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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秦上
〈事勢〉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幷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鬬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王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舉爲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衡,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爲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師,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已困矣。於是從教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疆國請伏,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爲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爲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爲城,因河爲池,據億丈之高,臨不測之淵以爲固。良將勁弩,而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俛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將數百之衆,轉而攻秦。斬木爲兵,揭干爲旗,天下雲合而嚮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傑幷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不銛於鈎戟長鎩也;適戍之衆非亢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何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至萬乘之勢,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爲家,崤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心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過秦下
〈事勢〉
秦滅周祀,幷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四海養。天下之士斐然嚮風,若是,何也?曰:近古而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滅,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正,強凌弱,衆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而立私愛,焚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爲天下始。夫幷兼者高詐力,安危者貴順權,以此言之,取與、攻守不同術也。秦雖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論上世之事,幷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猶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天下囂囂,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爲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循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盛德與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害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彌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之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紀;百姓困窮,而主不收卹。然後奸僞幷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衆,刑僇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羣卿以下至於衆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嚮應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見終始之變,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矣。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故曰「安民可與爲義,而危民易與爲非」,此之謂也。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身在於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秦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循津關,據險塞,繕甲兵而守之。然陳涉率散亂之衆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閉,長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難。於是山東諸侯幷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其三軍之衆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羣臣之不相信,可見於此矣。
子嬰立,而遂不悟。借使子嬰有庸主之材,而僅得中佐,山東雖亂,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宜未絕也。秦地被山帶河以爲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爲諸侯雄,此豈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昔日同心幷力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幷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爲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者,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離小邑伐幷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阨,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會,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民未附,名曰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必退陣。案士息民以待其弊,承解誅罷以令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而身爲禽者,其捄敗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之惑,終身不悟,亡不宜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謀遠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也,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糜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闔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諫,智士不謀也。天下已亂,奸臣不上聞,豈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無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內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千餘載不絕;秦本末幷失,故不能長。由是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
鄙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爲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宗首
〈事勢〉
今或親弟謀爲東帝,親兄之子西向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若此,況莫大諸侯權勢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者,何也?大國之王幼在懷袵,漢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所置傅歸休而不肯住,漢所置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徧置其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爲耶!此時而乃欲爲治安,雖堯舜不能。臣故曰:時且過矣,上弗蚤圖,疑且歲聞所不欲焉。
黃帝曰:「日中必𤑒,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弗肯早爲,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乎!且謂天何?權不甚奇而數制人,豈可得也!夫以天子之位,用天下之力,乘今之時,因天子助,尚憚以危爲安,以亂爲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匡天下乎?至此則陛下誤甚矣。時且失矣,心竊踊躍,離今春難爲已。天傾,時傾,足力傾,能孰視而弗肯理以傾時之失,豈不靡哉!可以良天下而稱,特以爲此籍也。竊爲陛下痛之,甚在上幸少留計焉。
數寧
〈事勢〉
臣竊惟事勢,可爲痛惜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大息者六。若其它倍理而傷道者,難徧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矣」,臣獨曰「未安」。或者曰 「天下已治矣」,臣獨曰「未治」。恐逆意觸死罪,雖然,誠不安,誠不治,故不敢顧身,敢不昧死以聞。夫曰「天下安且治」者,非至愚無知,因諛者耳,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措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偷安者也。方今之勢,何以異此!夫本末舛逆,首尾橫決,國制搶攘,非有紀也,胡可謂治。陛下何不一令以數日之間,令臣得熟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策,陛下試擇焉,何甚傷哉?
射獵之娛與安危之機,孰急也?臣聞之:自禹已下五百歲而湯起,自湯已下五百餘年而武王起。故聖王之起,大以五百爲紀。自武王已下過五百歲矣,聖王不起,何怪矣。及秦始皇帝似是而卒非也,終於無狀。及今,天下集於陛下,臣觀寬大知通,竊曰足以操亂業,握危勢,若今之賢也。明通以足
權重
諸侯勢足以專制,力足以行逆,雖令冠處女,勿謂無敢;勢不足以專制,力不足以行逆,雖生夏育,有仇讎之怨,猶之無傷也。然天下當今恬然者,遇諸侯之俱少也。後不至數歲,諸侯皆冠,陛下且見之矣,豈不苦哉!力當能爲而不爲,畜亂宿禍,高拱而不憂,其紛也宜也,甚可謂不知且不仁。
夫秦自逆,日夜深惟,苦心竭力,危在存亡,以除六國之憂。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而如意,而故稱六國之禍,難以言知矣。苟身常無患,但爲禍未在所制也。亂媒日長,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使曹、勃不能制,可謂仁乎?
五美
〈事勢〉
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從制。諸侯之君敢自殺不敢反,志知必菹醢耳。不敢有異心,輻湊幷進而歸命天子。天下無可以徼幸之權,無起禍召亂之業,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
割地定制,齊爲若干國,趙、楚爲若干國,制既各有理矣。於是齊悼惠王之子孫王之,分地盡而止,趙幽王、楚元王之子孫,亦各以次受其祖之分地,燕、吳、淮南佗國皆然。其分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爲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爲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於彼也,所以數償之。故一寸之地,一人之衆 ,天子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
經制一定,宗室子孫慮不王。制定之後,下無倍背之心,上無誅代之志,上下歡親,諸侯順附,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
地制一定,則帝道還明而臣心還正,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棧奇、啓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上使然也,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
地制一定,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社稷長安,宗廟久尊,傳之後世,不知其所窮。故當時大治,後世誦聖。
一動而五美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爲此五美?
