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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公時,江國,黃國,小國也,在江淮之間。近楚,楚,大國也,數侵伐,欲滅取之;江人黃人患楚。齊桓公方存亡繼絕,救危扶傾;尊周室,攘夷狄,為陽穀之會,貫澤之盟,與諸侯方伐楚。江人、黃人慕桓公之義,來會盟於貫澤。管仲曰:江、黃遠齊而近楚,楚為利之國也,若伐而不能救,無以宗諸侯,不可受也。桓公不聽,遂與之盟。管仲死,楚人伐江滅黃,桓公不能救,君子閔之。是後桓公信壞德衰,諸侯不附,遂陵遲不能復興。夫仁智之謀,即事有漸,力所不能救,未可以受其質,桓公之過也,管仲可謂善謀矣。詩雲:曾是莫聽,大命以傾。此之謂也。
晉文公時,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難,出亡居於鄭,不得入,使告難於魯、于晉、于秦。其明年春,秦伯師入河上,將納王。狐偃言于晉文公曰:求諸侯,莫如勤王,且大義也,諸侯信之,繼文之業,而信宣于諸侯,今為可矣。卜,偃卜之曰:吉。遇黃帝戰於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對曰:周禮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暌,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戰克而王亨,吉庸大焉。且是卦也,天為澤以當日,天子降心以迎公,不亦可乎?大有去暌而複,亦其所也。晉侯辭秦師而下,三月甲辰,次於陽樊,右師圍溫,左師逆王。夏,四月刃巳,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溫,而殺之於隰城。戊午,晉侯朝王,王享醴,命之侑,予之陽樊,溫原、攢矛之田。晉於是始開南陽之地。其後三年,文公遂再會諸侯以朝天子,天子錫之弓矢秬鬯,以為方伯。晉文公之命是也,卒成霸道,狐偃之善謀也。夫秦、魯皆疑晉有狐偃之善謀以成霸功。故謀得於帷幄,則功施於天下,狐偃之謂也。
虞、虢,皆小國也。虞有夏陽之阻塞,虞、虢共守之,晉不能禽也。故晉獻公欲伐虞、虢,荀息曰:君胡不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于虞?公曰:此晉國之寶也,彼受吾璧,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置之外府;取之中廄,置之外廄。公曰:宮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也。荀息曰:宮之奇知固知矣,雖然,其為人也,通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通心則其言之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宮之奇諫曰:晉之使者,其幣重,其辭微,必不便於虞。語曰:宴亡則齒寒矣。故虞、虢相救,非相為賜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虞矣。公不聽,遂受其幣而借之道,旋歸。四年,反取虞。荀息牽馬抱璧而前曰:臣之謀如何?獻公曰:璧則猶是,而吾馬之齒加長矣。晉獻公用荀息之謀而禽虞,虞不用宮之奇而亡,故荀息非霸王之佐,戰國並兼之臣也,若宮之奇則可謂忠臣之謀也。
晉文公、秦穆公共圍鄭,以其無禮而附于楚,鄭大夫佚之狐言于鄭君曰: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圍必解。鄭君從之,召燭之武;使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鄭君曰:吾不能蚤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燭之武許諾。夜出見秦君曰:秦晉圍鄭,鄭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鄭在晉之東,秦在晉之西,越晉而取鄭,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晉。晉,秦之鄰也,鄰之強,君之憂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資糧,亦無所害。且君立晉君,晉君許君焦瑕,朝得入,夕設版而畫界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取鄭,又欲廣其西境,不闕秦將焉取之?闕秦而利晉,願君圖之。秦君說,引兵而還。晉咎犯請擊之,文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能弊鄭,因人之力以弊,不仁;失其所與,不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矣。亦去鄭,鄭圍遂解。燭之武可謂善謀,一言而存鄭安秦。鄭君不蚤用善謀,所以削國也,困而覺焉,所以得存。
楚靈王即位,欲為霸,五會諸侯,使椒舉如晉求諸侯。椒舉致命曰:寡君使舉曰:君有惠,賜盟于宋。曰:晉、楚之從,交相見也。以歲之不易,寡人願結驩於二三君。使舉請間,君苟無四方之虞,則願假寵以請于諸侯。晉君欲勿許。司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其或者欲盈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罰,未可知也。其使能終,亦未可知也。唯天所相,不可與爭,況諸侯乎?若適淫虐,楚將棄之,吾誰與爭?公曰:晉有三不殆,其何敵之有?國險而多馬,齊、楚多難,有是三者,何向而不濟?對曰:恃馬與險,而虞鄰之難,是三殆也。四岳三塗,陽城大室,荊山終南,九州之險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馬之所生也,無興國焉。恃險與馬,不足以為固也,從古以然,是先王務德音以亨神人,不聞其務險與馬也,鄰國之難不可虞也。或多難以固其國,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若何虞難?齊有仲孫之難而獲桓公,至今賴之;晉有裡克之難而獲文公,是以為盟主。衛、邢無難,狄亦喪之,故人之難不可虞也。特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於不暇,有何能濟,君其許之。紂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霣,周是以興,夫豈爭諸侯哉?乃許楚靈王,遂為申之會,與諸侯伐吳,起章華之台,為幹溪之役,百姓罷勞怨懟於下,群臣倍畔于上,公子棄疾作亂,靈王亡逃,卒死於野。故曰:晉不頓一戟,而楚人自亡。司馬侯之謀也。
楚平王殺伍子胥之父,子胥出亡,挾弓而幹闔閭,闔閭曰:大之甚,勇之甚。為是而欲興師伐楚。子胥諫曰:不可,臣聞之,君子不為匹夫興師,且事君猶事父也,虧君之義,複父之讎,臣不為也。於是止。蔡昭公朝于楚,有美裘,楚令尹囊瓦求之,昭公不予,於是拘昭公於郢。數年而後歸之,昭公濟濮水,沈璧曰:諸侯有伐楚者,寡人請為前列。楚人聞之怒,於是興兵伐蔡,蔡請救于吳,子胥諫曰:蔡非有罪也,楚人無道也,君若有憂中國之心,則若此時可矣。於是興兵伐楚,遂敗楚人于柏舉而成霸道,子胥之謀也。故春秋美而褒之。
秦孝公欲用衛鞅之言,更為嚴刑峻法,易古三代之制度,恐大臣不從,於是召衛鞅,甘龍、杜摯三大夫禦于君,慮世事之變計,正法之本,使民道。君曰:代位不亡社稷,君之道也;錯法務明主,長臣之行也。今吾欲更法以教民,吾恐天下之議我也。公孫鞅曰:臣聞疑行無名,疑事無功,君前定變法之慮,行之無疑,殆無顧天下之議,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負非於世;有獨知之虞者,必見謷於民。語曰:愚者晤成事,知者見未萌。民不可與慮始,可與樂成功。郭偃之法曰: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法者所以愛民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苟可以治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臣聞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勞而功成,據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今君變法不循故,更禮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議君,願君熟慮之。公孫鞅曰:子之所言者,世俗之所知也。常人安于所習,學者溺于所聞,此兩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非所與論於典法之外也。三代不同道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拘禮之人,不足與言事;制法之人,不足與論治。君無疑矣。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攻不什不易器。臣聞之法古無過,循禮無邪,君其圖之。公孫鞅曰: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者不相複,何禮之循?伏犧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文武,各當其時而立法因事制禮。禮法兩定,制令各宜,甲兵器備,各便其用。臣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必古。故湯武之王也不循古,殷夏之滅也不易禮。然則反古者未可非也,循禮者未足多也,君無疑矣。孝公曰:善。吾聞窮鄉多怪,曲學多辯。愚者之笑,和者哀焉;狂夫之樂,賢者憂焉。拘世之議,人心不疑矣。於是孝公違龍摯之善謀,遂從衛鞅之過言,法嚴而酷刑深,而必守之以公,當時取強,遂封鞅為商君。及孝公死,國人怨商君,至於車裂之,其患流漸,至始皇赤衣塞路,群盜滿山,卒以亂亡,削刻無恩之所致也。三代積德而王,齊桓繼絕而霸,秦項嚴暴而亡,漢王垂仁而帝,故仁恩,謀之本也。
秦惠王時蜀亂,國人相攻擊,告急于秦。秦惠王欲發兵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人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韓,恐蜀亂;先伐蜀,恐韓襲秦之弊,猶與未決。司馬錯與張子爭論于惠王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子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穀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狄之倫也,弊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于戎狄,去王遠矣。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者務廣其地,欲強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狄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以豺狼逐群羊也。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服焉。服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又有禁暴正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竭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並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予楚,以地予魏;以鼎予楚,以地予魏,王不能止,此臣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秦。惠王曰:善。寡人請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王更號為諸侯,而使陳叔相蜀,蜀既屬秦,秦日益強富厚而制諸侯,司馬錯之謀也。
楚使黃歇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韓、魏,韓、魏服事秦,秦王方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黃歇適至,聞其計,是時秦已使白起攻楚數縣,楚頃襄王東從。黃歇上書于秦昭王,欲使秦遠交楚而攻韓、魏以解楚。其書曰:天下莫強于秦、楚,今聞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鬥,兩虎相與鬥,而駑犬受其弊也,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之,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高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今王使盛橋守事于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也,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樑之門,舉河內,攻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王之功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複之,有取滿、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甄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曆之北,注之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相救,王之威亦單矣。
王若能恃功守威,挾戰功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王,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動,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智伯見伐趙之利,不知榆次之禍;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幹隧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親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于艾陵,還為越人所禽於三渚之浦。知伯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之城,勝有日矣,韓、魏畔之,殺知伯瑤于鑿台之上。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詩曰:大武遠宅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詩曰:躍躍毚兔,遇犬獲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吳之親越也。臣聞之,敵不可假,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于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隳,刳腹絕腸,折顙折頸,身首分離,暴骨草澤,頭顱僵僕,相望於境,系臣束子為群虜者,相及于路,鬼神潢洋無所食,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僕妾者,盈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齎之與攻楚,不亦過乎!
