼熱,與王八兩個終日垂涎。那王八利令智昏,就起了個不良之心,悄然與戚仲禮商議,要謀他的受用。
一日,陸客人要上岸出恭,便叫戚仲禮泊了船,討張粗紙上去。王八看這所在,甚是僻靜,十分得意。見陸客人上了岸,連忙也要解手,隨他去尋茅坑。陸客人道:「不消要坑廁上去,竟是這空地裡倒好。」王八道:「空地裡有日光照著,罪過得緊。寧可走遠了幾步,尋個有屋的所在便好。」陸客人被這一哄,信為實然,反跟著他轉彎抹角,走了二里多路,卻見一口枯井,約有三丈餘深,下面且甚空闊。王八先望裡一張,故意大驚小怪道:「這泥坎裡不知怎生跌個人在下邊,我同你做好事,救了他起來。」陸客人只道果然有人跌在井裡,連忙也走上前一步,鞠著身子,睜眼張望,早被王八從背後盡力一推,那陸客人一個翻身,跌了井中去了。隨地大呼小叫,因荒僻之地,沒人往來,四下又無村莊,那裡有人聽見!王八向著陸客人笑道:「如今好出恭了麼?可安心等一會兒,我就叫你伙計來領你回去。」說罷,轉身就走,把個陸客人氣得太陽裡火星都爆了出來,著實哭喊,王八竟不睬他。正是:
誰道愚夫智獨超,錙銖著眼禍心包。
驅他陷阱還相謔,不怕揚雄會解嘲。
王八急急奔到船頭,向楊客人假意慌慌張張的說道:「方才陸相公同去出恭,我在前面走,他後邊踹錯了一腳,跌在一個枯井裡去,再也爬不起來,如何是好?」楊客人大驚道:「怎麼恁不小心,竟踹了下去!我同你拿根繩子去掛他起來。」王八道:「人在下面,上面最要用力。我身子懦弱,恐怕濟不得事。」楊客人道:「這也說的是。你倒在此守了船,我同你伙計去來。」戚仲禮已是會意,如飛上岸,問明了去處,隨他就走。那楊客人雖然船裡有許多東西,因伙計跌在井中,不得不去救他,況且扯了一個船家同走,諒來沒事。
二人上到井邊,楊客人一看,果見這姓陸的伙計,正在裡頭哀哀的哭著。楊客人道:「我來救你了。只是你好端端的走路,怎生就踹了下去?」陸客人驚問過:「你怎丟了船走來?那王八是個歹人,把我推在井裡,要想謀我東西哩!」楊客人聽這一句,嚇得呆了,連話也應不出來。戚忡禮便假意怒道:「我這伙計如此放肆!必然見二位相公有物,起了不良之心。楊相公須速速趕去獲住了他,不要反吃他撐了船去,我在此救陸相公起來,隨後就來相助。」此時楊客人已嚇得沒了主意,被這一哄,果然轉身飛的趕到船邊。只見古岸依然,碧流宛在,那裡見個船的影兒!楊客人大跳大喊道:「壞了!壞了!果然遇了歹人,把這一船貨物,都撐去了。如今怎麼好!」忽然想道:「也不妨事。這戚仲禮現在,他是伙計,雖不同謀,自然曉得去路。只消拿他到官,便有著落。」又轉身趕到井邊,只見陸客人依然在井中叫號,那戚仲禮己走的影也沒了。楊客人呼天不應,搶地無門,只得也放聲大哭。陸客人慌問緣由,卻知船已撐去,急得眼淚直流。楊客人慢慢的弄了陸客人起來,才去報官捕緝。可憐兩人行李全無,分文莫剩,遂至流落無歸。
王八與戚仲禮約在一個去處下了船,一同回家。那戚仲禮心腸極貪,念頭最大,路上暗想:「這許多貨物,若與我一個人變賣,也儘夠發跡。但是分這一半,就覺不見好了。莫若一發謀死了他,那滿載的東西,便穩穩的是我獨享,豈不有趣!」心裡算計定了,到廣河裡,王八偶然小解,被戚仲禮背後一腳,踢入水中,在波濤裡現報去了。戚仲禮反不回家,在路上做了些衣服,裝做客人模樣,另外僱了兩個水手,叫他撐船。直到雷州府,競投了牙行,把這些貨物,起在行內發賣。不多幾月,盡數賣完,收清了帳,便起身回去。到了家中,買田置產,竟成富家。又趁這幾年好運,盤利萬金。誰知不上數年,大限已盡,天譴難逃,竟患了個屙白的症候,滿身發脹,孔竅閉塞。一日忽然大瀉,卻放下幾擔清水,皮膚消索,肢骨如柴。陡見王八走入房來,戚仲禮口中大叫道:「我當初不合見財起意,把你推在水中,今日既來索命,諒不能逃。只得隨你去罷!」恰好說完,氣已斷了。見者無不稱異,方知他先前有此一番虧心之事。有闋《北雁兒落》帶《得勝令》曲云:
我則道昧心人終運亨,又誰知淹死鬼來催命。也應思錢財難強求,須信是飲啄皆前定。呀,不管賺殺井中人,只要驅卻眼前釘。盡教人意多深險,那知天心常不平。偏生恃有恁慣使強兒性,難憑,誰道是強中更有人。
是時戚仲禮兒子戚宗孝才交十歲,人事不知,父親死後,一應外邊負欠之物,都被人賴去。不上三年,就是一場天火,把家中什物,燒得絲寸無存。田地年年荒旱,賠糧虧課,無所不至。兼之戚宗孝從幼好賭,到二十歲就十分蕭索,雖然勉強娶了老婆,那老婆周氏,又不善於作家。再過幾年,看看弄到立錐無地,把肥些的田畝盡售與人,只留百多畝荒瘠的,沒人要他,自己年年耕種。平日借銀惜米,做了工本,及至秋成,竟無顆粒。
一連如此數年,便覺債負山積,官糧拖欠,敲樸捶楚,身無完膚。自分立腳不牢,求生不得,千思萬想,沒法支撐,夫婦兩人,只得俱要尋死。也是命不該絕,恰好干白虹將劉大相宦橐周濟了他,戚宗孝將這銀子還清官債,完納官銀,剩來做些經紀,就得安飽過日。鄉里人家見戚宗孝忽然驟富,雖個個疑心,但查不出他根腳。
一日,戚宗孝到城中閒走,帶了銀包,思量買些東西回家。卻見個人手中拿一座鼎爐,一條汗巾,插著個草標兒,沿街求售。戚宗孝看見,認是窮戶人家將出來變賣的,價錢一定相巧,便叫住了待要買他。那人見戚宗孝叫喚,連忙上前說道:「老爹要買麼?小的其實沒銀子用,情願賤些兒賣與你罷!」戚宗孝道:「這兩件東西,你要多少銀子?」那人道:「這座鼎爐乃宮中之物,是宋朝遺下來的,內外鎏金,四圍嵌寶,實是一件重器。當初原係五十兩銀子買的,如今但憑老爹吩咐!」戚宗孝道:「自下生意艱難,須論不得向日的價了。」那人道:「我因欠了些官糧,故此急欲變賣,只要銀子真紋,少些兒也說不得。」戚宗孝道:「我都是瓜紋在此,正好與你完官。」那人道:「相求一看如何?」戚宗孝道:「這個使得。」便向腰頭挖出銀包,在人家櫃上解開,拈一錠與他看樣。
那人接到手,仔細一看,突然大驚道:「你這銀子從那裡來的?」戚宗孝道:「是生意中用下來的,好不好,何妨明說,怎麼如此大驚小怪!」那人道:「誰人用與你的?這銀子共有多少?」戚宗孝道:「銀子朝來暮去,那裡記得。你問他怎的?」那人把他襯銀包的紙兒也取起來一看,更覺駭然。戚宗孝發極道:「賣與不賣也由得你,如何這等盤問!難道這銀子偷你的不成?」那人道:「卻有緣故。你尊府住在何處?」戚宗孝見他如此糾纏,又好笑,又好惱,道:「青天白日,撞你這種人,絮絮叨叨是甚麼意思?」連忙把銀包卷了,放在腰頭,轉身就走。那人著乖,反不跟他,故意走了那一頭去,偷眼瞧戚宗孝走遠了一二十家門面,才縮轉身來,悄悄尾定了他。戚宗孝卻不防他跟著,走了回家,那人遠遠看他進去,便吩咐鄰里好生看守,忙去報官不題。詩云:
疑信關頭勘假真,當場相識豈無因。
早知奇貨逢人賣,悔殺將金賺與人。
戚宗孝見這人盤問得蹊蹺,到了家中,心裡疑疑惑惑,不知是甚緣故。停了一會,忽見方才那人,同著五六個青衣捕快,凶凶狠狠走進門來。看見戚宗孝,不由分說,從懷裡取出短棍,攔腰幾下,打得蹲倒在地,口裡罵道:「你這賊囚,做了大伙強盜,卻藏匿在這裡,累我們三日一比,吃過多少痛苦!今日天眼恢恢,原被我們獲著了。」戚宗孝不知那裡帳,只大哭道:「我良善百姓,犯什麼法。卻來拿我?」一句話還不曾說完,早被方才那人也舉起棍兒,兜肩幾棍,戚宗孝昏暈於地,眾人趕到裡頭,盡情搜卷一番,方才取大葡萄鏈子,把戚宋孝鎖著,亂拖亂打,拿進城中去了。妻子周氏號天叫地,哭個不止,卻沒頭沒腦,又不知是甚麼事情,引得過路的人,都蜂攏來看,也都猜解不出。
原來賣爐的那人,卻是劉天相的家僕,叫做屈四。只因家主遭此一場劫殺,緝獲了年餘,沒些影響,眾家人也分頭挨捕,或扮客商,或裝僧道,或做買賣,沿街竊訪,遍地追求。不期冤愆湊值,恰好遇見了戚宗孝,要買他手中之物。那屈四乖巧,就騙他銀子出來看樣,偏偏這錠銀子心裡,有個「安」字,屈四卻認得這錠銀兒是新縣解上來的中伙銀子,劉天相扣他做俸薪的。又見他襯銀包的紙兒,有幾行細字,也取來一看,恰又是廣肇道駁下來的詳文,現有劉天相的關防在上,當初偶然將他封了銀子,也是合當敗露,戚宗孝把來襯著銀包。
屈四等眾人,正因尋緝了年餘,沒有形跡,忽地看見戚宗孝這錠銀子,陡然著驚。且又見了紙上的關防字跡,認得明確,只道那戚宗孝定是當日這伙大盜無疑。況戚宗孝又含含糊糊,不說這銀子是甚麼來路,一發信為真實,但係大盜,恐有防備,一個人不敢拿他,只得暗暗跟到其家,吩咐鄰里看守,如飛到府裡報了捕役,一同來捉,昏天黑地,鎖了出門。
這些遠近鄰里,聞知戚宗孝盜情事發,被捕快拿去,都走來看。只見家裡搜得精光,婆子周氏坐在牀上,眼都哭腫。眾鄰里問他來歷,周氏總推不知。鄰里笑道:「我說向來你家窮得異常,舊年忽然有這些銀子撒漫,定是得著異路財帛,如今果然破敗了。」眾人都一笑而去。
卻說屈四同捕役拿了戚宗孝,解到府前,私衙內才是二梆,便帶去西廊下鎖著,把他家中搜來的贓物,逐一檢看,只見一個皮匣裡,尚剩百餘兩銀子,盡是宦囊中物,方才那銀包也在其內。眾人見了真髒,一發沒有疑惑。末幾,知府升堂,捕快忙把人解進。正是:
銀在人何在,贓真盜未真。
當初蒙俠士,今日陷平人。
太守坐了堂,眾捕役同屈四上去稟道:「舊年打劫劉通判這案,大盜已獲著一名,解在台下,求老爺細鞫。」太守道:「可有贓證麼?」屈四道:「真贓現在。」便將方才遇見戚宗孝認出安字原銀,及紙間印信的話,備細稟明,把銀子送上案頭,與太守查驗。太守逐一看明,便拘齊地方鄰里,然後喚戚宗孝上去,問道:「舊年行劫劉通判是你麼?」戚宗孝跪上案前哭稟道:「青天爺爺在上,小的其實是村莊小民,現在南雄城外,種田過活,並不曾做犯法事情。老爺高懸明鏡,怎敢半句虛言,求老爺筆下超生,洪恩萬代。」太守怒道:「真贓現獲,何得尚爾抵賴!只問你當日劫得多少銀子,同伙共有幾人?執何器械?殺死劉通判是何人動手?怎樣分髒?如今伙盜現在何處?可一一招來,免得受刑。」戚宗孝道:「小人實實沒有為盜,招出甚麼來!」太守道:「叫地鄰上來。」地鄰跪上丹墀,太守問道:「你既是地鄰,可知戚宗孝平日做甚麼勾當?與那樣人往來?劫的贓物在家,你們可知情麼?須實實說上來,若替他諱飾,就動刑了。」地鄰稟道:「小人們雖是地鄰,他做歹事如何肯與小人們曉得?他向來原種些田,只因連年荒歉,官糧私債,日不離門。舊年本城失事之後,戚宗孝忽然驟富,小的們也疑心他做了歹事,只因拿不著把柄,未知真假,不敢首他。不想今日才得敗露,這些都是真情,望老爺詳察。」太守聽得明白,又叫戚宗孝上去問道:「去歲失事之日,那些鄰里見你驟富,這等看起來,明明是你打劫的,贓真證確,還敢強辯麼?」戚宗孝道:「小的若打劫了劉通判,分有贓銀,便該滅起蹤跡,如何肯把原銀出來使用,並將紙上印信露別人的眼目,只求老爺詳情,便知真假了。」太守喝道:「你既不曾行劫,這銀子那裡來的?」戚宗孝道:「小的實有隱情,今老爺下問,怎敢不說。當初小的其實貧窮,求生不得,實欲尋死。方將自盡,忽有一人打門而入,救活小的夫婦兩命,丟下這包東西,與小的活命。小的不知來歷,誤受了他,並不是打劫來的。若有半句虛言,甘願萬死。」太守道:「這個人可認得他麼?」戚宗孝道:「當日是黑地裡把與小的,不通名姓,悄悄去了,那裡認得?」太守拍案罵道:「好胡說!這人既不識面,怎肯與你許多贓銀?既與了你,怎又魅然遁去?顯係同伙,還敢巧辯,不動刑罰,如何肯招?皂隸與我夾起來!」皂隸叱喝一聲,拿下階前,褪去鞋襪,套上夾棍,著力一收,可憐戚宗孝從未受刑,痛昏在地。再忍不過,只得屈供道:「小的果係行劫劉通判的,總是一死,求老爺免了夾罷!」太守便叫鬆了,問道:「當日打死劉通判,是你動手的麼?」戚宗孝道:「是小人動手的。」太守道:「你同伙有多少人?如今逃在何處?」戚宗孝道:「同伙有五個人,原是路上約會的,不知住處,也不曉得名姓。」太守道:「既與你同伙,豈不知他姓名去處?再夾起來!」戚宗孝亂哭亂喊,只得隨口扭了幾個姓名,並四散去向。太守當堂差了捕快,出境緝獲。又問戚宗孝道:「當日既是你為首,分得多少贓物?」戚宗孝道:「小的因是為首,獨分了二百兩。」太守道:「打死劉通判是什麼器械?」戚宗孝本不曾做盜,不知說甚麼好,只得胡亂答道:「是棍子。」太守便要再夾,戚宗孝沒法,只得又說是槍。倒是捕快把鐵桿子往地下一丟,道:「凶械現在,還想胡賴麼?」可憐戚宗孝只得認是鐵桿子打死的。當下太守將戚宗孝擬了強盜,已行得財傷人之律,問成斬罪。畫了花押,吩咐收監。只因這一案,有分教:
俠士拚生,村夫奮義。
不知戚宗孝後來可能昭雪?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桃花馬陌上騁佳人 玉洞軒罏頭醉才子
詞曰:
過眼驊騮看不足。香塵起,美人如玉。儼若飛仙,渾如天女,但見片雲垂綠。
司馬高堂剛一宿,回馬處,但存華屋。哭殺東牀,空思南國,何日舊盟仍續。
右調《明月棹孤舟》
話說南雄太守因戚宗孝胡亂供了同盜姓名,並四散去向,隨即差捕緝提。那知戚宗孝本非真盜,只因夾得慌了,招不出同伙,便隨口扭捏了幾個名字,太守認以為實,勒限要人。那些捕役搜風捉影,那裡尋處?只得回道:「沒有。」太守又調戚宗孝復審,幾番夾打,終招不出。太守又疑捕役懈惰,或係買放,也拖帶他吃了許多敲撲。
戚宗孝妻子周氏,聞丈夫問成死罪在監,不勝號慟。家裡東西,已被捕役搜盡,仍是衣食不週,思量要買些食物,到監裡看看丈夫之面,爭奈手無分毫,只得將些傢伙變賣,弄得千文,就買了些魚肉之物,把來煮好,又買一瓶酒,煮些飯,把個筐兒盛了,剩幾百錢帶在身邊,做監門使費,提著筐子,走到監來。獄卒問道:「你這婦人看那一個?」周氏道:「看我丈夫戚宗孝的。」獄卒道:「這是盜犯,豈容你進去!」周氏道:「不過送一餐飯,如飛就出來的。」便取出銅錢,遞與他道:「不多幾文錢,送與長官買壺茶吃,千乞做個方便,容我進去,感謝不盡。」獄卒接了道:「這幾百錢,成甚麼規矩!只要十兩銀子就放你進去。」周氏道:「可憐家裡已被捕班大叔搜盡,寸草不留,這幾百錢是賣傢伙的,其實拿不出手,只是再沒處生發了,求各位長官做個情罷!」獄卒笑道:「這樣個老婦人,還虧你說個情字。」又有兩個做好事的說道:「不要打趣他,容他進去一會罷。」便把筐子內食物查看明了,恐怕有藥,叫周氏逐件把來嘗過,方才引他進去,眾獄卒緊緊守著。
戚宗孝一見妻子,放聲大哭,周氏也哀號不上。戚宗孝道:「當初那義士本是好心救我,不想今日反害我性命。總是我命裡已是該死,只因偷活了一年,違拗天命,便不得善終。如今我的性命總只在早晚了,你也不用想念我,可另尋個門路去罷。」周氏哭道:「再不想當初那人竟是個大盜,可惜不曾問他名姓,沒處追尋,反替他當此殺身之禍。」戚宗孝道:「也不要怨他,那人豈是有心害我?總是我與你兩人沒福享受,自家敗露出來,到此地位。」周氏道:「你且安心坐一兩月,只等巡按到來,我便拼命進張紙兒,懇他審豁。或者天可憐夫婦二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也未可知。今日攜得些酒飯在此,你且吃一口兒。」戚宗孝道:「我心裡哀切,那裡吃得下去。」周氏道:「這點東西,我費許多心機買來,如何不吃?」戚宗孝道:「也罷,我就吃這一餐,便算活祭了我,料今生不能和你生聚了。」說罷,大家哭個柔腸寸斷。眾獄卒等得焦躁,忙忙催他吃完酒飯,叫周氏出監。周氏還想再講講兒,早被眾獄卒不管他哭死哭活,生生的扯了出去。周氏再三求告,那裡睬他,只得含淚而歸。
話分兩頭。且說干白虹同陳與權在京,真是富貴齊來。風光美滿,逍遙跌蕩,快飲豪呼。不覺過了殘冬,已是新年。干白虹一發開懷樂意,不分晝夜,時時傾倒,刻刻沉酣。到了初五這一日,卻是春朝,陳與權到房師處慶賀去了,干白虹獨自個在下處吃些酒兒。因是悶酒,覺得沒興,便欲邀侯叔子來同飲。恰恰又往親戚人家拜年,干白虹沒瞅沒睬,只得叫何壽守了下處,自己往郊外玩玩景兒。卻喜春氣溫和,風光明媚,陌上遊人,穿紅著綠,往來如市。但見:
東風蕩漾,春色鮮妍。翠館朱樓,處處彈箏院落;紅牙碧管,家家試舞筵前。茶罏畔,錦簇銀燈;酒社中,花迎珠履。少客打球沉醉,豪兒狎妓風流。小婦釵頭,遍貼宜春之燕。上林枝畔,何須剪彩為花。樓頭遍倚紅妝,隴上盡飛白玉。正是翠袖紅裙歌罷後,玉樓金谷宴開時。
干白虹見了這般春景,喜不自勝,乃大笑道:「我來此二十多月,只終日為這些世情俗累,糾纏不了,那知外面景致,卻如此風華!若當此新春,尚在寓所悶坐,可不被春光笑人!」正遊玩時,只見遠遠煙塵卷地,歡呼震天,家家紅袖倚樓看,陣陣香雲從地起,若男若女,若老若少,准萬人叢叢裹著,不知看些甚麼。干白虹見如此熱鬧,連忙也趨上去。
走不多數步,只聽人說有兩個美人,在那裡走馬試技,好看得緊。干白虹大以為奇,也想要上去看看,爭奈人千人萬,擠得異常,干白虹汗都擁了一身,那裡走得一步!偶抬頭見有個酒社,十分軒敞,當前五間大樓,朱欄碧楹,窗牖玲瓏,異彩圍環,鼇燈高聳。門首一個匾額,題曰:「玉洞軒」。干白虹看這酒社,甚是可坐,況且。走馬的美人,打從樓下往來,一發好看,便盡力擠上數步,竟入酒樓。
店家見干白虹人物偉俊,氣概軒昂,定然是位上客,連忙搬上極豐美的肴饌,擺在正中。干白虹道:「把桌子再移前些,靠近這窗口才好。」店家道:「爺們要看走馬哩,待我把左右的小窗,一發開了,等這走馬的女人這頭來,那頭去,遠遠都看得見,可好麼?」干白虹大喜道:「你這人果然有竅。」才坐定了,便把酒連連斟飲。不多時,那走馬的兩個美女,整束停當,跨上鞍橋,如飛雲掣霧,遠遠而來。只見:
繡帶飄揚,雲鬟散亂,玉容嬌豔,渾如西子飛來;金躞凌空,彷彿雲娥下墜。紅塵從地起,天驟群空;紫霧繞蹄生,康在價重。梅花亂落,瓊英與粉汗爭飛;柳帶斜飄,金繭與蛾眉相映。青樓掩歌扇,玉面蒙塵;紫陌踏殘花,金韉耀彩。珊鞭到處,香生曳路春風;翠袖飄來,色濺上林花露。共指巫娥雲外至,鬢鵱瑤釵;爭看青女月中來,臂鬆金釧。人人喝采,何須贈錦纏頭;處處歡欣,不必賜金買笑。只愁天馬行空去,斷送玉容人上天。