制不定
炎帝者,黃帝同父母弟也,各有天下之半。黃帝行道,而炎帝不聽,故戰涿鹿之野,血流漂杵。夫地制不得,自黃帝而以困。
以高皇帝之明聖威武也,既撫天下,即天子之位,而大臣爲逆者,乃幾十發;以帝之勢,身勞於兵間,紛然幾無下者數矣。淮陰侯、韓王信、陳豨、彭越、黥布及盧綰皆功臣也,所嘗愛信也,所愛化而爲仇,所信反而爲寇,可不怪也?地理蚤定,豈有此變?陛下即位以來,濟北一反,淮南爲逆,今吳有見告,皆其薄者也。莫大諸侯澹然而未有故者,天下非有固定之術也,特賴其尚幼,倫猥之數也。且異姓負彊而動者,漢已幸而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迹而處,骨肉相動,又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長此安窮!明帝尚不能以安,後世奈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所剝割,皆象理也。然至髖髀之所,非斤則斧矣。仁義恩厚者,此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勢已定,權已足矣,乃以仁義恩厚因而澤之,故德布而天下有慕志。今諸侯王皆衆髖髀也,釋斤斧之制,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爲刃不折則缺耳。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
審微
〈事勢〉
善不可謂小而無益,不善不可謂小而無傷。非以小善爲一足以利天下,小不善爲一足以亂國家也。當夫輕始而傲微,則其流而令於大亂,是故子民者謹焉。彼人也,登高則望,臨深則窺。人之性非窺且望也,勢使然也。夫事有逐姦,勢有召禍。老耼曰:「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管仲曰:「備患於未形。」上也。語曰:「𤒰𤒰弗滅,炎炎奈何;萌芽不伐,且折斧柯。」智禁於微,次也。事之適亂,如地形之惑人也,機漸而往,俄而東西易面,人不自知也。故墨子見衢路而哭之,悲一跬而繆千里也。
昔者,衛侯朝於周,周行人問其名,曰:「衛侯辟彊。」周行人還之,曰:「啓彊、辟彊,天子之號也,諸侯弗得用。」衛侯更其名曰「𤎶」,然後受之。故善守上下之陛者,雖空名弗使踰焉。
古者周禮,天子葬用隧,諸侯縣下。周襄王出逃伯鬬,晉文公率師誅賊,定周國之亂,復襄王之位。於是襄王賞以南陽之地,文公辭南陽,請即死得以隧下。襄王弗聽,曰:「周國雖微,未之或代也。天子用隧,伯父用隧,是二天子也。以地爲少,餘請益之。」文公乃退。
禮,天子之樂宮縣,諸侯之樂軒縣,大夫直縣,士有琴瑟。叔孫于奚者,衛之大夫也。曲縣者,衛君之樂體也。繁纓者,君之駕飾也。齊人攻衛,叔孫于奚率師逆之,大敗齊師。衛於是賞以溫,叔孫于奚辭溫,而請曲縣、繁纓以朝,衛君許之。孔子聞之,曰:「惜乎!不如多與之邑。夫樂者所以載國,國者所以載君。彼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政亡而國從之,國亡而君從之。惜乎!不如多與之邑。」宓子治亶父。於是齊人攻魯,道亶父。始,父老請曰:「麥已熟矣,今迫齊寇,民人出自艾傅郭者歸,可以益食,且不資寇。」三請,宓子弗聽。俄而,麥畢還乎齊寇。季孫聞之怒,使人讓宓子曰:「豈不可哀哉!民乎,寒耕熟耘,曾弗得食也。弗知猶可,聞或以告,而夫子弗聽!」宓子蹴然曰:「今年無麥,明年可樹。令不耕者得穫,是樂有寇也。且一歲之麥,於魯不加彊,喪之不加弱,令民有自取之心,其創必數年不息。」季孫聞之,慚曰:「使穴可入,吾豈忍見宓子哉!」故明者之感奸由也蚤,其除亂謀也遠,故邪不前達。
階級
〈事勢〉
人主之尊,辟無異堂。階陛九級者,堂高大幾六尺矣。若堂無陛級者,堂高治不過尺矣。天子如堂,羣臣如陛,衆庶如地,此其辟也。故陛五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爲列等,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施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鄙諺曰:「欲投鼠而忌其器。」此善喻也。鼠近於器,尚憚而弗投,恐傷器也,況乎貴大臣之近於主上乎!廉恥禮節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無僇辱。是以係、縛、榜、笞、髡、刖、黥、劓之罪,不及士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罪;見君之凡杖則起,遭君之乘輿則下,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僇不加其身,尊君之勢也。此則所以爲主上豫遠不敬也,所以體貌羣臣而厲其節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今與衆庶、徒隸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市之法,然則堂下不亡陛乎?被僇辱者不太迫乎?廉耻不行也,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
臣聞之曰:履雖鮮弗以加枕,冠雖弊弗以苴履。夫嘗以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嘗體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若夫束縛之,係絏之,輸之司空,編之徒官,司寇、牢正、徒長、小吏罵詈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衆庶之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也,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嘗寵,衆庶之所嘗寵,死而死爾,賤人安宜得此而頓辱之哉!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中行滅之,豫讓移事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釁面變容,吸炭變聲,必報襄子。五起而弗中,襄子一夕而五易臥。人問豫讓,讓曰:「中行衆人畜我,我故衆人事之;智伯國士遇我,故爲之國士用。」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讎,行若狗彘,已而折節致忠,行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人主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如也;如遇官徒,彼將官徒自爲也。頑頓無恥,奊苟無節,廉耻不立,且不自好,則苟若而可,見利則逝,見便則奪。主上有敗,則困而推之矣;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觀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羣下至衆,而主至少也,所托財器職業者率於羣下也。但無耻,但苟安,則主罷病。
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君子,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曰不廉,曰「簠簋不飾」;坐穢污姑婦姊姨母,男女無別者,不謂污穢,曰「帷箔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至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爲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域者,聞譴訶則白冠釐纓,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其罪爾,上弗使執縛係引而行也。其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聞令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羣臣自喜;厲以廉耻,故人務節行。上設廉耻禮義以遇其臣,而君臣不以節行而報其上者,即非人類也。
故化成俗定,則爲人臣者,主醜亡身,國醜亡家,公醜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主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死君上,守衛捍敵之臣誠死城郭封境。故曰「聖人有金城」者,比物比志也。彼且爲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爲我亡,故吾德與之俱存;夫將爲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顧行而忘利,守節而服義,故可以託不御之權,可以託五尺之孤。此厲廉耻、行禮義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爲,而顧彼之行,故曰可爲長太息者也。
俗激
〈事勢〉
大臣之俗,特以牘書不報,小期會不答耳,以爲大故,以爲大故不可矣。天下之大指,舉之而激。俗流失,世壞敗矣。因恬弗不知怪,大故也。加刀筆之吏,務在筐箱,而不知大體,陛下又弗自憂,故如哉。
夫邪俗日長,民相然席於無廉醜,行義非循也。豈且爲人子背其父,爲人臣因忠於主哉?豈爲人弟欺其兄,爲人下因信其上哉?陛下雖有權柄事業,將何寄之?管子曰:「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耻。」「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云使管子愚無識人也,則可;使管子而少知治體,則是豈不可爲寒心?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無制度,棄禮義,損廉醜,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逐利乎不耳,慮念非顧行也。今其甚者,剄父矣,賊大母矣,踝嫗矣,刺兄矣。盜者慮探柱下之金,剟寢戶之簾,搴兩廟之器,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矯僞者出十幾拾萬石粟,賦六百餘萬錢,乘傳而行郡諸侯,此靡無行義之尤至者已。其餘猖蹶而趨之者,乃豕羊驅而往。是類管子謂「四維不張」者也與!竊爲陛下惜之。
以臣之意吏,慮不動於耳目,以爲是特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移心而向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爲也。陛下又不自憂,竊爲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設也。夫人之所設,弗爲特此植則僵,不循則壞。秦滅四維不張,故君臣乖而相攘,上下亂僭而無差,父子六親殃僇而失其宜,奸人幷起,萬民離畔,凡十三歲而社稷爲墟。今而四維猶未備也,故奸人冀幸,而衆下疑惑矣。豈如今定經制,今主主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奸人無所冀幸,羣衆信上而不疑惑哉。此業一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河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也,船必覆敗矣。悲夫,備不豫具之也,可不察乎?