且王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于仇讎之韓、魏乎?出兵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資于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溪穀,不食之地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之兵構而不離,韓、魏氏將出兵而攻留、方、與銍、胡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泗北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也,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齊。韓、魏之強,足以校于秦,齊南以泗水為境,東負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強于齊、魏,齊、魏得地保利而詳事下吏,一年之後,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為帝有餘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強,一舉事而樹怨于楚,出令韓、魏歸帝重于齊,是王失計也。臣為主慮,莫若善楚,秦、楚合為一而以臨韓,韓必拱手,王施之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伐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一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入地于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極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也。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謝韓、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黃歇受約歸楚,解楚之禍,全強秦之兵,黃歇之謀也。
秦、趙戰于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複死,寡人將束甲而赴之。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而為構。虞卿曰:昌言構者,以為不構,軍必破也,而制構者在秦,且王之論秦也,欲破王之軍乎?不邪?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且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楚、魏欲王之重寶,必內吾使,吾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恐天下之合從必一心,如此,則構乃可為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為構,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為構秦,秦已內鄭朱矣,虞卿以為如何?對曰:王不得構,軍必破矣!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鄭朱,貴人也。而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為構,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構不可得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構,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為天下笑,不從虞卿之謀也。
秦既解圍邯鄲,而趙王入朝,使趙郝約事于秦,割六縣而構。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亡其力尚能進之,愛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複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趙郝曰: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不予,令秦年來複攻于王,王得無割其內而構乎?王曰:請聽子割矣,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乎?趙郝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晉之交于秦相若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者,必不如魏、韓也。今臣之為足下解負親之攻,開關通弊,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獨取攻于秦,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構,來年,秦複攻王,王得無複割其內而構乎。今構,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雖割何益?來年複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構,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構。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亦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疲,我以六縣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于秦也。吾國尚利,庸與坐而劃地,自弱以強秦?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坐以地盡,來年,秦複來割,王將予之乎?不予,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予之,即無地而給之。語曰:強者善攻,而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秦地與無予,庸吉?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對曰:亦聞夫公父文伯母乎,公父文伯仕于魯,病死,女子為自殺于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不肯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于魯,而是人不隨也。今死而婦人為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長者薄,而於婦人厚也。故從母言,是為賢母,從妻言,是必不免為妒婦。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為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
虞卿聞之曰:此飾說也,王慎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兵困于秦,天下之賀戰者,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前割地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弊而瓜分之,趙見亡,何秦之圖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之,勿複計也。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之六城,並力而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于齊,而取償于秦也。而齊、趙之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為也。王以此為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而反構于王。從秦為構,韓、魏聞之,必盡重王,重王,必出重寶以先于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即發虞卿來見齊王,與之謀秦。虞之謀行而趙霸,此存亡之樞機,樞機之發,間不及旋踵,是故虞卿一言,而秦之震懼趁風馳指而請備,故善謀之臣,其于國豈不重哉?微虞卿,趙以亡矣。
魏請為從,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平原君。平原君曰:願卿之論從也。虞卿入見。王曰:魏請為從。對曰:魏過。王曰:寡人固未之許。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然則從終不可邪?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有利,大國受福;有敗,小國受禍。今魏以小請其禍,而王以大辭其福,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為從便。王曰:善。乃合魏為從。使虞卿久用於趙,趙必霸。會虞卿以魏齊之事,棄侯捐相而歸,不用,趙旋亡。
昔者舜自耕稼陶漁而躬孝友,父瞽瞍頑,母嚚,及弟象傲,皆下愚不移。舜盡孝道,以供養瞽瞍。瞽瞍與象為浚井塗廩之謀,欲以殺舜,舜孝益篤。出田則號泣,年五十猶嬰兒慕,可謂至孝矣。故耕於歷山,歷山之耕者讓畔;陶於河濱,河濱之陶者器不苦窳;漁於雷澤,雷澤之漁者分均。及立為天子,天下化之,蠻夷率服。北發渠搜,南撫交趾,莫不慕義,麟鳳在郊。故孔子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于四座。」舜之謂也。
孔子在州里,篤行孝道,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畋漁,分有親者多,孝以化之也。是以七十二子自遠方至,服從其德。魯有沈猶氏者,旦飲羊飽之,以欺市人;公慎氏有妻而淫;慎潰氏奢侈驕佚;魯市之鬻牛馬者善豫賈。孔子將為魯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踰境而徙,魯之鬻馬牛不豫賈,布正以待之也。既為司寇,季孟墮郈費之城,齊人歸所侵魯之地,由積正之所致也。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孫叔敖為嬰兒之時,出遊,見兩頭蛇,殺而埋之,歸而泣。其母問其故,叔敖對曰:「聞見兩頭之蛇者死,嚮者吾見之,恐去母而死也。」其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見,殺而埋之矣。」其母曰:「吾聞有陰德者,天報以福,汝不死也。」及長,為楚令尹,未治而國人信其仁也。
禹之興也以塗山,桀之亡也以末喜。湯之興也以有莘,紂之亡也以妲己。文、武之興也以任姒,幽王之亡也以褒姒。是以《詩》正《關雎》而《春秋》褒伯姬也。樊姬,楚國之夫人也。楚莊王罷朝而晏,問其故。莊王曰:「今日與賢相語,不知日之晏也。」樊姬曰:「賢相為誰?」王曰:「為虞丘子。」樊姬掩口而笑。王問其故,曰:「妾幸得執巾櫛以侍王,非不欲專貴擅愛也,以為傷王之義,故能進與妾同位者數人矣。今虞丘子為相十數年,未嘗進一賢。知而不進,是不忠也;不知,是不智也。安得為賢?」明日朝,王以樊姬之言告虞子,虞丘子稽首曰:「如樊姬之言。」於是辭位,而進孫叔敖。孫叔敖相楚,莊王卒以霸,樊姬與有力焉。
衛靈公之時,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衛大夫史鰌患之,數以諫靈公而不聽。史鰌病且死,謂其子曰:「我即死,治喪於北堂。吾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置尸於北堂,於我足矣。」史鰌死,靈公往弔,見喪在北堂,問其故。其子以父言對靈公。靈公蹴然易容,寤然失位,曰:「夫子生則欲進賢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屍諫,可謂忠而不衰矣。」於是乃召蘧伯玉而進之以為卿,退彌子瑕。徙喪正堂,成禮而後返,衛國以治。史鰌字子魚,《論語》所謂「直哉史魚」者也。
晉大夫祁奚老,晉君問曰:「孰可使嗣?」祁奚對曰:「解狐可。」君曰:「非子之讎耶?」對曰:「君問可,非問讎也。」晉遂舉解狐。後又問:「孰可以為國尉?」祁奚對曰:「午也可。」君曰:「非子之子耶?」對曰:「君問可,非問子也。」君子謂祁奚能舉善矣。稱其讎,不為謟;立其子,不為比。《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祁奚之謂也。外舉不避仇讎,內舉不回親戚,可謂至公矣。唯善,故能舉其類。《詩》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楚共王有疾,召令尹曰:「常侍莞蘇與我處,常忠我以道,正我以義,吾與處不安也,不見不思也。雖然,吾有得也,其功不細,必厚爵之。申侯伯與處,常縱恣吾,吾所樂者,勸吾為之;吾所好者,先吾服之。吾與處歡樂之,不見戚戚。雖然,吾終無得也,其過不細,必前遣之。」令尹曰:「諾。」明日,王薨。令尹即拜莞蘇為上卿,而逐申侯伯出之境。曾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言反其本性,共王之謂也。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於以開後嗣,覺來世,猶愈沒世不寤者也。
昔者,魏武侯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朝退而有喜色。吳起進曰:「今者有以楚莊王之語聞者乎?」武侯曰:「未也,莊王之語奈何?」吳起曰:「楚莊王謀事而當,群臣莫能逮,朝退而有憂色。申公巫臣進曰:君朝有憂色,何也?楚王曰:吾聞之,諸侯自擇師者王,自擇友者霸,足己而群臣莫之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而議於朝,且群臣莫能逮,吾國其幾於亡矣,是以有憂色也。莊王之所以憂,而君獨有喜色,何也?」武侯逡巡而謝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天使夫子振寡人之過也。」衛國逐獻公,晉悼公謂師曠曰:「衛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也。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無使失性。良君將賞善而除民患,愛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若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若雷霆。夫君,神之主也。而民之望也,天之愛民甚矣,豈使一人肆於民上,以縱其淫而棄天地之性乎?必不然矣。若困民之性,乏神之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焉用之?不去為何?」公曰:「善。」趙簡子上羊腸之阪,群臣皆偏袒推車,而虎會獨擔戟行歌,不推車。簡子曰:「寡人上阪,群臣皆推車,會獨擔戟行歌不推車,是會為人臣侮其主,為人臣侮其主,其罪何若?」虎會曰:「為人臣而侮其主者,死而又死。」簡子曰「何謂死而又死?」虎會曰:「身死,妻子又死,若是謂死而又死,君既已聞為人臣而侮其主之罪矣,君亦聞為人君而侮其臣者乎?」簡子曰:「為人君而侮其臣者何若?」虎會對曰:「為人君而侮其臣者,智者不為謀,辯者不為使,勇者不為鬥。智者不為謀,則社稷危;辯者不為使,則使不通;勇者不為鬥,則邊境侵。」簡子曰:「善。」乃罷群臣不推車,為士大夫置酒,與群臣飲,以虎會為上客。
昔者,周舍事趙簡子,立趙簡子之門,三日三夜。簡子使人出問之曰:「夫子將何以令我?」周舍曰:「願為諤諤之臣,墨筆操牘,隨君之後,司君之過而書之,日有記也,月有效也,歲有得也。」簡子悅之,與處,居無幾何而周舍死,簡子厚葬之。三年之後,與大夫飲,酒酣,簡子泣,諸大夫起而出曰:「臣有死罪而不自知也。」簡子曰:「大夫反無罪。昔者,吾友周舍有言曰: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眾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諤諤。昔紂昏昏而亡,武王諤諤而昌。自周舍之死後,吾未嘗聞吾過也,故人君不聞其非,及聞而不改者亡,吾國其幾於亡矣,是以泣也。」魏文侯與士大夫坐,問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君仁君也。」次至翟黃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對曰:「君伐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長子。臣以此知君之非仁君。」文侯大怒,而逐翟黃,黃起而出。次至任座,文侯問曰:「寡人何如君也?」任座對曰:「君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對曰:「臣聞之,其君仁,其臣直。向翟黃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仁君也。」文侯曰:「善。」複召翟黃,拜為上卿。
中行寅將亡,乃召其太祝,而欲加罪焉。曰:「子為我祝,犧牲不肥澤耶?且齋戒不敬耶?使吾國亡,何哉?」祝簡對曰:「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皮車十乘,不憂其薄也,憂德義之不足也。今主君有革車百乘,不憂德義之薄也,唯患車之不足也。夫舟車飾則賦斂厚,賦斂厚則民怨詛矣。且君以為祝有益於國乎?則詛亦將為亡矣,一人祝之,一國詛之,一祝不勝萬詛,國亡不亦宜乎?」中行子乃慚。
秦欲伐楚,使使者往觀楚之寶器,楚王聞之,召令尹子西而問焉:「秦欲觀楚之寶器,吾和氏之璧,隨侯之珠,可以示諸?」令尹子西對曰:「臣不知也。」召昭奚恤問焉,昭奚恤對曰:「此欲觀吾國之得失而圖之,國之寶器,在於賢臣,夫珠寶玩好之物,非國所寶之重者。」王遂使昭奚恤應之。
昭奚恤發精兵三百人,陳於西門之內。為東面之壇一,為南面之壇四,為西面之壇一。秦使者至,昭奚恤曰:「君客也,請就上位東面。」令尹子西南面,太宗子敖次之,葉公子高次之,司馬子反次之,昭奚恤自居西面之壇,稱曰:「客欲觀楚國之寶器,楚國之所寶者賢臣也。理百姓,實倉廩,使民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此。秦圭璧,使諸侯,解忿悁之難,交兩國之歡,使無兵革之憂,太宗子敖在此。守封疆,謹境界,不侵鄰國,鄰國亦不見侵,葉公子高在此。理師旅,整兵戎,以當強敵,提枹鼓,以動百萬之師,所使皆趨湯火,蹈白刃,出萬死,不顧一生之難,司馬子反在此。若懷霸王之余議,攝治亂之遺風,昭奚恤在此,唯大國之所觀。」秦使者懼然無以對,昭奚恤遂揖而去。秦使者反,言於秦君曰:「楚多賢臣,未可謀也。」遂不伐。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斯之謂也。
晉平公欲伐齊,使範昭往觀焉。景公賜之酒,酣,範昭曰:「願詣君之樽酌。」公曰:「酌寡人之樽,進之於客。」范昭已飲,晏子曰:「徹樽更之,樽觶具矣。」範昭佯醉,不悅而起舞,請太師曰:「能為我調成周之樂乎?吾為子舞之。」太師曰:「冥臣不習。」範昭趨而出。
景公謂晏子曰:「晉大國也,使人來,將觀吾政也。今子怒大國之使者,將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為人,非陋而不識禮也,且欲試吾君臣,故絕之也。」景公謂太師曰:「子何不為客調成周之樂乎?」太師對曰:「夫成周之樂,天子之樂也,若調之,必人主舞之。今範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樂,臣故不為也。」范昭歸以告平公曰:「齊未可伐也。臣欲試其君,而晏子識之;臣欲犯其禮,而太師知之。」仲尼聞之曰:「夫不出於樽俎之間,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謂也。可謂折衝矣,而太師其與焉。
晉平公畜西河,中流而歎曰:「嗟乎!安得賢士與共此樂乎?」船人固桑進對曰:「君言過矣。夫劍產於越,珠產於江漢,玉產於昆山,此三寶者,皆無足而至,今君苟好士,則賢士至矣。」平公曰:「固桑,來。吾門下食客三千余人,朝食不足,暮收市租;暮食不足,朝收市租,吾尚可謂不好士乎?」固桑對曰:「今夫檻鵠高飛沖天,然其所恃者六翮耳。夫腹下之毳,背上之毛,增去一把,飛不為高下。不知君之食客,六翮耶?將腹背之毳也?」平公默默而不應焉。
楚威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耶?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陵采薇,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十人而已也;引商刻角,雜以流征,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是其曲彌高者,其和彌寡。故鳥有鳳而魚有鯨,鳳鳥上擊於九千里,絕畜雲,負蒼天,翱翔乎窈冥之上,夫糞田之鴳,豈能與之斷天地之高哉!鯨魚朝發昆侖之墟,暴鬐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鯨也,士亦有之。夫聖人之瑰意奇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晉平公閒居,師曠侍坐。平公曰:「子生無目眹,甚矣!子之墨墨也。」師曠對曰:「天下有五墨墨,而臣不得與一焉。」平公曰:「何謂也?」師曠曰:「群臣行賂,以采名譽,百姓侵冤,無所告訴,而君不悟,此一墨墨也。忠臣不用,用臣不忠,下才處高,不肖臨賢,而君不悟,此二墨墨也。奸臣欺軸,空虛府庫,以其少才,覆塞其惡,賢人逐,奸邪貴,而君不悟,此三墨墨也。國貧民罷,上下不和,而好財用兵,嗜欲無厭,諂諛之人,容容在旁,而君不悟,此四墨墨也。至道不明,法令不行,吏民不正,百姓不安,而君不悟,此五墨墨也。國有五墨墨而不危者,未之有也。臣之墨墨,小墨墨耳!何害乎國家哉!」趙文子問於叔向曰:「晉六將軍,庸先亡乎?」對曰:「其中行氏乎!」文子曰:「何故先亡?」對曰:「中行氏之為政也,以苛為察,以欺為明,以刻為忠,以計多為善,以聚斂為良。譬之其猶鞟革者也,大則大矣,裂之道也,當先亡。」楚莊王既討陳靈公之賊,殺夏征舒,得夏姬而悅之。將近之,申公巫臣諫曰:「此女亂陳國,敗其群臣,嬖女不可近也。」莊王從之。令尹又欲取,申公巫臣諫,令尹從之。後襄尹取之,至恭王與晉戰於鄢陵,楚兵敗,襄尹死,其屍不反,數求晉,不與。夏姬請如晉求屍,楚方遣之,申公巫臣將使齊,私說夏姬與謀。及夏姬行,而申公巫臣廢使命,隨夏姬之晉。令尹將徙其族,言於王曰:「申公巫臣諫先王以無近夏姬,今身廢使命,與夏姬逃之晉,是欺先王也,請徙其族。」王曰:「申公巫臣為先王謀則忠,自為謀則不忠,是厚於先王而自薄也,何罪於先王?」遂不徙。
昔者,唐虞崇舉九賢,布之於位,而海內大康,要荒來賓,麟鳳在郊。商湯用伊尹,而文武用太公閎夭,成王任周召,而海內大治,越裳重譯,祥瑞並降,遂安千載。皆由任賢之功也。無賢臣,雖五帝三王,不能以興。
齊桓公得管仲,有霸諸侯之榮;失管仲,而有危亂之辱。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繆公用之而霸。楚不用伍子胥而破,吳闔廬用之而霸。夫差非不用子胥也,又殺之,而國卒以亡。燕昭王用樂毅,推弱燕之兵,破強齊之讎,屠七十城,而惠王廢樂毅,更代以騎劫,兵立破,亡七十城。此父用之,子不用,其事可見也。故闔廬用子胥以興,夫差殺之而以亡;昭王用樂毅以勝,惠王逐之而敗,此的的然若白黑。
秦不用叔孫通,項王不用陳平、韓信而皆滅,漢用之而大興,此未遠也。夫失賢者,其禍如此。人君莫不求賢以自輔,然而國以亂亡者,所謂賢者不賢也。或使賢者為之,與不賢者議之,使智者圖之,與愚者謀之。不肖嫉賢,愚者嫉智,是賢者之所以隔蔽也,所以千載不合者也。或不肖用賢而不能久也,或久而不能終也;或不肖子廢賢父之忠臣,其禍敗難一二錄也,然其要在於己不明而聽眾口,譖愬不行,斯為明也。
魏龐恭與太子質于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來言市中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曰:二人言,王信之乎?曰:寡人疑矣。曰:三人言,王信之乎?曰:寡人信之矣。龐恭曰:夫市之無虎明矣,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去魏遠於市,議臣者過三人,願王察之也。魏王曰:寡人知之矣。及龐恭自邯鄲反,讒口果至,遂不得見。
甘茂,下蔡人也。西入秦,數有功,至武王以為左丞相,樗裡子為右丞相。樗裡子及公孫子,皆秦諸公子也,其外家韓也,數攻韓。秦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容車至周室者,其道乎韓之宜陽。欲使甘茂伐韓取宜陽,以通道至周室。甘茂曰:請約魏以伐韓。令向壽輔行。甘茂既約魏,魏許,甘茂還至息壤,謂向壽曰:子歸言之王,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也。向壽歸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也。名為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
昔者,曾參之處,鄭人有與曾參同名姓者殺人,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織自若也。頃然一人又來告之,其母曰:吾子不殺人。有頃,一人又來告,其母投杼下機,逾牆而走。夫以曾參之賢,與其母信之也,然三人疑之,其母懼焉。今臣之賢也不若曾參,王之信臣也,又不如曾參之母之信曾參也,疑臣者非特三人也,臣恐大王投杼也。
魏文侯令樂羊將攻中山,三年而拔之,樂羊反而語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也,樗裡子,公孫子二人挾韓而議,王必信之,是王欺魏而臣受韓之怨也。王曰:寡人不聽也。使伐宜陽,五月而宜陽未拔。樗裡子,公孫子果爭之,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使甘茂將擊之,遂拔宜陽。及武王薨,昭王立,樗裡子,公孫子讒之,甘茂遇罪,卒奔齊。故非至明,其庸能毋用讒乎?