干白虹看了,好生驚羨道:「世間女子,卻有恁般絕技!不但天生美貌,抑且骨格靈奇,雖沙場老將,亦不能有此輕身馳驟,技至此,可謂神矣。我今日何幸,乃得一見!」那兩個美人走了四五回,馬也倦了,便去歇息。干白虹也入座來,仍舊飲酒,心裡想道:「今日幸是出來走走,卻有此奇觀,若苦苦的在下處吃這些悶酒,如何得醉!」正覺快暢,偶然回頭,見旁邊一張桌子上坐著一人,年紀只好二十來歲,青年俊雅,白面青衫,案上擺著一壺酒,兩碟萊。那生手托著腮,象有心事一般,棲棲惶惶的坐著,也不飲酒。干白虹驚訝道:「外邊美人走馬,如此熱鬧,隨你泥人木漢,也要動心。這樣一個少年,怎不散散心兒,卻這等悶坐?」心裡耐不得起來,使問道:「郎君為何心事不佳,卻對此好景兒納悶?」那生聽見干白虹問他,也不回答,竟撲籟籟掉下淚來。干白虹一發疑心,因立起身,走到那生身邊,又婉婉問道:「郎君怎因小弟相問,反至悲傷?有事不妨明言,小弟若可替兄分解,自當為力。」那生因干白虹問得慇懃,便走出位來深深一揖道:「承台翁下問,小弟實有說不出的苦衷,難以相告,故爾不答,非敢慢尊客也。」干白虹道:「郎君愀然獨坐,弟又無客相陪,請過來談談何如?」那生道:「再不敢當盛意,請台翁自便。」干白虹道:「朋友聲氣相通,何必見拒。」便攜了他手,同到自己座間,對面坐下,便滿滿斟一杯酒,遞過來道:「郎君須開懷暢飲,以洗愁腸,慎勿戚戚!」那生忙立起身接著,也就回敬了一杯。雖旨酒當前,佳餚在案,只雙眉如結,並不沾唇。干白虹道:「郎君果有何事,難道終須隱忍?想小弟不足與言,因而吝教了。」那人深深一拱道:「台翁何出此言?非個弟敢於得罪,實實有樁心事,難以告之親友。就告之親友,亦萬萬不能補救,故不若不言之為便。」干白虹道:「郎君所言,皆論世人之常態耳。若丈夫真心為人,天下那有不可為之事,怎說不能補救?郎君請試言之,看我干白虹還是補救得來,補救不來,便見我為朋友的肝膽了。」那生知他是個豪傑,便說道:「弟與台翁,素昧平生,既蒙垂愛,自當傾心相付。然秘而不言者,一則瑣事不敢瀆聽,二則私情難以告人。今既諄諄辱問,自不敢不說,幸台翁聽之。小弟姓曾名鼎,字九功,北直大同人氏。先君係是孝廉,做過溧陽縣令,單生小弟一人,年甫十三,先母遽爾見背。彼時便有個庠士,叫做陸卓人,他父親是洪武年間進士,因殉建文之難,永樂定鼎燕京,即膺恤典,蔭陸卓人為恩貢,選授戶部倉官。他與先君交好,勝如昆弟,所生一女,才十一,便欲與小弟聯姻。先君念係至交,甚為相得,便行聘定。誰知不上三年,先君又歿,伶丁孤苦,親屬凋零。又因先君素性耿介,宦橐蕭然,所有薄蓄,僅完喪葬,而住居什物,日漸消沉。彼時承內父美意,即欲收拾小弟到家讀書。小弟因想男兒志氣,必要自己掙立,若碌碌依人,雖至富貴,終必為人竊笑。因再三辭他,且到進學之後,方議完婚。內父知小弟志向如此,也便不來相強。小弟到十九歲,先父服滿,才應童子試。幸屬文宗見知,就拔了第一名進學。是時內父方欲議及畢姻之事,忽然竟奉上命,差往陝西,護解邊關軍餉。不惟錢糧重務,抑且庚呼緊急,兒女細務,只得暫置一邊,忙將銀子上了車兒,討二十名官兵護送。未到半途,一日忽見前面三簷黃蓋,一對銀瓜,兩條開棍,遠遠喝道而來。後邊一頂綠綢官轎,坐一人,氣度顒望丰神安雅。內父見他氣概,定是一位顯宦,便叫歇下車子,自己與眾官兵都帶著馬,站在旁邊,讓路與他過去。那官府在轎內看得仔細,便問道:『你們是解錢糧的麼?』眾兵道:『是奉戶部差到陝西解兵餉的。』那官府道:『既是京裡下來,解官是那一個?』內父連忙應道:『是戶部倉官陸卓人。』那官府道:『可是陸某之子麼?』內父說:『正是。』那官府道:『這等說起來,是我年姪了。』內父就問轎內是那一位老爺,那官府便道:『老夫是兵部侍郎張西庵。』內父想一想,果然有個張西庵與父親同年,是個忠正之士,自永樂登極,便不肯出來做官,久已在家享福的了。內父慌忙下馬,口稱年伯,深深行禮。那張西庵也就出轎扶住道:『老夫久不在京,朝中這些僚友,都已疏遠,正欲問問消息,請到舍下去坐。』內父因部限緊切,不敢耽擱,再三力辭。張西庵道:『舍下去此不遠,聊奉一茶,以表年誼。且陝西撫台兩次致書通候老夫,今老夫正欲修啟一封,煩年姪附去。』內父因是年伯,不敢違拗,只得叫眾官兵趲著車子,一同跟張侍郎走去。約有四五里地,方才到了,果見門牆高峻,宅第連雲,門首的對聯道:司馬名高戶擁貔貅百萬;平原客重門迎珠履三千。到了門首,張西庵先出轎來,拱內父入去,內父忙跨下馬,同入廳中,從新施禮就坐。使者捧上茶來,張西庵道:『老夫一向散處林臯,滿腔事業,盡付東流。今僚屬知交,或遷或罷,落落無多,每一言及,不勝可歎。年姪久在京師,諸公近況,必然熟悉,幸為老夫告之。』內父約略答了幾句,便起身辭別道:『老年伯若有台翰,幸即揮付,以便登程。』張西庵道:『年姪姑請寬坐,老夫尚有要言相托。』才坐下,便治酒出來,珍羞羅列,樽罍交陳,張西庵遜內父入席,內父再三告辭道:『小姪單身客路,正愧無物相敬,何敢遽當老年伯渥款!且部限甚促,萬萬不敢羈留,且俟回京之日,便道再來候教。』張西庵道:『上限雖嚴,也不在這半日。況前途山坡險峻,此時已不可行,莫若在此過了一宵,明早老夫遣眾家人護送過嶺。況今晚尚欲寫書與撫台,至年姪途中勞苦,書中自然先容,就遲一兩日,也不妨事。』內父見如此說,只得勉強入座。張西庵便吩咐把餉銀抬進內廳,撥四個管家陪著眾官兵在東廂房用飯,直飲至深夜時分,方才酒散,張西庵令內父安置,方才進去。到得五更時分,又治飯與眾人吃了,張西庵寫出兩封書啟,一封送與撫台;一封送與提督。內父滿心歡喜,再三謝別。張西庵果喚十餘個家人送過了嶺,方才回去。內父催眾人又走了五十多里,方才歇息。內父下馬閒看,只見車內的銀鞘有些不同,心上疑惑,令眾兵抬下車來,見封皮宛然,但覺硃批略異。忙叫打開一鞘,並非元主餉糧,卻都變了石塊。內父驚得魂飛魄散,慌忙都開看時,那裡見一毫銀子!內父哭死方蘇,眾兵無不駭異。」干白虹也驚問道:「這是什麼緣故?」曾九功道:「說來真個奇怪。當時內父所遇到的那個官兒,卻並不是兵部侍郎張西庵,竟是一伙大盜。原來這銀子上鞘時節,他先在京中看得仔細,及至差了內父,他便查明跟腳。又知張西庵久不在京,與內父定未謀面。內父未出京之時,他預先趕到這所在,賃了房子,做成假鞘,中間藏了磚石,依舊用封皮封好。又著人在百里之外打聽內父到來,他乘車軒蓋,故意遇著,一片胡談,將內父誘歸己室,連忙設席相留,把官兵哄開,悄然換入假鞘。又恐天明起身,就看破了,卻令伙黨乘黑,早護送過嶺。內父不知是計,走了大半日才看出來,方知昨夜墮了賊計。星飛趕到舊處,單單止剩空房,拆看兩封書札,皆是素紙。內父計無所出,幾番要死,眾官兵再三不容,只得報知當地官府緝拿,自回京中伏罪。朝廷以為墮誤軍機,敕下法司嚴刑勘問,連張西庵都拿了來,與內父識認,卻並不是這面貌。可憐內父奉旨追賠,終日嚴比,不堪痛苦,死於獄中,田產奴僕盡皆籍沒,不想小姐也入宮為婢。」說到這句,便放聲大哭。
干白虹道:「原來令岳為這一場冤屈,尊閫遂致生離,怪道吾兄這般憂慼。如今尊閫現在何處?曾九功道:「人口入官,係奉王法,弟有何怨?不想押解到京,京中有個土豪,叫做暴無忌,現充刑部書辦。他一見陸小姐容顏美麗,便挽個心腹,冒稱陸氏宗親,在當官納了身價,將小姐領去為妾。那小姐雖入虎穴,寧死不從;小弟因夫婦之情,不能自己。幾次在暴無忌面前長跪哀求,願還身價,贖歸完聚,暴無忌反加呵叱,堅執不許。小弟哭拜再三,那暴無忌便說:『若有一千兩銀子,便與你贖去,若少一釐,休要妄想。』他料我是個寒儒,必然沒有千金之物,即小弟意中,亦自揣不能見面了,故展轉思之,愈加悲慘。當初內父招我過門,自不合妄矜志向,失此良緣,今日悔之何及!」干白虹道:「郎君愛念前盟,如此真切,足見情種。今日幸遇小弟,便係有緣,郎君但請開杯一醉,其尊閫之事,都在小弟身上,包管完聚便了。」曾九功聽說,連忙揖謝道:「台翁果能為圖維,苟有完成之日,當為犬馬以報深恩。」干白虹道:「郎君何出此言?小弟既然相許,斷不失信。」便將巨觥斟過酒來,曾九功雙手接著道:「賤量本不能欽,承台翁過愛,自當勉受。」果然放下愁懷,說說笑笑,直飲至日落西山。曾九功被干白虹力勸,多飲了幾杯,不覺醉倒。干白虹見天色已晚,曾九功又不能醒,欲要送他回去,又未問他寓所,反只得扶了他到自己的下處來睡了。只因這一遇,有分教:
君子知恩報恩,小人取禍得禍。
未知干白虹果否與他謀為此事?那陸小姐畢竟弄得出來弄不出來?可能與曾九功完聚?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惡衙蠹坑人窮秀才望門墮淚 賢閨女矢節俠丈夫飛垣救人
詞曰:
坑汝千金,償他一劍,須知天眼當頭。盡炎威如炙,此際都休。莫笑寒灰無用,須知有、烈火焚丘。空財色,未能消受,先喪吳鉤。
知不?邪難勝正,信強須遜弱,剛不如柔。歎紅顏薄命,金屋深囚。堪羨冰心靡改,憑驅迫、誓死河洲。幸喜有,崑崙飛技,拍合鸞儔。
右調《鳳凰台上憶吹簫》
干白虹見曾九功爛醉如泥,又不知他寓於何處,只得扶他到自家下處來,睡在牀上,把被蓋好。曾九功已人事不省,酣酣睡去。陳與權見干白虹出去了一日,卻攙了個醉漢回家,那醉漢又不識面,心裡疑惑,便問他是何人?干白虹實告以所言之故,便道:「我前日帶來萬金,尚剩有二三千銀子,替他成全了夫婦,也是好事。」一宵晚景休題。次日干白虹黑早起來,就兑起一千銀子,把來封好。陳與權看見干白虹又周濟人,心裡著實有些偏妒,因是干白虹自己的銀子,又不好阻他,只悶悶的走開去了。
卻說曾九功看見天明,一覺醒來,卻不是自己下處,干白虹早已立在面前,如飛扒起身來,鞠躬敬謝道:「昨日醉飽恩德,過於狂放,又蒙提挈,感不可言。」干白虹道:「小弟昨日勸兄開懷,不想果然大醉。又不知尊寓遠近,所以扶歸一宿,」梳洗過了,干白虹便教他相見了陳與權。少頃,治出酒來,三人同飲,惟曾九功宿醒未解,且事在心頭,再吃不下。干白虹笑道:「曾兄總是為著令閫之事,再不開懷。今早小弟已兑下千金在此,且盡歡一酌,便去乾此正事。」便叫何壽捧出銀子,與曾相公觀看。
曾九功見了,吃驚道:「只道台翁為小弟之事申一臂之力,借重在暴無忌面前鼎力挽回,便是萬分恩德,怎肯當台翁千金之付!小弟一介寒儒,如此多金,日後怎能清楚?」干白虹大笑道:「此些些之贈,曾兄疑小弟是圖利麼?小弟若欲見還,今日便不肯輕輕相托了。」曾九功感泣道:「台翁如此仁恩,真令人粉骨難報。他日苟有寸進,決不相忘。小弟雖不揣寒鯫,願與台翁結為兄弟,未知肯相容否?」干白虹道:「既蒙不棄,甚合予懷,但叨癡長,不敢僭先,如何是好?」便叫何壽鋪下紅氈,兩人對天下拜。
干白虹也欲邀陳與權一同結盟,陳與權再也不肯,干白虹便不強他。曾九功道:「今日既蒙乾哥哥慨授千金,全我夫婦,事不可遲,小弟只得領去。」干白虹道:「吾弟到彼處,恐尚有許多耽閣。且用了飯著,」曾九功道:「賤內身陷虎口,小弟就如萬箭攢心,巴不得此時便能見面。今既有銀往贖,何忍再遲片刻。」干白虹道:「吾弟夫婦之情,如此真摯。」便又取出三十兩銀子道:「我今早所兑,俱係真紋,銀色諒沒有憎嫌。但暴無忌這廝萬一用大法馬兑了,還要勒掯你補秤。你把這封銀子帶在身邊,以防添用。」曾九功接了道:「哥哥如此周全,真是天高地厚。」干白虹便把一千兩頭,用個大皮匣盛了,叫何壽背著,一同跟去。曾九功忙忙出門,歡天喜地,竟往暴無忌家而去。正是:
愁中夫婦難中人,辜負情真與義真。
不使樓頭遇知己,春風還笑阮生貧。
曾九功到了暴無忌家,卻叫何壽遠遠借人家門首坐著,自己先去看個風色。恰好暴無忌正在家中,一見曾九功走來,便笑道:「你這個朋友,終日癡癡地來此糾纏,卻甚麼相干?直待有了一千銀子,竟與你領去;若沒有時,就是死在這裡,也不中用!」曾九功道:「男子漢還有出頭日子,豈值得死在你家!況千金也是小事,倘然我在朋友處借了來,就要還我人的呢!」暴無忌大笑道:「怪道說是書呆,這樣一個寒儒,卻說千金事小,在朋友處可以借得。那個朋友除非也象你這樣呆人,就肯借與你了。」眾家人道:「想是這官人憶著老婆,心也想癡了。」曾九功聽見,氣得肚子幾乎脹破,便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要我有了銀子,你倒變起卦來。」暴無忌道:「你果然有一千銀子,我自然不悔。若是沒有這許多,不如莫說這大話罷!」曾九功道:「如今也不與你分辯,我取了銀子來,少你一釐,便不是人。你若多要我的,也不為好漢。」暴無忌道:「誰希罕多要你的。」眾家人道:「空口說白話,有何用處?你且有了銀子,再來算計。」曾九功向暴無忌道:「你在廳上等一會兒,我頃刻就來。」說罷,飛的出門去了。暴無忌道:「想是這酸子說了大話,覺得沒臉,借這因頭逃走去了。」家人道:「想必他被人哄了,走到這裡做夢。」說未了,果見曾九功掇了一個皮匣,興興頭頭走入門來,跨進廳中,就把那皮匣放在中間桌上,在腰裡取鑰匙打開,果然都是雪白鬆紋,便叫取天平來兑去。暴無忌與眾家人看見,舌頭都伸了出來。起初不過把這話來難他,料此窮儒斷然沒有這些銀子,不想輕輕便便早弄了來,連暴無忌倒沒了主意,只得叫家人取出天平,彈兑銀子,只因銀色真紋,果然沒得開口,單單天平差了二十兩。曾九功道:「有言在前,少你分毫也不為好漢。」便在懷裡取出那三十兩頭,又憑他稱了二十兩去。暴無忌把銀子一總包好,叫家人拿了進去。曾九功道:「今日件件依你,可有甚麼講?如今快些將陸小姐交還我去。」暴無忌道:「你請少坐,待我就去打發他出來。」說罷,竟往裡頭踱進去了。正是:
帶未結同心,空輸買笑金。
只愁鶯語咽,無處聽佳音。
暴無忌進去了半日,只不出來。曾九功頻頻催促,家人道:「小姐在那裡梳妝,尚有一會哩。」曾九功只得耐心又等,直到午後,只不見動靜,心裡好不焦躁,便又催家人進去。家人道:「我家相公事忙得緊,那得工夫打發,你且去去再來。」曾九功發急道:「不過送了出來就是,費他甚麼工夫!煩你進去說聲,不要收了銀子倒來哄騙我。」家人道:「你且不要性急,少不得打發你去。」都一個一個的走開去了。
曾九功急得沒法,坐一回,走一回,象煎盤上的螞蟻一般,好不難過。漸漸天已傍晚,並不見一些信息。心裡按揀不住,便自走到屏門後,高聲叫喚,幾乎喉都喊破了,那裡有人應他!只得又走出來,尋著家人,叫他進去傳話。那些家人也有個應他的,也有個笑他的,總不在心上。看看天已垂暮,一發沒了影響,曾九功驚慌不定,暴躁如雷,只狂呼痛哭。
鬧了一會,只見暴無忌挺著肚子,笑嘻嘻的踱將出來,看見曾九功跳個不了,反慢佯佯的問道:「吾兄有何尊乾,卻到舍下如此發狂?」曾九功聽了大驚道:「我在此等了一日,怎還不交我陸小姐,倒來問我何干?」暴無忌笑道:「這陸小姐吾兄幾時交與我的?」曾九功聽這一句,就如把桶冷水在頂門裡一澆,只大嚷道:「收我一千銀子,天平不足,還補上二十兩,因是贖陸小姐的,你敢圖賴麼?」暴無忌道:「誰人收你銀子?什麼人見證?可曾有收票與你麼?」曾九功道:「銀子是你親手兑的,當面交割,有甚麼收票?至於見證,自有天地神明,昭昭洞鑒,你想坑賴得去麼?」暴無忌道:「你且請了天地神明來與我對證,才交還你陸小姐。」曾九功道:「京城地面,豈容劫搶財物!你若不還我人,少不得到上司告你。」暴無忌道:「我在那裡劫搶你的?既如此,且等你告了來,便還你人。只怕就到當官,那官府料你這窮漢,自然沒有這一千銀子。」曾九功道:「我銀子是借來的,其人現在,不會質證麼?」暴無忌道:「你借與不借,也不關我雞巴的事。你老婆自被官府賣了,反在此撒賴,還不走你娘的路!」曾九功大怒道:」你坑我妻子,哄我財物,倒還這等無狀!你恃著衙門威勢,就不怕王法了?」暴無忌道:「你家丈人犯了法,那陸小姐是我當官買的,那見得還是你妻子?」曾九功道:「人口沒官,也不容你衙蠹私買。況又白騙我銀子,不是個知法犯法麼?」暴無忌道:「我在部裡十餘年,上下衙門都是我相熟,憑你到那裡伸冤,少不得死在我手裡。」曾九功道:「你縱線索通神,少不得貫滿天殛,不知我死在你手裡?還不知你死在我手裡哩?」暴無忌怒道:「這廝在我眼前敢這樣放刁,叫小廝們與我扯他出去!」眾家僕聽見家主吩咐,一個個磨牙擦掌,走將攏來,揪衣的揪衣,扯手的扯手。曾九功正待發惱,早被眾家僕拖拖拽拽,身不由主,已扯到大門之外。曾九功欲待再走入去,又被眾家僕兜頸一叉,跌了一個大跟斗,才扒起來,就是夾嘴兩掌。曾九功見不是勢頭,只仰天大哭。有闋《錦纏道》曲云:
最傷心,歎池魚生分瑟琴。兒女枉情深,自從海棠開想到如今,只因為被奇災,因此把良緣陸沉。恨豺狼,賺蛾眉,黑陷難禁,何處望佳音?惱殺了愁潘病沈,望蒼蒼,空淚零。休說是同衾共枕,買相思早已葬千金。
曾九功此時進又不得,退又不甘,因想千金之物,白白被他賺去,買不得陸小姐見面,枉負了干白虹一片恩情,展轉思量,愈加惱恨。欲待尋死,又想恩仇不白,枉為男子,況陸小姐又終無出頭之日。欲待再與干白虹商議,爭奈銀子已被騙去,乾不得事來,又不好見他的面。想到此處,不覺淚如泉湧。看看天已昏黑,慚愧不前。忽又轉一念道:「乾哥哥好意成全我夫婦,此時自然懸望,若不去回覆一聲,豈不做了逝水浮萍,得恩忘返之輩?只得老著臉去賠罪的是。」因勉移步履,含著兩眶眼淚,孤孤單單的望干白虹下處走來。
干白虹正望得眼穿,幾次心裡想道:「交銀贖人,原沒甚磨延,為何去了一日,不見回來?難道他領了妻子,竟不與我說聲?又決無此理。」正欲叫何壽去問個音信,忽見曾九功垂頭喪氣,淚汪汪走入門來,一見了面就雙膝跪下。干白虹大驚,連忙扶起,問是何故?曾九功哽咽答道:「小弟深負哥哥恩德,實無顏以見江東,願受鞭責,稍釋罪戾。」干白虹笑道:「有話且說,怎這等慌張失志,莫非那暴無忌又有些變卦麼?」曾九功道:「小弟不幸遇此凶徒,人財兩遭坑騙。」就將暴無忌收了銀子,又把陸小姐圖賴的話,盡情與干白虹說了。
