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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衆善焉,必察之;衆惡焉,必察之。」孟軻云:「堯、舜不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傳言失指,圖景失形,衆口鑠金,積毀消骨,久矣其患之也。是故樂正后夔有一足之論,晉師己亥渡河,有三豕之文,非夫大聖至明,孰能原析之乎?《論語》:「名不正則言不順。」《易》稱:「失之亳釐,差以千里。」故糾其謬曰《正失》也。
樂正后夔一足
俗說︰夔一足而用精專,故能調暢於音樂。
謹按︰《呂氏春秋》:「魯哀公問於孔子:『樂正夔一足,信乎?』孔子曰:『昔者舜以夔爲樂正,始治六律,和均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服。重黎又薦能爲音者,舜曰:「夫樂天地之精,得失之節,故唯聖人爲能和樂之本。夔能和之,平天下,若夔者,一而足矣。」故曰夔一足,非一足行。』」丁氏穿井得一人
俗說︰丁氏家穿井,得一人於井中也。
謹按︰《呂氏春秋》:「宋丁氏無井,常一人溉汲於外,及自穿井,喜而告人:『吾穿井得一人。』傳之,聞於宋君,公問其故,對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於井中也。』」封泰山禪梁父
俗說︰岱宗上有金篋玉策,能知人年壽脩短。武帝探策得十八,因到讀曰八十,其後果用耆長。武帝出璽印石,裁有兆朕,奉車子侯卽没其印,乃止。武帝畏惡,亦殺去之。《封禪書》說:「黃帝升封泰山,於是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者七十餘人,小臣獨不得上,乃悉持龍髯,拔墮黃帝之弓。小臣百姓仰望黃帝,不能復,乃抱其弓而號,故後世因曰烏號弓。孝武皇帝時,齊人公孫卿言:『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今歷正值黃帝之日,聖主亦當上封,則能神仙矣。』」謹按︰《尚書》、《禮》:天子巡守,歲二月至于岱宗。孔子稱:「封泰山,禪粱父,可得而數七十有二。」蓋王者受命易姓,改制應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禪,以告平也。所以必於岱宗者,宗者,長也,萬物之宗,陰陽交代,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徧雨天下,唯泰山乎。封者,立石高一丈二赤,剋之曰:「事天以禮,立身以義,事父以孝,成民以仁,四守之內,莫不爲郡縣,四夷八蠻,咸來貢職,與天無極,人民蕃息,天禄永得。」祭上玄尊而俎生魚。壇廣十二丈,高三尺,階三等,必於其上,示增高也。剋石紀號,著己績也。或曰︰金泥銀繩,印之以璽。下禪梁父,禮祠地主,去事之殺,示增廣也。禪謂壇墠,當有所與也。三皇禪於繹繹,明己功成而去,德者居之,繹繹者,無所指斥也。五帝禪於亭亭,德不及於皇,亭亭名山,其身禪予聖人。三王禪於梁父,梁者,信也,信父者子,言父子相信與也。孝武皇帝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有玉牒書秘書,江、淮間一茅三脊爲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飛禽及白雉,加祠,兕牛犀象之屬。其贊享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筴,周而復始,皇帝敬拜泰壹。」其夜有光如流星,晝有白雲起封中。於是作明堂汶上,令諸侯各治邸,車駕前後五至祠,以元鼎六年告封,改爲元封,武帝已年四十七矣,何緣反更得十八也?就若所云,明神禍福,必有徵應,權時倒讀,焉能誕招期乎?奉車子侯,驂乘弄臣,不預封事,何因操印没石?乃止暴病而死,悼惕無已。又言武帝與仙人對博,碁没石中,馬蹄迹處,于今尚存,虛妄若此,非一事也。予以空僞,承乏東嶽,忝素六載,數騁祈祠,咨問長老賢通上泰山者云,謂璽處尅石,文昧難知也,殊無有金篋玉牒探籌之事。《春秋》以爲「傳聞不如親見」,親見之人,斯爲審矣。《傳》曰:「五帝聖焉死,三王仁焉死,五伯智焉死。」其隕落崩薨之日,不能咸至百年。《詩》云:「三后在天。」《論語》曰:「古皆没。」《太史記》:「黃帝葬於橋山。」騎龍升天,豈不怪乎?烏號弓者,柘桑之林,枝條暢茂,烏登其上,下垂著地,烏適飛去,從後撥殺;取以爲弓,因名烏號耳。
葉令祠
俗說︰孝明帝時,尚書郎河東王喬,遷爲葉令,喬有神術,每月朔常詣臺朝,帝怪其來數而無車騎,密令太史候望,言其臨至時,常有雙鳧從東南飛來;因伏伺,見鳧舉羅,但得一雙舄耳。使尚方識視,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每當朝時,葉門鼓不擊自鳴,聞於京師。後天下一玉棺於廳事前,令臣吏試入,終不動搖。喬曰:「天帝獨欲召我。」沐浴服飾寢其中,蓋便立覆,宿夜葬於城東,土自成墳,縣中牛皆流汗吐舌,而人無知者,百姓爲立祠,號葉君祠。牧守班禄,皆先謁拜,吏民祈禱,無不如意,若有違犯,立得禍。明帝迎取其鼓,置都亭下,略無音聲,但云葉太史候望,在上西門上,遂以占星辰,省察氣祥。言此令卽仙人王喬者也。
謹按︰《春秋左氏傳》:葉公子高,姓沈名諸梁;古者,令曰公,忠於社稷,惠恤萬民,方城之外,莫不欣戴。白公勝作亂,殺子西、子期,刼惠王以兵。葉公自葉而入,至于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絶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何爲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日日以幾,若見君面,是得艾也,人知不死,其亦無有奮心,猶將旌君以徇於國,而又掩面,以絶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進之,與國人攻白公,白公奔山而逝,生烹石乞,迎反惠王,整肅官司,退而老於葉。及其終也,葉人追思而立祠。功施於民,以勞定國,兼茲二事,固祠典之所先也。此乃春秋之時,何有近孝明乎?《周書》稱:「靈王太子晉,幼有盛德,聰明博達,師曠與言,弗能尚也。晉年十五,顧而問曰:『吾聞大師能知人年之短長也。』師曠對曰:『女色赤白,女聲清,女色不壽。』晉曰:『然。吾後三年將上賓於天,女慎無言,禍將及女。』其後太子果死。」孔子聞之曰:「惜夫殺吾君也。」後世以其自豫知其死,傳稱王子喬仙。或人問仙,揚雄以爲︰「虙犧、神農、黃帝、堯、舜殞落,文王葬畢,孔子葬魯城之北,獨不愛其死乎?知非人之所能也。生乎生乎,吾恐名生而實死也。」國家畏天之威,思求譴告,故於上西門城上候望,近太史寺令丞躬親;靈臺位國之陽,又安別在宮中?懼有得失,故參之也,何有伺一飛鳧,遂建其處乎?世之矯誣,豈一事哉!