時變
〈事勢〉
秦國失理,天下大敗。衆揜寡,知欺愚,勇劫懼,壯淩衰,功擊奮者爲賢,貴人善突盜者爲折,諸侯設諂而相輹,飾詐而相紹者爲知,天下亂至矣!是以大賢起之,威振海內,德從天下。曩之爲秦者,今轉而爲漢矣。
今者何如,進取之時去矣,幷兼之勢過矣。胡以孝弟循順爲?善書而爲吏耳。胡以行義節爲?家富而出官耳。驕耻偏而爲祭尊,黥劓者攘臂而爲祭政。行雖狗彘也,苟家富財足,隱机盱視而爲天子耳。唯告罪昆弟,欺突伯父,逆於父母乎,然錢財多也,衣服修也,我何妨爲世之基公。唯愛季母、妻公之接女乎,車馬嚴也,走犬良也。矯誙而家美,盜賊而財多,何傷?欲交,吾擇貴寵者而交之;欲勢,擇吏權者而使之。取婦嫁子,非有權勢,吾不與婚姻;非有貴戚,不與兄弟;非富大家,不與出入。因何也?今俗侈靡以出倫踰等相驕,以富過其事相競。今世貴空爵而賤良,俗靡而尊奸;富民不爲奸而貧爲里侮也,廉吏釋官而歸爲邑笑;居官敢行奸而富爲賢吏,家處者犯法爲利爲材士。故兄勸其弟,父勸其子,則俗之邪至於此矣。
商君違禮義,棄倫理,幷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秦人有子,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假父耰鉏杖篲,耳慮有德色矣;母取瓢椀箕帚,慮立訊語。抱哺其子,與公併踞;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睨。其慈子嗜利而輕簡父母也,慮非有倫理也,亦不同禽獸僅焉耳。然猶幷心而赴時者,曰功成而敗義耳。蹷六國,兼天下,求得矣;然不知反廉耻之節、仁義之厚,信幷兼之法,遂進取之業,凡十三歲而社稷爲墟。不知守成之數,得失之亡術也,悲夫!
瑰瑋
〈事勢〉
天下有瑰政於此:予民而民愈貧,衣民而民愈寒,使民樂而民愈苦,使民知而民愈不知避縣網,甚可瑰也!今有瑋術於此:奪民而民益富也,不衣民而民益暖,苦民而民益樂,使民愚而民愈不羅縣網。陛下無意少聽其數乎?
夫雕文刻鏤周用之物繁多,纖微苦窳之器日變而起,民棄完堅而務雕鏤纖巧以相競高。作之宜一日,今十日不輕能成。用一歲,今半歲而弊。作之費日挾功,用之易弊。不耕而多食農人之食,是天下之所以困貧而不足也。故以末予民,民大貧;以本予民,民大富。
黼黻文繡纂組害女工。且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方且萬里不輕能具天下之力,勢安得不寒?世之俗侈相耀,人慕其所不如,悚迫於俗,願其所未至,以相競高,而上非有制度也。今唯刑餘鬻妾下賤,衣服得過諸侯、擬天子,是使天下公得冒主而夫人務侈也。冒主務侈,則天下寒而衣服不足矣。故以文繡衣民而民愈寒;以褫民,民必暖而有餘布帛之饒矣。
夫奇巧末技、商販遊食之民,形佚樂而心縣愆,志苟得而行淫侈,則用不足而蓄積少矣;即遇凶旱,必先困窮迫身,則苦饑甚焉。今敺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則天下各食於力。末技、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民安性勸業而無縣愆之心,無苟得之志,行恭儉蓄積而人樂其所矣。故曰「苦民而民益樂」也。
世淫侈矣,飾知巧以相詐利者爲知士,敢犯法禁昧大奸者爲識理。故邪人務而日形,奸詐繁而不可止,罪人積下衆多而無時已。君臣相冒,上下無辨,此生於無制度也。今去淫侈之俗,行節儉之術,使車輿有度,衣服器械各有制數。制數已定,故君臣絕尤,而上下分明矣。擅遏則讓,上僭者誅,故淫侈不得生,知巧詐謀無爲起,奸邪盜賊自爲止,則民離罪遠矣。知巧詐謀不起,所謂愚。故曰「使民愚而民愈不羅縣網」。
此四者,使君臣相冒,上下無別,天下困貧,奸詐盜賊幷起,罪人蓄積無已者也,故不可不急速救也。
孽產子
〈事勢〉
民賣產子,得爲之繡衣、編絲履、偏諸緣,入之閑中,是古者天子后之服也,后之所以廟而不以燕也,而衆庶得以衣孽妾。白縠之表,薄紈之裏,緁以偏諸,美者黼繡,是古者天子之服也,今貴富人大賈者喪資,若兄弟召客者得以被墻。古者以天下奉一帝一后而節適,今貴富人大賈屋壁得爲帝服,賈婦優倡下賤同產子得爲后飾,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主帝之身,自衣皂綈,而靡賈侈貴,墻得被繡;帝以衣其賤,后以緣其領,孽妾以緣其履,此臣之所謂踳也。
且試觀事理,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也,欲天下之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之無飢,胡可得也?飢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無爲奸邪盜賊,不可得也。國已素屈矣,奸邪盜賊特須時爾,歲適不爲,如雲而起耳。若夫不爲見,室滿胡可勝撫也?夫錞此而有安上者,殆未有也。
今也平居則無茈施,不敬而素寬,有故必困,然而獻計者類曰︰「無動爲大」耳。夫無動而可以振天下之敗者,何等也?曰:爲大夫治,可也;若爲大亂,豈若其小?悲夫!俗至不敬也,至無等也,至冒其上也,進計者,猶曰「無爲」,可爲長大息者此也。
銅布
銅布於下,爲天下災,何以言之?銅布於下,則民鑄錢者,大抵必雜以鉛鐵焉,黥罪日繁,此一禍也。銅布於下,僞錢無止,錢用不信,民愈相疑,此二禍也。銅布於下,采銅者棄其田疇,家鑄者損其農事,穀不爲則鄰於飢,此三禍也。故不禁鑄錢,則錢常亂,黥罪日積,是陷阱也。且農事不爲,有疑爲災,故民鑄錢不可不禁。上禁鑄錢,必以死罪。鑄錢者禁,則錢必還重;錢重則盜鑄錢者起,則死罪又複積矣,銅使之然也。故銅布於下,其禍博矣。
今博禍可除,七福可致。何謂七福?上收銅勿令布下,則民不鑄錢,黥罪不積,一。銅不布下,則僞錢不繁,民不相疑,二。銅不布下,不得采銅,不得鑄錢,則民反耕田矣,三。銅不布下,畢歸於上,上挾銅積以御輕重,錢輕則以術斂之,錢重則以術散之,則錢必治矣,四。挾銅之積,以鑄兵器,以假貴臣,小大多少,各有制度,以別貴賤,以差上下,則等級明矣,五。挾銅之積,以臨萬貨,以調盈虛,以收畸羨,則官必富,而末民困矣,六。挾銅之積,制吾棄財,以與匈奴逐爭其民,則敵必懷矣。此謂之七福。故善爲天下者,因禍而爲福,轉敗而爲功。今顧退七福而行博禍,可爲長太息者,此其一也。
壹通
所謂建武關、函谷、臨晉關者,大抵爲備山東諸侯也。天下之制在陛下,今大諸侯多其力,因建關而備之,若秦時之備六國也。豈若定地勢使無可備之患,因行兼愛無私之道,罷關一通,示天下無以區區獨有關中者。所爲禁游宦諸侯及無得出馬關者,豈不曰諸侯得衆則權益重,其國衆車騎則力益多,故明爲之法,無資諸侯。於臣之計,疏山東,孽諸侯,不令似一家者,其精於此矣。豈若一定地制,令諸侯之民,人騎二馬,不足以爲患,益以萬夫不足以爲害。今不定大理,數起禁,不服人心,害兼覆之義,不便。
天子都長安,而以淮南東南邊爲奉地,彌道數千,不輕輸致,郡或乃越諸侯而有免侯之地,於遠方調均發徵,又且必同。大國包小國爲境,小國闊大國而爲都,小大駁躒,遠近無衰。天子諸侯封畔之無經也,至無狀也。以藩國資彊敵,以列侯餌篡夫,至不得也。陛下奈何久不正此?