干白虹大怒道:「清平世界,不信有如此豺狼!這銀子的事雖小,只是坑人妻女,太覺情法難容。今若訐訟干連,他衙門積蠹,縱使問罪加刑,那裡在心上!你這懦弱書生,諒不是他敵手,如何是好?」曾九功道:「小弟就拼這窮命,也說不得,定欲告他幾狀,或者官府廉明,斷還我妻子,亦未可知。」干白虹道:「只恐徒為無益。」因想一想道:「你在暴無忌跟前,說這銀子從何處來的?」曾九功道:「小弟說是朋友處借的。」干白虹道:「可曾提起我的姓名住處麼?」曾九功道:「這倒沒有提起。」干白虹道:「既如此,我便有個方法,包管你與陸小姐完聚。」曾九功喜道:「哥哥有何方法,真個弄得陸小姐出來麼?」干白虹道:「怎麼弄不出來?只今晚你不可住在這裡,可速速賃個健騾,連夜趕到張家灣,買個小舟候著。只說有一位公子,要進南國子監讀書。我今晚將陸小姐權改男妝,明日黑早,定送張家灣下船,竟星夜潛奔江南。他們只道你必回大同府去,定然追趕,便不相值,你切不可誤事。」曾九功道:「蒙恩兄如此用心,小弟豈敢自誤。」干白虹道:「此刻須速速趕去。」便取出五十兩銀子,付與曾九功做盤費。
曾九功接了銀於,泣拜而別,果然星夜趕到張家灣賃船去了。幸喜這夜陳與權因在同年人家吃戲酒,不曾回來。干白虹等到更深時分,向橐中取出千金,用布裹好,叫何壽拴在身邊,並將一頂儒巾,一套衣服並鞋襪之類,也叫何壽藏著。又往鄰寓人家借一匹好馬,令何壽牽了,離暴家門首半里之地,悄然等候。自己短衣束帶,身佩腰刀,輕身健體,步至暴無忌家。正是:
鈿雲久已鎖香塵,賺殺多嬌淚滿巾。
賴有押衙肝膽赤,從空提出網中人。
干白虹見暴無忌家早是重門深閉,夜漏沉沉,便飛垣而上,直入內室。只不知那裡是陸小姐的臥房,在屋上東尋西探,卻並無動靜。直到後邊一間小閣上,見燈光影影,裡頭似有哭泣之聲。干白虹把身子伏近簷頭,細細竊聽。有個女子聲音說道:「我到你家裡原不欲生,只因父親骸骨未葬,丈夫恩義未酬,故不敢輕死。若只苦苦凌逼,我好人家兒女,斷不肯失節!身邊現有匕首,就拚一死,做個冤鬼向你索命。」只聽暴無忌答道:「我實實為你,費過多少心機,把你做個掌中之寶,在此好不受用,還只管想那前夫,有甚麼好處!我每夜求你,只不肯從,今日你丈夫又在此纏帳,未知把你守得牢守不牢,今晚必要上上手兒,也不枉春風虛度。你若尋死,也拚得園地上挖個坑兒葬你。」那女子哀哀痛哭,矢志不從。
干白虹聽得分明,巳知即是陸小姐,想道:「原來這小姐如此貞烈,真堪敬服。今日我不相救,可不污蔑他的節行!」便待跳將下去,又恐暴無忌驚走,反要糾人追趕。只得輕輕轉過旁邊,卻喜有帶小廊直接窗口,干白虹悄然扒下屋來,從廊下走至閣前,反不跨進,只靠著窗前,一手執刀,一手把窗上輕敲幾下。
暴無忌聽見,認是丫頭送茶進來,連忙開窗來接。干白虹反閃退一步,誘暴無忌走出窗來,就舉刀劈頭一砍,正中腦門,只哎喲一聲,撲倒在地。干白虹跨進閣中,見陸小姐低聲說道:「暴無忌已被我殺死,你快快伏在我肩背上,救你出去。」陸小姐不知來歷,聽說暴無忌已殺死,不管是禍是福,只得搭上肩頭。
干白虹走出小廊,依先升屋,叫陸小姐雙手挽緊,不可失錯,飛簷走脊,如履平地。到得外廂,干白虹一手挽緊陸小姐,一手搭住簷木,把身子懸空掛下,真是神不知鬼不覺,一個陸小姐竟盜了出來。暴無忌家中婢僕,影響不聞,直到明日送茶飯到陸小姐閣上,已不見了人。各處尋看,方才見了暴無忌屍首。連忙報官,陸小姐與曾九功不知去多少路了。
是夜,干白虹扶陸小姐飛行向前,遇見何壽,干白虹解他腰間銀子,拴在自己身邊,叫陸小姐更換了衣巾鞋襪。陸小姐再三問故,干白虹只說道:「你丈夫曾九功現在張家灣守候,今路次匆忙,不及與你細說,日後自然知道。」便把他扶上了馬,雙雙騎著,叫何壽悄然回去,不要使人曉得。自己同陸小姐加鞭策馬,如風馳電掣,尚未天明,已到張家灣。
曾九功果然賃個船兒候著,見干白虹同著個少年遠遠飛馬而來,已知是這話頭了。便連忙趨上岸來,高聲叫道:「大相公來了麼?快些下船。」干白虹道:「老爺吩咐,大相公要趕在半月內到監的,若遲了要打哩。」曾九功應了一聲,船家就接口道:「下去順水,自然快便,定不誤爺們的事。」干白虹把腰間銀子解來藏在船內,又悄悄叫曾九功叮嚀道:「我今日雖弄了陸小姐出來,暴無忌已被我殺死,你已不能回籍,但此去江南無所依傍,故將這千金奉贈,當節儉成家,從鄉村僻鎮,潛蹤斂跡,慎勿往來招搖。況正在青年,當以功名為重。今北闈似覺不便,可將二三百金就在南雍援例。倘然得中,便可無患。」曾九功感泣道:「蒙哥哥為小弟如此用力,冒險不顧,又蒙多金慨贈,展轉曲成,此恩此德,如何可報?」干白虹道:「此際不宜久談,可速速解維,脫此危地。」說罷,騰身上馬,連加數鞭,如飛箭一般去了。曾九功見干白虹飄然而去,心裡無限感激,不敢出口,只暗暗灑了些淚,忙叫舟子開船。恰喜天從人便,這日正是大西北風,扯起布帆,一瀉千里,曾九功與陸小姐兩個,好不得意。只因這一去,有分數:
免奇禍而得佳遇,寒士時來;
仗公義以報私恩,英雄願遂。
未知曾九功與陸小姐可走得脫這段禍殃?干白虹回去。可免得沒事麼?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逃災難舉目無親 救無辜挺身代辟
詞曰:
獄宜平允,風馬俄相證。可笑桃僵李代,任豪傑,尚馳騁。
虧他肝膽赤,願救無辜命,況有炎炎大義,真面目,請廝認。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陸小姐一路追想干白虹提救之恩,悄地向曾九功細問道:「前日在暴無忌家救我出來的那位義士,不知是你甚麼瓜葛?卻為我兩人施此冒死之計。我與你只道永無見面之日,誰知又得團圓。若非那義土厚恩,安有今日?」曾九功道:「此人叫做干白虹,是我結義的恩兄。當初在都門酒社,偶然遇合,遂成生死之交。只因暴無忌將小姐賺歸,卑人屢次登門,願償官價,贖歸完聚。這廝必要掯我千金,料寒儒無力,自必干休。這干白虹見我有悲慘之狀,細問來由,就慨然假我千金,求贖小姐。不想暴無忌坑匿多金,恃威不放,只得奔告恩兄,他就令我在張家灣買舟相候,因而挾刃奮臂,向重門深院,殺死奸豪,救出小姐。復以千金相贈,使我納例南雍,以避禍患,而就功名。如此恩義,如此賢豪,豈復人間所有!」陸小姐大驚道:「原來與他陌路相逢,就為你揮金不惜,冒死無辭,求之桃園三杰,亦不過是。世間有此好人,我和你怎生答報?」曾九功道:「他待我兩人恩深義重,豈是將言語形容,把東西孝順,便可報得萬一!總之,我與你銘心刻髓,苟有用力之處,便當死生報答便了。」一路夫妻恭敬,分外和好,終是讀書守禮之人,舟中並不及亂。直待到了金陵,在離城數里尋兩間房子住下,方始揀選良辰,略備花燭,拜了天地,才成夫婦。過了數日,果然將些銀子在國子監納了例。曾九功潛心養銳,在雍中刻苦讀書。
看官,你道干白虹既然殺了暴無忌,盜出陸小姐,飛垣入室,人命關天,也算京城一樁異事。況又是大衙門書役,自然四遠搜緝,不信曾九功與陸小姐兩個躲到南京,不隔二千里外。況是南北衝衢,四方要路,難道偏偏搜不出來麼?不知有個緣故,那暴光忌是刑曹積蠹,侮文弄法,無所不為。新近把一宗欽案,得了萬金,竟蒙著官府,將兩個斬犯改駁輕了,被對頭首告,法司轉奏朝廷,把暴無忌家私籍沒,人口監候追贓。倒因暴無忌被人殺死,替朝延伸了國法,有司把捕票盡行繳銷,將此案竟置不問,故曾九功與陸小姐得以安居無恐,也是他兩人命中造化,且按下不提。
卻說干白虹在京中見暴家事敗,已知前案消釋,才得放心。不覺已是二月初旬,陳與權準備入場會試。誰知文戰不利,恰好名落孫山。干白虹見陳與權不中,在京便無所事,兼之資斧又將告竭,就勸陳與權一同回去。陳與權心裡也記念妻子,欣然欲歸。干白虹便僱了騾馬,收拾出京。一逕趕到金陵,要與曾九功相會,把行李上在鋪家,叫陳與權守了寓所,自己到監裡問了曾九功往處,一路找來。恰好曾九功這日正在家中,一見干白虹走到,猶如嬰兒見了慈母,慌忙迎進,急喚陸小姐出來拜見恩人,夫婦兩個叩頭稱謝。
干白虹見他如此,反了不得起來,乃笑道:「老弟把我如此相待,教我置身何地?我今日不是圖報而來的呢。」曾九功道:「恩兄雖不以功德自見,但小弟受此深恩,豈敢遽忘高厚!」陸小姐道:「我夫婦若非恩人之力,此生安能相聚?賤妾死於虎口久矣。今得保有微軀,苟全小節,皆恩人之賜也。雖欲不感,烏可得已。」干白虹道:「小姐冰心玉節,天不忍負,故假手殺此凶賊,以免小姐芳名污辱,實由公道使然,於我何功之有?」曾九功道:「恩兄何事出京?今將何往?」干白虹道:「因陳與權春闈不第,在京無事,一同回家,故特到金陵,看你一面。」曾九功道:「怎敢過勞玉步,屈賁蓬門。陳兄今在何處?」干白虹道:「在小寓安息,明日便欲就走,故不便來拜見。」曾九功道:「怎去得如此匆忙?恩兄須在此盤桓數日,待愚夫婦少盡恭敬,此心始安。」干白虹道:「我歸心如箭,再不消老弟費心。」曾九功道:「小弟前日蒙恩兄厚賜,得以附例南雍,庶不失功名之路。今抱恩戴得,皆恩兄之惠耳。」干白虹道:「些些薄贈,何勞置口。可知暴無忌這廝生前積惡,如今累家口也坐贓抵罪了。」曾九功道:「蒼天有眼,現報如此神速。」干白虹道:「起初為小姐這事,道是黑夜殺劫,官府四遠緝拿。他家若不犯事,老弟與小姐雖在南中,也未必可免。今幸此案情重,則前案遂輕,始得免禍,也是你兩人洪福所致。」曾九功聽了,不勝慶幸,連忙宰牲沽酒,當夜盛席款留。干白虹並不推辭,便開懷沉醉,直飲到天明,競欲相別。曾九功苦留不住,只得送至百里之外,大哭而別。干白虹囊中路費尚有三四百金,便又取出二百兩,悄悄遞與曾九功,將去做讀書之費,曾九功感謝不已。詩云:
鐘陵煙樹鎖春寒,對酒情深別去難。
今夜樽前拚一醉,片帆明日過江干。
干白虹別了曾九功,曉行夜宿,兼程而進。一日途間忽遇個鄉里人,遠遠看見干白虹,便叫道:「乾相公回家了麼?」干白虹抬頭一看,卻認得他是個府中健快,當時曾有一面的。便也說道:「我正是回家。兄如今往那裡去?」那人道:「我奉官差進京。乾相公一向好麼?」干白虹道:「好處也沒有,只落得平安的。但不知我家中情況如何?」那人道:「府上寶眷也都納福,只叫我對乾相公說,京中無事,早早回來。其餘並無別話。」干白虹口雖應著,心裡卻想起劉天相這段事情,未知如何?他是衙門人,自然曉得詳細,便乘隙問道:「當初我在家時節,聞得廣州劉通判,在南雄地方被盜打死,這也算一件異聞。如今不知怎生結局了。」那人道:「說也好笑。這些捕快尋緝了一年,竟無下落。後來他的家人無意間在市中認出原贓,獲住了一名強盜,如今現在監中,不久就要處決。但是同伙的,再獲不著,還各處搜尋哩。」干白虹聽說,暗吃一驚,忙問道:「這強盜是那裡人?叫甚名字?可是真的麼?」那人道:「這人叫做戚宗孝,就住在南雄城外。現搜出官銀印信,當堂一一招承,那有不真之理!」干白虹聽他說來,明知是當初周濟的那窮人受害了,心裡好生不安。那人講了些閒話,也就匆匆別去。干白虹展轉思量,不勝嗟歎道:「我當日因其窮迫,將此救他,不想官府竟認為強盜,擬成大辟,若殺人害人,豈為好漢!只不知那人可叫戚宗孝,回去訪問,自然曉得。為今之計,欲要救他,卻如何是好?」只管沉吟不已。
陳與權見他如此模樣,便道:「劉天相之事既已認錯對頭,頂了罪案,吾兄便可脫然無事,怎還如此憂慮?」干白虹道:「他人替我償刑,我反逍遙於外,此心安乎?」陳與權道:「吾兄把劉天相路資,都與此人受用,他既用了贓銀,原該頂罪,還哀憐他甚麼?」干白虹道:「我當初惻隱濟人,今日陷人死地。殺人者不罪,無辜者受誅。苟有人心,豈忍出此!」且不表干白虹並陳與權兩人之事,再說戚宗孝經府官審斷之後,解院解司,三推四鞫,不是夾拶,便是敲撲,怎敢與原招不合!妻子周氏見丈夫身在囹圄,諒無生路,剩得一身,無依無傍,便剃下頭髮,在近處尋所尼庵,披緇出家,種個來生因果了。是時臬司因戚宗孝一案已經獄成,便繕造供冊,備擬招由,呈詳按院。按院因是盜情,例應早結,便據詳題奏道:
題為巨盜劫殺職官事:據廣東按察司按察使呈詳前事到臣,據此,該臣看得大盜戚宗孝,於某年某日遇廣州府通判劉天相,齎表進京,路經南雄府,孝等攔路截劫,以鐵桿打死天相及衙役多人,劫去路資若干兩,旋經逸遁。當據事主赴報,隨行該道勒限嚴緝,屢追不獲。於某月日,孝始就擒。歷經司府再四研訊,木犯自認情真,贓械並確。咸宗孝按以強盜已得財傷人之律,竿首奚辭。伙盜現在嚴迫,獲日另結。茲據該司招詳前來,臣復核無異,除將口供清冊揭送法司查核外,相應具題,伏乞敕下法司,核復施行。
法司復准,即行該按處決,發下南雄府。此時南雄知府已換了新官,便合同廳縣,隨調戚宗孝出監,當堂就綁。你道戚宗孝奉旨行決,豈有挽回?定然不可得生了。誰知命裡不該死於刀頭,恰恰有個救星到來。那救星是誰?原來就是干白虹。但干白虹雖然好義,不過一閭閻匹夫,如何便可救他?不知丈夫肝膽,豈肯害人!途中一聞此信,便急急趕到家中,往戚家舊處問明白了,便想要去當堂頂罪,代他出獄。
連夜與妻子分決道:「我有一事,要出去數年,你好生看管兒子,教他長進,也是乾家一點血脈。只是累你寡守,心甚不安。」麗容驚問道:「你京中才回,卻有何事要去得這般長久?幾時才得回來?」干白虹道:「也論不得日子,你每事要自家謹慎,切不要思念我!」麗容道:「今去作何勾當?我與你夫妻之間,怎不明說,卻如此半吞半吐?」干白虹道:「我說來定有許多牽絆,不如莫說的好。但今陳與權住在家中,出入甚覺不便,況前門已豎了旗桿,莫若把前段房子划與他住,中間砌牆隔斷,你在後邊,只留數間小房,將就在後門出入。僮僕且叫他散去,但留兩三婢女,以供驅使,且等我有回家之日,再圖恢廓。」麗容見此光景,好生疑惑。問他又不肯說,只放聲大哭。干白虹拂衣而去,與陳與權相別,反恐他心裡不安,也不露出真情,依舊含糊說了幾句,只叮囑照顧妻子,陳與權唯唯應諾,送出大門,干白虹飄然而去。陳與權心中便知他為這一件,誠恐干連自家,反不遠送。聽說把高堂大廈,都划與他居住,心裡好不快活,也並不與麗容說知他丈夫的去向。
干白虹離了家中,大踏步奔入城來。只聽街上人說當初劫劉通判的那個強盜,今日調到府裡去綁了,我們看殺人去。干白虹聽著陡吃一驚,因暗想道:「我若來遲一刻,就不及救他!」便兩步做了一步,飛也似趕到府中。恰好正在那裡綁縛,只見一府官員都在堂上,兵丁劊子排列兩行,干白虹便欲闖入。管門人役因是綁人,那裡容他入去。干白虹暴躁起來,便用出手段,一揮而入。好笑那些把門人役,都一個一個隨手而倒,只大叫道:「你敢來搶重犯麼?」干白虹也不應他,直至堂上,大聲說道:「打劫劉通判的是我,不要砍錯了人!」知府笑道:「想是個心瘋的,皂隸打下去!」這些皂來都走攏來趕他,那裡驅得他動!干白虹道:「我並非心瘋,當初其實是我殺死劉通判,人心天理,如何害人?這戚宗孝委實是冤枉的,求老爺超雪。」知府道:「你敢是戚宗孝買出來的麼?」干白虹道:「殺身大罪,怎麼買得出來?」知府道:「既非買托,想是你與他同伙了。」干白虹道:「當初打死多人,皆小的一人動手,這戚宗孝是小藝良民,並非同伙。」知府道:「你頂了罪,就要處決的,不信你肯替他死麼?」干白虹道:」自家做的事,豈敢不死?」知府吩咐,且把戚宗孝鬆了綁,叫干白虹問道:「你姓什麼?是那裡人?與這戚宗孝甚麼瓜葛,卻肯挺身替他?」干白虹道:「小的名喚干白虹,在仁壽村居住,與戚宗孝並非瓜葛。因劉天相與小的有仇,小的原非有意打劫,只因當日有事入城,走得太早,守候開城,偶然坐在戚家門首。那戚宗孝小的也並不認得,因聞他在裡頭與妻子愁窮叫苦,公私逋負,不能求生,夫婦二人方將投繯自盡,小的一念不忍,便欲回家取些東西救他。不料走出官塘,恰好遇見劉天相一隊轎馬過來,小的此時還無意殺他,反因他從人先將鐵桿子打了小的一下,小的仇上加怒,故拿他鐵桿打死多人。小的平日輕財任俠,原非利他囊篋,也因要救戚宗孝夫妻性命,故劫此贈他。當初小的救活了二人,隨即匆忙而出,原不曾說明這銀子來歷,故此無心敗露。老爺請想:這戚宗孝若果然劫了財物,便該泯滅蹤跡,怎麼還肯把原贓露目,印紙包銀?只此一件,便知他是受刑不過,屈招的了。」太守道:「這戚宗孝與你既不相識,怎便把許多東西與他?定是胡說!」干白虹道:「小的素性慷慨,況此不義之物,小的也不屑要他,是以傾囊相付。」太守道:「你既說一身做事,不忍害他,怎麼當時不出來首明,直到文案已結,才來認罪麼?」干白虹道:「小的一向作客京師,昨晚才得回家。至於情之真偽,老爺只問戚宗孝便見明白。」正是:
昔日憐他死,今朝俾爾生。
肯因刀斧懼,豪傑始成名。
知府果叫戚宗孝問道:「當初你曾否與妻子投繯?這干白虹曾否周濟你銀子?你既做了強盜,他為何替你辯雪?與他是同伙不是同伙,可從實說來。」戚宗孝道:「先年小的委實窮迫,曾與妻子懸樑。這干白虹,小的也不知他姓名,黑地裡救我夫婦性命,與我這一大包銀子。小的既死方蘇。這干白虹已去,無從問其來歷,實不知是打劫來的。小的原不曾為盜,實是屈供。只是小的既受干白虹活命之恩,今日願甘一死,以報大德。況此案已經奉旨歸結,豈可更改?這干白虹實係豪俠好義,蓋世所無,求老爺照案施行,也盡小的一點報恩之念。」知府聽到此處,連連點頭。又喚干白虹問道:「當日劉通判十餘人進京,你說沒有同伙,難道一個人打劫得他?明明你與戚宗孝同做的事,倒還互相辯雪麼?」干白虹道:「一些不難。當日劉通判家人尚有存者,老爺只須喚他面認,可是小的一人動手?便知這戚宗孝是真是假了。」知府便差人去喚。差人稟道:「劉通判家人聞盜犯處決,現在門首觀望。」太守便吩咐喚來,那家人連忙上黨,太守問道:「當初打劫你家主,這強盜可還認得麼?」家人道:「怎不認得!」太守便叫他與干白虹對認,家人仔細一看,跪上稟道:「前年打劫家主,正是這人。」太守道:「有同伙沒有?」家人道:「只是他一個,沒有同伙。」太守便拍案怒道:「你這奴才,既認得他面貌,為何在前官面前硬指這戚宗孝是真盜?」家人道:「青天爺爺在上,只因家主被劫,連傷數命,真盜久緝無蹤,況贓物現在戚宗孝手中獲著,定是知情,不得不認他為真盜。況前任老爺承緝此案,若限內不獲,便礙考成。就知不是真盜,也只得將錯就錯了。」知府道:「你既說沒有同伙,今案上又有許多逸盜姓名,你當初不說,定欲他扳陷平人了。」家人道:「小的只因拿不著真盜,這戚宗孝面貌,又不相符,故此他混供的姓名,小的不說沒有,要他尋緝。指望借此以得真盜,並非冤陷平人。」太守怒道:「大辟重情,豈可任意含糊!」便拔簽把家人打了四十,監候定罪。就叫干白虹與戚宗孝上去,說道:「你二人心跡,本府俱已洞知。戚宗孝固係屈供,干白虹亦屬義士。但前府朦朧,文案未確,便爾混詳取旨,今本府實備緣由,申詳兩憲,此案才可允結。」吩咐將二人暫且收監,聽候復審。只因這一案,有分教:
應生得死,應死猶生。
不知戚宗孝可能逃這死罪?干白虹替得他替不得他?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鬧公堂村夫殉義 占田產恩婦離家
詞曰:
仗義酬恩,堪羨匹夫,大節可撼丘山。非是輕生好死,欲取心安。大男兒生拋妻子,負心漢儼列衣冠。更無端,受恩深處,展轉摧殘。艱難驅他出彀,誘他入彀,總上魚竿。顛顛倒倒,心機不放一絲寬。只圖予快心滿志,那顧恁地覆天翻。更堪歎肺肝如見,何用遮瞞。
右調《玉蝴蝶》
話說干白虹雖然仗義要替戚宗孝一死,但戚宗孝已被前官判定案卷,又經詳憲奉旨,若知府不換新官,干白虹縱欲救他,這知府如何便肯擔差,觸上台之怒,做個昏聵的考成?幸得知府換了新任,已是隔手文案,且係進士出身,公明廉斷,不比前官莽裂,故便許他允詳。況當堂詢問,又見干白虹義氣激昂,語言剛直,已知是個俠烈之土,心裡十分欽服。次日親自備具情由,通詳兩憲,極言干白虹仗義救人,挺身代罪,並戚宗孝知恩報恩,願死無怨許多情節,敘得委曲懇至。巡按一覽稱奇,便批道:
干白虹挺身甘罪,既經事主確認,似屬非狂。但觀始終好義,心切救人,據詳洵為可嘉。戚宗孝的係屈供,願死報德,亦屬難能。前府人獄率決,殊為不合,聽參議處。二犯仰再嚴鞫,果係情真,候本院題明定擬可也。此繳。
知府復審明白,備細回詳。巡按一面出疏題報,一面批將干白虹羈候。戚宗孝既係無辜,即行釋放。知府遵即調出戚宗孝,當堂開釋。戚宗孝因感激干白虹的恩義,不願釋放,苦苦要與他替死。太守道:「此案既得真犯,干白虹之死,情真罪當,你屈受多刑,終屬冤陷,自當昭雪。為何轉欲代死,把性命做兒戲麼?」戚宗孝道:「當初干白虹因欲救小的夫婦,是以蹈險不惜,小的實受大恩,令使救人者反遭刑戮,得恩者逍遙坐視,於心何忍?小的情願生則俱生,死則俱死,不敢自全性命。」知府道:「胡說!這事現奉上司批行,業已報部,豈可再有更改!手下的與他去了刑具,押出去討保。」戚宗孝那裡肯去,乃大哭道:「當日蒙他活命之恩,他豈是有心害我?不意恩人反致殺身,我卻偷生於世。人而無義,禽獸不如,要這殘生何用?我不如先死,抵了恩人之罪,也盡我一點感戴之心。「說罷,就望丹墀下石欄之上一觸而死。知府大驚,忙叫皂隸看守屍骸,飛即上馬,面報撫按。撫按無不稱奇,連忙具本上奏。朝廷以兩人皆屬義舉,將干白虹免死,准徒五年,發山東衝要驛遞擺站。撫按行到南雄,知府奉了憲批,即喚干白虹到案,就點兩名解役,當堂發與三十兩路費,即日押解起身。干白虹向解役說道:「二位雖奉官差,累你遠行吃苦,我心不安。可同到舍下,一則別別妻子,二則帶些路費,不知可使得麼?」解役聽說要帶路費,與己定有沾益,欣然便同他回去。
干白虹到了家中,與妻子說知緣由,金麗容才知為陳與權報仇,殺死劉天相之事,弄出這段禍來,真個哭死方蘇,連十多歲的一個兒子也牽住父親的衣服,哀哀痛哭,見者無不心慘。干白虹向妻子、孩兒說道:「你們都不消悲切,我五年役滿,就可回家。但好好為我保守家門,不消掛念。只收拾些盤纏,與我帶去。其餘錢財田產,都是你家之物,不須留以待我。」吩咐畢了,便欲出門,雖然豪傑心腸,也免不得暗暗灑了幾點眼淚。隨又到陳與權處作別,不想陳與權見干白虹披枷帶杻,做了囚徒,恐怕羞辱了舉人體面,吩咐家人,只說進城去了,竟拒而不納。干白虹是真率人,便信為實,只得怏怏出門。金麗容連忙收拾一二百金,與丈夫做路頭使費。干白虹接了,吩咐他好教兒子成人,不可容他嬉蕩。金麗容道:「你此去好生保重,役滿即便圖歸,免得使人懸望。」解役連催上路,不得已,就同起程而去。金麗容與兒子乾濬郊都哭倒在地。正是:
情真休歎別離輕,薄命難填孽海平。
漫向春風鼓琴瑟,淒涼應作斷腸聲。
卻說陳與權原是個狼子野心,當初雖是劉天相負他,他也未必不是負心之輩。生平為人輕薄,心腹奸險,得恩不感,知義不為,一昧狼貪,千般兔狡。干白虹從風雪中救他性命,已是莫大之恩,況又供養在家,輕裘肥馬,驅婢呼奴。且聘婦成家,不惜厚幣;夤緣進學,幾至喪身。力任艱危,身當刑險,復為他授例以就功名,更欲他發科以解恥笑。故揮金萬兩,直傾囊橐,且往回萬里,不憚星霜。若在知輕識重之人,便該終身頂祝,全家感恩,待之如天地父母,亦不為過。可怪陳與權,隨他千恩萬德,過眼即忘,非惟不知感戴,見干白虹尚有田產囊蓄,還心心念念,欣羨不已,時時刻刻,覬覦無休。早想罟吞入己,方才滿欲。況兼喬氏又是貪得無厭、助夫為虐的人。
他兩個人初見干白虹去與戚宗孝頂罪,卻不思這事是為他報仇而起,反幸他此番必死,兒子又小,正遂他吞占之機。及至免死配徒,全沒有一些不安的念頭,只道此去諒無歸家之日。才等他起解之後,便叫人悄然吩咐乾家佃戶,不許還租;其餘房產債目,也吩咐不許納利。這些小民,見庇他賴債,誰不樂從?到秋成之後,麗容遣人收租刮帳,果然響應,真個顆粒不還,釐毫無入。
麗容著了急,忙向陳與權商量,要他出力告追。陳與權正中機謀,便道:「我向蒙乾兄厚惠,未曾報答。今大嫂見托,敢不盡心!但恐窮佃小民,勢孤力蹙,一經官府,必致脫逃,縱有不走的,那所坑之物,也向衙門費散,那裡還有餘財把來完納!豈不徒招怨尤,究無裨益。」麗容道:「依陳爺說來,告既不可,今將何法處他?」陳與僅道:「依我愚見,大嫂竟將田房賬目托付與我,在各佃面前,只說田產已屬陳舉人管業,這些小民,自然不敢拖欠,待我叫家人各處催討下來,一一交還大嫂,不知可相托否?」麗容道:「既蒙垂蔭,豈有不相托之理。只是動勞陳爺費力,似為不當。」陳與權道:「忝在通家,大嫂之事即我家之事,怎說這活!」麗容只道果然好意,忙將一應租簿,各色帳目,盡歸陳與權之手。陳與權既握了把柄,便諭管事家人,將田產另立戶名,房屋換寫租契,盡為陳氏之產。原來陳與權一向雖蒙干白虹扶持,不過為他買功名,養妻室,手中原沒甚家私,故驕奢之狀,未形於外。今騙了乾家許多田產到手,居然自謂富貴,就嫌住居窄狹,欲要廓充體面。因見金麗容所居後段房屋,尚有三四進高大廳房,便想道:「這些房屋,若並在我一家,豈不冠冕!倘中了進士,難道也與人家同住?」從此起了這條念頭,終日與妻子籌思畫算,想要謀占他的。
一日,喬氏在枕頭邊教導他一個法兒,陳與權大喜,就備了些茶飯,叫丫頭去請乾家奶奶過來,商量說話。金麗容見陳家來請,只道是算還他田房租利,便欣然帶了兩個丫頭,竟到陳與權家。喬氏接著,敘了些寒溫,麗容便問道:「你家請我過來,有甚麼講?」喬氏道:「正是有句話替你商量。」便叫丫頭:「去請了相公進來。」丫頭應聲而去。
陳與權走進房中,作了揖,就在旁邊坐下。麗容道:「我家田產細事,一向費陳爺的心,甚是不安,如今不知可曾催得些下來。今日請我到此,想必要算些帳麼?」陳與權道:「承大嫂重托,我日日叫小僕在外邊催索,這些奸民頑佃,一般也不肯還。及至雞麻布匹,件件准折,尚不及十分之三,果然費力得緊。目下雖討得些在此,只是大半貨物,不好交與大嫂,且叫小僮去變賣了,才好湊來。」麗容道:「怎勞如此費心,不然就把貨物准些與我也罷。」陳與權道:「這個不好。大嫂是內眷家,把這些東西那裡出脫?就有人要,價錢上一定吃虧。況且貨物又低丑不堪,若依樣把來准折,我受人之托,所乾何事?自然侍小僮去變賣,並各處多催些攏來。一總送到宅上。」麗容被這許多鬼話,竟哄信了,反滿口稱謝。有闋《古輪台曲》云:
笑娘行,墮他奸計不提防。人情虛幻,只道是一般人面,一樣衷懷,那知是一味荒唐。市虎弓蛇,鑠金銷骨,舌端何處辨雌黃。一似蜃摟海中,空閃爍,魚鳥迷光。不符賺他狼狽,齧他膏血,拆他離散,笑罵也何妨!只憑我一雙辣手恣相戕。
陳與權向金麗容道:「今日請大嫂過來,特有一言相商。我夫婦蒙乾兄不棄,同居多載,但想大嫂當日高堂廣廈,寬敞慣了,如今我家住在這邊,反僭了大半房子,累大嫂自己倒剩這幾間後屋,諒來窄狹,如何住得?雖大嫂未必憎嫌,在愚夫婦甚覺過意不去。近日我將數百金買得一所寬大房子,我家欲待搬開去住,奈此間已豎了這幾根旗桿,離他卻似不便。方才愚夫婦在此商量,莫若反請大嫂搬在這宅里居住,我家竟通了後門,彼此寬展,未知可否?」麗容道:「陳爺怎說這話!向來我丈夫在家,尚且將就過了,如今單身幼子,正宜收斂,何敢反居大宅?況且此處係父遺之產,斷難輕棄,再不消費你清心。」陳與權道:「還有一說。昨日有個堪輿家來,我乘便叫他看看住居風水,那堪輿先生說這房子,截了後路,氣脈不通,不惟科名蹭跋,抑且艱於子息。將來正欲上京會試,功名之事,到還小可,因想子息事大,豈不聞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讀書人關係名教,豈可不早為圖維,以慰先靈於地下!況堪輿先生又看大嫂住的這幾進後屋,也甚是不吉。說既係向北出入,便與這旗桿風水有礙,後為玄武,豈可高煞相衝,連年乾兄這些官非刑禍,都從此起。況今年又是玄武用事,若不早遷,定還要傷損人口。愚夫婦聽說得利害,故此圖這地步,與大嫂趨吉避凶。那風水不是兒戲的事,畢竟不可強執,萬一果應其言,悔之晚矣!」麗容道:「只是丈夫不在家中,應該謹慎才是,怎好移家避地,輕棄祖居?」陳與權道:「遷徙亦人家常事,況也離此不遠,乾兄縱不在家,我夫婦也可時常照顧,難道怕別人欺負不成?」麗容道:「既如此說,不得不遵從台命。但可憐孤兒少婦,舉目無親,凡事須仗陳爺照拂,我母子方有一分依賴。」陳與權道:「我兩家就如骨肉一般,朝夕可以相見,何消慮得?」當下就留金麗容吃了便飯,把轎子抬送回家,陳與權見金麗容已出了口,滿心快活,忙與他擇了一個遷居日子。到得臨期,喚了十來個粗使人到乾家扛抬傢伙。麗容沒奈何,只得憑他做主。搬運了數日,方才進房,陳與權舉家相送,好不熱鬧。鄰人都送禮稱賀,陳與權替他治酒相酬,喬氏也陪在新宅內住數日才去。麗容見這房子果然寬大,亭台花木,件件可觀,反比自家房子華藻好些,心裡也還稍慰。有詩云:
居以安為勝,何須喬木遷。
犬貓還戀主,燕雀不移簷。
斗室安雲陋,高堂未適恬。
如何棄恒產,空受別人嫌。
金麗容恰好住了兩個月,一日丫頭領乾濬郊在廳上閒玩,忽見有個肥頭大腦、方巾闊服的人,挺起肚子,踱到廳上坐下,跟著三四個家人,都站在槅子旁邊。那戴巾的說道:「你家住在我房子裡已是兩個月了,怎麼還不出屋?」丫頭聽見說得詫異,也不敢回答,便領了乾濬郊飛的奔了進去,報與主母得知。
麗容大吃一驚,連忙抽身出來,走到屏風後邊。這幾個家人見有正經的出來,便說道:「我們是城裡孫老爹家來催房子的,老爹親在這裡。」那孫老爹也便立起身來,望裡頭作了個揖。麗容便問道:「孫老爹光降寒門,不知有何台命?」孫老爹道:「奶奶們是陳爺親戚,本不該驚動,只因舍下這房子要將來轉售與人,故此敢來催促,況陳爺起初原說暫住一月,如今已是兩月多了,只得來與奶奶說聲,在這幾日內,就出還了我才好。」麗容道:「好奇怪!那房子是陳舉人買的,孫老爹怎說是你家之物?」孫老爹道:「這也奇了!奶奶住在裡頭,原來尚不知這所房子是誰家的麼?」麗容道:「那仁壽村陳舉人的宅子,便是舍下祖居,向來劃一半與陳舉人住著,為那陳舉人被堪輿先生說了風水不利,要通前至後,歸並一家,聯絡氣脈,故又買了這所房子。原打算自己搬來,只因舊宅裡豎了旗桿,不便遷徙,故此他倒一總住了我家的屋,倒叫我搬到這里居住,是彼此遞換的。若是別人的產業,不曾用價交易,如何搬得進來?孫老爹這話教我甚是不解。」孫老爹見這般說,也大駭道:「這那裡說起?陳舉人向來與我曾有一面之交,也不知他做人好歹。前日偶然會著,說要尋一所好些的房子,暫賃一個月,與親戚作寓。我因在相知間,便說有一所房子,就在尊居不遠,現今空著,要等個主兒賣他。若有令親要借來作寓,怎好要銀子僱賃,聽憑搬來便了。只是果然一個月出還便好,若要久住,恐怕妨了我尋售的門路,便不敢應承。那陳舉人就說:『真個只借一月,一日也不多住的。』為此我欣然就借與他,並不曾要他一釐銀子。如今住了兩月,尚不肯還,倒說是陳家的房子,難道這陳舉人如此脫騙,要紮人的火囤麼?我這產業,現有原中原主,當官印契,便到皇帝面前,也拿得出來。今日到此催屋,反說這般混話,終不然倒是我假冒不成?」麗容道:「難道有這等事!那陳舉人住了我房了,不信倒來哄我。孫老爹請回,待我問明白了,自然有個料理。若是府上房子,怎麼好白白住在裡頭。」孫老爹道:「不是這等說。那房子弄得不尷不尬,我心裡怎放得下?況且今日許多路走出城來,難道不討了一個的實回去?你可叫個人到陳家問問,還是他家的屋,還是我家的屋,該出還不該出還,也須與我一個分曉。」麗容道:「也說得有理。」便叫個老蒼頭到陳家去問。
那老蒼頭去不多時,就來回覆道:「陳爺不在家,說是城裡去了,奶奶親自出來回我說:『乾奶奶自己要住房子,自家去料理便了,關我家甚麼事,倒來問我?』」孫老爹聽了道:「如今可信我的話了。若是他家房子,怎說這幾句?」麗容大驚道:「不信有如此怪事。那陳舉人現受我家大恩,難道竟把鬼話哄我?況且把我家房子兑換,又非白要他的,為甚壞心到這個田地?」孫老爹道:「這陳舉人曾受你家好處麼?」麗容道:「便是他一個湖廣人,與我家原非親戚,被個表兄負心,弄到落泊,後來表兄做了廣州通判,他跟到此間,隆寒雨雪,他跌死在南雄嶺上,我家丈夫馱來灌活,養在家中,娶妻完聚,扶持他入泮,我丈夫幾乎弄到殺身,至援例北雍,夤名鄉榜,計費萬金,未嘗少吝。我丈夫因替他報除夙怨,殺了劉天相,幾成大辟。幸朝廷憐其好義,發配山東,不惟為他傾家,抑且為他拼命。今見我丈夫遠配,一所房子又不容我安身,卻把別家的產業哄我,你道有這事麼?」孫老爹聽到此處,舌頭都伸了出來,乃大駭道:「你家如此待他,他卻這等相報,便是豺狠梟獍,也無此狠惡。」麗容道:「我家卻不知他如此昧心,還將所存田房產業部托他收管,倘一總坑匿不吐,怎麼了得!」孫老爹道:「為甚麼也托與他?今如此昧心,形跡顯見,大略不肯還你的了。我今不好在此唐突,只得且去。那房子或是還我,或是用價交易,但求早些發付。」麗容道:「這個自然。少不得我還親自要去與他理直,或者內眷們不善說話,且看陳與權當面怎樣回頭。若果有此事,也不勞府上催促,只在這一月內,自然出還你家房子,並奉補租價。」孫老爹道:「這倒不消。但若奶奶要住,情願減些價錢,買了倒好。」說罷,反歡歡喜喜同著小廝出門去了。
金麗容想道:「不信陳與權負心若此,除非喬氏不知就理,胡亂回的,或者我家老蒼頭耳聾昏聵,傳錯了話,只等我自去當面問陳與權,自有真確了。」只因這一去,有分數:
孤身婦,財破家傾;
負心人,驚生詐死。
未知這房子終是誰家產業,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兩頭脫空負心人忒煞欺心 一計收羅長舌婦偏生饒舌
詞曰:
自家庭院,反與伊人藏美眷;別徙華堂,又被他家趕得忙。
田園一罟,還欲將他家計擄。地風波,不得人間巧幾多。
右調《減字木蘭花》
看官你道陳與權要獨霸乾家宅子,自然另買房屋,搬出麗容另居,原是正理。為何忽有個孫老爹走來,說是他家產業?依我看來,定是假冒的了。原來不然。那陳與權狼心狗肺,負義忘恩,雖然終身受乾家之惠,就如享用自家孫子的,一筆也不在心上。今見干白虹配徒遠境,自然不得回家,止剩煢煢母子,柔弱可欺,故任我為之,異無顧忌。貪了乾家這所宅子寬大,便與喬氏私謀,要驅逐他出門,方遂併吞之念。這喬氏機謀深巧,便教唆丈夫做這鬼局,推了出門,便不管他閒事。
這孫老爹號叫做孫秀卿,是城中一個富戶,與陳與權原非厚交,兩家相識,卻有一個緣故。那孫秀卿因是小姓出身,加添有了臭銅,就有這些光棍去起意他。一日家裡圍牆倒了,叫人重砌,只因房子少,人口多,覺住不下,反在這圍牆之內,起了一所大樓,接連九間,費了三四百銀子。才造得完,便被幾個惡少,竟向保昌縣進了一張狀子,說民間房宅,只有連三連五,惟帝王宮殿方是九間之數,道是百姓僭了皇制,目無君上,竟告了叛逆。
知縣也聞他是個好主顧兒,親臨踏勘,只說要解府解司,嚇得這孫秀卿慌了手腳,各處央求分上,知縣都不肯聽。只因這知縣姓陳,也是湖廣人,與陳與權雖不同宗,也曾通譜,一向弟兄往來,最相親厚。因此那孫秀卿只得尋陳與權討情,把一千銀子饋與縣公,三百兩送陳與權酬謝。那知縣千不依,萬不允,恰恰倒聽了陳與權的情面,竟消釋了。這孫秀卿完成訟事,就把樓子拆去了兩間,眾人便沒處生釁,才清淨了。陳與權有這一面往來,故此相熟。
一日,偶然城裡有個朋友人家請陳與權吃酒,這孫秀卿也在座間,因聽陳與權要尋房子與親戚暫寓。從來有錢的,巴不得要奉承貴客,這孫秀卿連忙就說自己有一所空房,與仁壽村相近,願借與他,並不要租價。陳與權不勝之喜,回家與喬氏說了,就哄金麗容到來,假托堪輿之言,說這房子划斷兩家,各有許多不好之處。麗容信為實然,果搬了出來,不想才住兩月,便有人來催趕出房,惹得滿腔疑惑。雖顯然陳與權做的圈套,心裡猶恐不真,必要自去問個明白。次日絕早起來,梳洗停當,叫了一乘轎子,帶著兩個丫頭,出門而去。正是:
蜃樓海市本無因,錯認亭檯面面新。
直待隨風都滅沒,亂山深處海雲昏。