燕太子丹仰歎,天爲雨粟,烏白頭,馬生角,厨中木象生肉足,井上株木跳度瀆。
俗說︰燕太子丹爲質於秦,始皇執欲殺之,言能致此瑞者,可得生活;丹有神靈,天爲感應,於是遣使歸國。
謹按︰《太史記》:燕太子丹質秦,始皇遇之益不善,丹恐而亡歸;歸求勇士荊軻、秦武陽,函樊於期之首,貢督亢之地圖,秦王大悅,禮而見之,變起兩楹之間,事敗而荊軻立死。始皇大怒,益發兵伐燕,燕王走保遼東,使使斬丹以謝秦,燕亦遂滅。丹畏死逃歸耳,自爲其父所戮,手足圮絶,安在其能使雨粟,其餘云云乎?原其所以有茲語者,丹實好士,無所愛恡也,故閭閻小論飾成之耳。
孝文帝
孝成皇帝好《詩》、《書》,通覽古今,閒習朝廷儀體,尤善漢家法度故事,常見中壘校尉劉向,以世俗多傳道︰孝文皇帝,小生於軍,及長大有識,不知父所在,日祭於代東門外;高帝數夢見一兒祭己,使使至代求之,果得文帝,立爲代王。及後徵到,後期,不得立,日爲再中。及卽位爲天子,躬自節儉,集上書囊以爲前殿帷,常居明光宮聽政,爲皇太薄后持三年服,廬居枕塊如禮,至以發大病,知後子不能行三年之喪,更制三十六日服。治天下,致升平,斷獄三百人,粟升一錢。「有此事不?」向對曰:「皆不然。」謹按︰漢高三年,魏王豹叛漢附楚,漢使大將韓信擊虜豹姬薄夫人,傳詣雒陽織室。漢王見薄姬,內後宮,幸之,生文帝,二年而爲王者子,常居宮闕內,不棄捐軍中,祭代東門。高皇后八年後九月己酉夕卽位,就未央,幸前殿,下赦令,卽位時以昏夜,日不再中。文帝雖節儉,未央前殿至奢,雕文五采,盡華榱璧鐺,軒檻皆飾以黃金,其勢不可以書囊爲帷。奢儉好醜,不相副侔。又文帝以後元年六月己亥崩未央宮,在時平常聽政宣室,不居明光宮。及皇太薄后以孝景二年四月壬子薨,葬南陵,文帝先太后崩,不爲皇太簿后持三年服。文帝遵漢家,基業初定,重承軍旅之後,百姓新免於干戈之難,故文帝因修秦餘政教,輕刑事少,與之休息,以儉約節欲自持,初開籍田,躬勸農耕桑,務民之本,卽位十餘年,時五穀豐熟,百姓足,倉廩實,蓄積有餘。然文帝本修黃、老之言,不甚好儒術,其治尚清淨無爲,以故禮樂庠序未修,民俗未能大化,苟溫飽完給,所謂治安之國也。其後匈奴數犯塞,侵擾邊境,單于深入寇掠,賊害北地都尉,殺略吏民,係虜老弱,驅畜產,燒積聚,候騎至甘泉,烽火通長安,京師震動,無不憂懣。是時,大發興材官騎士十餘萬軍長安,帝遣丞相灌嬰擊匈奴,文帝自勞兵至太原、代郡,由是北邊置屯待戰,設備備胡,兵連不解,轉輸駱驛,費損虛耗,因以年歲不登,百姓饑乏,穀糴常至石五百,時不升一錢。前待詔賈捐之爲孝元皇帝言:「太宗時,民賦四十,斷獄四百餘。」案太宗時民重犯法,治理不能過中宗之世,地節元年,天下斷獄四萬七千餘人,如捐之言,復不類,前世斷獄,皆以萬數,不三百人。文帝卽位二十三年,日月薄蝕,地數震動,毀壞民廬舍,關東二十九山,同日崩潰,水出,河決酸棗,大風壞都,雨雹如桃李,深者厚三尺,狗馬及人皆生角,大雪,蝗蟲。文帝下詔書曰:「閒者,陰陽不調,日月薄蝕,年穀不登,大遭旱蝗饑饉之害,謫見天地,災及萬民。丞相、御史議可以佐百姓之急。」推此事類,似不及中宗之世,不可以爲升平。上曰:「吾於臨朝統政施號令何如?」向未及對,上謂向:「校尉帝師傅,耆舊洽聞,親事先帝,歷見三世得失,事無善惡,如聞知之,其言勿有所隱。」向曰:「文帝時政頗遺失,皆所謂悔恡小疵耶。嘗輦過郎署,問中郎馮唐以趙將廉頗、馬服,唐言:『今雖有此人,不能用也。』推輦而去,還歸禁中,召責讓,唐頓首陳言:『聞之於祖父,道廉頗、李牧爲邊將,市租諸入,皆輸莫府,而趙王不問多少,日擊牛灑酒,勞賜士大夫,賞異有加,能立威名。今臣竊聞雲中大守魏尚,邊之良將也,匈奴常犯塞爲寇,尚追之,吏士爭居前,樂盡死力,斬首上功,誤差數級,下之吏,尚竟抵罪。由是言之,雖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及河東太守季布,治郡有聲,召欲以爲御史大夫,左右或毀言使酒,後不用,布見辭去,自陳曰:『臣幸得待罪河東,無故而見徵召,此人必有以臣欺國者,既到無用,此人亦有以毀傷臣者。今以一人言則進之,以一人言則退之,臣恐天下有以見朝廷短也。』上有慙色,卒遣布之官。及太中大夫鄧通,以佞幸吮癰瘍膿汁見愛,擬於至親,賜以蜀郡銅山,令得鑄錢。通私家之富,侔於王者封君。又爲微行,數幸通家。文帝代服衣罽,襲氈帽,騎駿馬,從侍中近臣常侍期門武騎獵漸臺下,馳射狐兔,畢雉刺彘,是時,待詔賈山諫『以爲不宜數從郡國賢良吏出遊獵,重令此人負名,不稱其舉。』及太中大夫賈誼,亦數諫止遊獵,是時,誼與鄧通俱侍中同位,誼又惡通爲人,數廷譏之,由是疏遠,遷爲長沙太傅,既之官,內不自得,及渡湘水,投弔書曰:『闒茸尊顯,佞諛得意。』以哀屈原離讒邪之咎,亦因自傷爲鄧通等所愬也。」成帝曰:「其治天下,孰與孝宣皇帝?」向曰:「中宗之世,政教明,法令行,邊境安,四夷親,單于欵塞,天下殷富,百姓康樂,其治過於太宗之時,亦以遭遇匈奴賓服,四夷和親也。」上曰:「後世皆言文帝治天下幾至太平,其德比周成王,此語何從生?」向對曰:「生於言事。文帝禮言事者,不傷其意,羣臣無小大,至卽便從容言,上止輦聽之,其言可者稱善,不可者喜笑而已。言事多褒之,後人見遺文,則以爲然。世之毀譽,莫能得實,審形者少,隨聲者多,或至以無爲有。故曰︰『堯、舜不勝其善,桀、紂不勝其惡。』桀、紂非殺父與君也,而世有殺君父者,人皆言無道如桀、紂,此不勝其惡。故若文帝之仁賢,不勝其善,世俗褒揚,言其德比成王,治幾太平也。然文帝之節儉約身以率先天下,忍容言者,含咽臣子之短,此亦通人難及,似出於孝宣皇帝者也。如其聰明遠識,不忘數十年事,制持萬機,天資治理之材,恐文帝亦且不及孝宣皇帝。」向以爲如此。及至世間言文帝小生於軍中,長大祭代東門外,使者求得之,因立爲代王,徵當卽位,後期,日爲之再中,集上書囊,以爲前殿帷,常居明光宮聽政,爲簿太后持三年服,治天下,致升平,斷獄三百人,粟一升一錢:凡此十餘事,皆俗人所妄傳,言過其實,及傅會,或以爲前皆非是,如劉向言。
東方朔
俗言:東方朔太白星精,黃帝時爲風后,堯時爲務成子,周時爲老聃,在越爲范蠡,在齊爲鴟夷子皮。言其神聖能興王霸之業,變化無常。