楚王問群臣曰:吾聞北方畏昭奚恤,亦誠何如?江乙答曰:虎求百獸食之,得一狐。狐曰:子毋敢食我也,天帝令我長百獸,今子食我,是逆帝命也,以我為不信,吾為子先行,子隨我後,觀百獸見我無不走。虎以為然,隨而行,獸見之皆走,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以為畏狐也。今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而專任之于昭奚恤也,北方非畏昭奚恤也,其實畏王之甲兵也,猶百獸之畏虎。故人臣而見畏者,是見君之威也,君不用則威亡矣。
魯君使宓子賤為單父宰,子賤辭去,因請借善書者二人,使書憲為教品;魯君予之。至單父,使書,子賤從旁引其肘,書醜則怒之,欲好書則又引之,書者患之,請辭而去。歸以告魯君,魯君曰:子賤苦吾擾之。使不得施其善政也。乃命有司無得擅徵發單父,單父之化大治。故孔子曰:君子哉子賤,魯無君子者,斯安取斯?美其德也。
楚人有獻魚楚王者曰:今日漁獲,食之不盡,賣之不售,棄之又惜,故來獻也。左右曰:鄙哉!辭也。楚王曰:子不知漁者仁人也。蓋聞囷倉粟有餘者,國有餓民;後宮多幽女者,下民多曠夫;余衍之蓄,聚於府庫者,境內多貧困之民;皆失君人之道。故庖有肥魚,廄有肥馬,民有餓色,是以亡國之君,藏於府庫,寡人聞之久矣,未能行也。漁者知之,其以比喻寡人也,且今行之。於是乃遣使恤鰥寡而存孤獨,出倉粟,發幣帛而振不足,罷去後宮不禦者,出以妻鰥夫。楚民欣欣大悅,鄰國歸之。故漁者一獻餘魚,而楚國賴之,可謂仁智矣。
昔者,鄒忌以鼓琴見齊宣王,宣王善之。鄒忌曰:夫琴所以象政也。遂為王言琴之象政狀及霸王之事。宣王大悅,與語三日,遂拜以為相。齊有稷下先生,喜議政事,鄒忌既為齊相,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屬七十二人,皆輕忌,以謂設以辭,鄒忌不能及。乃相與俱往見鄒忌。
淳于髡之徒禮倨,鄒忌之禮卑。淳于髡等曰:狐白之裘,補之以弊羊皮,何如?鄒忌曰:敬諾,請不敢雜賢以不肖。淳于髡等曰:方內而員釭,如何?鄒忌曰:敬諾,請謹門內,不敢留賓客。淳于髡等曰:三人共牧一羊,羊不得食,人亦不得息,何如?鄒忌曰:敬諾,減吏省員,使無擾民也。淳于髡等三稱,鄒忌三知之如應響。淳于髡等辭屈而去。鄒忌之禮倨,淳于髡等之禮卑。
故所以尚幹將莫邪者,貴其立斷也;所以貴騏驥者,為其立至也。必且曆日曠久乎?絲犛猶能挈石,駑馬亦能致遠,是以聰明捷敏,人之美材也。子貢曰:回也,聞一以知十。美敏捷也。
昔者,燕相得罪於君,將出亡,召門下諸大夫曰:有能從我出者乎?三問,諸大夫莫對,燕相曰:嘻!亦有士之不足養也。大夫有進者曰:亦有君之不能養士,安有士之不足養者?凶年饑歲,糟粕不厭,而君之犬馬,有餘穀粟;隆冬烈寒,士短褐不完,四體不蔽,而君之台觀,帷簾錦繡,隋風飄飄而弊。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也。君不能施君之所輕,而求得士之所重,不亦難乎?燕相遂慚,遁逃不復敢見。
晉文公出獵,前驅曰:前有大蛇,高如堤,阻道竟之。文公曰:寡人聞之,諸侯夢惡則修德,大夫夢惡則修官,士夢惡則修身,如是而禍不至矣。今寡人有過,天以戒寡人。還車而反。前驅曰:臣聞之,喜者無賞,怒者無刑。今禍福已在前矣,不可變,何不逐驅之?文公曰:不然,夫神不勝道,而妖亦不勝德,禍福未發,猶可化也。還車反,宿齋三日,請於廟曰:孤少犧不肥,幣不厚,罪一也。孤好弋獵,無度數,罪二也。孤多賦斂,重刑罰,罪三也。請自今以來者,關市無征,澤梁無賦斂,赦罪人,舊田半稅,新田不稅。行此令未半旬,守蛇吏夢天帝殺蛇曰:何故當聖君道為,而罪當死。發夢視蛇臭腐矣。謁之,文公曰:然夫神果不勝道,而妖不勝德,奈何其無究理而任天也,應之以德而已。
梁君出獵,見白雁群,梁君下車,彀弓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謂行者止,行者不止,白雁群駭。梁君怒,欲射行者。其禦公孫襲下車撫矢曰:君止。梁君忿然作色而怒曰:襲不與其君,而顧與他人,何也?公孫襲對曰:昔齊景公之時,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頓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將自當之。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者,何也?為有德于天而惠於民也。今主君以白雁之故而欲射人,襲謂主君無異於虎狼。梁君援其手與上車,歸入廟門,呼萬歲,曰:幸哉!今日也他人獵,皆得禽獸,吾獵得善言而歸。
武王勝殷,得二虜而問焉。曰:而國有妖乎?一虜答曰:吾國有妖,晝見星而天雨血,比吾國之妖也。一虜答曰:此則妖也,雖然,非其大者也。吾國之妖,其大者子不聽父,弟不聽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
晉文公出田逐獸,碭入大澤,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漁者,文公謂曰:我若君也,道安從出,我且厚賜若。漁者曰:臣願有獻。公曰:出澤而受之。於是遂出澤。公令曰:子之所欲以教寡人者,何等也?願受之。漁者曰:檻鵠保河海之中,厭而欲移徙之小澤,則必有丸繒之憂,黿鼉保深淵,厭而出之淺渚,則必有羅網釣射之憂。今君逐獸,碭入至此。何行之太遠也?文公曰:善哉!謂從者記漁者名。漁者曰:君何以名,為君尊天事地,敬社稷,固四國,慈愛萬民,薄賦斂,輕租稅者,臣亦與焉。君不敬社稷,不固四國,外失禮于諸侯,內逆民心,一國流亡,漁者雖得厚賜,不能保也。遂辭不受。曰:君前歸國;臣亦反吾漁所。
晉文公逐麋而失之,問農夫老古曰:吾麋何在?老古以足指曰:如是往。公曰:寡人問子,子以足指,何也?老古振衣而起曰:一不意人君如此也,虎豹之居也,厭閑而近人,故得;魚鱉之居也,厭深而之淺,故得;諸侯之居也,厭眾而遠遊,故亡其國。詩雲:維鵲有巢,維鳩居之。君放不歸,人將君之。於是文公恐,歸遇欒武子。欒武子曰:獵得獸乎?而有悅色!文公曰:寡人逐麋而失之,得善言,故有悅色。欒武子曰:其人安在乎?曰:吾未與來也。欒武子曰:居上位而不恤其下,驕也;緩令急誅,暴也;取人之善言而棄其身,盜也。文公曰:善。還載老古,與俱歸。
扁鵲見齊桓侯,立有間,扁鵲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曰:醫之好利也,欲治不疾以為功。居十日,扁鵲複見曰:君之疾在肌膚,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居十日,扁鵲複見曰:君之疾在腸胃,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居十日,扁鵲複見,望桓侯而還走。桓侯使人問之,扁鵲曰: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胃腸,大劑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無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居五日,桓侯體痛,使人索扁鵲,扁鵲已逃之秦國。桓侯遂死,故良醫之治疾也,攻之於腠理。此事皆治之於小者也。夫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故聖人蚤從事矣。
莊辛諫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從新安君與壽陵君同軒,淫衍侈靡而忘國政,郢其危矣。王曰:先生老𠊽歟?妄為楚國妖歟?莊辛對曰:臣非敢為楚妖,誠見之也。君王卒近此四子者,則楚必亡矣!辛請留于趙以觀之。於是不出十月,王果亡巫山江漢鄢郢之地。於是王乃使召莊辛至於趙。辛至,王曰:嘻!先生來邪!寡人以不用先生言至於此,為之奈何?莊辛曰:君用辛言則可,不用辛言又將甚乎!此庶人有稱曰:亡羊而固牢未為遲,見兔而呼狗未為晚。湯武以百里王,桀紂以天下亡,今楚雖小,絕長繼短,以千里數,豈特百里哉!且君王獨不見夫青蛉乎?六足四翼,蜚翔乎天地之間,求蚊虻而食之,時甘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民無爭也。不知五尺之童子,膠絲竿,加之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蟲蛾食已。
青蛉猶其小者也,夫爵俛啄白粒,仰棲茂樹,鼓其翼,奮其身,自以為無患,與民無爭也。不知公子王孫,左把彈,右攝丸,定操持,審參連,故晝遊乎茂樹,夕和乎酸鹹。爵猶其小者也,檻鵠嬉游乎江漢,息留乎大沼,俛啄鰋鯉,仰奮陵衡,修其六翮,而陵清風,麃搖高翔,一舉千里,自以為無患,與民無爭也。不知弋者選其弓弩,修其防翳,加繒繳其頸,投乎百仞之上,引纖繳,揚微波,折清風而殞,故朝遊乎江河,而暮調乎鼎俎,檻鵠猶其小者也,蔡侯之事故是也。蔡侯南游乎高陵,北經乎巫山,逐麋麕獐鹿,彉谿子隨,時鳥嬉游乎高蔡之囿,溢滿無涯,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子發受令宣王,厄以淮水,填以巫山,庚子之朝,纓以朱絲,臣而奏之乎宣王也。蔡侯之事猶其小者也,今君王之事,遂以左州侯,右夏侯,從新安君與壽陵君,淫衍侈靡,康樂遊娛,馳騁乎雲夢之中,不以天下與國家為事,不知穰侯方與奏王謀,窴之以黽厄之內,而投之乎黽塞之外。襄王大懼,形體掉栗曰:謹受令。乃封莊辛為成陵君,而用計焉。與舉淮北之地十二諸侯。
魏文侯出遊,見路人反裘而負芻。文侯曰:胡為反裘而負芻。對曰:臣愛其毛。文侯曰:若不知其裡盡,而毛無所恃耶?明年;東陽上計錢布十倍,大夫畢賀。文侯曰:此非所以賀我也。譬無異夫路人反裘而負芻也,將愛其毛,不知其裡盡,毛無所恃也。今吾田不加廣,士民不加眾,而錢十倍,必取之士大夫也。吾聞之下不安者,上不可居也,此非所以賀我也。
楚莊王問于孫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為國是也。孫叔敖曰:國之有是,眾非之所惡也。臣恐王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獨在君乎?亦在臣乎?孫叔敖曰:國君驕士曰:士非我無逌富貴。士驕君曰:國非士無逌安強。人君或失國而不悟,士或至饑寒而不進,君臣不合,國是無逌定矣。夏桀殷紂,不定國是,而以合其取捨者為是,以不合其取捨者為非,故致亡而不知。莊王曰:善哉!願相國與諸侯士大夫共定國是,寡人豈敢以褊國驕士民哉!