屬遠
〈事勢〉
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而爲都,輸將繇使,其遠者不出五百里而至;公侯地百里,中之而爲都,輸將繇使,遠者不出五十里而至。輸將者不苦其繇,繇使者不傷其費。故遠方人安其居,士民皆有歡樂其上,此天下之所以長久也。
及秦而不然,秦不能分尺寸之地,欲盡自有之耳。輸將起海上而來,一錢之賤耳,十錢之費,弗輕能致也。上之所得者甚少,而民毒苦之甚深,故陳勝一動而天下不振。
今漢越兩諸侯之中分,而乃以廬江之爲奉地,雖秦之遠邊過此不遠矣。令此不輸將不奉主,非奉地義也,尚安用此而久縣其心哉!若令此如奉地之義,是復秦之迹也,竊以爲不便。夫淮南窳民貧鄉也,繇使長安者,自悉以補,行中道而衣,行勝已羸弊矣,彊提荷弊衣而生。慮非假貸,自詣非有以所聞也。履蹻不數易,不足以至,錢用之費稱此,苦甚。竊以所聞縣令丞相歸休者,慮非甚彊也,不見得從者。夫行數千里,絕諸侯之地而縣屬漢,其勢終不可久。漢往者,家號泣而送之;其來繇使者,家號泣而遣之,俱不相欲也。其苦屬漢而欲王,類至甚也。逋遁而歸諸侯者,類不少矣。陛下不如蚤定,毋以資奸人。
親疏危亂
〈事勢〉
陛下有所不爲矣,臣將不敢不畢陳事制。假設令天下如曩也,淮陰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爲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令六七諸公皆無恙,案其國而居,當是時,陛下即天子之位,試能自安乎哉?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亂,高皇帝與諸公併肩而起,非有側室之勢以豫席之也。諸公率幸者乃得爲中涓,其次僅得爲舍人。高皇帝南面稱帝,諸公皆爲臣,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五年即天子之位,割膏腴之地以王有功之臣,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德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幾危天下者五六。陛下之與諸公也,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親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爲安,陛下獨安能以是自安也?
然尚有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齊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無恙,各案其國而居,當是時,陛下即天子之位,能爲治乎?臣又竊知陛下之不能也。諸侯王雖名爲人臣,實皆布衣昆弟之心,慮無不帝制而天子自爲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漢法非立,漢令非行也。雖離道如淮南王者,令之安肯聽,召之焉可致?幸而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環視而起,天下安可得制也?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啓其口,匕首已陷於胸矣。陛下雖賢,誰與領諸侯,此所謂親也者。故疏必危,親必亂。陛下之因今以爲治安,奈何知其必且危亂也,然且吟𪘆而堅控守之,爲何如制以𦇺相縣。臣能令知亂如今利百金
憂民
〈事勢〉
王者之法,民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九年而餘三年之食,三十歲而民有十年之蓄。故禹水九年,湯旱七年,甚也野無青草,而民無飢色,道無乞人。歲復之後,猶禁陳耕。古之爲天下,誠有具也。王者之法,國無九年之蓄謂之不足,無六年之蓄謂之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國也。
今漢興三十年矣,而天下愈屈,食至寡也。陛下不省耶?未穫耳,富人不貸,貧民且飢;天時不收,請賣爵鬻子,既或聞耳。曩頃不雨,令人寒心。一雨爾,慮若更生。天下無蓄若此,甚極也。其在王法謂之何?必須困至乃慮,窮至乃圖,不亦晚乎?竊伏念之,愈使人悲。
然則,所謂國無人者何謂也?有天下而欲其安者,豈不在於陛下者哉?上弗自憂,將以誰偷?五歲小康,十歲一凶,三十歲而一大康,蓋曰大數也。自人人相食,至於今若干年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天下何以相救?卒然邊境有數十萬衆聚,天下將何以饋之矣?兵旱相承,民填溝壑,剽盜攻擊者興繼而起,中國失救,外敵必駭,一日而及,此之必然。且用事之人未必此省,爲人上弗自省憂,魄然事困,乃驚而督下曰:「此天也,可奈何?」事既無如,憂之何及?方今始秋,時可善爲,陛下少閒,可使臣誼從丞相、御史計之。臣義詔所自用秩二千石上雖幸使義計勿厚疏殆無傷也有時矣。
解縣
〈事勢〉
天下之勢方倒縣,竊願陛下省之也。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也。何也?下也。蠻夷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是倒縣之勢也。天下倒縣,莫之能解,猶爲國有人乎?非特倒縣而已也,又慮躄,且病痱。夫躄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爲上流,東爲下流,故隴西爲上,東海爲下,則北境一倒也,西郡、北郡,雖有長爵不輕得復,五尺以上不輕得息,苦甚矣!中地左戍,延行數千里,糧食饋饟難也。斥候者望烽燧而不敢臥,將吏戍者或介胄而睡,而匈奴欺侮侵掠,未知息時。於焉信威廣德難。臣故曰:「一方病矣。」醫能治之,而上弗肯使也。天下倒縣甚苦矣,竊爲陛下惜之。