謹按:《漢書》:「東方朔,平原人也。孝武皇帝時,招延賢良、文學之士,待以不次之位,故四方多上書言得失自衒鬻者。於是朔詣闕自陳:『十二失父,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十四擊劒,十六誦《詩》,十九習《孫》、《吳》兵法,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三,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如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爲天子大臣矣。』朔文辭不遜,高自稱譽,由是見偉,稍益親幸,官至太中大夫,倡優畜之,不豫國政。劉向少時,數問長老賢人,通於事,及朔時人,皆云:朔口諧倡辯,不能持論,喜爲凡庸誦說,故今後世多傳聞者。而揚雄亦以爲『朔言不純師,行不純德,其流風遺書,蔑如也。然朔所以名過其實,以其恢誕多端,不名一行,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非夷、齊,是柳惠,其滑稽之雄乎!』朔之逢占射覆,其事浮淺,行於衆,僮兒牧竪,莫不眩耀,而後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耳,安在能神聖歷世爲輔佐哉?淮南王安神仙俗說︰淮南王安,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鴻寶》、《苑秘》、枕中之書,鑄成黃白,白日升天。謹按︰《漢書》:「淮南王,安天資辨博,善爲文辭,孝武以屬諸父,甚尊之。招募方伎怪迂之人,述神仙黃白之事,財殫力屈,無能成獲,乃謀叛逆,剋皇帝璽,丞相、將軍、大夫已下印,漢使符節、法冠。趙王彭祖、列侯讓等議曰:『安廢法,行邪僻,詐僞心,以亂天下,營惑百姓,背叛宗廟。《春秋》無將,將而必誅。安罪重於將,反形已定,圖書印及他逆無道事驗明白。』丞相弘、廷尉湯以聞。上使宗正以符節治王,安自殺,太子諸所與謀皆收夷,國除爲九江郡。」親伏白刃,與衆棄之,安在其能神仙乎?安所養士,或頗漏亡,耻其如此,因飾詐說,後人吠聲,遂傳行耳。
王陽能鑄黃金
《漢書》說:「王陽雖儒生,自寒賤;然好車馬衣服,極爲鮮好,而無金銀文繡之物,乃遷徙去處,所載不過囊衣,不蓄積餘財,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傳王陽能作黃金。」謹按︰《太史記》:秦始皇欺於徐巿之屬,求三山於海中,通甬道,隱形體,弦詩想蓬萊,而不免沙丘之禍。孝武皇帝茲益迷謬,文成、五利,處之不疑,妻以公主,賜以甲第,家累萬金,身佩四印,辭窮情得,亦旋梟裂。淮南王安,銳精黃白,庶幾輕舉,卒離親伏白刃之罪。劉向得其遺文,奇而獻之,成帝令典尚方鑄作事,費甚多而方不驗,劾向大辟,繫須冬獄,兄陽城侯乞入國半,故得減死。秦、漢以天子之貴,四海之富,淮南竭一國之貢稅,向假尚方之饒,然不能有成者,夫物之變化,固自有極,王陽何人,獨能乎哉?語曰:「金不可作,世不可度。」王陽居官食禄,雖爲鮮明,車馬衣服,亦能幾所,何足怪之,乃傅俗說,班固之論,陋於是矣。
宋均令虎渡江
九江多虎,百姓苦之。前將募民捕取,武吏以除賦課,郡境界皆設陷穽。後太守宋均到,乃移記屬縣曰:「夫虎豹在山,黿鼉在淵,物性之所託。故江、淮之間有猛獸,猶江北之有雞豚。今數爲民害者,咎在貪殘居職使然,而反逐捕,非政之本也。壞檻穽,勿復課録,退貪殘,進忠良。」後虎悉東渡江,不爲民害。
謹接︰《尚書》:「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擒紂於牧野。言猛怒如虎之奔赴也。《詩》美南仲︰「闞如哮虎。」《易》稱:「大人虎變其文炳,君子豹變其文蔚。」《傳》曰:「山有猛虎,草木茂長。」故天之所生,備物致用,非以傷人也;然時爲害者,乃其政使然也。今均思求其政,舉清黜濁,神明報應,宜不爲災。江渡七里,上下隨流,近有二十餘虎,山栖穴處,毛鬛豈能犯陽侯,凌濤瀨而橫厲哉?俚語:「狐欲渡河,無柰尾何。」舟人楫櫂,猶尚畏怖,不敢迎上,與之周旋。云悉東渡,誰指見者?堯、舜欽明在上,稷、契允懿於下。當此時也,寧復有虎耶?若均登據三事,德被四海,虎豈可抱負相隨,乃至鬼方絶域之地乎?
彭城相袁元服
俗說︰元服父字伯楚,爲光禄勳,於服中生此子,時年長矣,不孝莫大於無後,故收舉之,君子不隱其過,因以服爲字。
謹按︰元服名賀,汝南人也。祖父名原,爲侍中,安帝始加元服,百官會賀,臨嚴,垂出,而孫適生,喜其嘉會,因名曰賀,字元服。原父安爲司徒,忠蹇匪躬,盡誠事國,啓發和帝,誅討竇氏,中興以來,最爲名宰。原有堂構之稱,矜於法度。伯楚名彭,清擬夷、叔,政則冉、季,歷典三郡,致位上列。賀早失母,不復繼室,云︰「曾子失妻而不娶,曰︰『吾不及尹吉甫,子不如伯奇,以吉甫之賢,伯奇之孝,尚有放逐之敗,我何人哉?』」及臨病困,勑使留葬,侍衛先公。慎無迎取汝母喪柩,如亡者有知,往來不難;如其無知,祗爲煩耳。虞舜葬於蒼梧,二妃不從,經典明文,勿違吾志。」清高舉動,皆此類也。何其在服中生子而名之賀者乎?雖至愚人,猶不云耳。予爲蕭令,周旋謁辭故司空宣伯應,賢相把臂,言:「《易》稱:『天地大德曰生。』今俗間多有禁忌生三子者,五月生者,以爲妨害父母,服中子犯禮傷孝,莫肯收舉。袁元服功德爵位,子孫巍巍,仁君所見。越王勾踐民生三子與乳母。孟嘗君對其父:『若不受命於天,何不高戶,誰能及者。』夫學問貴能行,君體博雅,政宜有異乎?」答曰:「齊、楚之事,敬聞命矣。至於元服,其事如此。明公既爲鄉里,超然遠覽,何爲過聆晉語,簡在心事乎?」於是欣然悅服,續以大言:「苟有過,人必知之,我能勝仲尼哉!」元服子夏甫,前後徵命,終不降志,亞作者之遺風矣。正甫亦有重名,今見沛相。載德五世,而被斯言之玷,恐多有宣公之論,故備記其終始。
夫聖人之制禮也,事有其制,曲有其防,爲其可傳,爲其可繼。賢者俯就,不肖跂及。是故子張過而子夏不及,然則無愈;子路喪姊,期而不除,仲尼以爲大譏;況於忍能矯情,直意而已也哉?《詩》云︰「不愆不忘,帥由舊章。」《論語》:「不爲禮,無以立。」故注近世苟妄曰《愆禮》也。
九江太守武陵陳子威,生不識母,常自悲感;游學京師,還於陵谷中,見一老母,年六十餘,因就問︰「母姓爲何?」曰:「陳家女李氏。」「何故獨行?」曰:「我孤獨,欲依親家。」子威再拜長跪自白曰:「子威少失慈母,姓陳,舅氏亦李,又母與亡親同年,會遇於此,乃天意也。」因載歸家,供養以爲母。