楚莊王蒞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社稷危,國將亡,士慶問左右群臣曰:王蒞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社稷危,國將亡,胡不入諫?左右曰:子其入矣。士慶入再拜而進曰:隱有大鳥,來止南山之陽,三年不蜚不鳴,不審其故何也?王曰:子其去矣,寡人知之矣。士慶曰:臣言亦死,不言亦死,願聞其說。王曰:此鳥不蜚,以長羽翼;不鳴,以觀群臣之慝,是鳥雖不蜚,蜚必沖天;雖不鳴,鳴必驚人。士慶稽首曰:所願聞已。王大悅士慶之問,而拜之以為令尹,授之相印。士慶喜,出門顧左右笑曰:吾王成王也。中庶子聞之,跪而泣曰:臣尚衣冠禦郎十三年矣,前為豪矢,而後為藩蔽。王賜士慶相印而不賜臣,臣死將有日矣。王曰:寡人居泥塗中,子所與寡人言者,內不及國家,外不及諸侯。如子者,可富而不可貴也。於是乃出其國寶璧玉以賜之。曰:忠信者,士之行也;言語者,士之道路也。道路不修,士無所行矣。
靖郭君欲城薛;而客人多以諫,君告謁者,無為客通事。於是有一齊人曰:臣願一言,過一言,臣請烹。謁者臡客。客曰:海大魚。因返走。靖郭君曰:請少進。客曰:否。臣不敢以死戲。靖郭君曰:嘻!寡人毋得已,試複道之。客曰:君獨不聞海大魚乎?網弗能止,繳不能牽,碭而失水,陸居則螻蟻得意焉。且夫齊,亦君之水也,君已有齊,奚以薛為?君若無齊,城薛猶且無益也。靖郭君大悅,罷民弗城薛也。
齊有婦人,極醜無雙,號曰:無鹽女。其為人也,臼頭深目,長壯大節,昂鼻結喉,肥項少發,折腰出胸,皮膚若漆。行年三十,無所容人,衒家不售,流棄莫執,於是乃拂拭短褐,自詣宣王,願一見,謂謁者曰:妾,齊之不售女也,閑君王之聖德,願備後宮之掃除,頓首司馬門外,唯王幸許之。謁者以聞,宣王方置酒於漸台,左右聞之,莫不揜口而大笑。曰:此天下強顏女子也。於是宣王乃召見之,謂曰:昔先王為寡人取妃匹,皆已備有列位矣。寡人今日聽鄭衛之聲嘔吟感傷,揚瞠楚之遺風。今夫人不容鄉里布衣,而欲幹萬乘之王,亦有奇能乎?無鹽女對曰:無有。直竊慕大王之美義耳。王曰:雖然,何喜。良久曰:竊嘗喜隱。王曰:隱固寡人之所願也,試一行之。言未卒,忽然不見矣。宣王大驚,立發隱書而讀之,退而惟之,又不能明。明日,複更召而問之,又不以隱對,但揚目銜齒,舉手拊肘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曰:願遂聞命。
無鹽女曰:今大王之君國也,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強楚之讎,外有二國之難,內聚奸臣,眾人不附。春秋四十,壯男不立,不矜眾子,而矜眾婦,尊所好而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漸台五重,黃金白玉,琅玕龍疏,蓑蓑珠璣,莫落連飾,萬民罷極,此二殆也。賢者伏匿于山林,諂諛強於左右,邪偽立於本朝,諫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酒漿沉琨,以夜續朝,女樂俳優,從橫大笑,外不修諸侯之禮,內不秉國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於是宣王掩然無聲,意入黃泉,忽然而昂,喟然而歎曰:痛乎無鹽君之言,吾今乃一聞寡人之殆,寡人之殆幾不全。於是立停漸台,罷女樂,退諂諛,去雕琢,選兵馬,實府庫,四辟公門,招進直言,延及側陋,擇吉日,立太子,進慈母,顯隱女,拜無鹽君為王后,而國大安者,醜女之力也。
沛公與項籍,俱受令于楚懷王。曰:先入咸陽者王之。沛公將從武關入,至南陽守戰,南陽守齮保宛城,堅守不下,沛公引兵圍宛三匝,南陽守欲自殺,其舍人陳恢止之曰:死未晚也。於是恢乃逾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兵盡日圍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蓄積多,其吏民自以為降而死,故皆堅守乘城,足下攻之,死傷者必多,死者未收,傷者未瘳,足下曠日則事留,引兵而去宛,完繕弊甲,砥礪調兵,而隨足下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竊為足下危之。為足下計者,莫如約宛守降封之,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擊,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遂先入咸陽,陳恢之謀也。
漢王既用滕公、蕭何之言,擢拜韓信為上將軍,引信上坐,王問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向爭權天下,豈非項王耶?曰然,大王自斷勇仁悍強,庸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唯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楚,請言項王為人。項王喑惡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謹,言語呴呴,人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印刓綬弊,忍不能與,此所謂婦人之仁。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都彭城,又背義帝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頡逐義帝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多怨,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強服耳。名雖為霸王,實失民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軸坑秦降卒二十余萬人,唯獨邯、欣、翳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且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諸侯約,大王當王關中,民戶知之,大王失職之蜀,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八月,漢王東出,秦民歸漢,漢王遂誅三秦,定其地,收諸侯兵討項王,定帝業,韓信之謀也。
趙地亂,武臣、張耳、陳余定趙地,立武臣為趙王,張耳為相,陳余為將軍。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囚之,欲與三分其地,乃歸王,使者至,燕輒殺之,以固求地。張耳、陳餘患之,有廝養卒謝其舍中人曰:吾為公說燕,與趙王載歸。舍中人皆笑之曰:使者往十輩死,若何以能得王?廝養卒曰:非若所知。乃洗沐往見張耳、陳餘,遣行見燕王,燕王問之,對曰:賤人希見長者,願請一卮酒。已飲,又問之。複曰:賤人希見長者,願複請一卮酒。與之酒。卒曰:王知臣何欲?燕王曰:欲得而王耳。卒曰:君知張耳、陳余何人也?燕王曰:賢人也。曰:君知其意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卒笑曰:君未知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余杖馬策,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為卿相哉?夫臣與主,豈可同日道哉?顧其勢始定,未敢三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兩賢王左提右挈,執直義而以責不直之弱,燕滅無日矣。燕王以為然,乃遣趙王,養卒為禦而歸,遂得反國,複立為王,趙卒之謀也。
酈食其號酈生,說漢王曰:臣聞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謫過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盪,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陛下急複進兵收取滎陽,據廒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路,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漢王曰:善。乃從其計畫,複守廒倉,卒糧食不盡,以擒項氏。其後吳、楚反,將軍竇嬰,周亞夫複據廒倉,塞成皋如前,以破吳、楚。皆酈生之謀也。
酈生說漢王曰:方今燕、趙已複,唯齊未下,今田橫據千里之齊,田閑據二十萬之軍於曆城,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齊,南近楚,民多變軸,陛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下也。臣請奉明詔說齊王,令稱東藩。於是使酈生食其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未可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所歸?曰:歸漢。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與項王,戮力西面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倍約不與而王漢中;項王頡殺義帝,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賜即以予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傑賢人,皆樂為其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實,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過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財而不能賞,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乘上黨之兵,下井陘,誅成安,破北魏,舉三十二城,比送尤之兵,非人之力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橫以為然,即聽酈生,罷曆下兵戰守之備,與酈生日縱酒。此酈生之謀也。及齊人蒯通說韓信曰:足下受詔擊齊,何故止將三軍之眾,不如一豎儒之功?可因齊無備擊之。韓信從之,酈生為田橫所害,後信通亦不得其所,由不仁也。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悲憂,與酈生謀撓楚權。酈生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于宋。今秦無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複立六國後,畢授印已,此君臣百姓,必戴陛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向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酈生未行,張良從外求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食其言告之。曰:其於子房意如何?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而籌之。曰:昔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斯能制桀之死命也。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紂而封其後于宋者,斯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軾箕子之門,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人之閭,軾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發钜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羸。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羸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載干戈,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革,倒載干戈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也。休馬于華山之陽,以示無所用。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也。休牛于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糧。今陛下能休牛不復輸糧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夫天下游士,捐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皆日夜望尺寸之地,今複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其王皆複立,遊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八也。且夫楚惟無強,六國複撓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乎?誠用客之計,陛下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令趣銷印,止不使,遂並天下之兵,誅項籍,定海內,張子房之謀也。
漢五年,追擊項王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複入壁,深塹而守之,謂張子房曰:諸侯不約,奈何?對曰:楚兵且破,而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今可立致也;則不能,軍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盡與彭越,使各自為戰,則楚易敗也。漢王乃使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並力擊楚,楚已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喜,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行,彭越兵自梁至,諸侯來會,遂破楚軍於垓下,追項王,誅之於淮津,二君之功,張子房之謀也。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張子房未嘗有戰功,高皇帝曰:鉉籌策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子房功也,子房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齊三萬戶。乃封良為留侯。及蕭何等其餘功臣,皆未封。群臣自疑,恐不得封,咸不自安,有搖動之心。於是高皇帝在雒陽南宮上臺,見群臣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何故而反?留侯曰:陛下起布衣,與此屬定天下,陛下已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誅皆平生怨仇。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將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數窘辱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得封,即人人自堅矣。於是上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詔趣丞相禦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且侯,我屬無患矣。還倍畔之心,銷邪道之謀,使國家安寧,累世無事無患者,張子房之謀也。
高皇帝五年,齊人婁敬戍隴西,過雒陽,脫輅挽,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宜事。虞將軍欲以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不敢易。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賜食已而問,敬對曰:陛下都雒陽,豈欲與周室比靈斯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餘世,公嬌避桀居邠,大王以狄伐去邠,杖馬策居岐國,人爭歸之,及文王為西伯,斷虞芮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上八百諸侯,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乃營成周雒邑,以為天下中,諸侯四方,納貢職道裡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德以致人,不欲恃險阻,令後世驕奢以虐民。及周之衰分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擊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夷者未收,而欲比靈斯成康周公之時,臣竊以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因秦之固,資甚美膏腴之地,此謂天府。陛下入關而都,山東雖亂,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鬥而不搤其亢,拊其背,未全勝也。
高皇帝疑,問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肴澠,倍河海,向伊洛,其固亦足恃,且周數百年,秦二世而亡,不如都周。留侯張子房曰:雒陽雖有此固,國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狹,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肴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故宛之利,阻三面,守一隅,東向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婁敬說是也。於是高皇帝即日駕,西都關中,由是國家安寧。雖彭越、陳豨、盧綰之謀,九江燕代之兵,及吳楚之難,關東之兵,雖百萬之師,猶不能以為害者,由保仁德之惠,守關中之固也。國以永安,婁敬、張子房之謀也。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敬也。婁者乃嬌也。賜姓嬌氏,拜為郎中,號曰奉春君,後卒為建信侯。
留侯張子房,於漢已定,性多疾,即導引不食谷,杜門不出。歲餘,上欲廢太子,立戚氏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後恐,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後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呂後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計,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河臥?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愛幼欲易太子骨肉間。雖臣等百余人,何益?呂澤強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園公、綺裡季、夏黃公、角裡先生。此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上慢侮士,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以安車迎之,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上見之即必異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亦一助也。於是呂後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四人。四人至,舍呂澤所。至十二年,上從破黥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陳不聽,因疾不視事,太傅叔孫通稱說引古,以死爭太子,上佯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者從太子,皆年八十有餘,鬢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而問之曰: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其姓名,上乃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對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而亡匿,聞太子為人子孝仁、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為太子死者,故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為壽已畢,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氏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下,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檻鵠高蜚,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能施?歌數闋,戚夫人唏噓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召四人之謀也。