麗容直至內廳,一個陳與權正走出來,劈頭撞見,欲侍轉身,腳已縮不進去。一個臉兒白了紅,紅了白,覺得甚沒意思。麗容道:「陳爺今日在家裡麼?」陳與權道:「正是。請到裡邊去坐。」麗容知他要卸身出去,便道:「不消了。我此來有句話兒,昨日叫老僕過來,問得不明,故今日自家到宅。此處房子,雖然已屬陳爺,然尚是我家之物,前半既已划出,只留後半自居,亦不為過,陳爺必欲歸並,故另尋這一所與我遷去,這也罷了。不想往得兩月,便有個姓孫的從城裡來催我出房,這是何說?若果係陳爺所買,他人安得冒認?倘是孫姓之產,陳爺便不該把來哄我,因此特特過來相問,不知這宅子果是買的不是?」陳與權道:「我家屢次蒙受照拂,何敢相欺!但這房子實實有個隱情。我雖然做個舉人,並無一些恒產,蕭條之況,大嫂固所深知。為因此地風水不吉,故又尋這孫氏一所房屋,爭奈手中空乏,這千金之價,一時措處不來。因孫家與我相厚,每事可以通融,原打算我自己搬去,慢慢還他屋價,爭奈此地已成了個鄉紳門逕,不好搬得,故此反屈大嫂遷移,實是不安得緊。那房價之事,目下雖拿不出,日後我自然還他。若大嫂可以湊得出來,倒先與我兑了去,我苟有所入,即當補上,斷然不少。」麗容道:「說那裡話。我自家有屋不住,反去買人家的。既然你未曾交價,尚是別人房子,怎好住他?只是原還我後邊這幾進,仍舊搬回來罷了。」那喬氏也正走出來,就接口道:「裡邊我已做了房戶,如何好端端又去動他!你手中不比我家窮蹙,就買了孫家這所宅子,日後少不得照價補還,難道就不妥了?」麗容道:「現今受了脫騙,還來哄人。此間現是我家祖產,如何白占我的,只是出還我後段便了。」陳與權聽了,反發話道:「乾兄與我怎樣相交?今日卻說這『白占』兩字。我偏不出還,差了甚麼?」麗容怒道:「你受我家何等大恩?反這等出言無狀!當初在南雄嶺上的時節,有這般享用?有這般安居?有這般榮貴麼?我家丈夫屢次為你幾死,今日如此報答,天理良心何在?「陳與權見揪出他的根底,老羞成怒,暴跳如雷說道:「我讀書發達,是本分中來,窮途落泊,亦士人之常,何必恥笑!你家丈夫犯法遭刑,與我甚麼相干?也把來埋怨!」麗容道:「你這舉人道是文章之力,不記得我家丈夫風霜勞頓,回來取這萬金的日子麼?我丈夫打死劉天相,實因為你報仇。你不見戚宗孝是個匹夫,一端小惠,尚且仗義殉身,你衣冠中人,反如此恩將仇報,可不羞死!」陳與權道:「當初萬金之費,你丈夫還扶持了一個姓曾的,如今也尋他討些好處麼?就是劉天相,誰叫他打死,弄出這般禍來!」麗容道:「劉天相不是你仇家,我大夫怎麼殺他?總是忘恩負義之人,我也不與你多說。眼見房子已被你占去,諒不肯還,我也拼得棄下了。如今只把前日那些田房產業,交還了我,討得下,討不下,我自去料理,今後再不上你門了。」陳與權道:「這那裡說起。田地是我家田地,房產是我家房產,你那裡交與我的,反來圖賴!」麗容聽這說話,大吃一驚,因發急道:「前日當頭對面交付你的,你說討了租利,照數還我,怎倒不認起來?」喬氏便道:「你家的田產如何在我手裡?就是寄付,難道不問我家討個憑據?如今拿得出憑據來,就還你便了,你不要做了夢,在這裡賴人!」麗容道:「當初一家住著,且是有恩於你,非比路人,如何勒你執照!也不匡你今日負心。」陳與權道:「我家田產雖有,那田地現今都是陳姓完糧,房產租契亦俱寫到陳處,那裡有個乾字在上頭,卻來認帳!」麗容怒道:「你家這些田產,都是南嶺上帶過來的麼?若不還我,怎肯與你干休!」陳與權道:「世上空手成家的都從那裡帶來?就是南雄嶺遇了風雪,也不是出丑的事,還強如你家丈夫,在南雄府做強盜劫殺哩!」麗容道:「我丈夫不在雪中救你,今這性命何來?當初劉天相負心,你原恨之切骨,今日你來負我,將心比心,虧你過得去麼?我的田產,授受有憑,待我取了文契來與你對口。」陳與權道:「乾家的文契怎麼要得陳家的田產,說這般屁話!」喬氏道:「這樣不明事的娘女們,相公何苦與他鬥口,逐他出去便了。」麗容大怒道:「這不賢賤婦,你身體還是我丈大把銀子娶來的,也這等放肆!」兩下大家不遜,幾乎一場廝打,反虧幾個丫頭勸了出來。麗容含忿而歸。正是:
或解還珠,或能結草。
人而負恩,不如禽鳥。
陳與權夫婦二人得了乾家產業,正覺支吾不去,反幸今日一場變面,弄得恩斷義絕,他自然不來上門,就好安穩享用。見麗容出門,兩人笑個不了。喬氏道:「倘然他回去取了文契到此,你如何抵對他?」陳與權道:「總然他請了皇帝來,我只是一個不認。那怕他跳上了天去,我只是一個不睬。」喬氏道:「萬一他做出癩皮身分,日日在此吵鬧,卻怎麼處?」陳與權想一想道:「我有個驅他的妙法,包管他抱首驚竄,走之不迭,還可連他家裡所蓄的都弄來受用哩!……」喬氏聽著,喜得眼睛都沒了縫。這邊的計策已安排停當,只等麗容到來,就要兜他一網,且按下不題。
卻說金麗容到了家中,思想田產都被他坑匿,反受了一肚皮惡氣,忿恨不已。欲待告他,那陳與權有財有勢,自己力蹙勢孤,就象麻雀與蒼鷹相鬥,終久弄他不倒,反被他笑,只得隱忍住了。不隔一月,那孫秀卿果然又來催促,一見麗容,便問道:「前日這番說話,可曾問明了麼?」麗容道:「說也可惱,原來真是陳與權這亡八,昧心吞上我的產業。」便把他夫妻兩人的情狀,一一說與孫秀卿得知,孫秀卿也大駭道:「真個有這等事麼?原來那陳舉人竟是個獸心人面,這喬氏也算得長舌後身。世間忘恩負義的也多,從不見這恩將仇報的喪心男女,豈非衣冠中之梟獍!這等說起來,我也誤認得了地。如今還好,若再與他親近,也險些做你家的樣子了。虧得這所房子到了他的手中,還不曾被他占去,如今幸還在我手裡,若奶奶要時,也不論價錢,聽憑兑些銀子,買來住罷。」麗容想道:「自家宅子這禽獸諒不肯吐還,若要尋屋,此間已費過一番收拾,再沒個另買了房子,又去搬移之理。便道:「我家人口少,本不消住這許多。無奈已搬在裡頭,一動不如一靜,就買了也罷。只不知孫老爹當初原價多少?如今得幾何才肯成就?」原來孫秀卿這所房子也是父親遺下來的,落在鄉間,與城市窵遠,自己又不便住他。若將他生利來租賃的,又嫌他忒大,故此空擱了數年,欲要賣掉他,一時又不得主顧。聽見麗容問價,滿心歡喜。便說道:「我家原契是千金之外,如今情願八百兩就兑與人。若你家要我的,再少些也罷了。」麗容道:「我沒有許多銀子,如今只有三百兩,除非立一張典契,暫時典來住住,滿了年月,或是贖去,或是加貼,可使得麼?」孫秀卿道:「既奶奶尊意,典也使得。只是三百金太少,必得五六之數,或者勉強到年滿後加用。若再少時,我怎肯將千金房產,輕輕變售?」麗容道:「五百金原不為多,只是我如今手頭沒有,比不得夫主在家時,銀子容易。」大家講來講去,直議到四百五十兩,聽了二十兩作修理之費,方才成了。就擇了一個吉日,約孫秀卿出來立議。
孫秀卿這日別了進城,到得臨期,麗容備起兩席酒,請了當日與父親相好的兩位朋友居間,孫秀卿絕早出城,到麗容家來,寫了文契,即交銀子。原來當初金守溪果然殷富,把家私傳到女兒手中,被干白虹如此揮灑,又被陳與權如此坑賴,今日買這房子,立地取出四五百金,毫不窘澀。且兑出來的銀子,真正雪白鬆紋,孫秀卿並無言語,吃了酒,欣然而去。麗容又把些中物,謝了居間,各各稱謝而散。有詩云:
名園花柳景初和,風雨拋人此處多。
只道一枝容燕雀,偏生雙沼起鼋鼋。
情當好處良非善,事到真時始是訛。
空向春風灑紅淚,不堪回首問誰何?
那知金麗容買了房子,早已吹到陳與權耳中,便與喬氏說道:「這乾家己為我費過幾萬銀子,今田地房產,又被我通占了來,只道他家事已差不多損了,不想又將四五百金,買這一所房屋,卻還如此容易,不知手中尚有多少積蓄哩!」喬氏道:「他三四個人口棲身,還買這許多房子,家中所蓄,畢竟還多。況舊時這樣一個富家,不要說父母家財,就是他私房,也少不得還有一萬五千銀子,那得一時就窮!」陳與權道:「便是如今世界,寡婦孤兒,還該詐窮。若非實實有物,怎肯買這些住宅,招搖人的耳目?」喬氏道:「再不道乾家這樣資財廣厚,好不有趣!你怎麼能勾想個策兒,一發謀了他的並與我家,豈不豪富。」陳與權道:「我也久已起了這個念了,只沒處下手他,卻怎麼好?除非叫些家人,黑夜裡趕到他家,昏天黑地,一陣搬了回來,可使得麼?」喬氏笑道:「若這般做法,你也學干白虹的強盜樣子了。干白虹還虧有個戚宗孝與他替死,你的替死鬼在那裡?也要去搶劫。」陳與權道:「若不去取他的,再有甚麼方法?難道倒教他送上門來不成!不然叫個精細小廝,悄悄在他屋旁邊狗洞裡鑽將進去,輕腳輕手,偷了出來。再叫兩個人在外頭接遞,可不好麼?」喬氏一發大笑道:「賊盜、畜生都是你做盡了!萬一被人捉住,跟到家來,你還認是窩主?認是賊頭?」陳與權道:「要了錢財,也顧不得許多品行。除了這兩策,你倒有甚妙著兒,尋一個來,大家商議去做。」那喬氏想了想,忽大喜道:「一些不難。我如今就把你向日說的,使他抱頭驚竄,走之不迭,把家裡所蓄的東西,盡情與我搬來。叫他沒處伸冤,無門控訴,若吞聲忍氣便罷,但硬一硬,連性命都結果他哩。」陳與權聽說,喜得耳癢難當,忙問道:「此計真是神妙,只不知怎樣個做法。」喬氏附在陳與權的耳根邊說道:「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怕他不上我的鉤麼!」陳與權拍手狂笑道:「果然你的智謀勝我數倍,又乾淨,又停當,豈不快哉!」這邊夫婦兩個暗裡陰謀,要傾他家產,麗容那裡知道?他掙這一所房屋,思量等丈夫回來好看,並望兒子成人,爭些體面,不想倒為他動了陳與權的惡欲,若下一段禍根,連家私囊蓄,都送在別人口裡,豈不可憐!詩云:
春風拮據燕巢新,掠水銜泥倍苦辛。
正欲抱雛還息影,忽摧風雨墮香塵。
麗容一日正在房中查檢孩兒書課,卻見個大丫頭捧著個盒子,笑嘻嘻走進房來。麗容認得是陳家婢女,當初喬氏隨嫁的,便問道:「你來何干?」那丫頭道:「奶奶差我來送些小物件與乾奶奶哩。」一頭說,一頭把那盒子放在台上,掀開了蓋,卻是兩匹蓮色溫綢,一個珈(王南)梳匣,兩瓶蘇州露油,一匣搽面珠粉。麗容道:「你家主人、主母前日把我這等怠慢,已是斷絕往來,如何忽地把這東西送我?」丫頭道:「因是前日衝撞了,今日過來請罪,我家奶奶就到哩。」說未了,兩個丫頭慌奔進來,報說陳奶奶已在廳上。麗容只做不聽見,也不接他。隔了一會,喬氏自走進來,未到房門首,先陪著笑臉,叫道:「乾奶奶,我夫妻二人一時氣激多多得罪了,你千萬休怪。」就深深四福。麗容只得也還了禮,喬氏又道:「我家丈夫雖讀這幾句書,一些事體也不知,向來受你家怎樣大恩,不曾補報,豈可反成嫌隙。乾奶奶回來之後,我便十分責備他,一連數剝了幾場,也覺有些懊悔,故著我來陪個薄面,萬萬不可見怪。」麗容道:「他前日何等氣狀,叫我怎麼耐得?」喬氏道:「相罵無好言。況且我這丈夫,性又粗鹵,更兼乾奶奶又說了幾句徹底話兒,故一時直跳起來。落後想一想,也甚是過意不去。」麗容道:「過意不過意,我也不圖他見好,只是這些田產,斷斷要還我的。」喬氏道:「我正為此而來。因想恩人之物,何敢圖賴?自與乾奶奶淘氣之後,覺得自家不是,便把這些帳目,在這兩個月內都括了攏來,今夜特備一尊水酒,請乾奶奶到家,一則謝前番之罪,二則當面算明瞭帳。」麗容道:「我在你家受了這場大辱,如何再上你門?今既良心發現,還我東西,只要開明瞭帳,我叫家人來取便了。」喬氏道:「帳目牽前搭後,銀色高低不一,貨物貴賤不齊,如何寫得明白?況且前日得罪,若不請去消釋,我夫婦面目藏在何地?倘被人說是忘恩負義,可不壞了我丈夫的聲名?必要屈過去的。」麗容道:」寧可帳目少了些也罷,只是不到你家裡來。」喬氏堆著笑臉,雙手抱住他道:「我的好奶奶,你真個見怪我了。我如此陪禮,也不看我薄面!不信這條路,兩家竟絕足了不成?乾奶奶若不過去,我只得要跪在這裡了。」麗容恐怕畢竟與他執拗,反要弄得不見好,這帳目便有變故,況意思又如此慇懃,不好固卻,只得轉口道:「既如此,你先去,我隨後就來。」喬氏道:「不好。我去了,你定然不來。我現帶兩乘轎子在此,定耍與你同去。」竟攙了手要走。
麗容沒奈何,連衣裳都換不及,只得帶著兒子乾濬郊,喚兩個丫頭跟了,一同上轎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易受明欺,難防暗算,
去時有路,來即無家。
不知喬氏之言是好意是惡意?果否還他田產?麗容此去,畢竟做些甚麼局面出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認假成真舅舅甥甥弄成活鬼 道真還假擒擒縱縱算就深機
詞曰:
可怪狂且,誘他母子,賺入私居。恨奸惡貪婪,利伊資橐;陰柔秘妙,計在錙銖。甥舅俄稱,恩仇己昧,那怕他人不畏予。料應這、疑團未破,悶殺癡愚。
何須撒網驚魚,不使機關一著虛。笑活鬼迷人,私相驚潰;巧妻佯縱,自號賢姝。有路逃生,無家托足,痛殺家園不我餘。還應有、受恩深處,僅免溝渠。
右調《沁園春》
麗容來到陳家,喬氏攜手而入,走進後廳,陳與權正在那裡坐等。一見麗容走進,慌忙立起身,鞠躬施禮,口裡喃喃的告罪。喬氏攜麗容坐下,陳與權也就坐在旁邊,著實陪禮道:「前日我心上有件不得意的事,適值大嫂與我炒鬧,一時出語唐突,心裡至今不安。常清夜捫心,深負乾兄這些恩惠,枉做個鬚眉男子,甚是汗顏。故特屈大嫂過舍,一樽相敬,少謝前愆。大嫂須念往日情誼,不要記在心頭罷。」麗容道:「你縱有別事在心,論理也不應把我盡情燥脾,置人於無地。」陳與權道:「天在頂上,那個說是該的呢!只因愚性粗直,不知不覺在口裡落了出來,過後想一想,好不懊悔。」麗容道:「既是說話因性子直,說了出來,你坑賴我沒有田產寄你,難道也是性子直麼?」陳與權過:「前日因心上著惱,我故意說的話,怎便認起真來!我若敢於坑賴,今日便不請你來明算還了。」麗容道:「既如此,可就算一算,天已將晚,家內無人,要早些回去。」陳與權道:「帳還沒有寫清,且慢慢用了便酒,我去謄來。」麗容道:「酒到不消吃,只求就算了好。」喬氏道:「你又來做客,寫帳還有好一會,難道空坐著等麼?」麗容道:「怎這兩日不寫停當了?」陳與權道:「東西日日有得討來,如何結得定數目!」喬氏道:「好個暴躁奶奶,我家丈夫明日要上京,也不如此性急,你回去有得多路,卻這等著忙?」便攙住手,要他進去。麗容被強不過,便道:「既是這等,只領你個情罷。」就同喬氏起身,陳與權自往外頭去了。
喬氏同麗容入內,大排華宴,珍羞羅列,果盒紛陳,十分豐盛。麗容問道:「今日你家的酒,為何如此齊整?」喬氏道:「一則為乾奶奶在此,二則我家丈夫上京,算是餞行的酒。」麗容也不在話下,就同兒子坐著。喬氏慇懃斟勸,吃了幾懷,乾濬郊便要回去。麗容道:「兒子,你耐心吃些東西,停會兒就領你家去。」便叫丫頭去看陳爺,可曾寫完帳了。喬氏道:「丫頭不知事,我自去看來。」便抽身而出。
乾濬郊見喬氏去了,便說道:「我酒也不飲,東西也不吃,前日他家把我母子們怎生怠慢,今日豈是真心為好?我只好要回去。」麗容罵道:「小孩子家,不知世事!我在此豈是貪他的飲食?這許多田產,難道不料理了回去?」乾濬郊便不敢開口,喬氏也走來了,對麗容道:「還有一會哩,你且再用些酒肴。」麗容又坐了一會,看看天晚,乾濬郊又只管催母親回家,麗容只得又叫喬氏去看。喬氏方欲起身,陳與權手拿一本帳簿,一個算盤,正走進來,說道:「乾奶奶可曾用飯了?」喬氏道:「酒還未吃怎就用飯?」麗容道:「天晚了,情已領過,酒飯都不消用。」便立起身,要候他結帳。陳與權道:「大嫂來得久了,不曾用些點心,若算起帳來,還有一會,可不饑麼?」便叫丫頭快取飯來。丫頭連忙送上湯飯,麗容勉強吃半碗兒,乾濬郊只一粒也不肯沾口。
麗容剛吃完飯,只見一個小廝走到門口說道:「廣州胡爺在廳上,要請爺相會哩。」陳與權道:「乾奶奶在此,我要算帳,不得工夫,回了他罷。」小廝道:「他曉得爺明日動身,要約來同舟,大家省些路費,定要會的。」陳與權道:「這怎麼處!你叫他坐著,我就出來。」小廝唯諾而走。陳與權向麗容說道:「這胡爺與我是同年舉人,也上京去會試,約我同走,只得要出去見他,大嫂寬坐一會,我頃刻就進來的。」說畢,競走去了。正是:
百丈漁竿百尺磯,碧蘿磐石坐垂絲。
須知香餌投來久,正是金鱗欲上時。
麗容見天已黑夜,好不焦躁。加添乾濬郊又連連催去,麗容叫他先回,又決不肯。仍坐了好一會,只不進來。又促喬氏出去看他,喬氏去了半晌,走來說道:「這胡爺幾年不會了,今晚要留他便酌哩。」麗容道:「這怎麼好,如今我只得回去,到明日再來罷。」喬氏道:「你今晚只好住在這裡,這胡爺與我大夫明日黑早就要起身,你那裡再來得及?」麗容道:「怎麼去得恁快?」喬氏道:「因他在此相約,附他的舟,怎好遲慢!」麗容道:「我家裡無人,怎麼住得在外!」喬氏道:「難道你再不出門?只須叫丫頭回去,吩咐一聲罷了。若必要回去,我也強不得你,不要我丈夫去後,倒來懊悔。」麗容見如此說,恐怕錯過了,只得叫個丫頭回去,叮矚他同眾丫頭都睡在房中,再吩咐蒼頭,好生看管門戶。那丫頭應著去了,乾濬郊只管埋怨道:「自己有家裡不住,卻住在這裡,那錢財什麼寶貝,怕明日就沒了麼?」麗容心裡氣悶,反把他打了一下,道:「畜生,你曉得甚麼。好端端的田產不要,日後將甚過活?娘做的事,也要你埋怨起來!」乾濬郊哭了幾聲,便不插嘴,直等到二更天氣,陳與權方才進來,口裡說道:「為這些俗事,倒牽纏了這半夜,累大嫂在此等候,著實有罪了。」便攤開帳簿,排下算盤,請麗容當面看了,逐宗逐項,結算明白。好個陳與權,一毫也不苟且。麗容滿心歡喜,算定了帳,便將花布貨物,憑麗容估了價錢,陳與權並不爭論,然後又將銀子來兑,成色高低也憑他折算。剛才兑完,已是四鼓,喬氏忙催麗容去睡。麗容把銀子包好,叫丫頭拿著,喬氏引他到了臥房,說一聲「快安置罷」,便自去了。
麗容見這房內有一副牀帳,旁邊一張小榻,榻上也有鋪蓋,麗容與乾濬郊上了牀,叫丫頭就在榻上睡。睡不多時,已是天明。麗容一覺醒來,見窗上微微有光,裡頭人聲嘈雜,象個出門的光景。麗容便欲起身,好早些回去。才坐起來,隱隱見地下睡著一人,因隔帳子,看不清楚,只認是丫頭在榻上跌了下來。及看看榻上,那丫頭還齁齁的睡著。
麗容著疑,一頭叫醒兒子,一頭穿衣,才提起衣服,早是一陣血臭,連忙看時,可煞作怪,那衣上原來都有血跡,尚是濕的。麗容大驚,忙喚丫頭起來,自把血污衣服脫下了一層披在身上,走下牀來。近前一看,不看猶可,看了大吃一驚:原來那人滿身滿面都是鮮血,僵僵的躺著在地,身邊一把尖刀,刀上血跡淋漓。麗容嚇得三魂己失,七魄難收,乃大哭道:「罷了!我中他的計也!」丫頭與乾濬郊起身看見,都嚇得面如土色。乾濬郊只抱定了母親哭道:「昨夜我叫娘回去,娘偏生不肯,如今怎麼好?」麗容無言回答。只見有個小丫頭走進房來,滿房一看,就大喊道:「壞了!壞了!奶奶殺個人在這裡!」飛的跑了進去。