謹按︰《禮》:「繼母如母,慈母如母。」謂繼父之室,慈愛己者,皆有母道,故事之如母也。何有道路之人而定省?世間共傳丁蘭剋木而事之,今此之事,豈不是似?如仁人惻隱,哀其無歸,直可收養,無事正母之號耳。
大將軍掾燉煌宣度,爲師太常張文明制杖。
謹按︰《禮記》:「孔子之喪,門人疑所服。子貢曰:『昔夫子之喪顏淵,若喪子而無服,至子路亦然。請喪夫子如父而無服。』羣居則否。」今人乃爲制杖,同之於父。論者既不匡糾,而云觀過知仁,謂心之衷惻,終始一者也。凡今杖者,皆在權威之門,至有家遭齊衰同生之痛,俯伏墳墓,而不歸來,真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也;無他也,庶福報耳。凡庸小生,夫何譏稱;然宣度涼州知名士,吾是以云耳。
山陽太守汝南薛恭祖,喪其妻,不哭,臨殯,於棺上大言:「自同恩好,四十餘年,服食禄賜,男女成人,幸不爲夭,夫復何恨哉!今相及也。」謹按︰《禮》爲適妻杖,重於宗也。妻者,既齊於己,澄漠酒醴,以養舅姑,契闊中饋,經理蠶織,垂統傳重,其爲恩篤勤至矣。且鳥獸之微,尚有回翔之思,啁噍之痛,何有死喪之感,終始永絶,而曾無惻容?當內崩傷,外自矜飭。此爲矯情,僞之至也。俚語:「婦死腹悲,唯身知之。」又言「妻非禮所與。」此何禮也?豈不悖哉!太尉山陽王龔,與諸子並杖;太傅汝南陳蕃、袁隗,皆制衰絰,列在服位,躬入隧,哀以送之,近得禮中;王公諸子魏杖,亦過矣。
弘農太守河內吳匡伯康,少服職事,號爲敏達,爲侍御史,與長樂少府黃瓊,共佐清河王事,文書卬成,甚嘉異之。後匡去濟南相,瓊爲司空,比比援舉,起家,拜尚書,遷弘農,班詔勸耕,道於澠池,聞瓊薨,卽發喪制服,上病,載輦車還府。
謹按︰《春秋》:「大夫出使,聞父母之喪,徐行而不反,君追還之,禮也。」匡雖爲瓊所援舉,由郡縣功曹、州治中、兵曹位朝廷尚書也,凡所按選,豈得復爲君臣者耶?今匡與瓊其是矣,剖符守境,勸民耕桑,肆省寃疑,和解仇怨,國之大事,所當勤恤,而顧私恩,傲狠自遂,若宮車晏駕,何以過茲?論者不深察,而歸之厚,多有是言,及其人患失,而亦曰其然。司室袁周陽舉荀慈明有道,太尉鄧伯條舉訾孟直方正,二公薨,皆制齊衰,世非一。然荀、訾通儒,於義足責。或舉者名位斥落,子孫無繼,多不親至,何乃衰乎?過與不及,古人同稱,吊服之制,斯近之矣。
河南尹太山羊翩祖,在家,平原相封子衡葬母,子衡故臨太山數十日,時翩祖去河南矣,子衡四從子曼慈復爲太山,士大夫用此行者數百人,皆齊衰絰帶,時與太尉府自劾歸家,故侍御史胡毋季皮獨過相候,求欲作衰,謂:「君不爲子衡作吏,何制服?」曰:「衆人若此,不可獨否。」又謂:「足下徑行自可,今反相歷,令子失禮,僕豫愆。古有弔服,可依其制。」因爲裁縞冠幘袍單衣,定,大爲同作所非。然潁川有識陳元方、韓元長、綦毋廣明咸嘉是焉。
謹按︰《禮》:「爲舊君齊衰三月。」謂策名委質,爲臣吏者也。子衡臨郡日淺,無他功惠,又非其身;翩祖位則亞卿,雅有令稱,義當綱紀人倫,爲之節文。而首宣導,犯禮違制,使東嶽一郡朦朦焉,豈不愍哉!由郕人失兄,子臯爲之衰,雖失於子衡,歸於曼慈者矣。
太原郝子廉,飢不得食,寒不得衣,一介不取諸人。曾過娣飯,留十五錢,默置席下去。每行飲水,常投一錢井中。
謹按︰《易》稱:「天地交,萬物生;人道交,功勳成。」《語》:「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弊之,而無憾。」士相見之禮,贄用腒雉,受而不距,而交答焉。唯祭飯然後拜之。孔子食於施氏,未嘗不飽。何有同生之家,而顧錢者哉?傷恩薄禮,弊之至也。孟軻譏仲子吐鶂鶂之羹,而食井上苦李。鮑焦耕田而食,穿井而飲,非妻所織不衣,餓於山中,食棗,或問之:「此棗子所種耶?」遂嘔吐,立枯而死。世不乏異,惟其似㫋。孔子疾時貪昧,退思狂狷;狷者有所不爲,亦其介也。
南陽張伯大,鄧子敬小伯大三年,以兄禮事之。伯卧床上,敬寢下小榻,言:「常恐清旦朝拜。」俱去鄉里,居緱氏城中,亦教授,坐養聲價,伯大爲議郎、益州太守,子敬辟司徒,公車徵。
謹按︰《禮記》:「十年兄事之,五年肩隨之。」《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朋友衎衎誾誾,各長其儀也。凡兄弟相愛,尚同輿而出,同床而寢;今相校三年耳,幸無骨血之屬,坐作鬼怪,旦朝言恐。《論語》:「恭而無禮則勞。」且晏平仲稱善與人交,豈徒拜伏而已哉?《易》設四科,出處語默。《傳》曰:「朝廷之人,入而不能出;山林之民,往而不能反。」二者各有所長。而棄聖絶知,遯世保真,當竄深山,樂天知命。今居緱氏,息偃城郭,往來帝都,招延賓客,無益誨人,拱默而已,飾虛矜僞,誑世耀名,辭細卽巨,終爲利動。《春秋》譏宋伯姬女而不婦。今二子屑屑,遠大失矣。
公車徵士汝南袁夏甫,少舉孝廉,爲司徒掾,人間之事,無所關也。其後,閉戶塞牖,不見賓客。清旦,東向再拜朝其母,念時時往就之,子亦不得見,復踰拜耳。頭不著巾,身無單衣,足常木蹻,食止壃菜,云我無益家事,莫之能彊。及母終亡,不列服位。
謹按︰《孝經》:「生事愛敬,死事哀戚。」一家之中,諭若異域,下牀闇拜,遠於愛敬者矣。祖載崩隧,又不能送,遠於哀慼者矣。巾所以飾首,衣所以蔽形,此乃士君子所以自別於夷、狄者也;唯喪者、訟者,露首草舍,餘曷有哉?長沮、丈人,避世之士,由訊子路,殺雞黍,見其子焉;何有藏一室中,不出戶庭?以此爲高,斯亦婞婞。鯉趨而過庭,聞《詩》聞《禮》,而陳亢喜於得三,不當近之,何乃若茲乎!
公車徵士豫章徐孺子,比爲太尉黃瓊所辟,禮文有加;孺子隱者,初不答命。瓊薨,既葬,負𥭊𢌲涉,齎一盤,醊哭於墳前。孫子琰故五官中郎將,以長孫制杖,聞有哭者,不知其誰,亦於倚廬哀泣而已。孺子無有謁刺,事訖便去,子琰大怪其故,遣瓊門生茅季瑋追請辭謝,終不肯還。
謹按︰《禮》,凡弔喪者,既哭,興踊,進問其故,哀之至也。孺子所以經三千里,越度山川而親至者,非徒徇於己,顧義報乎?哭醊墳前,是也;訖,當卽其帳衾,問勞子琰子琰宿有善名,在禮無違,儻見微闕,教誨可乎!如何儵忽,甚於路人?昔黔敖忽於嗟來;然君子猶以爲其嗟可去,謝可食。今與黃有恩故矣,孝子寢伏苫塊,又孺子到便詣墳,無介,夫何爲哉?