進諫者類以爲是困不可解也,無具甚矣。陛下肯幸聽臣之計,請陛下舉中國之禍而從之匈奴,中國乘其威而富強,匈奴伏其辜而殘亡,係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舉匈奴之衆唯上之令。殺之乎,生之乎,次也。陛下威憚大信,德義廣遠,據天下而必固,稱高號誠所誠宜,俛視中國,仰望四夷,莫不如志矣。然後退齋三日,以報高廟,令天下無愚智男女,皆曰:「皇帝果大聖也。」胡忍以陛下之明,承天下之資,而久爲戎人欺傲若此,可謂國無人矣。
威不信
〈事勢〉
古之正義,東西南北,苟舟車之所達,人迹之所至,莫不率服,而後云天子;德厚焉,澤湛焉,而後稱帝;又加美焉,而後稱皇。今稱號甚美,而實不出長城,彼非特不服也,又大不敬。邊長不寧,中長不靜,譬如伏虎,見便必動,將何時已?昔高帝起布衣而服九州,今陛下杖九州而不行於凶奴,竊爲陛下不足。且事勢有甚逆者焉,其義尤要。
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也,何也?下也。蠻夷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了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是倒植之勢也。天下之勢倒植矣,莫之能理,猶爲國有人乎?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舟車所至,可使如志。而特捫然數百里,而威令不信,可爲流涕者此也。
匈奴
〈事勢〉
竊料匈奴控弦大率六萬騎,五口而出介卒一人,五六三十,此即戶口三十萬耳,未及漢千石大縣也。而敢歲言侵盜,屢欲亢禮,妨害帝義,甚非道也。陛下何不使能者一試理此,將爲陛下以耀蟬之術振之。爲此立一官,置一吏,以主匈奴。誠能此者,雖以千石居之可也。陛下肯聽其事,計設令中國日治,匈奴日危。大國大富,匈奴適亡。吒犬馬行,理勢然也。將必以匈奴之衆,爲漢臣民,制之令千家而爲一國,列處之塞外,自隴西延至遼東,各有分地以衛邊,使備月氏、灌窳之變,皆屬之置郡。然後罷戎休邊,民天下之兵。帝之威德,內行外信,四荒悅服,則愚臣之志快矣。不然,帝威不遂,心與嘿嘿。竊聞匈奴當今遂羸,此其示武昧利之時也,而建隆義渠、東胡諸國,又頗來降。以臣之愚,匈奴且動,疑將一材而出奇,厚贄以責漢,不大興不已。旁午走急數十萬之衆,積於北方,天下安得食而饋之?臨事而重困,則難爲工矣,陛下何不蚤圖?
建圖者曰:「匈奴不敬,辭言不順,負其衆庶,時爲寇盜,撓邊境,擾中國,數行不義,爲我狡猾,爲此奈何?」對曰:「臣聞伯國戰智,王者戰義,帝者戰德。故湯祝網而漢陰降,舜舞干羽而三苗服。今漢帝中國也,宜以厚德懷服四夷,舉明義博示遠方,則舟車之所至,人迹之所及,莫不爲畜,又且孰敢㤋然不承帝意?臣爲陛下建三表,設五餌,以此與單于爭其民,則下匈奴猶振槁也。夫無道之人,何宜敢捍此其久?陛下肯幸用臣之計,臣且以事勢諭天子之信,使匈奴大衆之信陛下也。爲通言耳,必行而弗易,夢中許人,覺且不背,其信陛下已諾,若日出之灼灼。故聞君一言,雖有微遠,其志不疑;仇讎之人,其心不殆,若此則信諭矣。所圖莫不行矣,一表。臣又且以事勢諭陛下之愛,令匈奴之自視也,苟胡面而戎狀者,其自以爲見愛於天子也,猶若子之遌慈母也。若此則愛諭矣,一表。臣又且諭陛下之好,令胡人之自視也,苟其技之所長與其所工,一可當天子之意。若此則好諭矣,一表。愛人之狀,好人之技,仁道也;信爲大操,帝義也。愛好有實,已諾可期,十死一生,彼必將至。此謂三表。凡賞於國,此不可以均。賞均則國窾,而賞薄不足以動人。故善賞者,踔之,駮轢之,從而時厚之。令視之足見也,誦之足語也,乃可傾一國之心。陛下幸聽臣之計,則國有餘財。匈奴之來者,家長已上固必衣繡,家少者必衣文錦,將爲銀車五乘,大雕畫之,駕四馬,載綠蓋,從數騎,御驂乘,且雖單于之出入也,不輕都此矣。令匈奴降者,時時得此而賜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希心而相告,人人冀幸,以爲吾至亦可以得此,將以壞其目,一餌。匈奴之使至者,若大人降者也,大衆之所聚也,上必有所召,賜食焉。飯物故四五盛,美胾膹炙,肉具醯醢,方數尺於前,令一人坐此,胡人欲觀者,固百數在旁。得賜者之喜也,且笑且飯,味皆所嗜而所未嘗得也。令來者時時得此而饗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垂涎而相告,人悇憛其所自,以吾至亦將得此,將以壞其口,一餌。降者之傑也,若使者至也,上必使人有所召客焉。令得召其知識,胡人之欲觀者勿禁。令婦人傅白墨黑,繡衣而侍其堂者二三十人,或薄或揜,爲其胡戲以相飯。上使樂府幸假之倡樂,吹簫鼓鞀,倒挈面者更進,舞者蹈者時作,少間擊鼓舞其偶人,莫時乃爲戎樂,携手胥彊上客之後,婦人先後扶侍之者固十餘人,令使者、降者時或得此而樂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希盱相告,人人忣忣唯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耳,一餌。凡降者,陛下之所召幸,若所以約致也。陛下必有時所富,必令此有高堂邃宇,善廚處,大囷京,厩有編馬,庫有陣車,奴婢、諸嬰兒、畜生具。令此時大具召胡客,饗胡使,上幸令官助之具,假之樂。令此其居處樂虞,囷京之畜,畜皆過其故王,慮出其單于或,時時賜此而爲家耳。匈奴一國傾心而冀,人人忣忣惟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腹,一餌。於來降者,上必時時而有所召幸,拊循而後得入官。夫胡大人難親也,若上於胡嬰兒召貴人子好可愛者,上必召幸大數十人,爲此繡衣好閼,且出則從,居則更侍。上即饗胡人也,大觳抵也,客胡使也,力士、武士固近侍旁,胡嬰兒得近侍側,故貴人更進得佐酒前,上乃幸自御此薄,使付酒錢,時人偶之。爲間則出繡衣,具帶服賓餘,時以賜之。上即幸拊胡嬰兒,擣遒之,戲弄之,乃授炙幸自啗之,出好衣,閑且自爲贛之。上起,胡嬰兒或前或後,胡貴人既得奉酒,出則服衣佩綬,貴人而立於前,令數人得此而居耳。一國聞者、見者,希盱而欲,人人忣忣惟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心,一餌。故牽其耳、牽其目、牽其口、牽其腹,四者已牽,又引其心,安得不來,下胡抑抎也。此謂五餌。若夫大變之應,大約以權決塞,因宜而行,不可豫形。