不多時,陳與權並喬氏吃驚的都趕出來,把死人一認,喬氏也不說話,先哭個亂橫。陳與權亂跳道:「這是我外甥,家中叫他來看我,才到這裡兩日,為甚麼好端端把他殺死?」因指定麗容罵道:「你這賤婦,我家怎生待你,你卻記念前恨,把我外甥殺死,如今怎麼干休!叫小廝把大門鎖了,不可放他逃走,跟我進城去報官!」說完,怒狠狠走出去了。
麗容哭道:「我待你家恩也不薄,就不還我田產罷了,怎反殺了人詐我?我就死了也罷,這小官人是乾家骨血,你只放了他回去,我在此但憑你家發付。」乾濬郊扯定母親哭道:「娘怎說這話!孩兒年紀雖小,怎肯貪命!情願死也死在一處。」喬氏道:「這小官人少不得要他做凶身抵罪的。輕輕說個放去!」麗容道:「一人只抵得一命,我三個在此,難道一個也放不得?」喬氏道:「人命重情,不是我做得主,總都是在官人犯,只憑官斷罷了。」三人聽說,都哭在一堆。有闋《醉歸花月渡》曲云:
(醉扶歸)這的甥甥舅舅都胡帳,是夫夫婦婦自商量。怕假假真真費推詳,(可知道)擒擒縱縱原虛謊。(四時花)堪傷,恩星為難那可防。娘兒滿門胥受殃,(月兒高)禍起在蕭牆。變生於幃帳,閣起恩情面,現出冤家相。(渡江雲)那知不是元良,敵斧槍,倒是活鬼催人特地忙。
麗容驚慌不定,只得向喬氏哀告過:「我家丈大在陳爺面上,可謂有恩,奶奶須念他配驛遠方,今日生死未卜。我娘兒兩人,奄奄弱息,乞放條生路,也是陰德。」喬氏道:「昔日恩情,我非不垂念。只是今日此事,又係人命關天,如何通得情面?」麗容道:「難道這個人真是我殺的?我如今田產花利,都將來送與你家,只求救了我娘兒性命,便感戴不淺。」喬氏沉吟道:「論來你家恩德,應該救你才是。只是我丈夫已經入城報官,頃刻便有公差來捉,倘然放了你去,官府要人,如何是好?」麗容道:「報官不報官,總是爺自能調護。只求奶奶於陳爺面前,說些好話,怎生消釋了。我兒子苟有好日,自然報答你的大恩。」喬氏想了一會,忽說道:「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以德報德,原該相救。我今日拼這性命,與你抵罪,只索放你去罷。」麗容母子與丫頭三人聽見,都喜出望外,麗容道:「若蒙奶奶見救,感不可言,但恐陳爺回來,見我不在,累奶奶淘氣,怎麼好?」喬氏道:「我既一心救你,何暇自慮禍患!只是前門有許多小廝把守,我竟送你後門出去。」四個人一同往後門而來。才開後門,眾丫頭一齊攔住道:「奶奶不可輕放。爺回來把甚麼人還他?這個斷使不得。」喬氏喝道:「有我在此,不關你事。」竟送麗容出了門,看他去遠,方才轉身進內。
看官,你道那殺死的真是何人?陳與權既有心要害他,喬氏卻又何故放了他去了?還果是喬氏的好意,還是別有深機麼?原來陳與權惡到十分,喬氏也狠到絕頂,怎肯輕輕放他!只因見麗容買了房子,諒來手中定富,耍一罟吞他的下肚,故騙他來家。原不是當真與他算帳,故帳目反不苟且,花布銀色,並不計論。因料定原是甕中之物,落得使他安心。也不是廣州有甚胡舉人來拜他,不過磨延到夜深,要留他過宿的意思。就是房中僵臥的那人,並不是外甥,也不是殺死的,竟是家中小廝,叫他躺在地下,咬定牙關,動也不許動。把些雞血,濺了一身一面,又把麗容衣服也灑污了,還將把刀兒塗上些血,丟在身邊。許那小廝做成圈套,討一個老婆與他,故此這小廝聽著教訓,直僵僵躺著,就象死的一般。
麗容女人家,那裡曉得這個緣故?只道果然是殺的,非常驚駭,要求喬氏發放,那知陳與權也不曾進城去報官,卻躲在外頭吃酒。況且喬氏與陳與權意中,不過圖他房屋資蓄,原不必要他性命,故令喬氏假做好人,放他走脫。那小廝只等麗容去後,就扒了起來。那麗容家中什物,已命眾奴僕搬得精光。可憐麗容資財私帑並首飾細軟,不下萬金。盡填了陳與權的欲壑。只一所房屋,還叫家人守著,沒得剩還他哩。
麗容只道為這番驚嚇,所托的田產,雖然已失,家中什物也還可保。正同著孩兒與丫頭三個人,急忙忙望著家裡走去,才到半路,只見遠遠兩個丫頭哭將來,麗容一看,恰是家中使女。慌問:「何故?」丫頭便說:「奶奶回來了麼,家中已去不得了。」麗容驚問道:「怎去不得?」丫頭道:「今早陳爺家二三十人趕來,說是奶奶殺死了人,把資財傢伙都搶空了,只剩一所房子,還有許多人把守,停會就要封鎖哩。」麗容聽了,捶胸跌腳,大哭倒地。幸虧丫頭再三喚醒,麗容道:「罷了,我家萬貫家財,竟弄得立身無地,如今往那裡投奔好?」丫頭都沒主意,倒是乾濬郊說道:「我家並無親族,除非城裡張家,是我舅祖,或可依棲幾日,其餘再無別處了。」麗容也道他:「說得有理。」同著三個丫頭忙忙的走。走了一會,麗容忽想道:「不是這等說。若從這條大路進城,萬一撞見了陳與權,不是當耍。我們只該向小路行走,打從別門進去,方可無事。就遠了些,也說不得。」乾濬郊與丫頭齊聲道:「好。」忙轉了小路。五個人踉踉艙蹌,望城而走,好不悲傷。有首古詩為證:
黑風魆地吹瓊枝,名花亂落銷殘泥。
枝頭有鳥棲不得,繞樹仿徨鎩羽垂。
疑團莫破空諒絕,生怕陰柔弄唇舌。
活鬼猙獰乘夜來,衣裳忽濺刀頭血。
斯時真假不可知,但見陰風刮地吹。
不是冤家放戕害,只緣資產堪圖之。
或擒或縱豈情好,欲使當場自顛倒。
穩料他人見識愚,盡施自己機關巧。
君不見,祁黃羊,以德怨,無所傷。
又不見,韓淮陰,一飯之惠酬千金。
古人器量類如此,恩人成仇愧禽豕。
只知富貴快吾情,那怕千秋污青史。
可憐金麗容閨門弱質,那慣驅馳,走到午後,尚不滿數里之路,已覺精神倦憊,筋力難支。因是荒僻野路,又沒個人家歇息,只是叫苦。乾濬郊道:「此間尚在危地,須趲緊些進了城便好。娘若走不動時,可叫兩個丫頭扶著,勉強掙扎幾步。」麗容沒奈何,只得靠在丫頭肩上。又走三四里。卻見個小庵,裡頭有木魚聲,在那裡誦經,麗容道:「此間有個庵院,可坐坐再走。」大家進了庵門,都向蒲團上借坐。麗容也不歇息,只向韋馱面前,哀哀哭拜道:「我金麗容,父遺萬貫家財,只因丈夫誤救了負心賊子,累丈夫遠配他鄉,死生難保。那賊子功名婚配,每費萬金,猶嫌未足,逞其狼心狗肺,把田房產業,一罟謀吞,終不遂欲,將我誘歸虎穴,自己殺死一人,狠心圖賴,假稱甥舅,便欲鳴官黑陷。幸喬氏知恩,將我母子使婢三人,私為縱脫。雖身離虎口,而家居資橐,悉被鯨吞。今一身狼狽,回首無家,顛連孤苦,慘目傷心。今日投奔至此,意欲覓一依棲之地,伏祈佛力護持,使我一家人口,不致流落道途,得免喪身溝壑。更願我丈夫無災無難,早回故鄉。倘有見面之日,定當重塑金身,創新殿宇,以報神明之德。」正禱告未畢,忽有一個老道姑走將出來,見他哭得哀切,便問道:「奶奶們為著何事,卻這等悲苦?」麗容不知好歹,不敢應他。丫頭道:「我們走遠了路,借這裡坐坐兒,不敢驚動師父。」老道姑道:「從何處走來?如今還到那裡去?」丫頭道:「我們仁壽村來的,要往城裡探親哩。」老道姑道:「這等怎不叫兩乘轎兒,或弄個小船進去?這樣一位奶奶,那裡走得許多路。」麗容道:「我窮戶人家,沒有錢鈔,故此只得走了。」老道姑道:「奶奶又來哄我。老身雖不識人,看來定是位大家內眷,怎說是窮戶?難道我就要抄化奶奶的東西麼?」麗容道:「不瞞你說,只因為件官司,逃奔來的。」老道姑道:「可憐女眷們怎受得這般辛苦!今早來了許多路,想必饑渴了,請進去吃些便茶再走。」麗容道:「借這裡打攪,已是不當,再不消賜茶,師父請自便!」老道姑道:「小庵只有兩三位女師父們,茶水盡便,為何這等見外?」此時麗容果然饑渴,見這老道姑款留,便道:「既師父們見愛,且進去領一杯茶再走。」老道姑便在前引導,麗容母子與丫頭一同隨了進去。只因這一遇,有分教:
癨樹園中堪避難,受恩深處可為家。
未知這老道姑乃是何人?麗容母子遇他畢竟是禍是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授居停一女報德 投山左萬里尋親
詞曰:
空驚遽,一枝聊借祗林住,祗林住,相逢恰在,受恩深處。
膝前孝子年還稚,尋親欲向天涯去。天涯去,千辛萬苦,更慳一遇。
右調《秦樓月》
卻說這老道姑,引著麗容母子,走到佛殿旁邊一間客堂內坐著,果然還有兩個尼姑,也過來見了禮。那老道姑便去泡著三四壺好茶,每人斟了一盞,又跑進去取出兩盤麵餅,兩盤炒米,與他點饑。麗容雖吃不慣這樣東兩,因腹中已枵,又不好卻他意思,便吃了些。老道姑問道:「這幾位,都是奶奶一家來的麼?」麗容道:「正是。這就是我兒子,那三個是婢女。」老道姑道:「奶奶說為官司逃避,不知是甚麼事情?乃挈家而走。」麗容道:「是被奸人詐陷的。」老道姑道:「既奸人詐陷,豈無相公們支撐,卻累奶奶驚走?」麗容道:「我家丈夫遠出,所以勢不能支,要躲到親戚家去。」老道姑道:「令親是城內那一家?」麗容道:「是張蓮峰的兒子張敬峰家。」老道姑道:「可就是開行的麼?」麗容道:「正是。」老道姑道:「這張家我最相熟,時常在他行內,向這些客商化燈油、化齋米的。但是那張敬峰做人甚覺刻吝,他奶奶又是個兇悍性兒。前日有個姑娘來家,飯也不留他吃頓,那姑娘要借住一兩天,他夫婦畢竟不肯,生生的辭了出去。只不知奶奶與他是怎樣的親戚,若是骨肉還好,略疏遠的,恐未必肯留?且用飽了點心,我送了奶奶進去何如?「麗容聽了,半晌不言,乃道:「多謝師父美情,極好的了。那張敬峰是母舅,雖然至戚,但從沒有與他往來。倘面不相識,辭拒出門,卻怎麼處?」老道姑道:「可還有別家麼?」麗容道:「我父親原是外省搬來的,並沒有第二家親戚。」老道姑道:「論起來,這張家雖然疏闊,母舅還是至親。或者不拒,亦未可知。」麗容道:「但姑娘尚且不留,甥女一發可以見外了。」老道姑道:「若奶奶遲疑,可說個姓名與我,待我先進去報聲。若肯留,才請奶奶進去;萬一見拒,免得被他回頭出門,反不雅相。」麗容道:「若得如此,感謝不盡,只恐勞你不當。」老過姑道:「出家人,日日奔馳,何惜這幾步。」麗容道:「他家若不見容,又向何方投奔?好苦!」說罷,竟流下淚來。
老道姑道:「奶奶不必心傷。他家不留,小庵也可暫住。快說個名姓,待我且進去走遭,再作道理。」麗容道:「你只說我是仁壽村金守溪的女兒,丈夫姓干,他自然認得。」老道姑道:「原來奶奶家姓干,住在仁壽村,可知這村中還個姓干的,叫做干白虹麼?」麗容聽說,忽吃一驚道:「你那裡認得他?這就是我的丈夫了。」那老道姑聽說,也大驚道:「這等說起來,竟是恩人之婦了。」連忙要跪下去拜,麗容再三扶定,問道:「你是何人?曾受我家甚麼好處,卻如此感激?」老道姑道:「我姓周,是戚宗孝的妻子。當初我夫婦俱蒙活命之恩,今日得遇奶奶,方是我報恩之日了。」因把前情重複說了一遍。
麗容道:「如此說,是我家害你丈夫身死,怎反說是恩人?」周氏道:「說那裡話。我丈夫觸死,是他一時意氣,如今累干爺遠配在外,心正不安。」麗容道:「你幾時出家的?」周氏道:「自從丈夫在獄,我衣食無資,便在這裡披剃。喜得與這些施主有緣,倒也豐衣足食。今干奶奶為著何事,卻如此彷徨?何不說與我知道?」麗容道:「說起來就傷心切齒。總之我丈夫無處不施恩惠,偏是你家夫婦,沒有得甚好處,反這等知恩報恩。」便將陳與權的始末根由,細細述與周氏知道。
周氏聽得分明,乃知是陳與權負心,致干家母子家破人離,乃咬牙痛根道:「干爺待他如此厚恩,他不思報答,也就奇了,卻還下此毒謀,千般陰害。世間有此禽獸,便該天雷打死。莫說讀書中舉,還是衣冠人物,他的心肺,真比豬狗不如。奶奶怎不告他?」麗容道:「我孤身女流,他財勢通神,料不能相抗,故此含忍。況又把人命裝頭,只好一發任其壓制了。」有詩云:
疑團未釋枉驚翔,空向招提謁梵王。
賴得受恩深處好,居停聊許借雲房。
當夜天晚,麗容就在庵中宿了,次日叫周氏進成,往張敬峰家通信。張敬峰因金守溪平日做人慳吝,雖然至戚,並無絲毫往來,今日到落泊了,才來借他依傍,便發話道:「我當日請也請他不來,今日怎勞光降!煩師父對他說,索性往熱鬧處棲身,不要來認我窮母舅罷!」周氏見說不入,只得回身就走,報與麗容。麗容十分悲歎,周氏勸道:「奶奶不用焦心,小庵雖然荒陋,還可容身。至於三餐食用,都在我身上措來,不費你絲毫掛念。但恐奶奶與小官人受不得清素,卻是不安。」麗容道:「我如此薄命,正欲持齋。況患難之中,敢圖飽飫!只是與師父們並無瓜葛,怎好在此棲身?」兩個尼姑都說道:「出家人以濟人為念,奶奶既無所托,不嫌淡泊,何妨在此久居。再不必謙遜。」麗容見他如此好情,只得住下。
果然那周氏竭力支持,小心供奉,並無少怠。麗容因人口眾多,擾他不便,因將兩個嬌麗丫頭,尋人家變賣。只留個粗蠢些的,在身邊伏侍。這兩個丫頭竟賣了八十兩瓜紋,麗容就將六十兩交與周氏,暫作薪水之費。倘依棲日久,擾用過多,總俟丈夫回家,一總補報。周氏欲待不受,恐他不安,只得接了,把這銀子重重封固,藏在自己箱中,一毫也不妄動。麗容剩這二十兩,卻叫兒子買書觀看。
原來這干濬郊天性聰明,非常穎慧,年才十三,五經諸史,無不淹貫。兼之苦心績學,曉夜不輟,寒冒靡間,便將母親所授之資,自往坊中買了許多文章書籍,叫人挑到庵中,無明無夜,只是埋頭苦讀。麗容還常常訓誡他道:「你父親披罪在外,未卜存亡。我與你寄食招提,何時是了?今田園家產,一無所存。只望你有個顯達,還可重振家風,故苟且偷生,實望個出頭日子。你須依我教誨,早圖上進,與父母爭口氣兒,不要被陳與權這禽獸欺凌到此地位,便喪志與他。」干濬郊把母親之言,謹佩在心,果然無一刻少懈。未隔半載,那陳與權依舊不第回家。麗容額手道:「神明有眼。若這禽獸中了進士,還不知怎樣橫行,仁壽村這幾家善良,可不被他膏血也剝盡了!」真是光陰拈指,日月如梭,干濬郊與母親在庵,倏忽己是二年。干濬郊早長成一十五歲,已是文章滿腹,智識過人,便想要去尋親。一日對母親說道:「爹爹一去五年,並無音耗,今已限滿,尚不回家,安否未知,吉凶莫保。為子者痛心飲泣,寢食靡安。兒聞古人有棄職尋親,遠涉萬里之險,終得相遇,況孩兒尚在貧賤,又非萬里之遙。向時幼稚,力不能行;今已成人,豈忍使父親流落於外,我卻安坐于家?意欲奔往山東,尋取父親回籍,不知母親意下如何?」麗容道:「遠道尋親,雖是你的孝念,但你從未出門,那知路逕?孩兒去後,教我舉目無親,如何割捨得下!」干濬郊道:「路雖遙遠,見父即歸,自不敢淹留於外,使母親懸望。孩兒雖未出門,男子漢志在四方,何愁迢遞?」麗容道:「關山阻隔,跋涉維艱。孩兒輕年懦弱,幾曾慣此風霜?況此時正該銳志功名,以圖遠望,豈可驅馳道路,有荒學業。」干濬郊道:「功名寶貴,雖極殊榮,但無倫聚會,尤為至樂。若父子不相謀面,雖腰金衣紫,要他何用?」麗容見他堅心如此,再勸不轉,也沒奈何,只得說道:「你既立意要去,我須強不得你。但手無分文,衣裝路費將何措辦?且單身客路,又無僮僕跟隨,如何是好?」干濬郊道:「孩兒遭家式微,也顧不得單獨。至於路費,只得沿路寫幾幅字兒賣賣,聊資食用便了。」有首《賣字詩》云:
亂峰深逕草堂虛,漫擬臨池興自餘。
數載神勞乞米帖,九秋心困換鵝書。
愧無白雪逢人賣,只有黃庭待價沽。
只恐風流輸逸少,當年筆陣更何如。
兩個尼姑見干濬郊小小年紀,要去尋取父親回家,都極口稱贊道:「小官人如此孝心,真個世間罕有。雖艱難岐路,天也決不負他,與干爺自然會面。只是沒有路費,卻怎麼處?」干濬郊道:「若待有了路費方始出門,便非真心尋父了。只家母在此,求師父們早晚照看,我此去便可安心。」尼姑道:「這個何勞小官人吩咐,只是早去早回,免得奶奶記掛。」干濬郊道:「此去尋得著父親,不消說就回來的。若尋不見時,那裡論得日子。」周氏聽說干濬郊要往山東尋父,忙來問麗容道:「小官人真個要去麼?」麗容道:「他一念孝心,執意要去,我再三留他不住。」周氏道:「難得,難得。在幾時起身?」麗容道:「目下就要出門,只是盤費分文沒有。」周氏道:「沒有盤費,如何去得?」干濬郊道:「我頗諳字法,此去只以賣字為生,少資行役。」周氏道:「世途荒歉,人面生疏,以筆墨之長,便欲藉為路費,那裡這等穩當。倘沒人要,還是宿在露天好?還是餒著肚子好?」麗容道:「便是。自古道:『家貧不是貧,路貧愁殺人。』這文墨道路,萬一叫不應時,路前路後,將何下落!」周氏道:「不妨。前年蒙奶奶與我那六十兩頭,我原封留著,一釐也不曾費用。如今將來與小官人做盤費何如?」麗容吃驚道:「這是我與你作日用的,如何不使?終不然我母子三口,白白擾你不成?」周氏道:「奶奶講笑話。你是我家恩人,難道這粗茶淡飯,就值不得供養,卻要你自備不成?」說罷,便到自己房裡,從箱中取出銀子,雙手送還麗容。麗容抵死推遜,周氏那裡肯收?倒是干濬郊說道:「既蒙一片好情,難以固卻,便暫且借用,總俟我尋了父親回來,加意圖報便了。」麗容只得接著,付與兒子收好,向周氏謝道:「你待我如此恩深,他日自然相報不淺。孩兒此番尋得父親回來,與我有重見之日,便在此地起造大殿,裝塑如來,供養你終身,決不敢負。」當下干濬郊拜別母親,並謝了周氏與兩位尼姑,即收拾鋪陳出門。麗容執手囑付道:「你年輕不諳世故,每事務要小心,與人相處,好歹未知,必須仔細。若路頭不熟,只問老成人,自然指點。曉行晚宿,定要隨眾,不可趲程太急,以致離群。路上風霜最烈,身子善自調護。見了父親,速速就歸,切不可淹留別境,使我懸念。」干濬郊泣拜道:「途中事情,孩兒自能謹慎,無煩母親諄囑。倘蒙天佑,早見父親,自然即返,何敢淹滯!母親但請寬心保重,勿為孩兒掛憶。麗容道:「只願你此去路上平安,我心才可稍慰。」母子兩人大哭而別,周氏與尼姑亦俱墮淚。有闋《沾美酒》帶《太平令》的北曲云:
羨英年孝義高,拼生死報劬勞,萬里尋親不憚遙。風霜裡伴漁樵,崎嶇處對山魈。雖然是冤深未報,只因那恩厚難消。況當這五年顛倒,敢忘卻三年懷抱。俺呵,為思親,魂勞夢勞。顧不得山遙水遙,呀,待歸來與椿萱傍老。