孔子稱:「大哉!中庸之爲德,其至矣乎!」又曰:「君子之道,忠恕而已。」至於訐以爲直,隱以爲義,枉以爲厚,僞以爲名,此衆人之所致譽,而明主之所必討;蓋觀過知仁,謂中心篤誠,而無妨於化者,故覆其違理曰《過譽》也。
長沙太守汝南郅惲君章,少時,爲郡功曹。郡俗冬饗,百里內縣,皆齎牛酒,到府宴飲。時太守司徒歐陽歙,臨饗,禮訖,教曰:「西部督郵繇延,天資忠貞,稟性公方,典部折衝,摧破姦雄,不嚴而治。《書》曰:『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蓋舉善以教,則不能者勸,今與諸儒,共論延功,顯之于朝。」主簿讀教,戶吏引延受賜。惲前跪曰:「司正舉觥,以君之罪,告謝于天,明府有言而誤,不可覆掩。按延資性貪邪,外方內圓,朋黨搆姦,罔上害民,所在荒亂,虛而不治,怨慝並作,百姓苦之。而明府以惡爲善,股肱莫争。此既無君,又復無臣。君臣俱喪,孰與偏有。君雖傾危,臣子扶持,不至於亡。惲敢再拜奉觥。」歙甚慙。
謹按︰《禮》諫有五,風爲上,狷爲下。故入則造膝,出則詭辭,善則稱君,過則稱己;暴諫露言,罪之大者。而歙於饗中,用延爲吏,以紫亂朱,大妨王命,造次顛沛,不及諷諭,雖舉觥彊歙可行也。今惲久見授任,職在昭德塞違,爲官擇人,知延貪邪,罔上害民,所在荒亂,怨慝並作,此爲惡積愆,非一旦一夕之漸也。孔子以匹夫,朋徒無幾,習射矍相之圃,三哲而去者過半。汝南,中土大郡,方城四十,養老復敬化之。至延姦舋彰,無與比崇。臧文仲有言:「見無禮於君者,若鷹鸇之逐鳥雀。」「農夫之務去草也」,何敢宿留?不卽彈黜姦佞,而須於萬人之中,乃暴引之,是爲陷君。君子不臨深以爲高,不因少以爲多,況創病君父,以爲己功者哉?而論者苟眩虛聲,以爲美談。汝南,楚之界也,其俗急疾有氣決。然自君章之後,轉相放式,好干上怵忮,以采名譽,末流論起於愛憎,政在陪隸也。
司空潁川韓稜,少時爲郡主簿,太守興被風病,恍忽誤亂,稜陰扶輔其政,出入二年,署置教令無愆失。興子嘗出教,欲轉徙吏,稜執不聽,由是發露被考,興免官,稜坐禁固。章帝卽位,一切原除也。
謹按︰《易》稱:「守位以仁。」《尚書》:「無曠庶官。」《詩》云︰「彼君子不素饗兮。」《論語》:「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漢典,吏病百日,應免。所以䘏民急病,懲俗逋慝也。今興官尊任重,經略千里,當聽訟侍祠,班詔勸課,早朝旰食,夕惕若厲,不以榮祿爲樂,而以黔首爲憂。位過招殃,靈督其舋,風疾恍忽,有加無瘳。稜統機括,知其虛實,當聽上病,以禮選引。何有上欺天子,中誣方伯,下誑吏民,扶輔耄亂,政自己出,雖幸無闕,罪已不容於誅矣。爲人謀而不忠,愛人而以姑息,凡人不可,況於君子乎?上令興負貪昧之罪,子被署用之愆,章問洶赫,父子湮没。執事如此,謂禮義何!稜宜禁固終身,中原非是。
太原周黨伯況,少爲鄉佐發黨過於人中辱之。黨學《春秋》長安,聞報讐之義,輟講下辭歸報讐。到與鄉佐相聞,期鬬日。鄉佐多從正往,使鄉佐先拔刀,然後相擊。佐欲直令正擊之,黨被創困乏。佐服其義勇,箯輿養之,數日蘇興,乃知非其家,卽徑歸,其立勇果,乃至於是。
謹按︰《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樂正子春下堂而傷足,三月不出,既瘳矣,猶有憂色。身無擇行,口無擇言,脩身慎行,恐辱先也。而伯況被發,則得就業,鄉佐雖云凶暴,何緣侵己?今見辱者,必有以招之,身自取焉,何尤於人。親不可辱,在我何傷。凡報讐者,謂爲父兄耳,豈以一朝之忿,而肆其狂怒者哉?既遠《春秋》之義,殆令先祖不復血食,不幸不智,而兩有之;歸其義勇,其義何居?
汝南陳茂君因,爲荊州刺史,時南陽太守灌恂,本名清能,茂不入宛城,引車到城東,爲友人衞修母拜,到州。恂先是茂客,仕蒼梧還,到修家,見修母婦,說修坐事繫獄當死,因詣府門,移辭乞恩,隨輩露首,入坊中,容止嚴恪,鬚眉甚偉。太守大驚,不覺自起,立賜中延請,甚嘉敬之,卽焉出修。南陽士大夫謂恂能救解修。茂彈繩不撓,修竟極罪,恂亦以它事去。南陽疾惡殺修,爲之語曰:「修衞有事,陳茂治之,衞修無事,陳茂殺之。」謹按︰《春秋》:「王人之微,處於諸侯之上。」坐則專席,止則專館,朱軒駕駟,威烈赫奕。就恂素爲官速謗,當便入傳,引見詰問,糾其贓狀,以時列聞。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坐而俟旦,且非爲己私,皆公也。何有忘百姓塗炭之急,便迺光昭舊交之門乎?鮑宣州牧行部,多宿下亭,司直舉劾,以爲輕威損命,坐之刑黜。今茂泯棄天常,進止由己。孰使毀之?小人譽之,自我爲之,古人病諸,以爲大譏。茂與修善,由鴟鴞之愛其子,適所以害之者。
度遼將軍安定皇甫規威明,連在大位,欲退避弟,數上病,不見聽,會友人上郡太守王旻物故,規素縞到下亭迎喪,發服送之,因令客密告并州刺史胡芳,言規擅遠軍營,赴私違公,當及舉奏。答曰:「威明欲得避弟,故作激發,我爲朝廷惜其功用,何能爲此私家計耶?」規後爲中郎將,督并、涼、益三州,時有黨事,懼見及,因先自上言:「臣前薦故太常張煥,才任將帥,是附黨也。又臣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爲黨人所附也。昔有畏舟之危,而自投水者,蓋憂難與處樂其亟決。」謹按︰《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傳》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事一君。」《論語》:「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立朝忘家,卽戎忘身。身且忘之,況於弟乎?方殊俗越溢,大爲邊害,朝廷比辟公旰食。規義在出身,折衝弭難;而誅伐已定,當見鎮慰。何有挾功,苟念去位?弟實雋德,不患無位。而徒闒茸,何所堪施?彊推轂之,亂儀干度。孝武皇帝爲驃騎將軍霍去病治第舍,勑令視之,曰:「匈奴不滅,何以家爲!」去病外戚末屬,一切武夫,尚能抗節洪毅;而規世家純儒,何獨負哉?又以黨事先自勞衒。如有白驗,其於及己;而形兆求不可得,唯是從,何憚於病?曰「畏舟之危,自投於水,憂難於處樂其亟決」,主幸必不坐。《太誓》有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人之所忌,炎自取之。蓋、嚴、楊惲,勳著王室,言事過差,皆伏大辟,以隆主威,抑驕侵也。規顧弟,私也;離局,姦也;誘巧,詐也;畏舟,慢也:四罪是矣,殺決可也。