漢十一年,九江黥布反,高皇帝疾,欲使太子往擊之,是時園公、綺裡季、夏公黃、角裡先生,已侍太子,聞太子將擊黥布,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乃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用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禦,趙王常居抱前,上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謂呂後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善用兵,諸將皆陛下故等倫,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為用。且使布聞之,即鼓行而西耳。上雖疾,臥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雖苦,強為妻子計。載輜車,臥而行。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後,呂後承間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故不足遣,乃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東,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疾,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疾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諸侯兵。上謂子房雖疾,強起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已為太子太傅,留侯行少傅事。漢遂誅黥布,太子安寧,國家晏然,此四公子之謀也。
齊悼王者,孝惠皇帝之兄也。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與悼惠王燕飲,乃行家人禮,同席。呂太后怒,乃進鴆酒,孝惠皇帝知,欲代飲之,乃止。悼惠王懼不得出城,上車太息,內史參乘怪問其故,悼惠王具以狀語內史,內史曰:王寧亡十城耶?將亡齊國也?悼惠王曰:得全身而已,何敢愛城哉!內史曰:魯元公主,太后之女,大王之弟也。大王封國七十餘城,而魯元公主湯沐邑少;大王誠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內有親親之恩,外有順太后之意,太后必大喜。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悼惠王曰:善。至邸上,奏獻十城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後果大悅受邑,厚賜悼惠王而歸之,國遂安,齊內史之謀也。
孝武皇帝時,大行王恢數言擊匈奴之便,可以除邊境之害,欲絕和親之約,御史大夫韓安國以為兵不可動。孝武皇帝召群臣而問曰:朕飾子女以配單于,幣帛文錦,賂之甚厚,今單于逆命加慢,侵盜無已,邊境數驚,朕甚閔之,今欲舉兵以攻匈奴,如何?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善。陛下不言,臣固謁之。臣聞全代之時,北未嘗不有強胡之故,內連中國之兵也,然尚得養老長幼,樹種以時,倉廩常實,守禦之備具,匈奴不敢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家,天子同任,遣子弟乘邊守塞,轉粟挽輸,以為之備,而匈奴侵盜不休者,無他,不痛之患也。臣以為擊之便。御史大夫臣安國稽首再拜曰:不然。臣聞高皇帝嘗圍于平城,匈奴至而投鞍高於城者數所。平城之危,七日不食,天下歎之。及解圍反位,無忿怨之色,雖得天下,而不報平城之怨者,非以力不能也。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之私怒,傷天下之公義,故遣嬌敬結為私親,至今為五世利。孝文皇帝嘗一屯天下之精兵于常溪廣武,無尺寸之功。天下黔首,約要之民,無不憂者,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乃為和親之約,至今為後世利。臣以為兩主之跡,足以為效,臣故曰勿擊便。
大行曰:不然。夫明於形者,分則不過於事;察於動者,用則不失於利;審於靜者,恬則免於患。高帝被堅執銳,以除天下之害,蒙矢石,沾風雨,行幾十年,伏屍滿澤,積首若山,死者什七,存者什三,行者垂泣而倪於兵。夫以天下末力,厭事之民,而蒙匈奴飽佚,其勢不便。故結和親之約者,所以休天下之民。高皇帝明于形而以分事,通于動靜之時。蓋五帝不相同樂,三王不相襲禮者,非政相反也,各因世之宜也。教與時變,備與敵化,守一而不易,不足以子民。今匈奴縱意日久矣,侵盜無已,系虜人民,戍卒死傷,中國道路,槥車相望,此仁人之所哀也。臣故曰擊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聞之,利不什不易業,功不百不變常,是故古之人君,謀事必就聖,發政必擇語,重作事也。自三代之盛,遠方夷狄,不與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非強不能服也,以為遠方絕域,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且匈奴者,輕疾悍前之兵也,畜牧為業,弧弓射獵,逐獸隨草,居處無常,難得而制也。至不及圖,去不可追;來若風雨,解若收電,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之業,以支匈奴常事,其勢不權。臣故曰勿擊為便。
大行曰:不然。夫神蛟濟於淵,而鳳鳥乘于風,聖人因于時。昔者,秦繆公都雍郊,地方三百里,知時之變,攻取西戎,辟地千里,並國十二,隴西北地是也。其後蒙恬為秦侵胡,以河為境,累石為城,積木為寨,匈奴不敢飲馬北河,置烽燧然後敢牧馬。夫匈奴可以力服也,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國之大,萬倍之資,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如以千石之弩,射筴潰疽,必不留行矣。則北發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擊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聞善戰者,以飽待饑,安行定舍,以待其勞,整治施德,以待其亂,接兵奮眾,深入伐國墮城,故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夫沖風之衰也,不能起毛羽;強弩之末力,不能入魯縞。盛之有衰也,猶朝之必暮也,今卷甲而輕舉,深入而長驅,難以為功。夫橫行則中絕,從行則迫脅;徐則後利,疾則糧乏,不至千里,人馬絕饑,勞以遇敵,正遺人獲也。意者有他詭妙,可以擒之,則臣不知,不然未見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擊之便。
大行曰:不然。夫草木之中霜霧,不可以風過;清水明鏡,不可以形遯也;通方之人,不可以文亂。今臣言擊之者,故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吾伏輕卒銳士以待之,險鞍險阻以備之。吾勢以成,或當其左,或當其右;或當其前,或當其後,單于可擒,百必全取。臣以為擊之便。於是遂從大行之言。孝武皇帝自將師伏兵于馬邑,誘致單于。單于既入塞,道覺之,奔走而去。其後交兵接刃,結怨連禍,相攻擊十年,兵凋民勞,百姓空虛,道殣相望,槥車相屬,寇盜滿山,天下搖動。孝武皇帝後悔之。御史大夫桑弘羊請佃輪台。詔卻曰:當今之務,務在禁苛暴,止擅賦。今乃遠西佃,非能以慰民也。朕不忍聞。封丞相號曰富民侯,遂不復言兵事。國家以寧,繼嗣以定,從韓安國之本謀也。
孝武皇帝時,中大夫主父偃為策曰: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也。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易為淫亂;急則阻其強而合從,謀以逆京師,今以法割之,即逆節萌起,前日晁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顧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封其國,而稍自消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因關馬及弩不得出,絕遊說之路,重附益諸侯之法,急詿誤其君之罪,諸侯王遂以弱,而合從之事絕矣,主父偃之謀也。
梁惠王謂孟子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孟子曰:王誠好色,于王何有?王曰:若之何?好色可以王?孟子曰:大王好色。詩曰: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薑女,聿來相宇。大王愛厥妃,出入必與之偕。當是時,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若好色,與百姓同之,民唯恐王之不好色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孟子曰:王若好勇,于王何有?王曰:若之何?好勇可以王?孟子曰:詩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必按徂旅,以篤周佑,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唯恐王之不好勇也。
孫卿與臨武君議兵于趙孝成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孫卿曰:不然。臣之所聞,古之道,凡戰,用兵之術,在於一民,弓矢不調,羿不能以中征,六馬不和,造父不能以禦遠;士民不親附,湯武不能以勝。故善兵者,務在於善附民而已。
臨武君曰:不然,夫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上者,變軸攻奪也。善用之者,奄忽焉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由此觀之,豈必待附民哉!孫卿曰:不然,臣之所言者,王者之兵,君人之事也。君之所言者,勢利也;所上者,變軸攻奪也。仁人之兵不可軸也,彼可軸者,怠慢者也,落單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渙然有離德者也。若以桀軸桀,猶有幸焉,若以桀軸堯,譬之若以卵投石,若以指繞沸,若羽蹈烈火,入則焦沒耳,夫又何可軸也。故仁人之兵,鋌則若莫邪之利刃,嬰之者斷,銳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圓居而方止,若磐石然,觸之者隴種而退耳。夫又何可軸也?
故仁人之兵,或將三軍同力,上下一心,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也,若弟之事兄也,若手足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軸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夫又何可軸也?且夫暴亂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民之親我,驩然如父母,好我芳如椒蘭,反顧其上,如灼黥,如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而賊其所好者哉!是指使人之孫子,而賊其父母也。詩曰:武王載旆,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曷。此之謂也。孝成王臨武君曰:善。
昔者,秦魏為與國,齊楚約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蓋相望,秦救不出。魏人有唐且者,年九十余,謂魏王曰:老臣請西說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諾。遂約車而遣之。且見秦王。秦王曰:丈人罔然乃遠至此,甚苦矣。魏來求數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且答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是大王籌筴之臣失之也。且夫魏一萬乘之國也。稱東藩,受冠帶,祠春秋者,為秦之強,足以為與也。今齊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則割地而約齊楚,王雖欲救之,豈有及哉?是亡一萬乘之魏,而強二敵之齊楚也。竊以為大王籌筴之臣失之矣。秦王懼然而悟,遽發兵救之,馳攙而往,齊楚聞之,引兵而去,魏氏複故。唐且一說,定強秦之筴,解魏國之患,散齊楚之兵,一舉而折衝消難,辭之功也。孔子曰:言語宰我、子貢。故詩曰:辭之集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唐且有辭,魏國賴之,故不可以已。
燕易王時,國大亂,齊閔王興師伐燕,屠燕國,載其寶器而歸。易王死,及燕國複,太子立為燕王,是為燕昭王。昭王賢,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醜,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隗曰:臣聞古人之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用死馬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市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期年,千里馬至者二。今王誠欲必致士,請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馬哉?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走燕。燕王吊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燕國殷富,士卒樂軼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樂毅之筴,得賢之功也。
樂毅為昭王謀,必待諸侯兵,齊乃可伐也。於是乃使樂毅使諸侯,遂合連四國之兵以伐齊,大破之。閔王亡逃,僅以身脫,匿莒,樂毅追之,遂屠七十餘城,臨淄盡降,唯莒即墨未下,盡複收燕寶器而歸,複易王之辱。樂毅謝罷諸侯之兵,而獨圍莒即墨,時田單為即墨令,患樂毅善用兵,田單不能軸也,欲去之,昭王又賢,不肯聽讒。會昭王死,惠王立,田單使人讒之惠王,惠王使騎劫代樂毅,樂毅之趙不歸。燕騎劫既為將軍,田單大喜,設軸大破燕軍,殺騎劫,盡複收七十餘城。是時齊閔公已死,田單得太子于莒,立為齊襄王。而燕惠王大慚、自悔易樂毅,以致此禍。
惠王乃使人遺樂毅書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順君志,故君捐國而去,寡人不肖明矣,敢謁其願而君弗肯聽也,故使使者陳愚志,君誠諭之。語曰:仁不輕絕,智不輕怨。君于先王,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則君覆蓋之,不虞君明棄之也;望有過則君教誨之,不虞君明罪之也,寡人之罪,百姓弗聞,君微出明怨,以棄寡人,寡人必有罪矣,然怨君之未盡厚矣。語曰:厚者不捐人以自益,仁者不危軀以要名。故覆人之邪者,厚之行也,救人之過者,仁之道也。世有複寡人之邪,救寡人之過,非君惡所望之。今君厚受德于先王之成尊,輕棄寡人以快心,則覆邪救過,難得於君矣。且世有厚薄,故施異;行有得失,故患同。今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於為君擇無所取。國有封疆,猶家之有垣牆,所以合好覆惡也。室不能相和,出訟鄰家、未為通計也。怨惡未見而明棄之,未為盡厚也。
寡人雖不肖,未如殷紂之亂也;君雖未得志,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不內盡寡人,明怨於外,恐其適足以傷高義而薄於行也。非然,苟可以成君之高,明君之義,寡人雖惡名,不難受也。本以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揚寡人之毀,而君不得榮,是一舉而兩失也。義者不毀人以自益,況傷人以自捐乎?願君無以寡人之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柳下季為理于魯,三絀而不去,或曰可以去矣。柳下季曰:苟與人異,惡往而不絀乎?猶且絀也,寧故國耳。柳下季不以絀自累,故自業不忘,不以去為心,故遠近無議,寡人之罪,國人不知,而議寡人者遍天下,諺曰:仁不輕絕,知不簡功。簡功棄大者,仇也;輕絕厚利者,怨也。仇而棄之,怨而累之,宜在遠者,不望之乎君。今寡人無罪,君豈怨之乎?願君捐忿和怒,追順先王,以複教寡人,寡人意君之曰:呈將快心以成而過,不顧先王以明而惡。使寡人進不得循初,退不得變過,此君所制,唯君圖之。此寡人之愚志,敬以盡謁之。
樂毅使人獻書燕王曰:臣不肖,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鉞之罪,以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逃自負,以不肖之罪,而不敢有辭說。今王數之以罪,恐侍禦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臣之理,不白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不敢不以書對。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愛,能當者處之。故曰: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觀先王舉措,有高世主之心,故假節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過舉,擢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謀父兄,以為亞卿,臣自以為奉令承教,可幸無罪,故受命不辭。先王命臣曰:我有積怨深怒于齊,不量輕弱,欲以齊為事。臣對曰:夫齊者霸王之余業,戰勝之遺事,閑於兵革,習于戰攻,王若欲攻之,必與天下圖之,圖之莫若往結趙,且淮北宋地,楚、魏之願也。趙若許,約楚、魏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受命具符節南使趙,顧反,起兵攻齊。以天下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齊上之兵,受命而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齊,齊王遁逃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貨寶,車甲珍器,皆收入燕。大呂陳于元英,故鼎返於曆室,齊器設于寧台,薊丘之植,植於汶篁。五伯以來,功業之盛,未有及先王者。先王以為快其志,以臣不捐令,故裂地而封臣,使比小國諸侯。臣聞賢聖之君,功立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醜,夷萬乘之齊,收八百年之積,及其棄群臣之日,餘令詔後嗣之義法,執政任事,循法令,順庶孽,施及萌隸,皆可以教後世。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吳為遠跡至郢,夫差不是也,賜之鴟夷,沈之江,故夫差不計先論之可以立功也,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王之不同量也,故入江而不化。夫免身而全動,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虧辱之誹,墮先王之明,臣之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君子絕交無惡言,去臣無惡聲。臣雖不肖,數奉教于君子,臣恐侍禦者親交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以書謝。
齊人鄒陽客游于梁,人或讒之于孝王,孝王怒,系而將欲殺之。鄒陽客遊,見讒自冤,乃從獄中上書,其辭曰: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言爾。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計,太白蝕昂,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義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複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熟察之。昔者,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狂佯,接輿避世,恐遭此變也。願大王熟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歎。
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熟察之,少加憐焉。諺曰:有白頭而新,傾蓋而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昔者,樊于期逃秦之燕,籍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齊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燕人惡之于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之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于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畜辭哉!