且不提麗容與周氏苦苦記掛,卻說干濬郊別了母親,匆匆上路,曉行夜宿,渴飲饑餐,雖雨雪載途,虎狼當道,也毫不畏憚。兩三個月,才趕到了山東地面,無論府州縣境,凡是有驛的所在,俱細細挨問,卻並無音耗。今日東往,明日西來,尋了數日,竟不見有父親的名字。眾人都憐他孝心,便問是那裡人?幾年上發配來的?干濬郊一一說了,眾人道:「既是南雄府配來,一定在濟寧驛裡,或在臨清也不可知。你須到這兩處去問,自然有個下落。」干濬郊道:「為何曉得畢竟在這兩處?」眾人道:「從來廣州、南雄這幾府的犯人,都發到這兩個驛裡安置,並沒有發在別處去的。」干濬郊聽了,不勝之喜,連忙趕到臨清,細細問了一遍,又無影響。只得再往濟寧驛裡,逐名挨查,那裡見個父親的影兒。干濬郊好不著急,想道:「我父親明明配到山東,為何偏尋不著?除非發在別處,也不可知,總是拼得辛苦,各府各縣遍地挨尋,少不得自然見面。」便又離了濟寧,不管東南西北,凡是山東境內大小州縣,逐驛細訪。看看尋了一年,把通省驛遞盡皆走遍,將百萬驛夫,盡皆識認,單單認不著父親的面。此時盤纏已竭,衣履都穿,尋既無路,歸又乏資,進退不能,心如刀劑,只放聲大哭。
看官,你道當初干白虹既然配到山東,少不得只在這幾個驛裡,如何再尋不著?或徒限滿了,發放回籍,已不在山東?然驛裡這些驛夫與干白虹同事五載,提起姓名,誰不曉得?為甚偏沒下落?原來有個緣故。
昔年干白虹配到山東,原在臨清驛裡擺站。只因生平肝膽豪俠,雖身為罪徒,那剛果之氣,依然不減。是時臨清驛丞姓畢,是個瘌痢,綽號叫做畢癩頭。從衙門人出身,是個貪鄙小人,在這些驛夫面上克些口糧。積了兩年,叫兒子在外放放私債,盤些利息,又在驛邊左近,買了五十畝田地,卻不肯租與佃戶,又不捨得僱人,只叫那些驛夫耕種。可憐這幾個徒犯,遇了官府往來,扛箱擺站,不勝勞苦;略一空閒,又要到田裡做工,不許他一刻安息。到秋成之後,這畢癩頭把田中籽粒,盡收入己,那裡有一升半合,分與眾人。連日逐的糧米,還只給與他十分之七,那三分也把來自己養妻子了。隨你窮冬烈暑,也不一毫體恤,驛夫無不怨恨。
是年天時亢旱,田中苗稼漸欲枯槁,因又不通水路,干涸異常。畢癩頭恐怕秋成無望,終日叫這些徒夫挑水灌溉。又恐他虛應故事,叫家人畢勝執棍督催,略一躲懶,便隨後亂打。正當酷暑烈日之中,一日挑水到夜,好不苦楚。
干白虹配到山東,恰值亢旱之日,才進驛裡,便派了一副水桶,也要他挑水。干白虹便問眾驛夫道:「你們日逐桃這些水,與你多少一擔?還是計日算的?」眾人道:「挑便挑了,那裡有甚東西!」干白虹道:「既沒有工價,想是等收成後,一總派些米了?」眾人道:「怕你要吃麼?連我們的口糧,也前年的欠到今年,今年的又拖到明年,都不肯清哩。」干白虹道:「驛遞乃朝廷的錢糧,如何容他扣克?」眾人道:「糧米在他手裡發放,縱知虧減,也沒奈何。」干白虹道:「口糧既不全給,做工又無工價,若叫你挑水,不要作準他便了。」眾人道:「他是個官兒,我們徒犯,如何拗得他過?」干白虹道:「屁的官兒,不過是個老蠹罷了。我們雖然犯罪。也還勝他三分,難道任憑驅遣,不容我做一分主麼?」眾人道:「你既說混話,不見他差個管家押著,稍稍違拗,便要打哩。」正說不完,那畢勝走到眼前,便向干白虹喝道:「你不去挑水,卻在此講閒話,想要討打麼?」干白虹道:「你們要田地熟,收米受用,不僱些人手種作,卻要我們勞力。從來驛遞徒役,只是承應官府往來,怎麼與你擔水?」畢勝怒道:「這些眾人,常年在此服役,並無一言。你這囚徒,才到驛裡,偏有這許多話說!」干白虹道:「肯做的就做,不肯做的也只索由我,難道奉旨派定要做工的麼?」畢勝道:「犯了罪,配到這裡,自然要驅使的。」干白虹道:「我犯了罪,配來擺站,不配來挑水。」畢勝道:「老爹要挑,怕你不去!」干白虹道:「我沒有誤甚公事,你老爹雞巴也管我不著!偏不去挑,看你奈何了我!」畢勝罵道:「好潑野囚徒,敢這等無狀!」便舉起木棍,兜頭打來。
干白虹不慌不忙,用手輕輕接住,反把畢勝攔背幾根,打得撲倒在地,哼也哼不出來。眾人都上前求勸,方才住手。那畢勝就如打不死的惡狗一般,叫疼叫苦的扒了進去。干白虹怒還未息,暴躁如雷,把眾人的水桶扁擔,逐一踹得稀爛,還趕到田裡將這五十畝的苗稼,不勾兩個時辰,撏得寸草不留,光光剩一片空地,方才叫聲燥脾,氣昂昂的跑到酒肆裡吃酒散悶去了。倒驚得那些眾驛夫,魂也不在身上,一個個爭先救護,那裡阻擋得住?都嚇得面如土色,捏著兩把冷汗,抖個不了。惟干白虹豪呼快飲,怠傲自如,略無畏懼之色。只因這番使氣,有分教:
積害一時除,多情千里遇。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未知干白虹既打傷了畢勝,又拔死了這五十畝官田稻子,那畢癩頭曉得,自然氣惱,畢竟不肯干休,定還把他怎生處置,不知干白虹可脫得這禍端麼?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臨清驛氣殺癩頭官 大同府喜遇知心友
詞曰:
塌頭紗帽染黃塵,喬坐且裝身分。忽地叫天不應,倒了瘟官運。
恩仇到處還柏認,父子盡逢佳境。誰道冰清玉潤,竟是師生命。
右調《桃源憶故人》
干白虹一時之忿,拔倒了驛裡五十畝稻子,怒悻悻的向酒社中去消傀儡了。眾人恐怕貽害,慌忙報與驛丞。畢癩頭方見家人打傷,正勃然大怒,忽又報說撏倒了稻子,直驚得魂飛魄落。急急跑到田中一看,果見枯苗委地,赤土生煙,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雙腳亂跳。眾驛夫要脫自己火星,便又引他去看那毀爛的水桶扁擔。
畢癩頭見了,一發惱得太陽裡火星直爆,慌忙進去,換了公服、皂靴、角帶,儼然一官。那沒頂毛的葫蘆頭上,又帶上一頂圓翅紗帽,竟向皇華驛裡坐起堂來,便喚驛卒,去拿干白虹來審問。因沒有簽票,只在驛卒臂上,摽個朱臂。驛卒領命,趕到酒樓,把干白虹不由分說,劈胸一把。干白虹大怒,迭連幾掌,把這些驛卒打得水流花謝,叫苦連天。干白虹罵道:「你這些狗才,奉著何人差遣,敢來拿我!卻又這等咆哮無狀,不認得我干爺的性子麼?」眾驛卒道:「可憐,不干我們之事。只因驛裡老爹坐在堂上,差我來拿你,觀摽著朱臂在此。」干白虹笑道:「這該死的野牛,敢這等待我!」便向酒家討筆硯,在他臂上畫一隻狗,中間寫了畢癩頭的綽號,叫他:「先去回覆,我隨後就來。」眾驛卒不敢違拗,果然跑到畢癩頭面前,一五一十盡情告訴,又將臂上的狗子也與他看了。那畢瀨頭見寫著他渾名,又比做狗,直氣得四肢冰冷,只靠在椅上,把胸頭撫摩。
正氣不了,只見干白虹踱到面前。畢癩頭拍案大罵道:「你這死囚,敢如此放潑,還不跪著受打,尚這等大模大樣!」干白虹笑道:「你這癩頭驛丞,多大的人品,敢做這身分?還不站下來講!」畢癩頭怒道:「賊囚死在頭上,還敢無狀。只問你為何打傷我家人?又毀爛我水桶,並拔倒這五十畝稻苗?那田畝關係錢糧,豈是兒戲的事麼?」干白虹道:「你家這奴才放肆,我便教訓他幾棍。那水桶勞擾眾人,誰不怨恨,我毀碎了,也替你省些罪案。田稻雖係錢糧,你向來剋扣這些糧米,就賠了一年,也不為過。」畢癩頭罵道:「狗囚,好胡說,手下的與我捆起來打!」十來個驛卒剛欲動手,早被干白虹一總揪翻,每人幾拳,打得一個也掙不起來。
畢癩頭見勢頭不好,才欲逃遁,已被干白虹兜胸扭定,先將圓領撕得粉碎,然後把紗帽一把揪來,也踏個稀爛,便先奉了三四個巴掌。可憐那癩頭上連瘡帶肉去了一層,紅的黃的流了滿面,只是喊痛,那裡掙得脫手。干白虹偏在他頭上著拳,畢癩頭打得慌了,只得哀求饒命。干白虹道:「你認得我手段了麼?」畢癩頭道:「認得了。」干白虹道:「你還敢作惡麼?」畢癩頭道:「今後再不敢了。」干白虹道:「既這等說,你學了三聲狗吠,才放你去。」可憐那畢癩頭只要性命,那裡顧得體面?只得汪汪的吠了三聲。
此時眾徒夫聞得干白虹與驛丞廝鬧,都擠來看。及至聽見他做狗叫,大家嘴都笑歪。干白虹道:「這些眾夫,你一向叫他做工,沒有工價,可向他磕幾個頭准折了罷。」畢癩頭還欲倔強,干白虹又是兜頂兩拳,那畢癩頭忍痛不過,只得跪下去,望眾徒夫連連磕頭。眾徒夫都上來討情,干白虹只得放手。那畢癩頭便如離籠鳥雀,脫網魚鰍,把雙袖掩著頭顱,沒命的跑去了。干白虹還把案桌交椅,也打個粉破,方才住手。正是:
微權自恃敢行苛,不管愚夫積恨多。
翻幸頭顱皮血盡,從今打落疥蟲窠。
卻說畢癩頭逃回,又羞又惱,頭上的瘡打得泥醬也似,膿血流了一身,好不疼痛。便把扇門板抬了,到州裡告狀。知州出堂驗明,也大驚道:「徒夫敢如此猖獗!驛丞雖小,也係命官,田畝傷殘,更關國課。難道沒有王法?」是時有個兵道駐札臨清,知州連忙申報,兵憲差人拿審。喜得這兵憲是個廉明甲科,訊知畢癩頭勞民役眾,以至怨極生變,事有出因,便將畢癩頭革職,罰賠本年錢糧。
干白虹不應凌辱長官,改調大同館驛為徒。判案既成,盡皆允服。干白虹因此就起解到大同府去,久已不在山東,所以兒子干濬郊把一省驛遞,盡皆尋遍,那裡有個影響。況此事已隔五年之外,臨清驛裡徒夫,不是年老死亡,定是役滿回去,都換了一班新配來的徒犯,所以干濬郊雖曾在臨清驛裡相問,卻那個認得?是時盤費已空,因痛哭道:「我此來特為尋親,今既不遇,怎好回去見母親之面?況且在外年餘,衣裝敝壞,回去又無路費。」想到其間,愈加心痛。
正撫膺長慟,忽見前面黃蓋銀瓜,繡旗朱棍,一匹高頭駿馬,坐著位官長,冉冉而來。走到眼前,見干濬郊哭得哀切,便問道:「你是何等人?因何在此痛哭?」干濬郊道:「我是廣東人,到此尋父不遇,所以悲傷。」那官長道:「你父親在外做甚?看你小小年紀,這般遠來尋訪?」干濬郊道:「父親發配此地,五年不歸,所以跟尋到此。不想奔走年餘,遍尋山左,竟無下落。」說罷又哀哀的哭。那官府見他是個孝子,便跨下馬來,替他拭淚道:「貴庚多少?卻負此大志。敢問尊姓台表,在粵東那一府居住?」干濬郊見那官長折節下問,便鞠躬答道:「晚生姓干,名旄,字濬郊,年方十六,是南雄府人。」那官長道:「尊公叫甚名字?」干濬郊道:「家君諱將,字白虹。」那官長驚訝道:「原來叫干白虹,莫非尊公與陳與權相好,六七年前曾因官司在京的麼?」干濬郊道:「正為陳與權這廝負心,以致人亡家破。先生何以知之?」那官長道:「如此說竟是恩兄之子,幾乎錯過。」便雙手抱住,大哭一場。
干濬郊不知頭腦,忙問道:「先生貴姓大表?何處認得家君?」那官長道:「我姓曾,名鼎,字九功。曾在都門相遇,結為昆弟。我若非你父親海樣恩德,早已喪於溝渠,焉有今日?」便將當日千金贖婦,並飛垣相救,又贈資援例南雍的話,述了一遍。干濬郊方才明白,因拜道:「既與家君結盟,便係叔父,不知叔父今居何職?此行安往?」曾九功道:「我感你父親提拔,前科忝中進士,除授翰林檢討,兩奉聖恩,歷升修撰。因奉差湖廣頒詔,今特進京復命。賢姪既在窮途,難以割捨,意欲同你北上,不知意下如何?」干濬郊道:「既蒙叔父提摯,實為至幸。但家君未有音耗,何忍置懷?」曾九功道:「不妨。我留個家人在此,再與老姪逐處訪問何如?」干濬郊十分稱謝。當下另僱馬匹,與干濬郊乘著進京。
不消半月,已到都中。一日寓所閒暇,因問干濬郊道:「前目賢姪說陳與權負心,以致人離家破,前在途次匆忙,未曾詳問,不知他如何負心?怎生情狀,望老姪說個詳細。」干濬郊見曾九功問及。便流淚道:「說起這廝,就該萬剮。」因把陳與權前後負心之事,一一說出。曾九功咬牙髮指道:「這禽獸負心若此,尚自列於衣冠,不知愧恥。吾若見之,自當寢皮食肉。明年又值會試,少不得等他上京,我與你報仇便了。今年鄉科已近,賢姪不能回家考試,我與你納了北監,就在此鄉試如何?」干濬郊道:「若蒙叔父培成,感謝不盡。」曾九功果然替他援了例,送干濬郊進監讀書。
不期曾九功因飲差耽閣,進京逾限,忽奉嚴旨,調補外任,敕下部議,應改何職?曾九功聞之,不勝大駭。然己降旨在部,無可挽回,好生氣悶。未幾,干濬郊入場鄉試,卻中了解元。曾九功喜出意外,忙忙打發報人去後,為他備辦禮物,謁見座師。這座師一見干濬郊便攙住手道:「賢契青年美才,自是玉堂人物。老夫為朝廷得此佳士,可謂識人。尊公也在這裡,請進內堂相見。」干濬郊聽說,愕然不解。不知是老師認錯了人,還是當真父親在他衙裡,心上好生不解,只得隨之而進,正是:
空投山左認囚徒,走遍天涯淚欲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你道這座師是誰?原來卻是當初廣東學院,曾為陳與權夤緣事敗,同段學夫被逮進京的歐陽健。這歐陽健虧得與大理寺夏時同年,審雪了罪,補任御史道,歷升太常寺卿。但歐陽健自在京裡做官,那干白虹與他雖有一面之交,今已配為罪徒,情隔雲泥,路分南北,奚啻風馬無關,卻怎生得住在歐陽健衙裡?
原來歐陽健因上年告假葬親,假滿回朝,路經大同府,馳驛起夫,那知干白虹因與畢癩頭生釁之後,正調在大同驛裡為徒。這日歐陽健扛箱抬轎,要二十名夫手,恰恰干白虹也在其內。因隔了六七年,干白虹竟不認得歐陽健。那歐陽健見了干白虹,倒還有些面善,想了半日,卻才知是當年與他同來在京、那熱心為人、疏財仗義的干白虹。只不知他因何犯了法?配來擺站,心裡著實惋惜。到了交遞所在,更換夫馬,便叫眾夫俱回,只喚那姓干的來見我。
干白虹聽見官府喚他,不知是禍是福,戰兢兢走到面前,雙膝下跪。歐陽健便扶起道:「你可認得我?我曾在貴省做過學院,六七年前與你同事進京,你因何轉徙至此?」干白虹才想起道:「原來是歐陽老爺。」便把自己的始未根由說了一遍。
歐陽健道:「總是你熱腸好義,以致遭此缺陷。我既與你相識一番,意欲帶你進京,俟我補選衙門,少圖薄贈,不知兄意如何?」干白虹道:「若蒙老爺救援,願隨驅使。」歐陽健便致書大同府,除了名字,叫他改換衣巾,同至京中,就在衙裡住下。歐陽健因前俸未滿,仍補太常寺卿。是年北闈主試,禮部議差翰林,朝廷以歐陽健文望清重,偏點了他。不期干濬郊竟在他手裡拔中第一。歐陽健初還不曉得就是干白虹之子,及至見履歷上三代腳色,方才與干白虹觀看,已知真確。故一見干濬郊,便許他入堂相見。
干白虹見了兒子,就如明珠歸掌,抱頭大哭道:「不想孩兒如此長成,兼能上進,足見老成好學。」因問:「家中近況,安否如何?」干濬郊哭訴道:「爹爹別後之事,一言難盡。」便將陳與權始終負心許多情狀,備細說知。歐陽健聽了早已怒得眥裂髮指,那知干白虹從來不屑于家人產業,只一味豪邁超脫,不望報施的人。聽說陳與權負心,正如浮雲流水,無足介懷,略不發惱,只歎息道:「不想你母子兩人卻受這些苦楚,虧你孝順,遠來尋我。但你何由進京,卻有北闈鄉試?」干濬郊道:「曾九功已中進士,做到翰林,孩兒虧他在山東相遇,同至都門,替我援例雍中,乃有今日。」干白虹大喜道:「原來曾九功顯達至此,也不枉他數年淪落之苦。」干濬郊道:「爹爹向在何處安身?孩兒遍訪山左,卻不相遇,如今何故又得在老師府中?」干白虹也就把畢癩頭訐訟之事,因而改配大同驛裡,後來遇見歐陽健,蒙他提拔進京的話,與兒子說知。干濬郊因向歐陽健拜謝道:「老師不但培植門生,抑且加恩吾父。感恩知遇,莫過今日,門生不才,如何可報!」歐陽健笑道:「當日與尊公相遇,一同進京;今日賢契文章入彀,兩事俱出無心,如今看來卻宛轉相成,便似預先排定的一般,豈非天意所使。」當夜便命治酒,與他父子慶會。有闋《駐雲飛》曲云:
數載漂流,父子俱從上國游。親在名先售,兩事都成就。此際見恩仇,天涯聚首。朋友師生,盡屬交情舊,一見能消萬斛愁。
曾九功在下處,因干濬郊謁見座師,許久不回,便叫家人到太常衙門詢問。家人回來說是干家父子會合,歐陽老爺留在衙中吃賀喜酒,故此不歸。曾九功道:「不信有此事。」連忙叫家人備馬,去拜歐陽老爺。歐陽健正與干家父子飲酒快活,忽報曾九功來拜,即便出堂相迎,攜手而入。干白虹一見曾九功,歡喜不勝。曾九功也就如見了親人之面,相向而拜。
歐陽健便邀他一同坐飲,曾九功向干白虹再三稱謝道:「愚弟蒙恩兄覆載,功名夫婦,俱賴周全。今日之遇,皆恩兄之賜也,雖感被已久,尚未圖報萬一。」干白虹道:「小兒多蒙提挈,感不可言。賢弟何反出此語?」曾九功道:「令郎青年大孝,蓋世難能,但未知恩兄這幾年在於何處?竟不與令郎相值。」干白虹便以實告。曾九功道:「總是恩兄豪氣所發,遂致受此冤抑。這也罷了,但陳與權向受吾兄深恩厚德,生死提攜,乃不知感報,卻將尊嫂與令郎如此逼逐,家園產業,抄占無存,以致尊嫂與令郎如此逼逐,家園產業,抄占無存,以致尊嫂漂零寄食,令朗匍匐四方,恩兄九死一生,千辛萬苦,人離家破,慘目寒心。衣冠中有此梟獍,吾兄何以報之?」干白虹赧然道:「我向來以賢弟超脫丈夫,不想卻把恩怨兩字固結於心,未能融化。我想男子漢立身天地,不過行我素志,暢我幽情。豪放決裂,一飄長醉,便足盡我平生,何必孳孳計利,蓄怨懷恩,自尋煩惱之障?況資財乃身外之物,流行於世,我用亦可,彼用亦可,那見得畢竟是誰的?假如萬貫家財,費盡辛勤,空招怨隙,臨死時,只是一雙空手,還分得爾我麼?賢弟再不消費心。」曾九功道:「吾兄乃世外豪傑,故放而不拘。小弟身為朝臣,所重者名教,所行者國法,自當各行其志,吾兄也不必來阻我。」歐陽健聽了,不覺大笑道:「兩君各執一理,所見皆是。但今日一番聚會,且開懷吃酒,閒話另日再說。」干白虹與曾九功大家笑了一笑,便不開口。正是:
豪傑高懷自出人,達人恩怨要分明。
世間若果空恩怨,天下人心那得平。
是夜,四人直飲到天明,各各酩酊而散。曾九功便請干白虹到自己寓所,與兒子同住。干白虹甚喜,便辭了歐陽健,把行李搬到曾家作寓。其時歐陽健有一位女兒,年才十五,欲與干濬郊聯姻,就托曾九功作伐。曾九功見甚是得宜,忙與干家父子商議。干白虹道:「只恐我家微賤,不敢仰扳。既蒙他屈尊下配,我家那有不從之理!」曾九功就將這話述與歐陽健,歐陽健不勝歡喜。干白虹就擇吉日,竟行六禮。歐陽健回聘過門,更加華盛,兩下遂成姻戚,同僚縉紳,無不稱賀。
過不多時,曾九功竟被部議,改授知府。曾九功聞知,雖然氣惱,然事己至此,無可奈何,心上倒因恩怨不能釋然,反幸今日降補外職,正好借公行私,完此夙念。便暗暗在吏部裡弄些手腳,竟謀選了廣東南雄太守。報到下處,干白虹大喜,因向曾九功笑說道:「恭喜老弟己為吾郡公祖,我如今該稱小民了。」曾九功也笑道:「這個不敢當,還寫治生帖子罷。」兩人都笑做一堆。自此曾九功反不嗟歎,只守候文憑,便去赴任,終日在寓所與干家父子飲酒談心,盡情歡暢。