南陽五世公,爲廣漢太守,與司徒長史段遼叔同歲,遼叔大子名舊,才操鹵鈍,小子髡既見齒鄉黨,到見股肱曰:「太守與遼叔同歲,恩結締素,薄命早亡,幸來臨郡,今年且以此相饒,舉其子,如無罪,得至後歲貫魚之次,敬不有遠。」有主簿柳對曰:「明府謹終追遠,興微繼絶,然舊實不如髡,宜可授之。」世公於是厲聲曰:「丈夫相臨,兒女尚欲舉之,何謂高下之間耶?釋兄用弟,此爲故殃段氏之家,豈稱相遭遇之意乎?」竟舉舊也。世公轉換南腸,與東萊太守蔡伯起同歲,欲舉其子,伯起自乞子瓚尚弱,而弟琰幸以成人,是歲舉琰,明年複舉瓚。瓚十四未可見衆,常稱病,遣詣生,交到十八,乃始出治劇平春長,上書:「臣甫弱冠,未任宰禦,乞留宿衞。」尚書劾奏:「增年受選,減年避劇,請免瓚官。」詔書:「左遷武當左尉。」會車騎將軍馮緄南征武陵蠻、夷,緄與伯起同時公府辟,瓚爲軍曲候。緄歸卧家,軍功除新陽長,官至下邳相。
謹按︰古無孝廉,唯有貢士,貢士恩義,經傳無以也。春秋諸侯朝覲會遇,大夫亦豫其好。《禮記》曰:「大夫三月葬,同位畢至。」此言謹終悼亡,不說子弟當見寵拔也。魯有后成叔聘衞,右宰穀留而觴之,陳樂而不樂,酒酣而不飲,送以璧,其妻孥,𨽦宅而居之,分祿而食之,其子長乃辟。孔子稱:「可寄百里之命,託六尺之孤,臨大節而不可奪。」相於之義,具於此矣。語有曰:「白頭如新,交蓋如舊。」簞食壺漿,會於樹陰,臨別眷眷,念在報効;何有同歲相臨,而可拱默者哉?《春秋》因其可褒而褒之,若乃世公二郡之舉,斯爲過矣。然世人亦多淺薄,在者無慇懃之誼,亡者無顧覆之施,飢寒緩急,視之若遺;非徒如此而已,至有可否之際,受刑誅者。人各有心,兩不得中。夫孝廉平除,則有社稷民人,傷及民人,實宜料度,以爲後圖。
汝南戴幼起,三年服竟,讓財與兄,將妻子出客舍中,住官池田以耕種。爲上計史,獨車載衣資,表汝南太守上計史戴紹車。後舉孝廉,爲陝令。
謹按︰《禮》有東宮西宮,辟子之私,不足則資,有餘亦歸之於宗也。此言兄弟無離異之義也。凡讓財者類與子弟,子弟尚幼,恩情注,希有與兄。既出之日,可居冢下,冢無屋,宗家猶有贏田廬田,可首粥力者耳,何必官池客舍。既推獨車,復表其上,爲其飾僞,良亦昭晰。幼起同辟有薛孟嘗者,與弟子共居,弟子常求分,力不能止,固乃聽之,都與,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汝不能使之。」田屋取其荒壞者,曰:「我少時所作買,意所戀也。」器物取其久者,曰:「我服食久,身口安之也。」外有共分之名,內實十三耳。子弟無幾盡之,輒復更分,如此者數。傳稱袁盎三兄子分而供其公家之費,此則然矣。《論語》:「泰伯三讓,民無得而稱之焉。」何有讓數十萬,畏人而不知,欲令皦皦,乃如是乎?方之袁、薛,差以千里。凡同居,上也;通有無,次也;讓其下耳。況若幼起,仍斯不足貴矣。
江夏太守河內趙仲讓,舉司隸茂材,爲高唐令,密乘輿車,徑至高唐,變易名姓,止都亭中十餘日,默入市里,觀省風俗,已,呼亭長問︰「新令爲誰?從何官來?何時到也?」曰:「縣已遣吏迎,垂有起居。」曰:「正我是也。」亭長怖,遽拜謁,竟,便具吏。其日入舍,乃謁府,數十日無故便去。爲郡功曹所選,頗有不用,因稱狂,亂首走出府門。太守以其宿有重名,忍而不罪。後爲大將軍梁冀從事中郎,冬月坐庭中,向日解衣裘捕虱,已,因傾卧,厥形悉表露。將軍夫人襄城君云︰「不潔清,當亟推問。」將軍嘆曰:「是趙從事,絶高士也。」他事若此非一也。
謹按︰《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左氏傳》曰:「舊章不可無也。」凡張官置吏,爲之律度,故能攝固其位,天下無覬覦也。今仲讓不先謁府,乃徑到縣,俱諜吏民,爾乃入舍。《論語》:「升車,必正立,執綏,不內顧。」不掩不備,不見人短。《禮記》:「戶有二屨不入。」「將上堂,聲必揚。」家且猶若此,況於長吏乎?君子之仕,行其道也,民未見德,唯詐是聞,遠薦功曹,策名委質,就有不合,當徐告退,古既待放,須起乃逝,何得亂道,進退自由,傲很天常,若無君父。《洪範》陳五事,以貌爲首,《孝經》列三法,以服爲先。仲讓居有田業,加之祿賜,勢可免凍餒之厄,未必須冬日之煖也,利不體皆此也。河內,殷之舊都,國分爲三,康叔之風既激,而紂之化由存,其俗士大夫本矜好大言,而少實行。
《易》記出處默語,《書》美「九德咸事」,同歸殊塗,一致百慮,不期相反,各有云尚而已。是故伯夷讓國以採薇,展禽不去於所生;孔丘周流以應聘,長沮隱居而耦耕;墨翟摩頂以放踵,楊朱一毛而不爲;干木息偃以藩魏,包胥重蠒而存郢;夷吾朱紘以三歸,平仲辭邑而濯纓;惠施從車以百乘,桑扈徒步而裸形;甯戚商歌以干祿,顏闔踰牆而遁榮;高柴趣門以避難,季路求人而隕零;端木結駟以貨殖,顏回屢空而弗營;孟獻高宇以美室,原憲蓬門而株楹。《傳》曰:「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古今行事,是則然矣,比其舛曰《十反》。
太尉沛國劉矩叔方,父字叔遼,累祖卿尹,好學敦整,土名不休揚,又無力援,仕進陵遲。而叔方雅有高問,遠近偉之,州郡辟請,未嘗答命,往來京師,委質通門。太尉徐防、太傅桓焉二公,嘉其孝敬,慰愍契闊,爲之先後,叔遼由此辟公府博士,徵議郎。叔方爾乃翻然改志,以禮進退,三登台衮,號爲名宰。