故女無美惡,居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脅折齒于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屠狄蹈流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借官於朝,假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於行,堅於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
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信子冉之計逐墨翟。夫以孔墨之辯,而不能自免於諂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是以秦用戎人由呈而霸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辭哉!公聽共觀,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呈子臧是也;不合,則骨肉為仇讎,朱象、管蔡是也。今人主如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三王易為比也。是以聖王覺悟,捐子之心,能不說于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讎,而強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而卒車裂商君;越用大夫種之謀,擒勁吳,霸中國,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仲子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世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隳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通,無愛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蹠之客,可使刺由。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之沈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入于道路,眾無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至前也。幡木根柢,輪囷離奇,而為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侯之珠,夜光之璧,只足以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遊,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使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素無根柢之容,而欲竭精神,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不得當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禦俗,獨化于陶鈞之丘,能不牽乎卑亂之言,不惑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以信荊軻之說,故匕首竊發。周文王校獵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弑,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於昭曠之道也。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牽於帷牆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此鮑焦之所以忿於世,而不留于富貴之樂也。臣聞盛飾以朝者,不以私行義;砥礪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而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勢位之貴,回面汙行,以事諂諛之人,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崛穴岩藪之中耳,安有盡精神而趨闕下者哉!書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為上客。
魯哀公問子夏曰:必學而後可以安國保民乎?子夏曰: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未嘗聞也。哀公曰:然則五帝有師乎?子夏曰:有。臣聞黃帝學乎大真,顓頊學乎綠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尹壽,舜學乎務成跗,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威子伯,文王學乎鉸時子斯,武王學乎郭叔,周公學乎太公,仲尼學乎老聃。此十一聖人,未遭此師,則功業不著乎天下,名號不傳乎千世。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此之謂也。夫不學不明古道,而能安國者,未之有也。
呂子曰:神農學悉老,黃帝學大真,顓頊學伯夷父,帝嚳學伯招,帝堯學州文父,帝舜學許由,禹學大成執,湯學小臣,文王武王學太公望周公旦,齊桓公學管夷吾隰朋,晉文公學咎犯隨會,秦穆公學百里奚公孫支,楚莊王學孫叔敖沈尹竺,吳王闔閭學伍子胥文之儀,越王勾踐學范蠡大夫種,此皆聖王之所學也。且夫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聞,不學其聞則不若聾;使其目可以見,不學其見則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學其言則不若喑;使其心可以智,不學其智則不若狂,故凡學非能益之也,違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敗之,可謂善學者矣。
湯見祝網者置四面,其祝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離吾網。湯曰:嘻!盡之矣,非桀其庸為此?湯乃解其三面,置其一面,更教之祝曰:昔蛛蝥作網,今之人循序,欲左則左,欲右則右,欲高則高,欲下則下,吾取其犯命者。漢南之國聞之曰:湯之德及禽獸矣。四十國歸之。人置四面,未必得鳥,湯去三面,置其一面,以網四十國,非徒網鳥也。
周文王作靈台及為池沼,掘地得死人之骨,吏以聞于文王。文王曰:更葬之。吏曰:此無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國者,一國之主也。寡人固其主,又安求主?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天下聞之,皆曰:文王賢矣,澤及枯骨,又況於人乎?或得寶以危國,文王得朽骨,以喻其意,而天下歸心焉。
管仲傅齊公子糾,鮑叔傅公子小白,齊公孫無知殺襄公,公子糾奔魯,小白奔莒。齊人誅無知迎公子糾于魯,公子糾與小白爭入,管仲射小白,中其帶鉤,小白佯死,遂先入,是為齊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奔魯,桓公立國定,使人迎管仲于魯,遂立以為仲父,委國而聽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五伯長。
裡鳧須,晉公子重耳之守府者也。公子重耳出亡于晉,裡鳧須竊其寶貨而逃。公子重耳返國,立為君,裡鳧須造門願見,文公方沐,其謁者複,文公握髮而應之曰:吾鳧須邪?曰:然。謂鳧須曰:若猶有以面目而複見我乎?謁者謂裡鳧須。鳧須對曰:臣聞之沐者其心覆,心覆者言悖,君意沐邪?何悖也?謁者複文公,見之曰:若竊我貨寶而逃,我謂汝猶有面目而見我邪?汝曰:君何悖也?是何也?鳧須曰:然。君反國,國之半不自安也,君甯棄國之半乎?其甯有全晉乎?文公曰:何謂也?鳧須曰:得罪于君者,莫大於鳧須矣,君謂赦鳧須,顯出以為右,如鳧須之罪重也,君猶赦之,況有輕於鳧須者乎?文公曰:聞命矣。遂赦之,明日出行國,使為右,翕然晉國皆安。語曰:桓公任其賊,而文公用其盜。故曰:明主任計不任怒,闇主任怒不任計。計勝怒者強,怒勝計者亡。此之謂也。
甯戚欲幹齊桓公,窮困無以進,於是為商旅,賃車以適齊,暮宿于郭門之外。桓公郊迎客,夜開門,辟賃車者執火甚盛從者甚眾,甯戚飯牛于車下,望桓公而悲,擊牛角,疾商歌。桓公聞之,執其僕之手曰:異哉!此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桓公反至,從者以請。桓公曰:賜之衣冠,將見之。甯戚見,說桓公以合境內。明日複見,說桓公以為天下,桓公大說,將任之。群臣爭之曰:客衛人,去齊五百里,不遠,不若使人問之,固賢人也,任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問之,恐有小惡,以其小惡,忘人之大美,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且人固難全,權用其長者。逐舉大用之,而授之以為卿。當此舉也,桓公得之矣,所以霸也。
齊桓公見小臣稷,一日三至不得見也,從者曰:萬乘之主,見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不得見,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之傲爵祿者,固輕其主;其主傲霸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傲爵祿,吾庸敢傲霸王乎?五往而後得見,天下聞之,皆曰:桓公猶下布衣之士,而況國君乎?於是相率而朝,靡有不至。桓公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者,遇士於是也。詩雲:有覺德行,四國順之。桓公其以之矣。
魏文侯過段幹木之閭而軾,其僕曰:君何為軾?曰:此非段幹木之閭乎?段幹木蓋賢者也,吾安敢不軾?且吾聞段幹木未嘗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敢高之?段幹木光乎德,寡人光乎地;段幹木富乎義,寡人富乎財。地不如德,財不如義。寡人當事之者也。遂致祿百萬,而時往問之,國人皆喜,相與誦之曰:吾君好正,段幹木之敬;吾思好忠,段幹木之隆。居無幾何,秦興兵欲攻魏,司馬唐且諫秦君曰:段幹木,賢者也,而魏禮之,天下莫不聞,無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為然,乃案兵而輟,不攻魏。文侯可謂善用兵矣。夫君子善用兵也,不見其形,而攻已成,其此之謂也。野人之用兵,鼓聲則似雷,號呼則動天,塵氣充天,流矢如雨。扶傷輿死,履腸涉血,無罪之民,其死者已量于澤矣,而國之存亡,主之死生,猶未可知也,其離仁義亦遠矣。
秦昭王問孫卿曰:儒無益于人國。孫卿曰: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乎臣子,而能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進在本朝;置而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敵必為順下矣。雖窮困凍餒,必不以邪道為食,置無錐之地,而明於持社稷之大計,叫呼而莫之能應,然而通呼裁萬物,養百姓之經紀。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才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雖隱於窮閭漏屋,人莫不貴之,道誠存也。仲尼為魯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逾境而走,魯之鬻牛馬不豫賈,布正以待之也。居於闕党,闕黨之子弟,罔罟分有親者取多,孝悌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儒之為人下如是矣。
王曰:然則其為人上何如?孫卿對曰:其為人也廣大矣。志意定乎內,禮節修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形乎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為也。若義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則天下之外,應之而懷之,是何也?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走而超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夫其為人下也,如彼為人上也,如此何為其無益人之國乎?昭王曰:善。
田贊衣儒衣而見荊王,荊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惡也?贊對曰:衣又有惡此者。荊王曰:可得而聞邪?對曰:甲惡於此。王曰:何謂也?對曰:冬日則寒,夏日則熱,衣無惡於甲矣。贊貧,故衣惡也。今大王,萬乘之主也,富厚無敵,而好衣人以甲,臣竊為大王不取也。意者為其義耶?甲兵之事;析人之音,刳人之腹,墮人城郭,系人子女,其名尤甚不榮。意者為其貴邪?苟慮害人,人亦必慮害之;苟慮危人,人亦必慮危之,其實人甚不安之,二者為大王無取焉。荊王無以應也。昔衛靈公問陣,孔子言俎豆,賤兵而貴禮也。夫儒服先王之服也,而荊王惡之。兵者,國之兇器也,而荊王喜之,所以屈于田贊,而危其國也。故春秋曰:善為國者不師。此之謂也。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之,東益宅不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東益不與焉。夫損人而益己,身之不祥也;棄老取幼,家之不祥也;釋賢用不肖,國之不祥也;老者不教,幼者不學,俗之不祥也;聖人伏匿,愚者擅權,天下之不祥也。故不祥有五,而東益不與焉。詩曰:各敬爾儀,天命不又。未聞東益之與為命也。
顏淵侍魯定公於台,東野畢禦馬於台下。定公曰:善哉!東野之禦。顏淵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定公不悅,以告左右曰:吾聞之,君子不讒人,君子亦讒人乎?顏淵不悅,曆階而去。須臾馬敗聞矣,定公躐席而起曰:趨駕請顏淵。顏淵至,定公曰:向寡人曰:善哉,東野畢禦也。吾子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矣。不識吾子何以知之也?顏淵曰: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於使人,造父工于使馬。舜不窮其民,造父不盡其馬,是以舜無失民,造父無失馬。今東野之禦也,上馬執轡,禦體正矣,周旅灸驟;朝禮畢矣,歷險致遠,而馬力殫矣,然求不已,是以知其失也。定公曰:善,可少進與?顏淵曰:獸窮則觸,鳥窮則喙,人窮則軸。自古及今,有窮其下能無危者,未之有也。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善禦之謂也。定公曰:善哉!寡人之過也。
孔子北之山戎氏,有婦人哭于路者,其哭甚哀,孔子立輿而問曰:曷為哭哀至於此也。婦人對曰:往年虎食我夫,今虎食我子,是以哀也。孔子曰:嘻,若是,則曷為不去也?曰:其政平,其吏不苛,吾以是不能去也。孔子顧子貢曰:弟子記之,夫政之不平而吏苛,乃等於虎狼矣。詩曰:降喪饑饉,斬伐四國。夫政不平也,乃斬伐四國,而況二人乎?其不去宜哉?
魏文侯問李克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對曰:數戰數勝。文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也,其所以亡,何也?李克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以驕主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是故好戰窮兵,未有不亡者也。
趙襄子問于王子維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對曰:吳君吝而不忍。襄子曰:宜哉吳之亡也。吝則不能賞賢,不忍則不能罰奸。賢者不賞,有罪不罰,不亡何待?
孔子侍坐于季孫,季孫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馬,其與之乎?孔子曰:吾聞取於臣謂之取,不曰假。季孫悟,告宰通曰:自今以來,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故孔子正假馬之名,而君臣之義定矣。論語曰:必也正名。詩曰:無易由言,無曰苟矣。可不慎乎?