隔了月餘,曾九功文憑到手,作別干家父子,便欲起程。干白虹道:「賢弟榮任吾鄉,我該同你回去便好。只是小兒在此沒人照管,難以先回,只得等會試過了,中與不中,即圖歸計。但今賤內寄食空門,困厄已極,我欲修書一封,煩賢弟帶去,教他安心等候,愚父子大約只在五六月裡,一定到家,再不必記掛。」曾九功道:「小弟此去,自然致意尊嫂。至於令郎必然高發,弟當佇候捷音。但須速圖錦旋,得以時常把臂,便屬至幸。」干白虹忙去料理家書,干濬郊又向曾九功再三叮嚀道:「家母久事空門,歷盡苦楚,小姪遠遊萬里,不能奉侍甘旨,趨承左右,不孝之罪,誠莫可逭。求叔父婉達家母,曲全鄙私,感戴不淺。庵中兩位尼姑,待家母十分情厚,其老尼周氏,恩德尤多。家母與小姪主婢三人,坐食數年,盡皆周氏辛勤拮據,侍養無缺。家母與小姪患難顛連,並沒有釐毫津貼,他略無厭倦之心,百事扶持,勞而不倦。婦人中有此高義,遠勝於鬚眉丈夫。叔父此去,必求照佛。家母倘有欠缺,並望緩急一二,總俟愚父子南旋,定圖補報。」曾九功道:「賢姪說那裡話,這是我心上第一件正務,何消囑托。至於陳與權這廝,尊公雖不計較,在我斷不能相容,畢竟要與尊堂復還舊產,才畢我願。」少頃,干白虹書已寫完,付與曾九功收好,三人牽衣再拜,送出都門,揮淚而別。干白虹看曾九功去遠,才同兒子入城。只因這一別,有分教:
烈士情嚴,恩仇俱暢;
負心貫滿,沒興齊來。
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恩怨分明賢太守掛冠歸去 賢奸報復小翰林衣錦還鄉
詞曰:
只道昧心天不報,誰知遲速難逃。從前作事太矜驕,而今沒興處,便是可憐宵。
夫婦十年重會面,麟兒已奮雲霄。一朝燕返舊時巢,天恩隨日至,仙樂逐雲飄。
右調《臨江仙》
話說曾九功別了干家父子,在路不分晝夜,兼程而進。不及兩月,已到南雄。未曾上任,先欲將干白虹書信親致麗容,便自換了微服,跟著一個小廝,信步尋至庵中。才走入門,早見貼著干濬郊的喜單,便知不錯。恰好周氏也正走出來,曾九功因問道:「這庵裡有個干家的女眷住著麼?」周氏見他是外鄉人,不敢便說是有,只應道:「相公是何處來的,卻問人家女眷?」曾九功道:「他家丈夫寄的家信在此,所以相問。」周氏喜道:「相公在何處遇見干相公來?既有家信,快些與我。」曾九功便在袖裡摸出,遞與周氏道:「我與干相公是結盟兄弟,他今現在京中,特托我來報喜,必求干奶奶面見,尚有許多話說。」周氏道:「相公請佛殿上坐,我進去傳說便了。」連忙轉身入內,將這封書送與麗容。麗容見說丈夫有信,猶如獲了明珠,連忙拆開看了,大喜道:「原來我丈夫已同兒子在京,那送書的就是本府太爺。」周氏聽說,驚得魂不附體,忙同麗容趨出,向曾九功連連磕頭道:「老尼不知太爺到來,失於小心,還求見宥。」曾九功慌忙止住,見麗容已在面前,折身便拜,麗容回拜不迭。曾九功謝道:「不佞忝與干兄拜為手足,向沐垂青,令郎早領首薦,聯蟬在即,今不佞叨役此土,幸與恩嫂咫尺相依,得以少抒恭敬。」便將干白虹父子向來之事,細述一遍。麗容道:「小兒荷蒙提挈,乃得寸進,感佩不淺。賤妾女流,又辱屈尊垂盼,沾榮多矣。」曾九功道:「那一位師父姓周?」麗容道:「就是這位。」曾九功深深一揖道:「干奶奶向來蒙你恩待,我所深知,先有白鏹百金,聊償薪水,你日後終養之事,都在我身上。」周氏跪謝道:「怎當老爺抬舉。干奶奶在此,正愧伏侍不週,敢受老爺恩賞?」曾九功道:「將來尚欲補報,此些些之物,何消固辭。」周氏只得叩頭而受。
麗容道:「妾有一事,向來含忍至今,無門可訴。老爺今為此地公祖,正可仰藉持平,少伸冤抑。賤妾孤苦無依,人離家破,實因陳與權蒙面喪心,奸謀抄占,以至於此。」曾九功道:「此事令郎言之最詳,恩嫂不必再說。不佞這番實實為此而來,尊嫂俟我下馬之日,速投一紙呈狀,用令郎出名,我自有手段斷還恩嫂故業便了。今日微行至此,衙役已四散迎接,不好耽延,只得告別。直等事終之後,再盡衷曲。」說罷,別了兩人,出門而去。正是:
十載雲泥青眼留,詙來五馬事微游。
未憑熊軾臨南面,先向雲林謁女流。
曾九功擇吉上任,父老遮道相迎,朱幡彩仗,極其嚴肅。因係翰林改調之官,聲望愈加清貴。行過了香,升堂治事,真個吏行冰上,人在鏡中。陳與權也來趨賀,曾九功不容相見。
看官,你道陳與權此際該赴春闈,如何尚在家裡?原來他連年在外兜攬事情,鄉里又過於橫虐,竟被冤民告發,布政司查有訟事幹連,不肯起文赴北,故此未得會試。後來聞知新任府官乃是曾九功,因想當年曾有一面,這几案訟事,必然垂情保護。只可惜他在京中要與我結盟,我卻不曾看他在眼裡。那知曾九功放告之日,訟者愈多。金麗容也具詞赴控。曾九功盡批親鞫,逐案簽牌,差提紛出。
一日喚齊原告,會同廳縣各司,在於城隍廟公審。陳與權因見曾九功風威嚴厲,仍換了青衣小帽,跪於案前。曾九功略不睬他,只逐一叫原告質對。陳與權見事皆真實,贓證鑿然,難以遁飾,盡皆頓口無言。及審到金麗容之事,曾九功拍案道:「此事本府在京時,已知原委,今日對簿,正魑魅現形之時。況干濬郊所告甚明,金氏現在質審,事果真確,你不許抵賴。倘有可辯,亦鬚面對明白。」陳與權俯首唯諾,曾九功便令他兩人質證。麗容積恨有年,一見仇人,不覺怒從心起,便指定了面罵道:「你這蒙面昧心的禽獸,可記得凍死在南雄嶺上的時節,我家丈夫扶下來,灌活奉養在家的好處麼?」陳與權道:「是有的。」麗容道:「可記得輕裘肥馬,僮僕跟隨,書館岑寂,贈以美婢,聘娶喬氏,慨費千金麼?」陳與權道:「也是有的。」麗容又道:「為你進學,所費不必言,只事敗之後,拖累進京,幾斃刑獄,幸邀寬宥,又替你揮資援例,復費萬金,謀登鄉榜,可記得了?」陳與權道:「記得。」麗容道:「因你被劉天相負心,我家丈夫不平,仗義報仇,幾乎陷身大辟。虧得義夫戚宗孝挺身代死,得以減等配徒,一去數年,死生未保,這都為著誰來?」麗容說到此際,潸然下淚。陳與權道:「這不關我事,他自殺人,應該受罪,難道我替得他?」曾九功怒道:「為你復仇,怎說不關你事?戚宗孝並未殺人,為何反拚生相救麼?」陳與權聽說,便不敢開口。麗容道:「丈夫起解之時,鄰里俱送,你獨漠不相關,反瞷孤寡可欺,把我田產住居,盡行吞占,詭言另買新宅,逼逐我母子出門。不隔兩月,屋主催房,使我棲身無地。」陳與權道:「住居係干兄相送,田產是我家買的祖業,並非干氏之產。」曾九功道:「干白虹住居,只借與你一半,今明明全占,還要強飾!」麗容道:「就是田地租房,現有原主原契,如何賴得?」陳與權道:「我家田有佃票,屋有租單,請老公祖電閱。曾九功看了道:「你租佃之產,即係干家原契之產,既無交易緣由,便屬吞占。」即差健快,飛提佃戶租戶到案對審。
不一時,盡皆拘齊,曾九功喝道:「你租佃陳舉人田產,可知先前是那一家的?陳舉人得業,曾否有人會租?你們一定知情。今日在公所會審,不許半語支吾,若有不實說的,夾棍伺候。」這些鄉村小民,見太守威嚴之下,且陳家被害眾多,諒難遮瞞,便實稟道:「當初這田產其實是干白虹的丈人金守溪的,後來金守溪去世,傳與女兒、女婿,合裡共知。因先年干白虹犯事遠出,陳舉人便差管家吩咐小的們,不許還租。未幾,忽逼勒小的們換寫租佃文契,並沒有人同來會租。以後年年俱是陳氏收息。這些都是真情,其餘事體,小的們一概不知。若有半字虛言,願受刑罰。」曾九功道:「陳舉人吞占之謀,今已顯見,還有辯麼?」陳與權低頭服罪,不敢開口。麗容道:「彼時住居產業,一無所存,我又重買了住居,你妻子喬氏忽然誘我到家,只道好意吐還田產,那知陰謀莫測,你竟殺死一人,將我母子圖賴,把宅捨家伙並衣裳內帑,盡行抄洗,使我母子蹌踉道路,廟宇棲身。情慘至此,能不酸鼻!」曾九功拍案道:「殺人陷人,法不可怨!今所害之人,屍骸在於何處?」陳與權道:「當日金氏恨我,故此把我外甥殺死。若說圖賴,難道做母舅的反忍害死他不成?因干兄向有小惠相加,未曾告他人命,已將屍骸火化,太公祖也不必窮究他罷!」曾九功怒道:「好胡說!若非你自家殺死的,豈肯火化滅跡?今且請回,候本府詳憲發落。」說罷便欲退堂。
麗容又上去稟道:「父親萬貫家財,都被陳舉人所吞,還求斷還。」曾九功道:「暫且請回,我自有處。」麗容只得乘轎回庵。眾被害見太守斷明,也各各散去。陳與權垂頭喪氣,上轎而回。有《凌霄竹》曲云:
風波舊日情,逞吾能。看他傾陷何須問。家先罄,業可吞,資堪並。深恩誰復重思省,從前作事今折證。沒興齊來總成空,請君歸去南雄嶺。
次日曾九功備錄供招,並將各被害原詞,及陳與權殺死外甥、吞占有據的事,一並匯冊申詳。撫按即行該司核審明白,題參到部,奉旨將陳與權削去舉人,追贓問罪。該部咨送撫按,行到南雄府,曾九功便著人通知金麗容,叫他速速到仁壽村來。自己會同刑廳及保昌知縣,竟詣陳與權家,直至中堂坐下。
陳與權聞知,慌忙出來叩見。曾九功道:「前日本府審時,尚以禮貌待汝,今已奉旨黜革,可去了冠服相見。」陳與權因太守到他家中,初還認是好意,不想忽聽說奉旨削籍,要去他衣冠,嚇得魂不附體。只見兩邊皂隸,竟走攏來,寬他的尊服。
陳與權慌了,大喊道:「我犯什麼大法,敢弄壞我前程?就是干家的產業,我情願還他罷了。」曾九公功道:「吞占之物,今日自當斷給原主,固不消說,只殺死外甥一案,罪干人命重情,恐還不止黜革,尚須問罪哩。」陳與權聽說,心裡著了急,只得不問自招,忽吐出真情來道:「太公祖老爺,神明在上,我其實沒有殺人的謔。」曾九功道:「不是你殺的,如何把屍骸擅自焚化?顯係情虛滅跡,還要強辯!」陳與權道:「其實有個緣故。當初干家田產,我占之猶為未足,因又圖他家財殷厚,故令妻子哄說還他產業,誘得金氏母子到家,圈留過宿。將小廝面涂雞血,刺刀衣服,悉染腥紅,叫他僵臥於地,圖賴金氏殺死,假稱外甥,抄沒了他資產是有的,並沒有真正殺人。這小廝現在,太老爺喚他來問便知。」曾九功聽說,便叫那小廝來審。
這小廝聽得官府叫他,嚇得三魂失了兩魂,跪在案前,抖個不住。曾九功問道:「你家主六七年前,曾否叫你假扮死人,嚇詐金氏,有這事麼?」小廝道:「有的。當初相公叫我把雞血塗了面孔,躺在地上,就將殺雞的刀子,也撩在身邊,叫我咬定牙關,動也不動,裝做死人,嚇這干奶奶是實。」曾九功道:「不信有此事,想是家主教導你說的,夾起來。」兩邊皂隸一聲吆喝,把小廝扯下去,褪了襪子,用夾棍收起來。可憐這小廝不多年紀,那裡吃著官刑?不覺死而復甦,亂哭亂喊。曾九功三推四問,總與前供無異,知是真情。便問道:「你好端端假做死人,幫家主詐人的東西,可曾分與你多少?」小廝道:「沒有。起初相公原許我做成了圈套,賞我一個老婆,如今連這老婆也賴了。」刑廳與縣官都笑道:「施此詭計,抄占多少家私,還賴這小廝的妻子,可知陳生隨處負心,吃人不足。數年不平之案,今日可謂水落石出矣。」曾九功便請麗容上去道:「陳舉人田產住房,委係你家故業。今日我與刑廳及縣主,三面審明,理應斷還與你。你可從內至外,一一驗明,趁本府在此,不致更有爭競。若有吞占別主贓物,非係你家者,須交與本府,發還眾被害領去。你家什物,倘有缺少,亦須報明本府,著他補賠。」陳與權道:「家中所有,大半是我自己產業,求太老爺鑒還。」曾九功道:「你當日一身狼狽,死於風雪之中,干白虹在南雄嶺上救你,此時田產何在?敢是你懷裡邊揣過來的麼?」陳與權便沒得說,只得同麗容入內,一應田房文簿,盡行交還。麗容檢看箱橐,現銀珍飾,尚有數千,新置田地,又有千畝。但恐太守等久不便,因出來稟道:「寒家什物,一時查點不盡,但有新買田地千餘畝,聽太爺發還眾人。其資飾銀兩,情願只取一半,其餘聽憑太爺分派。」曾九功道:「你既如此好義,本府當有處分。可將此一半家財,分為二股,一股給與眾被害領歸,一股發與尼姑周氏。起造大殿,供佛焚修。今已交割明白,本府即當詳憲,陳生命案既虛,姑免擬罪。此處仍是干家住宅,不許在此安身,可與妻子奴僕立遷別境,勿得留戀。」陳與權跪下哀哭道:「當初干兄曾與我一半房屋,還求太老爺開恩,少賜棲身之處。」曾九功道:「既干家如此待你,誰叫你負心!快些出去,不許多說。」陳與權道:「可憐我中過舉人,稍有薄面,一時叫我領著妻子投奔在那處去?」曾九功道:「譬如禽獸,隨地而宿。你負義忘恩,原與禽獸無異,有誰憐你?」叫皂隸逐他出去,許多衙役生生把陳與權叉出外廂,又一起公差趕入內室,將喬氏一把揪來,雙雙的推在門外。曾九功與廳縣兩官,一齊起身而去。正是:
當年漂泊苦無棲,今日依然復舊時。
可惜半生空富貴,單單贏得一妖妻。
陳與權欲待再挨入去,爭奈門已緊閉,只得與妻子大哭一場,含淚而走。陳與權道:「我如今且尋個人家安了身,慢慢再圖地步便好。」喬氏道:「除非借親戚人家,方有些體面。只是你外鄉人,並無瓜葛,我家父母,早已去世,又無兄弟姐妹可以相依,如何是好?」陳與權道:「我陳氏既無親族,凡是姓喬的,不論遠近,且去投他再處。」喬氏無奈,只得一隨一唱,同走入城。那知喬氏雖係親情,只因陳與權平日自恃舉人,不看人在眼裡,並不曾往來。況且已被官府斥逐,不齒人類,俱閉門不納。兩人無奈,只得哭道:「親戚眼見如此,反不如借朋友人家住罷。雖然沒有體面,也顧不得了。」誰料這些大家小戶,一發堅拒不容。
夫婦兩人南北奔馳,不論城裡城外,凡有一面的,盡皆走到,那裡有個人憐他一憐,應他一應!陳與權忽又想道:「除非這個人,當初極奉我的,不怕他不肯。」喬氏問:「是何人?」陳與權道:「就是先年借他房子與金氏住的那孫秀卿,是小家財主,或者還可相容。」喬氏喜曰:「既是這等,快些去嘛。」兩人又望孫家走來。那知如今的人,大凡有了錢財,成個富翁,便極勢利。榮貴的,就出格奉承;落泊的,隨你至親骨戚,便冷眼相加。
這日見陳與權夫婦挨身上門,明知他舉人己忒了腔,且被官府審逐,諒已無勢可藉,就嚴聲峻拒。陳與權又因其白丁可欺,死死坐在家中,推也推他不出。孫秀卿著了忙,如飛到府裡稟官,說陳與權既被斥逐,尚在擾害愚民,曾九功大怒,立差快手,押逐出境。
陳與權正在孫家炒鬧,只見兩個青衣人持著牌票進來道:「我奉太爺差來,說陳爺既無住處,著我喚兩肩小轎,送陳爺與奶奶到南雄嶺上草庵裡去住罷。」陳與權已知此處安身不牢,只得聽憑驅遣。那知到得嶺上,雖有個草庵,卻在荊棘叢中不通往來的去處。快手把兩人送入庵中,匆匆而去。陳與權看那草庵,四壁欹斜,風雨不蔽,板牀折足,土灶無煙。清早餓到臨晚,腹中甚餒,空山野徑,鬼哭猿啼,並無寸草可食。
次日等客商過往,老著臉哀求救濟,自言中過舉人,因昧心吞占,遭此惡報。眾客商憐他,往往贈些乾糧。苟延了月餘,一日忽見劉天相蓬首垢面,忽然入室,厲聲泣道:「我當日負心,死固無怨,今日你也負人恩德,須償還我命來!」說罷,倏然不見。陳與權驟發大病,是夜暴亡。喬氏亦享用半生,吃不得恁般狼狽。不隔數日,相繼餓死。可惜好個陳與權,枉費了數載機謀,依然死於南雄嶺上,可知天道可還,報施最巧,只因他兩人昧了一點本心,忘恩負義,遂有如此之報。詩云:
十年前在南雄嶺,十年後向南雄住。
中間數載享膏腴,不記前番風雪處。
負他青眼十分恩,錙橐田園悉我踞。
蒼蒼報施轉睫間,來處來從去處去。
卻說曾九功處置了陳與權,恢復了干家產業,並為周氏尼姑裝佛造殿,恩怨已明,夙志既遂,便有急流湧退之意。未幾,忽報干濬郊已中了第五名會魁,到得殿試後,又報了二甲第一,選授翰林院編修。曾九功喜躍如狂,登門慶賀,既而想道:「干兄兒子既貴,家園復整,錦旋在即,歡聚不遙,可謂得志矣。但我原係詞林,今改調外職,非我素願,不過欲明恩怨耳。今志已遂,何必碌碌仕途,沉淪宦海。莫若退歸林下,優游自得,豈不賢於金紫?況干兄本無報怨之心,我此番舉動,大非干兄之意。不即退而避去,更待何時!」志念既決,即往省城,面謁撫、按,交還印綬,懇其題疏另補。撫、按俱說:「貴府才品端凝,青年敏練,正宜共輔太平,何以乞休恁早?」曾九功道:「卑職性好山林,志安淡泊,專城之寄,實不勝任。敢求老大人俯賜題黜,不勝銘感。」撫、按只是不許。曾九功便將文憑印綬,送置案頭,飄然而去。歸到南雄府署,收拾行裝,同陸小姐逕回山東不題。
再說干白虹父子,在京甚是榮耀。一日天子見干濬郊衝年英俊,龍顏大悅,命入內宮賦詩。各院嬪妃,見干濬郊風流年少,盡皆傾愛。羅巾命詠,紈扇求詩,賜花賜酒,寵贈尤多,三十六宮,盡皆游遍。天子問道:「卿年幾何?可曾娶否?」干濬郊回奏道:「臣年才一十七歲,己聘太守歐陽健之女,尚未成婚。」天子道:「既有所聘,自當即賦宜家,賜爾明日完婚,朕當助彩。」干濬郊叩頭謝恩而出。隨即報與歐陽健,次日準備成親,奉旨頒賜金花彩緞,各官慶賀。到得吉時,花燈鼓樂,到院相迎。干濬郊坐下高頭駿馬,繡旗黃蓋,銀瓜朱棍,穿著大紅吉服,烏紗帽上兩朵銀花,聯著蓮花白面,猶如玉洞仙郎。迎至歐陽府中,引出一位小姐,裊裊婷婷,珠輝玉映,立於氍毹之上,雙雙交拜。
行禮已畢,共綰紅絲,羅扇輕攜,紗燈簇擁,送入洞房深處。是夜帶解同心,枝交連理,錦被忽翻春浪,高堂乍斂殘云。明日具疏告假,回鄉省母。聖旨嘉其孝義,准假一年。干濬郊大喜,辭別岳丈,即同父親收拾出京。各官餞送,自不必說。一到山東,曾九功設餞相迎,干白虹驚訝道:「老弟在粵中做官,如何又在家裡?」曾九功告以乞休之故,將干白虹父子款留兩日,後日匆匆起程。曾九功遠道相送,揮淚而別。
干白虹父子不分晝夜,趕到家鄉,夫妻母子相逢,一番悲喜,不言可知。干白虹問及:「陳與權何往?」麗容詳述曾九功報怨之事。干白虹愀然不樂,尋至南雄嶺上,將陳與權屍骸具棺盛殮,買地安葬,廣植鬆揪。另建一所觀音庵,托個僧人,照管墳墓,侍奉香火。此皆干白虹不忘故交,不念舊惡的厚處。
過了數日,干濬郊親往尼庵,拜謝周氏與尼姑豢養之恩,將三千銀子建殿塑佛,並給良田千畝,與他食以娛老。又訪戚宗孝屍棺,也為他造墳安葬,建立牌坊,題曰「義士戚宗孝之墓」。又向戚氏近宗與他嗣立一子為後,給與田產資生。閭裡親鄰,盡皆存恤,無不稱為厚德君子。
過了一年,假滿進京,補升修撰,後來直做到文淵閣學士。干白虹亦贈禮部尚書,麗容與歐陽小姐俱受一品封誥。曾九功過了幾年,天子慕其高節,仍召回內院,後邊也做到都察院大堂。
干白虹壽至九十,忽然悟道成仙,就有紫陽真人,白日飛來,與之乘鶴而去。自後干氏科第不絕,子孫繁衍,以享厚德之報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