陽翟令左馮翊田煇叔都,兄字威都,俱合純懿,不隕洪祚。叔都最爲知名,郡常欲爲察授之,煇耻越賢兄,懼不得免,因緣他疾,遂託病瘖。家人妻子,莫知其情,人數恐灼,持之有度。後在田舍,天連陰雨,友人張子平、吉仲考等,密共穿踰,奪取衣衾,窮夜獨處,迫切至矣,然無聲響,徒喑喑而已。子平因前抱持曰:「我某公也,謂汝避兄耳,何意真然耶?天喪斯人,吾儕將何效乎!」相對歔欷,哀動左右。間積四歲,威都果舉,遷安定長史,據輜乘緌,還歷鄉里,薦祀祖考。叔都沃醊神坐,頫仰因語。是月,司隸、太尉、大將軍同時並辟,爲侍御史,舉茂才,不幸早隕。威都官至武都太守。
太尉掾汝南范滂孟博,天資聰叡,辯於持論,舉孝廉光祿主事,京師歸德,四方影附。父字叔矩,遭母憂,既葬之後,饘粥不贍,叔矩謂其兄弟:「《禮》不言事,辯杖而起;今俱匍匐號咷,上闕奠酹,下困餬口,非孝道也。」因將人客於九江,田種畜牧,多所收獲,以解債,負土成冢,立祀。三年服闋,二兄仕進。叔矩以自替於喪紀,獨寢墳側,服制如初,哀猶未歇。郡舉至孝,拜中司勾章長,病去官,博士徵,兄憂不行。司徒梁國盛允字子嗣,爲議郎,慕孟博之德,貪樹於有禮,謂孟博:「家公區區,欲辟大臣,宜令邑人廉薦之。」孟博厲聲曰:「老夫年尊,絕意世事;又海內清高,當路非一。」退而告人:「子嗣欲德我,我不受也。」子嗣亦以恨,遂不得辟。孟博病去受事,而常幹宰相之職。
謹按:《禮》:「父爲士,子爲天子。」武王建有周之號,諡大王、王季,言王業肇於此矣。越裳重九譯,獻白雉,周公薦陳祖廟,曰:「先人之德。」有天下,尊歸於父,此人道之極。前漢詔曰:「海內大亂,兵革並起,朕被堅執銳,自率士卒,犯危難,平暴亂,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訓也。今上尊號曰太上皇。」《春秋》之義,「因其可褒而褒之」。《孝經》曰:「敬其父則子悅。」叔矩則其孝敬,則粥身苦思,率禮無違矣。則其友于,則褒兄委榮,盡其哀情矣。則其學藝,則家法洽覽,誨人不倦矣。則其政事,則施於已試,靡有闕遺矣。君子百行,子產有四。凡在他姓,尚宜褒之,況於父乎?敬意之至,猶用夷悅,況於寵族乎?抗爽言以拒厚旨,抑所生以爲己高,忍能厲然獨享其榮,若乃不令之下愚,流貨賄於權嬖,此罪人也。田煇託疾,上也;劉矩屈體,次也;范滂吾無取焉耳。
巴郡太守太山但望伯門,爲司徒掾,同產子作客殺人繫獄,望自劾去,星行電征,數日歸,趨詣府,露首肉袒,辭謝太守太尉李固,謝與相見,頓頭流血,自說:「弟薄命早亡,以孤爲託,無義方之教,自陷罪惡,自男穿既與知情,幸有微胤,乞以代之。」言甚哀切。李公達於原度,即活出之。
高唐令樂安周㺩孟玉,爲大將軍掾,弟子使客殺人,捕得,太守盛亮,陰爲宿留。㺩亦自劾去,詣府,亮與相見,不乞請,又不辭謝。亮告賓客:『周孟玉欲作抗直,不恤其親,我何能枉憲乎?』遂斃于獄。弟婦不哭死子而哭孟玉。世人誤之,猶以爲高。
謹按:《春秋》:叔牙爲慶父殺般,閔公大惡之甚,而季子緣獄有所歸,不探其情,緩追逸賊,親親之道。州吁既殺其君,而虐用其人,石碏惡之,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君子猶曰:純臣之道備矣,於恩未也;君親無將,王誅宜耳。今二家之子,幸非元惡;但望誠心內發,哀情外露,義動君子,合禮中矣。周㺩苟執果毅,忽如路人。昔樂羊爲魏伐中山,歠其子羹,文侯壯其功而疑其心。秦西巴觸命放麑,而孟氏旋進其位;麑猶不忍,況弟子乎?孟軻譏無惻隱之心,《傳》曰:「於厚者薄,則無所不薄矣。」豫章太守汝南封祈武興、泰山太守周乘子居,爲太守李張所舉,函封未發,張病物故,夫人於柩側下帷見六孝廉,曰:「李氏蒙國厚恩,據重任,咨嘉休懿,相授歲貢,上欲報稱聖朝,下欲流惠氓隸;今李氏獲保首領以天年終,而諸君各懷進退,未肯發引。妾幸有三孤,足統喪紀;正相追隨,蓬顆墳柏,何若曜德王室,昭顯亡者?亡者有靈,實寵賴之。歿而不朽,此其然乎!」於是周乘顧謂左右:「諸君欲行,周乘當止者,莫逮郎君,盡其哀惻。」乘與鄭伯堅即日辭行,祈與黃叔度、郅伯嚮、盛孔叔留隨轜柩。乘拜郎,遷陵長,治無異稱,意亦薄之。某官與祈相反,俱爲侍御史,公車令,享相位焉。
謹按:孝經:「資於事父以事君。」「君親臨之,厚莫重焉。」春秋國語:「民生於三,事之如一。」禮:「斬衰,公士大夫衆臣爲其君。」乘雖見察授,函封未發,未離陪隸,不與賓于王,爵諸臨城社,民神之主也,義當服懃,關其祀紀。夫人雖有懇切之教,蓋子不以從令爲孝,而乘囂然要勒同儕,去喪即寵,謂能有功異也,明試無效,亦旋告退,安在其顯君父德美之有。
河內太守府廬江周景仲嚮,每舉孝廉,請之上堂,家人宴飲,皆令平仰,言笑晏晏,如是三四;臨發,贈以衣齊,皆出自中。子弟中外,過歷職署,踰於所望,曰:「移臣作子,於之何有。」河內太守司徒潁川韓演伯南,舉孝廉,唯臨辭,一與相見,無所寵拔,曰:「我已舉若,豈可令恩偏積於一門乎?」謹按:春秋左氏傳:「夫舉無他也,唯善所在,親疏一也。」「祈奚稱其讎不爲諂,立其子不爲比,舉其偏不爲黨,建一官而三物成」,晉國賴之,君子歸焉。蓋人君者,闢門開窗,號咷博求,得賢而賞,聞善若驚,無適也,無莫也。周不綜臧否,而務蘊崇之,韓演不唯善是務,越此一概。夫不擇而彊用之,與可用而敗之,其罪一也。
安定太守汝南胡伊伯、建平長樊紹孟建,俱爲司空虞放掾屬,放遜位自劾還家,郡以伊爲主簿,迎新太守,曰:「我是宰士,何可委質於二朝乎?」因出門名戶,占繫陳國。紹曰:「柳下惠不去父母之國,君子不辭下位。」獨行服事。後公黃瓊,大以爲恨,移書汝南,論正主者吏,絕紹文書,而更辟伊。
謹按:春秋尊公曰宰,其吏爲士。言於四海,無所不統焉。孟軻稱:「不枉尺以直尋,況於枉尋以直尺?」柳下惠不枉道以事人,故三黜而不去,孔子謂之不恭。今紹見編,會以禮遊引耳,其義不同於此。伊心明審,自求多福。近靈帝之末,司徒掾弘農董君考上名典,君事不得自劾,暫以家急假,太守李崇請乞相見,頫領功曹,與俱班錄訖乃謝遣。時公袁隗意亦非之,然彈糾。自是之後,彌以滋甚,郡用從事,縣用府吏,上下溷淆,良可穢也。詩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國之大綱也,可不申敕小懲而大戒哉?