尊翁主,重相室,多其長吏,衆門大夫皆謀士也,必足之財。且用吾人,且用其尊,觀其限,窺其謀,中外符節適糹冓拘也。夫或人且安得久悍若此!故三表已諭,五餌既明,則匈奴之中乖而相疑矣,使單于寢不聊寐,飯失其口,揮劍挾弓,而蹲穹盧之隅,左視右視,以爲盡仇也。彼其羣臣,雖欲毋走,若虎在後;衆欲無來,恐或軒之,此謂勢然。其貴人之見單于,猶迕虎狼也;其南面而歸漢也,猶弱子之慕慈母也。其衆人之見將吏,猶噩迕仇讎也;南鄉而欲走漢,猶水流下也。將使單于無臣之使,無民之守,夫惡得不係頸稽顙,請歸陛下之義哉!此謂戰德。彼匈奴見略,且引而遠去。連此有數。夫關市者,固匈奴所犯滑而深求也,願上遣使厚與之和,以不得已許之大市。使者反,因於要險之所,多爲鑿開,衆而延之,關吏卒使足以自守。大每一關,屠沽者、賣飯食者,羹臛膹炙者,每物各一二百人,則胡人著於長城下矣。是王將彊北之,必攻其王矣。以匈奴之饑,飯羹啗膹炙,喗𣿧多飲酒,此則亡竭可立待也。賜大而愈饑,財盡而愈困,漢者所希心而慕也。匈奴貴人,以其千人至者,顯其二三;以其萬人至者,顯其十餘人。夫顯榮者,招民之機也。故遠期五歲,近期三年之內,匈奴亡矣。此謂德勝。或曰:「建三表,明五餌,盛資翁主,禽敵國而后止,費至多也,惡得財用而足之?」對曰:「請無敢費御府銖金尺帛,然而臣有餘資。」問曰:「何以?」對曰:「國有二族,方亂天下,甚於匈奴之爲邊患也。使上下踳逆,天下窾貧,盜賊、罪人蓄積無已,此二族爲祟也。上去二族,弗使亂國,天下治富矣。臣賜二族,使祟匈奴,過足言者。」或曰:「天子不怵,人民悹之。」曰:「苟或非天子民,尚豈天子也?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王者,天子也。苟舟車之所至,人迹之所及,雖蠻貊戎狄,孰非天子之作哉?而慉渠頗率天子之民,以不聽天子,則慉渠大罪也。今天子自爲懷其民,天子之理也,豈有怵人之民哉。」勢卑
〈事勢〉
匈奴侵甚、侮甚,遇天子至不敬也,爲天下患,至無已也。以漢而歲致金絮繒綵,是入貢職於蠻夷也,顧爲戎人諸侯也。勢既卑辱,而禍且不息,長此何窮!陛下胡忍以帝皇之號持居此賓?
竊料匈奴之衆,不過漢一千石大縣,以天下之大而困於一縣之正,甚竊爲執事羞之。陛下有意,胡不使臣一試理此?夫胡人於古小諸侯之所銍權而服也,奚宜敢悍若此?以臣爲屬國之官,以主匈奴。因幸行臣之計,半歲之內,休屠飯失其口矣;少假之間,休屠繫頸以草,膝行頓顙,請歸陛下之義。唯上財幸。而後復罷履屬國之官,臣賜歸伏田盧,不復污末廷,則忠臣之志快矣。今不獦猛敵而且獦田彘,不搏反寇而搏蓄菟,所獦得毋小,所搏得毋不急乎?繁細是虞,不圖大患,非所以爲安。
淮難
〈事勢〉
竊恐陛下接王淮南子,曾不與如臣者孰計之也。淮南王來入赴。千乘之君,陛下爲頓顙謝罪皇太后之前,淮南王曾不譙讓,敷留之罪無加身者。舍人橫制等室之門,陛下追而赦之,吏曾不捕。王人於天子國橫行不辜而無譴,乃賜美人,多載黃金而歸。侯邑之在其國者畢徙之他所。陛下於淮南王不可謂薄矣。然而淮南王,天子之法咫蹂促而弗用也,皇帝之令咫批傾而不行,天下孰不知?天子選功臣有識者,以爲之相吏,王堇不踏蹴而逐耳,無不稱病而走者,天下孰弗知?日接持怨言以誹謗陛下之爲,皇太后之饋賜逆抑而不受,天子使者奉詔而弗得見,僵臥以發詔書,天下孰不知?聚罪人奇狡少年,通棧奇之徒,啓章之等而謀爲東帝,天下孰弗知?淮南王罪已明,陛下赦其死罪,解之嚴道以爲之神,其人自病死,陛下何負?天下大指孰能以王之死爲不當?陛下無負也!
如是,咫淮南王罪人之身也,淮南子罪人之子也。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無解細於前事也,且人不以肉爲心則已,若以肉爲心,人之心可知也。今淮南子少,壯聞父辱狀,是立咫焉泣洽衿,臥咫泣交項,腸至腰肘如繆維耳,豈能須臾忘哉!是而不如是,非人也。陛下制天下之命,而淮南王至如此極,其子舍陛下而更安所歸其怨爾。特曰勢未便,事未發,舍亂而不敢言。若誠其心,豈能忘陛下哉?白公勝所爲父報仇者,報大父與諸伯父、叔父也。令尹子西、司馬子綦皆親羣父也,無不盡傷。昔者白公之爲亂也,非欲取國代王也,爲發憤快志爾,故欲皆首以衝仇人之匈,固爲要俱靡而已耳,固非冀生也。
今淮南土雖小,黥布用之耳,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安便?雖割而爲四,四子一心未異也。豫讓爲智伯報趙襄子,五起而不取者,無他,資力少也。子胥之報楚也,有吳之衆也。白公成亂也,有白公之衆也。闔閭富故,能使鱄諸刺吳王僚;燕太子丹富故,然使荊軻殺秦王政。今陛下將尊不億之人,予之衆,積之財,此非有白公、子胥之報於廣都之中者,即疑有鱄諸、荊軻起兩柱之間,其策安便哉!此所謂假賊兵、爲虎翼者。願陛下留意計之。
無蓄
〈事勢〉
禹有十年之蓄,故免九年之水;湯有十年之積,故勝七歲之旱。夫蓄積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嚮而不濟?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柔附遠,何招而不至?管子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民非足也,而可治之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人曰:「一夫不耕,或爲之饑;一婦不織,或爲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無節,則物力必屈。古之爲天下者至悉也,故其蓄積足恃。今背本而以末,食者甚衆,是天下大殘;從生之害者甚盛,是天下之大賊也;汰流、淫佚、侈靡之俗日以長,是天下之大祟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貶敗,莫之振救。何計者也,事情安所取?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衆,天下之勢,何以不危?漢之爲漢幾四十歲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也。故失時不雨,民且狼顧矣;歲惡不入,請賣爵鬻子,既或聞耳矣,安有爲天下阽危若此而上不驚者!