君子曰:天子居闉闕之中,帷帳之內,廣廈之下,旃茵之上,不出襜幄,而知天下者,以有賢左右也。故獨視不如與眾視之明也,獨聽不如與眾聽之聰也。
晉平公問于叔向曰:國家之患,庸為大?對曰:大臣重祿而不極諫,近臣畏罰而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公曰:善。於是令國曰:欲進善言,謁者不通,罪當死。
楚人有善相人,所言無遺策,聞于國。莊王見而問於情,對曰:臣非能相人,能觀人之交也。布衣也,其交皆孝悌,篤謹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謂吉人也。官事君者也,其交皆誠信,有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職日益,此所謂起士也。主明臣賢,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分爭正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天下日富,此所謂吉主也。臣非能相人,能觀人之交也。莊王曰:善。於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夜不懈,遂得孫叔敖,將軍子重之屬,以備卿相,遂成霸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齊閔王亡居衛,盡日灸走,謂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玉丹對曰:臣以王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耶?王之所以亡者,以賢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惡王之賢也,因相與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閔王慨然太息曰:賢固若是之苦邪?丹又謂閔王曰:古人有辭,天下無憂色者,臣聞其聲,于王見其實,王名稱東帝,實有天下,去國居衛,容貌充盈,顏色發揚,無重國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國而居衛也,帶三益矣。遂以自賢,驕盈不遜。閔王亡走衛,衛君避宮舍之,稱臣而供具,閔王不遜,衛人侵之,閔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不納,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相閔王,淖齒擢閔王之筋,而縣之廟梁,宿昔而殺之,而與燕共分齊地。悲乎!閔王臨大齊之國,地方數千里,然而兵敗于諸侯,地奪于燕昭,宗廟喪亡,社稷不祀,宮室空虛,身亡逃竄,甚於徒隸,尚不知所以亡,甚可痛也,猶自以為賢,豈不哀哉!公玉丹徒隸之中,而道之諂佞,甚矣!閔王不覺,追而善之,以辱為榮,以憂為樂,其亡晚矣,而卒見殺。
先是靖郭君殘賊其百姓,害傷其群臣,國人將背叛共逐之,其禦知之,豫裝齎食,及亂作,靖郭君出亡,至於野而饑,其禦出所裝食進之。靖郭君曰:何以知之而齎食?對曰:君之暴虐,其臣下之謀久矣。靖郭君怒,不食。曰:以吾賢至聞也,何謂暴虐?其禦懼曰:臣言過也,君實賢,唯群臣不肖共害賢。然後靖郭君悅,然後食。故齊閔王、靖郭君,雖至死亡,終身不諭者也。悲夫!
宋昭公出亡於鄙,喟然歎曰:吾知所以亡矣。吾朝臣千人,發政舉事,無不曰吾君聖者;侍禦數百人,被服以立,無不曰吾君麗者。內外不聞吾過,是以至此。由宋君觀之,人主之所以離國家,失社稷者,諂諛者眾也。故宋昭亡而能悟,蓋得反國雲。
秦二世胡亥之為公子也,昆弟數人,詔置酒饗群臣,召諸子,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皆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踐敗而去。諸子聞見之者,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必棄之也。故二世惑于趙高,輕大臣,不顧下民。是以陳勝奮臂于關東,閻樂作亂於望夷。閻樂,趙高之惑也,為咸陽令,軸為逐賊,將吏率入望夷宮,攻射二世,就數二世,欲加刃,二世懼,入將自殺,有一宦者從之,二世謂:何謂至於此也?宦者曰:知此久矣。二世曰:子何不早言?對曰:臣以不言,故得至於此,使臣言,死久矣。然後二世喟然悔之,遂自殺。
齊侯問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何若?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與之,疏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奚死焉?諫而見從,終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而不見用,有難而死,是妄死也;諫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軸為也。故忠臣也者,能盡善與君,而不能陷於難。
宋玉因其友以見於楚襄王,襄王待之無以異。宋玉讓其友。其友曰:夫姜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婦人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子之事王未耳,何怨於我?宋玉曰:昔者,齊有良兔曰東郭夋兔,蓋一旦而走五百里,於是齊有良狗曰韓盧,亦一旦而走五百里,使之遙見而指屬,則雖韓盧不及眾兔之塵,若躡跡而縱緤,則雖東郭夋兔亦不能離。今子之屬臣也,躡跡而縱緤與?遙見而指屬與?詩曰:將安將樂,棄我如遺。此之謂也。其友人曰:僕人有過,僕人有過。
宋玉事楚襄王而不見察,意氣不得形於顏色;或謂曰:先生何談說之不揚,計畫之疑也。宋玉曰:不然。子獨不見夫玄蝯乎?當其居桂林之中,峻葉之上,從容遊戲,超騰往來,龍興而鳥集,悲嘯長吟,當此之時,雖羿逢蒙,不得正目而視也。及其在枳棘之中也,恐懼而掉栗,危視而跡行,眾人皆得意焉。此彼筋非加急而體益短也,處勢不便故也。夫處勢不便,豈何以量功校能哉?詩不雲乎?駕彼四牡,四牡項領。夫久駕而長,不得行項領,不亦宜乎?易曰:臀無膚,其行趑趄。此之謂也。
田饒事魯哀公而不見察。田饒謂哀公曰:臣將去君而檻鵠舉矣。哀公曰:何謂也?田饒曰:君獨不見夫雞乎?頭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見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時,信也。雞雖有此五者,君猶日瀹而食之,何則?以其所從來近也。夫檻鵠一舉千里,止君園池,食君魚鱉,啄君菽粟,無此五者,君猶貴之,以其所從來遠也。臣請檻鵠舉矣。哀公曰:止、吾書子之言也。田饒曰:臣聞食其食者,不毀其器;蔭其樹者,不析其枝。有士不用,何書其言為?遂去之燕,燕立為相。三年,燕之政太平,國無盜賊。哀公聞之,慨然太息,為之避寢三月,抽損上服,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後,何可複得?詩曰:逝將去汝,適彼樂土;適彼樂土,爰得我所?春秋曰:少長於君,則君輕之。此之謂也。
子張見魯哀公,七日而哀公不禮,托僕夫而去曰:臣聞君好士,故不遠千里之外,犯霜露,冒塵垢,百舍重趼,不敢休息以見君,七日而君不禮,君之好士也,有似葉公子高之好龍也,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夫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拖尾于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今臣聞君好士,不遠千里之外以見君,七日不禮,君非好士也,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敢托而去。
昔者,楚丘先生行年七十,披裘帶索,往見孟嘗君,欲趨不能進。孟嘗君曰:先生老矣,春秋高矣,何以教之?楚丘先生曰:噫!將我而老乎?噫!將使我追車而赴馬乎?投石而超距乎?逐麋鹿而搏虎豹乎?吾已死矣!何暇老哉!噫!將使我出正辭而當諸侯乎?決嫌疑而定猶豫乎?吾始壯矣,何老之有!孟嘗君逡巡避席,面有愧色。詩曰:老夫灌灌,小子蹻蹻。言老夫欲盡其謀,而少者驕而不受也。秦穆公所以敗其師,殷紂所以亡天下也。故書曰:黃髮之言,則無所愆。詩曰:壽胥與試。美用老人之言以安國也。
齊有閭丘邛年十八,道鞍宣王曰:家貧親老,願得小仕。宣王曰:子年尚稚,未可也。閭丘邛曰:不然,昔有顓頊行年十二而治天下,秦項橐七歲為聖人師,由此觀之,邛不肖耳,年不稚矣。宣王曰:未有咫角驂駒而能服重致遠者也,由此觀之,夫士亦華髮墮顛而後可用耳。閭丘邛曰:不然。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驊騮綠驥,天下之俊馬也,使之與狸鼬試於釜灶之間,其疾未必能過狸鼬也;黃鵠白鶴,一舉千里,使之與燕服翼,試之堂廡之下,廬室之間,其便未必能過燕服翼也。辟閭巨闕,天下之利器也,擊石不缺,刺石不銼,使之與管槁決目出眯,其便未必能過管槁也,由此觀之,華髮墮顛與邛,何以異哉?宣王曰:善。子有善言,何見寡人之晚也?邛對曰:夫雞處讙嗷,則奪鐘鼓之音;雲霞充咽則奪日月之明,讒人在側,是見晚也。詩曰:聽言則對,譖言則退。庸得進乎?宣王拊軾曰:寡人有過。遂載與之俱歸而用焉。故孔子曰:後生可畏,安知來者之不如今?此之謂也。
荊人卞和得玉璞而獻之,荊厲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王以為慢,而斷其左足。厲王薨,武王即位,和複捧玉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尹相之曰:石也。又以為慢,而斷其右足。武王薨,共王即位,和乃奉玉璞而哭于荊山中,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共王聞之,使人問之曰:天下刑之者眾矣,子刑何哭之悲也?對曰:寶玉而名之曰石,貞士而戮之以慢,此臣之所以悲也。共王曰:惜矣,吾先王之聽難,剖石而易,斬人之足!夫死者不可生,斷者不可屬,何聽之殊也?乃使人理其璞而得寶焉。故名之曰和氏之璧。故曰珠玉者,人主之所貴也,和雖獻寶,而美未為玉尹用也。進寶且若彼之難也,況進賢人乎?賢人與奸臣,猶仇讎也,於庸君意不合。夫欲使奸臣進其讎于不合意之君,其難萬倍於和氏之璧,又無斷兩足之臣以推其難,猶拔山也,千歲一合,若繼踵,然後霸王之君興焉。其賢而不用,不可勝載,故有道者之不戮也,宜白玉之璞未獻耳。
管仲言齊桓公曰:夫墾田創邑,辟田殖穀,盡地之利,則臣不若甯戚,請置以為田官。登降揖讓,進退閑習,則臣不若隰朋,請置以為大行。蚤入晏出,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重富貴,不避死亡,則臣不若東郭牙,請置以為諫臣。決獄折中,不誣無罪,不殺無辜,則臣不若弦寧,請置以為大理。平原廣囿,車不結軌,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若歸,則臣不若王子成甫,請署以為大司馬。君如欲治國強兵,則此五子者足矣,如欲霸王,則夷吾在此。夫管仲能知人,桓公能任賢,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車,管仲之功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桓公其似之矣。
有司請事于齊桓公,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請,桓公曰:以告仲父。若是者三。在側者曰:一則告仲父,二則告仲父,易哉為君。桓公曰:吾未得仲父則難,已得仲父,曷為其不易也。故王者勞於求人,佚於得賢。舜舉眾賢在位,垂衣裳,恭己無為,而天下治。湯文用伊、呂,成王用周、邵,而刑措不用,兵偃而不動,用眾賢也。桓公用管仲則小也,故至於霸,而不能以王。故孔子曰:小哉,管仲之器。蓋善其遇桓公,惜其不能以王也。至明主則不然,所用大矣。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公季成謂魏文侯曰:田子方雖賢人,然而非有土之君也,君常與之齊禮,假有賢于子方者;君又何以加之?文侯曰:如子方者,非成所得議也。子方,仁人也。仁人也者,國之寶也;智士也者,國之器也;博通士也者,國之尊也,故國有仁人,則群臣不爭,國有智士,則無四鄰諸侯之患,國有博通之士,則入主尊固,非成之所議也。公季成自退於郊三日請罪。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黃,文侯欲相之而未能決,以問李克。克對曰:君若置相,則問樂商與王孫苟端庸賢?文侯曰:善。以王孫苟端為不肖,翟黃進之;樂商為賢,季成進之,故相季成。故知人則哲,進賢受上賞,季成以知賢,故文侯以為相。季成,翟黃,皆近臣親屬也,以所進者賢別之,故李克之言是也。
孟嘗君問于白圭曰:魏文侯名過於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對曰:魏文侯師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幹木,此名之所以過於桓公也。卜相則曰:成與黃庸可?此功之所以不及王伯也。以私愛妨公舉,在職者不堪其事,故功廢,然而名號顯榮者,三士翊之也,如相三士,則王功成,豈特霸哉!