宗正南陽劉祖奉爲郡屬曹吏,左騎校尉薛丞君卓爲戶曹史,太守公孫慶當祠章陵,舊俗常以衣冠子孫,容止端嚴,學問通覽,任顧問者,以爲御史,時功曹白用劉祖,祖曰:「既託帝王肺腑,過聞前訓,不能備光輝胥附之任,而身當側身陪乘,執策握革,有死而已,無能爲役。」薛丞因前自白:「今明公垂出,未有御者,雖云不敏,敢充人乏。」周旋進退,補察時闕,言出成謨,大見敬重;亦以祖爲高,歲盡,俱舉孝廉。
謹案:周禮保氏:「掌六藝之教,其一曰御。」論語曰:「吾何執,執御乎。」「子適衛,冉子僕。」有,政事之士,列于四友,然猶御者,不爲役也。春秋左氏傳:「晉悼公即位,程鄭爲乘馬御,訓羣騶知禮。」今國家大駕,大僕親御,他出,奉車都尉御,寧可復言執策握革,而辭讓之乎?凡黔首皆五帝子孫,何獨今之肺附,當見優異也?宗廟之人,或在甽畝,人之化也,何日之有。舊時長吏質樸,子皆駕御,故曰從兒。君臣父子,其揆一也,臣不肯御,子豈可然。公孫遂偃蹇不使,下陵上替,能無亂乎?劉祖幸免罪戾,而見褒賞,公孫於是失政刑矣。
聘士彭城姜肱伯淮,京兆韋著休明,靈帝踐祚,太后臨朝,陳、竇以忠見害,中常侍曹節秉國之權,大作威福,冀寵名賢,以弭己謗,於是起姜肱爲犍爲太守,著東海相。肱告其人:「吾以虛獲實,蘊藉聲價,盛明之際,尚不委質,況今政在家哉!」遂乘桴浮海,莫知所極。而著驩以承命,駕言宵征,民不見德,唯戮是聞,論輸左校。
謹按:易稱:「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傳曰:「朝廷之人,入而不能出;山林之士,往而不能返。」言各有長也。孔子嘉虞仲、夷逸,作者七人,亦終隱約。姜肱高尚其事,見得思義,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韋著邁種其德,少有云補,可也;虐刑以逞,民心怨痛,德薄位尊,力小任重,古人懼旃,鮮能不及矣。
趙相汝南李統,少幼,爲冀州刺史阮況所奏「耳目不聰明」;股肱掾史,咸用忿憤,欲詣闕自理。統聞知之,歷收其家,遣吏追還,曰:「相久忝重任,負於素餐,年漸七十,禮在懸車,頃被疾病,念存首丘,比自乞歸,未見聽許,州家幸能爲,相得去,實上願也。」居無幾,果徵。時冀州有疑獄,章帝見問統。統處當詳平,克厭上心,曰:「君大聰明,刺史侵君。」統曰:「臣受國厚恩,官尊祿重,不能自竭,有以報稱,久抱重疾,氣力羸露,耳聾目眩,守虛隕越,自分奄忽填壑,猥得承望闕廷,親見御座,不勝其喜,權時有瘳,辭出之後,必復故也,刺史不侵臣也。」上悅其遜,即日免況,拜統侍中。
司徒九江朱倀,以年老,爲司隸虞詡所奏,耳目不聰明,見掾屬大怒曰:「顛而不扶,焉用彼相?君勞臣辱,何用爲?」於是東閤祭酒周舉曰:「昔聖帝明王,莫不歷象日月星辰,以爲鏡戒;熒惑比有變異,豈能手書,密以上聞?」倀曰:「可自力也。」舉爲創草:「臣聞易曰:『天垂象,見吉凶。』『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臣竊見九月庚辰,今月丙辰,過熒惑於東井辟,金光輝合,并移時乃出。臣經術淺末,不曉天官,見其非常,昭昭再見,誠切怪之。臣誠懣憤。夫月者太陰,熒惑火星,不宜相干。臣聞盛德之主,不能無異,但當變改,有以供御。孔子曰:『雖明天子,熒惑必謀。』禍福之徵,慎察用之。孝宣皇帝地節元年,月蝕熒惑,明年有霍氏亂。孔子曰:『火上不可握,熒惑班變,不可息志,帝應其修無極。』此言熒惑火精,尤史家所宜察也。楚莊曰:『災異不見,寡人其亡。』今變異屢臻,此天以佑助漢室,覺悟國家也。臣誠懼史官畏忌,不敢極言,惟陛下深留聖思,按圖書之文,鑒古今之戒,召見方正,極言而靡諱,親賢納忠,推誠應人,猶影響也。宋景公有善言,熒惑徙舍,延年益壽。況乎至尊,感不旋日。書曰:『天威棐諶。』言天德輔誠也。周公將沒,戒成王以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言此五官,存亡之機,不可不謹也。臣願陛下思周旦之言,詳左右清禁之內,謹供養之官,嚴宿衛之身,申敕屢省,務知戒慎,以退未萌,以此無疆。謹匍匐自力,手書密上。」上覽倀表,嘉其忠謨,倀目數病,手能細書。詡案大臣,苟肆私意。詡坐上謝,倀蒙慰勞。
謹按:論語:「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傳曰:「心苟不競,何憚於病。」朱倀位極人臣,視事數年,訖無一言,彌縫時闕。又倀年且九十,足以惛憒,義當自引,以避賢路,就使有枉,欣以俟命耳,何能乃發忿,欲自提理。周舉爲人謀而不忠,維訖匡陳,起自營衛。夫奉義順之謂禮,愛人而不以德,不可謂仁,信不由中,文辭何爲?向遇中宗永平之政,救罪不暇,何慰勞之有?李統內省不疚,進退溫雅,明主是察,終爲長者。
蜀郡太守潁川劉勝季陵,去官在家,閉門卻掃,歲致敬郡縣,答問而已,無所褒貶,雖自枝葉,莫力。太僕杜密周甫,亦去北海相,在家,每至郡縣,多所陳說,牋記括屬;太守王昱,頗厭苦之,語次:「聞得京師書,公卿舉故大臣劉季陵,高士也,當急見徵。」密知以見激,因曰:「明府在九重之內,臣吏惶畏天威,莫敢盡情。劉勝位故大夫,見禮上賓,俯伏甚於鱉蝟,泠澀比如寒蜒,無能往來,此罪人也。清雋就義,隱居篤學,時所不綜,而密達之,冤疑勳賢,成陳之罪,所折而密啟之,明府賞刑得中,令問休揚,雖自天然之姿,猶有萬分之一。詩不云乎:『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人情所有,庶不爲闕,既不善是,多見譏論,夫何爲哉?」於是昱甚悅服,待之彌厚。
謹按:論語:「澹臺滅明,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君子思不出其位。」孟軻亦以爲「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劉勝在約思純,其靜已甚,若時意宴及,言論折中,亦無嫌也。杜密婆娑府縣,干與王政,就若所云,猶有公私;既見譏切,不蹴坐謝負,而多伐善,以爲己力,惟顏之厚,博而俗矣。
昔仲尼没而微言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重遭戰國,約從連橫,好惡殊心,真僞紛争:故《春秋》分爲五;《詩》分爲四;《易》有數家之傳;並以諸子百家之言,紛然殽亂,莫知所從。
漢興,儒者競復比誼會意,爲之章句,家有五六,皆析文便辭,彌以馳遠;綴文之士,雜襲龍鱗,訓註說難,轉相陵高,積如丘山,可謂繁富者矣。而至於俗間行語,衆所共傳,積非習貫,莫能原察。今王室大壞,九州幅裂,亂靡有定,生民無幾。私懼後進,益以迷昧,聊以不才,舉爾所知,方以類聚,凡一十卷,謂之《風俗通義》,言通於流俗之過謬,而事該之於義理也。
風者,天氣有寒煖,地形有險易,水泉有美惡,草木有剛柔也。俗者,含血之類,像之而生,故言語歌謳異聲,鼓舞動作殊形,或直或邪,或善或淫也。聖人作而均齊之,咸歸於正;聖人廢,則還其本俗。《尚書》:「天子巡守,至於岱宗,覲諸侯,見百年,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俗。」《孝經》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傳曰:「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戶異政,人殊服。」由此言之:爲政之要,辯風正俗,最其上也。
周、秦常以歲八月遣輶軒之使,求異代方言,還奏籍之,藏於秘室。及嬴氏之亡,遺脫漏棄,無見之者。蜀人嚴君平有千餘言,林閭翁孺才有梗概之法,揚雄好之,天下孝廉衛卒交會,周章質問,以次注續,二十七年,爾乃治正,凡九千字,其所發明,猶未若《爾雅》之閎麗也,張竦以爲懸諸日月不刊之書;予實頑闇,無能述演,豈敢比隆斯於斯人哉!顧惟述作之功,故聊光啟之耳。
昔客爲齊王畫者,王問:「畫孰最難?孰最易?」曰:「犬馬最難,鬼魅最易。」犬馬旦暮在人之前,不類不可,類之故難;鬼魅無形,無形者不見,不見故易。今俗語雖云浮淺,然賢愚所共咨論,有似犬馬,其爲難矣;并綜事宜於今者,孔子稱:「幸苟有過,人必知之。」俾諸明哲,幸詳覽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