世之有饑荒,天下之矣常也,禹湯被之。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何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衆,國何以餽之矣?兵旱相乘,天下大屈,勇力者聚徒而橫擊,罷夫羸老易子孫而齩其骨。故法未必通也,遠方之疑者幷舉而爭起矣。爲人上者乃試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可以爲富安天下,而直以爲此廩廩也,竊爲陛下惜之。
王制曰:「國無九年之蓄,謂之不足;無六年之蓄,謂之急;無三年之蓄,國非其國也。」其王制若此之迫也,陛下奈何不使吏計所以爲此?可以流涕者又是也。
鑄錢
〈事勢〉
迺者竊聞吏復鑄錢者,民人抵罪,多者一縣百數,少者十數。家屬、知識及吏之所疑,擊囚、榜笞及犇走者,類甚不少。僕未之得驗,然其刑必然。抵禍罪者,固乃始耳。此無息時,事甚不少,於上大不便,原陛下幸勿忽!
法使天下公得顧租鑄錢,敢雜以銅鉛鐵爲它巧者,其罪黥。然鑄錢之情,非殽鉛鐵及以雜銅也,不可得贏;而殽之甚微,又易爲,無異鹽羹之易,而其利甚厚。張法雖公鑄銅錫,而鑄者情必奸偽也。名曰顧租公鑄,法也,而實皆黥罪也。有法若此,上將何賴焉?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奸,今令細民操造弊之勢,各隱親其家而公鑄作,因欲禁其大利微姦,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民理然也。夫白着以請之,則吏隨而揜之,爲民設阱,孰積於是?上早圖之,民勢且盡矣!曩禁鑄錢,死罪積下;今公鑄錢,黥罪積下。雖少異乎,未甚也。民方陷溺,上且弗救乎?
且世民用錢,縣異而郡不同;或用輕錢,百加若干,輕小異行;或用重錢,平稱不受。法錢不立,將使天下操權族,而吏急而壹之乎,則吏煩苛而民弗任,且力不能而勢不可施;縱而弗苛乎,則郡縣異而市肆不同,小大異用,錢文大亂。夫苟非其術,則何嚮而可哉?
夫農事不爲,而採銅日煩,釋其耒耨,冶鎔鑪炭。奸錢日繁,正錢日亡。善人怵而爲奸邪,愿民陷而之刑僇。黥罪繁積,吏民且日鬬矣。少益於今,將甚不祥,奈何而忽?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術,其傷必大,何以圉之?令禁鑄錢,錢必還重,四錢之粟,必還二錢耳。重則盜鑄錢如雲而起,則棄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姦不勝而法禁數潰,難言已,大事也。久亂而弗蚤振,恐不稱陛下之明。凡治不得,應天地星辰有動,非小故也。或累王德,陛下不可以怠,方今始伏,望可善圖也。
傅職
〈連語〉
或稱春秋,而爲之聳善而抑惡,以革勸其心。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宜。或稱詩,而爲之廣道顯德,以馴明其志。教之樂,以疏其穢,而填其浮氣。教之語,使明於上世而知先王之務明德於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教之任術,使能紀萬官之職任,而知治化之儀。教之訓典,使知族類疏戚,而隱比馴焉。此所謂學太子以聖人之德者也。
或明惠施以道之忠,明長復以道之信,明度量以道之義,明等級以道之禮,明恭儉以道之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愛以道之仁,明僩雅以道之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直以道之伐,明正德以道之賞,明齊肅以道之敬,此所謂教太子也。
左右前後,莫非賢人以輔相之,摠威儀以先後之,攝體貌以左右之,制義行以宣翼之,章恭敬以監行之,勤勞以勸之,孝順以內之,敦篤以固之,忠信以發之,德言以揚之,此所謂順者也。
此傅人之道也,非賢者不能行。
天子不諭於先聖人之德,不知君國畜民之道,不見禮義之正,不察應事之理,不博古人之典傳,不僩於威儀之數,詩書禮樂無經,天子學業之不法,凡此其屬,太師之任也。古者齊太公職之。
天子不恩於親戚,不惠於庶民,無禮於大臣,不中於刑獄,無經於百官,不哀於喪,不敬於祭,不直於戎事,不信於諸侯,不誠於賞罰,不厚於德,不彊於行,賜予侈於左右近臣,𠫤授於疏遠卑賤,不能懲忿忘欲,大行、大禮、大義、大道,不從太師之教,凡此其屬,太傅之任也。古者魯周公職之。
天子處位不端,受業不敬,教誨諷誦詩書禮樂之不經不法不古,言語不序,音聲不中律;將學趨讓,進退即席不以禮,登降揖讓無容,視瞻俯仰周旋無節,咳唾數顧,趨行不得,色不比順,隱琴肆瑟,凡此其屬,太保之任也。古者燕召公職之。
天子燕業反其學,左右之習詭其師;答遠方諸侯,遇貴大人,不知大雅之辭;答左右近臣,不知已諾之適;僩問小誦之不博不習,凡此其屬,少師之任也,古者史佚職之。
天子居處,出入不以禮,衣服冠帶不以制,御器在側不以度,雜綵從美不以彰德,忿怒說喜不以義,賦與噍讓不以節,小行、小禮、小義、小道,不從少師之教,凡此其屬,少傅之任也。
天子居處燕私,安而易,樂而湛,夜漏屏人而數,飲酒而醉,食肉而飽,飽而彊食,饑而餒,暑而暍,寒而懦,寢而莫宥,坐而莫恃,行而莫先莫後,帝自爲開戶,自取玩好,自執器皿,亟顧還面,而器御之不舉不臧,折毀喪傷,凡此其屬,少保之任也。
干戚戈羽之舞,管籥琴瑟之會,號呼歌謠聲音不中律,燕樂雅頌逆樂序,凡此其屬,詔工之任也。
不知日月之不時節,不知先王之諱與國之大忌,不知風雨雷電之眚,凡此其屬,太史之任也。
保傅
〈連語〉
殷爲天子三十餘世而周受之,周爲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爲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遠也,何殷周之君有道而長也,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
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固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齋肅端冕,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爲赤子而教固以行矣。昔者周成王幼在繈褓之中,召公爲太保,周公爲太傅,太公爲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三公之職也。於是爲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燕者也。故咳㖷,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弟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習與正人居之,不能無正也,猶生長於楚,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嗜,必先受業,乃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得爲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是殷周之所以長有道也。
及太子少長,知好色,則入於學。學者,所學之官也。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德,則賢智在位而功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踰矣。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則德智長而理道得矣。此五學既成於上,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學成治就,是殷周所以長有道也。