晉平公問于叔尚曰: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識其君之力乎?其臣之力乎?叔尚對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縫,賓胥無善純緣,桓公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師曠侍曰:臣請譬之以五味,管仲善斷割之,隰朋善煎熬之,賓胥無善齊和之。羹以熟矣,奉而進之,而君不食,誰能強之,亦君之力也。
昔者,齊桓公與魯莊公為柯之盟,魯大夫曹劌謂莊公曰:齊之侵魯,至於城下,城壞壓境,君不圖與?莊公曰:嘻!寡人之生不若死。曹劌曰:然,則君請當其君,臣請留其臣。及會,兩君就壇,兩相相揖,曹劌手劍拔刀而進,迫桓公於壇上曰:城壞壓境,君不圖與?管仲曰:然,則君何求?曹劌曰:願請汶陽田。管仲謂桓公曰:君其許之。桓公許之,曹劌請盟,桓公遂與之盟。已盟,標劍而去。左右曰:要盟可倍,曹劌可讎,請倍盟而討曹劌。管仲曰:要盟可負,而君不負;曹劌可讎,而君不讎,著信天下矣。遂不倍。天下諸侯,翕然而歸之,為鄄之會,幽之盟,諸侯莫不至焉。為陽穀之會,貫澤之盟,遠國皆來,南伐強楚,以致菁茅之貫;北伐山戎,為燕開路,三存亡國,一繼絕世,尊事周室,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功次三王,為五伯長,本信起乎柯之盟也。
晉文公伐原,與大夫期五日,五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軍吏曰:原不過三日,將降矣,君不待之?君曰:得原失信,吾不為也。原人聞之曰:有君義若此,不可不降也。遂降,溫人聞之,亦請降。故曰:伐原而溫降。此之謂也。於是諸侯歸之,遂侵曹伐衛,為踐土之會,溫之盟後南破強楚,尊事周室,遂成霸功,上次齊桓,本信由伐原也。
昔者,趙之中牟叛,趙襄子率師伐之,圍未合而城自壞者十堵,襄子擊金而退。士軍吏曰:君誅中牟之罪,而城自壞,是天助也,君曷為去之?襄子曰:吾聞之于叔尚曰:君子不乘人於利,不迫人於險。使之城而後攻。中牟聞其義,乃請降。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襄子遂滅知氏,並代為天下強,本由伐中牟也。
楚莊王伐鄭,克之。鄭伯肉袒,左執茅旌,右執鸞刀,以迎莊王。曰:寡人無良邊陲之臣,以幹天下之禍。是以使君王昧焉,辱到弊邑,君如憐此喪人,錫之不毛之地,唯君王之命。莊王曰:君之不令臣交易為言,是以使寡人得見君王之玉面也,而微至乎此!莊王親自手旌,左右麾軍,還舍七里。將軍子重進諫曰:夫南郢之與鄭相去數千里,諸大夫死者數人,斯役死者數百人,今克而不有,無乃失民力乎?莊王曰:吾聞之,古者盂不穿,皮不蠹,不出四方,以是君子重禮而賤利也,要其人不要其土,人告徙而不赦,不祥也,吾以不祥立乎天下,菑之及吾身,何日之有矣。
既而晉人之救鄭者至,請戰,莊王許之,將軍子重進諫曰:晉,強國也,道近力新,楚師疲勢,君請勿許。莊王曰:不可。強者我避之,弱者我威之,是寡人無以立乎天下也。遂還師以逐晉寇,莊王援枹而鼓之,晉師大敗,晉人來渡河而南,及敗,奔走欲渡而北,卒爭舟,而以刃擊引,舟中之指可掬也,莊王曰:嘻,吾兩君之不能相也,百姓何罪。乃退師,以軼晉寇。詩曰: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強禦。莊王之謂也。
晉人伐楚,三舍不止。大夫曰:請擊之。莊王曰:先君之時,晉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晉伐楚,是寡人之過也。如何其辱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時,晉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晉伐楚,是臣之罪也。請擊之。莊王俛泣而起,拜諸大夫。晉人聞之曰:君臣爭以過為在己,且君下其臣猶如此,所謂上下一心,三軍同力,未可攻也。乃夜還師。孔子聞之曰:楚莊王霸其有方矣。下士以一言而敵還,以安社稷,其霸不亦宜乎?詩曰:柔遠能邇,以定我王。此之謂也。
晉文公將伐鄴,趙衰言所以勝鄴,文公用之而勝鄴,將賞趙衰。趙衰曰:君將賞其末乎?賞其本乎?賞其末則騎乘者存;賞其本則臣聞之郤虎。公召郤虎曰:衰言所以勝鄴,遂勝,將賞之。曰:蓋聞之子,子當賞郤虎。對曰:言之易,行之難,臣言之者也。公曰:子無辭。郤虎不敢固辭,乃受賞。
梁大夫有宋就者,嘗為邊縣令,與楚鄰界。梁之邊亭,與楚之邊亭,皆種瓜,各有數。梁之邊亭人,劬力數灌其瓜,瓜美。楚人窳而稀灌其瓜,瓜惡。楚令因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惡也。楚亭人心惡梁亭之賢己,因往夜竊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覺之,因請其尉,亦欲竊往報搔楚亭之瓜,尉以請宋就。就曰:惡是何可構怨禍之道也,人惡亦惡,何偏之甚也。若我教子必每暮令人往竊為楚亭夜善灌其瓜,勿令知也。於是梁亭乃每暮夜竊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則又皆以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則乃梁亭之為也。楚令聞之大悅,因具以聞楚王,楚王聞之,惄然愧以意自閔也,告吏曰:微搔瓜者,得無有他罪乎?此梁之陰讓也。乃謝以重幣,而請交于梁王,楚王時則稱說,梁王以為信,故梁楚之歡,由宋就始。語曰:轉敗而為功,因禍而為福。老子曰:報怨以德。此之謂也。夫人既不善,胡足效哉!
梁嘗有疑獄,群臣半以為當罪,半以為無罪,雖梁王亦疑。梁王曰:陶之朱公,以布衣富侔國,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問曰:梁有疑獄,獄吏半以為罪,半以為不當罪,雖寡人亦疑,吾子決是奈何?朱公曰:臣鄙民也,不知當獄,雖然,臣之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徑相如也,其澤相如也。然其價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徑上色澤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側而視之,一者厚倍,是以千金。梁王曰:善。故獄疑則從去,賞疑則從與,梁國大悅。由此觀之,牆薄則前壞,繒薄則前裂,器薄則前毀,酒薄則前酸。夫薄而可以曠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國畜民施政教者,宜厚之而可耳。
楚惠王食寒菹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問曰: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菹而得蛭,念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廢而威不立也,非所以使國聞也;譴而行其誅乎?則庖宰食監法皆當死,心又不忍也,故吾恐蛭之見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賀曰:臣聞大道無親,惟德是輔。君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為傷。是夕也,惠王之後蛭出,故其久病心腹之積皆愈,天之視聽,不可不察也。
鄭人游於鄉校,以議執政之善否?然明謂子產曰:何不毀鄉校?子產曰:胡為?夫人朝夕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將行之;其所惡者,吾將改之。是吾師也,如之何毀之?吾聞為國忠信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譬之若防川也,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能救也,不如小決之,使導吾聞而藥之也。然明曰:蔑也,乃今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實不材,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惟二三臣。仲尼聞是語也,曰:以是觀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桓公與管仲,鮑叔,甯戚飲酒。桓公謂鮑叔:姑為寡人祝乎?鮑叔奉酒而起曰:祝吾君無忘其出而在莒也,使管仲無忘其束縛而從魯,使寧子無忘其飯牛于車下也。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與二大夫,皆無忘夫子之言,齊之社稷,必不廢矣。此言常思困隘之時,必不驕矣。
桓公田,至於麥丘,見麥丘邑人,問之:子何為也?對曰:麥丘邑人也。公曰:年幾何?對曰:八十有三矣。公曰:美哉壽乎!子其以子壽祝寡人。麥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萬壽,金玉是賤,人為寶。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再,吾子其複之。麥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無羞學,無下問,賢者在傍,諫者得人。桓公曰:善哉!至德不孤,善言必三,吾子其複之。麥丘邑人曰:祝主君,使主君無得罪群臣百姓。桓公拂然作色曰:吾聞之,子得罪于父,臣得罪於君,未嘗聞君得罪於臣者也,此一言者,非夫二言者之匹也,子更之。麥丘邑人坐拜而起曰:此一言者,夫二言之長也,子得罪於父,可以因姑姊叔父而解之,父能赦之。臣得罪於君,可以因便辟左右而謝之,君能赦之。昔桀得罪于湯,紂得罪于武王,此則君之得罪於其臣者也。莫為謝,至今不赦。公曰:善,賴國家之福,社稷之靈,使寡人得吾子於此。扶而載之,自禦以歸,禮之于朝,封之以麥丘,而斷政焉。
哀公問孔子曰:寡人生乎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寡人未嘗知哀也,未嘗知憂也,未嘗知勞也,未嘗知懼也,未嘗知危也。孔子辟席曰:吾君之問,乃聖君之問也,丘小人也,何足以言之?哀公曰:否。吾子就席,微吾子,無所聞之矣。孔子就席曰:君入廟門,升自阼階,仰見榱棟,俯見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則哀將安不至矣?君昧爽而櫛冠,平旦而聽朝,一物不應,亂之端也,君以此思憂,則憂將安不至矣?君平旦而聽朝,日昃而退,諸侯之子孫,必有在君之門廷者,君以此思勞,則勞將安不至矣?君出魯之四門,以望魯之四郊,亡國之墟,列必有數矣,君以此思懼,則懼將安不至矣?丘聞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安不至矣。夫執國之柄,履民之上,懍乎如腐索禦奔馬。易曰:履虎尾。詩曰:如履薄在。不亦危乎?哀公再拜曰:寡人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昔者,齊桓公出遊於野,見亡國故城郭氏之墟。問於野人曰:是為何墟?野人曰:是為郭氏之墟。桓公曰:郭氏者曷為墟?野人曰:郭氏者善善而惡惡。桓公曰:善善而惡惡,人之善行也,其所以為墟者,何也?野人曰:善善而不能行,惡惡而不能去,是以為墟也。桓公歸,以語管仲,管仲曰:其人為誰?桓公曰:不知也。管仲曰:君亦一郭氏也。於是桓公招野人而賞焉。
晉文公田於虢,遇一老夫而問曰:虢之為虢久矣,子處此故矣,虢亡其有說乎?對曰:虢君斷則不能,諫則無與也。不能斷又不能用人,此虢之所以亡。文公以輟田而歸,遇趙衰而告之。趙衰曰:今其人安在?君曰:吾不與之來也。趙衰曰:古之君子,聽其言而用其人,今之君子,聽其言而棄其身,哀哉!晉國之憂也。文公乃召賞之,於是晉國樂納善言,文公卒以霸。
晉平公過九亰
而歎曰:『嗟呼!此地之蘊吾良臣多矣,若使死者起也,吾將誰與歸乎?』叔向對曰:與趙武乎?平公曰:子党于子之師也。對曰:臣聽言趙武之為人也,立若不勝衣,言若不出於口,然其身舉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賴之。及文子之死也,四十六人皆就賓位,是以無私德也。臣故以為賢也。平公曰:善。夫趙武賢臣也,相晉,天下無兵革者九年。春秋曰:晉趙武之力盡得人也。
葉公諸梁問樂王鮒曰:晉大夫趙文子為人何若?對曰:好學而受規諫。葉公曰:疑未盡之矣。對曰:好學!智也;受規諫,仁也。江出汶山,其源若甕口,至楚國,其廣十里,無他故,其下流多也。人而好學受規諫,宜哉其立也。詩曰:其惟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此之謂也。
鐘子期夜聞擊磬者而悲且召問之曰:何哉!子之擊磬若此之悲也。對曰:臣之父殺人而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為公家隸,臣得生而為公家擊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於此矣,昨日為舍市而睹之,意欲贖之而無財,身又公家之有也,是以悲也。鐘子期曰:悲在心也,非在手也,非木非石也,悲於心而木石應之,以至誠故也。人君苟能至誠動於內。萬民必應而感移,堯舜之誠,感于萬國,動於天地,故荒外從風,鳳麟翔舞,下及微物,鹹得其所。易曰:中孚處魚吉。此之謂也。
勇士一呼,三軍皆辟,士之誠也。昔者,楚熊渠子夜行,見寢石以為伏虎,關弓射之,滅矢飲羽,下視,知石也。卻複射之,矢摧無跡。熊渠子見其誠心而金石為開,況人心乎?唱而不和,動而不隨,中必有不全者矣。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先王之所以拱揖指揮,而四海賓者,誠德之至,已形於外。故詩曰: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齊有彗星,齊侯使祝禳之。晏子曰:無益也,只取誣焉。天道不謟,不貳其君,若之何禳也。且夫天之有彗,以除穢德,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也,禳之何益?詩雲: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之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無能補也。公說,乃止。
宋景公時,熒惑在心,公懼,召子韋而問焉熒惑在心,何也?子韋曰:熒惑,天罰也;心,宋分野也,禍當君身。雖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使治國也,而移死焉,不詳,寡人請自當也。子韋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將誰君乎?寧獨死耳。子韋曰:可移於歲。公曰:歲饑,民餓必死,為人君欲殺其民以自活,其誰以我為君乎?是寡人之命固盡矣。子無複言。子韋還走,北而再拜曰:臣敢賀君,天之處高而聽卑,君有仁之言三,天必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會,君延壽二十一歲。公曰:子何以知之?對曰:君有三善,故三賞,星必三舍,舍行七星,星當一年,三七二十一,故曰延壽二十一年,臣請伏于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請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如子韋言。老子曰:能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之王也。
宋康王時有爵生鸇於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於是滅滕伐薛,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前成,故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之,曰:威嚴伏天地鬼神。罵國老之諫臣者,為無頭之冠以示有勇,剖傴者之背,鍥朝涉之脛,而國人大駭。齊聞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兒侯之館,遂得病而死,故見祥而為不可,祥反為禍。臣向愚以檻範傳推之,宋史之占非也,此黑祥傳所謂黑青者也,猶魯之有鴝鵒為黑祥也。屬於不謀其咎急也。鸇者,黑色食爵,大於爵害。爵也,攫擊之物,貪叨之類,爵而生鸇者,是宋君且行急暴擊伐貪叨之行,距諫以生大禍,以自害也。故爵生鸇於城陬者,以亡國也,明禍且害國也,康王不悟,遂以滅亡,此其效也。
校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