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司直之史,有徹膳之宰。太子有過,史必書之,史之義,不得書過則死;過書而宰收其膳,宰之義,不得收膳即死。於是有進善之旌,有誹謗之木,有敢諫之鼓,瞽史誦詩,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傅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是殷周之所以長有道也。
三代之禮:天子春朝朝日,秋幕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學,坐國老,執醬而親饋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步中采薺,趨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其死,聞其聲不嘗其肉,故遠庖廚,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食以禮,收以樂。失度,則史書之,工誦之,三公進而讀之,宰夫減其膳,是天子不得爲非也。
明堂之位曰:「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順。天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道者,道天子以道者也,常立於前,是周公也。誠立而敦斷,輔善而相義者謂之輔。輔者,輔天子之意者也,常立於左,是太公也。潔廉而切直,匡過而諫邪者謂之拂。拂者,拂天子之過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博聞彊記,捷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後,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聽朝,則四聖維之,是以慮無失計而舉無過事。」殷周之所以長久者,其輔翼天子有此具也。
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訏也;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爲之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胡亥之性惡哉?其所以集道之者非理故也。
鄙諺曰:「不習爲吏,而視已事。」又曰:「前車覆而後車戒。」夫殷周之所以長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從,是不法聖智也。秦之亟絕者,其軌迹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覆也。夫存亡之反,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蚤諭教與選左右。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夫開於道術,知義理之指,則教之功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矣。夫胡越之人,生而同聲,嗜慾不異,及其長而成俗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有雖死而不相爲者,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蚤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也。
連語
〈連語〉
紂,天子之後也,有天下而宜然。苟背道棄義,釋敬慎而行驕肆,則天下之人,其離之若崩,其背之也不約而若期。夫爲人主者,誠奈何而不慎哉?紂將與武王戰,紂陳其卒,左臆右臆,鼓之不進;皆還其刃,顧以鄉紂也。紂走還於寢廟之上,身鬬而死,左右弗肯助也。紂之官衛輿紂之軀,棄之玉門之外。民觀之者皆進蹴之,蹈其腹,蹶其腎,踐其肺,履其肝。周武王乃使人帷而守之,民之觀者搴帷而入,提石之者猶未肯止。可悲也!夫埶爲民主,直與民爲仇,殃忿若此。夫民尚踐盤其軀,而況有其民政教乎?羞甚!臣竊聞之曰:「善不可謂小而無益,不善不可謂小而無傷。」夫牛之爲胎也,細若鼷鼠,紂損天下,自象箸始。故小惡大惡一類也,過敗雖小,皆紂之罪也。周諺曰:「前車覆而後車戒。」今前車已覆矣,而後車不知戒,不可不察也。
梁嘗有疑獄,羣臣半以爲當罪,半以爲不當,雖梁王亦疑。梁王曰:「陶之朱叟,以布衣而富侔國,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問之,曰:「梁有疑獄,吏半以爲當罪,半以爲不當,雖寡人亦疑焉,爲吾決是奈何?」朱公曰:「臣鄙人也,不知當獄,然臣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徑相如也,其澤相如也。然其價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徑與色澤皆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側而視之,其一者厚倍之,是以千金。」王曰:「善。」故獄疑則從去,賞疑則從予,梁國說。以臣誼竊觀之,墻薄咫亟壞,繒薄咫亟裂,器薄咫亟毀,酒薄咫亟酸。夫薄而可以曠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國畜民施政教者,臣竊以爲厚之而可耳。
抑臣又竊聞之曰,有上主者,有中主者,有下主者。上主者,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下主者,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故上主者,堯舜是也,夏禹、契、后稷與之爲善則行,鯀、驩兜欲引而爲惡則誅。故可與爲善,而不可與爲惡。下主者,桀紂是也,雖侈、惡來進與爲惡則行,比干、龍逢欲引而爲善則誅。故可與爲惡,而不可與爲善。所謂中主者,齊桓公是也。得管仲、隰朋則九合諸侯,任竪貂、易牙則餓死胡宮,蟲流而不得葬。故材性乃上主也,賢人必合,而不肖人必離,國家必治,無可憂者也。若材性下主也,邪人必合,賢正必遠,坐而須亡耳,又不可勝憂矣。故其可憂者,唯中主爾,又似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緇則黑,得善佐則存,無善佐則亡,此其不可不憂者耳。詩云:「芃芃棫樸,薪之槱之;濟濟辟王,左右趨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趨也,故臣竊以爲練左右急也。
輔佐
〈連語〉
大相上承大義而啓治道,總百官之要,以調天下之宜,正身行,廣教化,修禮樂,以美風俗;兼領而和一之,以合治安。故天下失宜,國家不治,則大相之任也。上執政職。
大拂秉義立誠,以翼上志;直議正辭,以持上行;批天下之患,匡諸侯之過。令或鬱而不通,臣或盭而不義,大拂之任也。中執政職。
大輔聞善則以獻,知善則以獻,明號令,正法則,頒度量,論賢良,次官職,以時巡循,使百吏敬率其業。故經義不衷,賢不肖失序,大輔之任也。下執事職。
道行典知變化,以爲規是非,明利害,掌僕及輿馬之度,羽旄旌旗之制,步驟徐疾之節,春夏秋冬馬之倫色;居車之容,登降之禮,見規宜諭,見過則𧬘。故職不率義,則道行之任也。
調訊典博聞,以掌駟乘,領時從,比賢能,天子出則爲車右,坐立則爲位,承聖帝之德,畜民之道,禮義之正,應事之理,則職以箴;刑獄之衷,賞罰之誠,已諾之信,百官之經,喪祭之共,戎事之誡,身行之彊,則職以諗;遇大臣之敬,遇小臣之惠,坐立之端,言默之序,音聲之適,揖讓之容,俯仰之節,立事之色,則職以証;出入不從禮,衣服不從制,御器不以度,迎送非其章,忿說忘其義,取予失其節,安易而樂湛,則職以諫。故善不徹,過不聞,侍從不諫,則調訊之任也。
典方典容儀,以掌諸侯、遠方之君,譔之班爵、列位、軌伍之約,朝覲、宗遇、會同、享聘、貢職之數;辨其民人之衆寡,政之治亂。率德道順、僻淫犯禁之差第;天子巡狩,則先循於其方。故或有功德而弗舉,或有淫僻犯禁而不知,典方之任也。
奉常典天,以掌宗廟社稷之祀,天神地祗人鬼,凡山川四望國之諸祭,吉凶妖祥占相之事;序禮樂喪紀,國之禮儀,畢居其宜,以識宗室;觀民風俗,審詩商,修憲命,禁邪言,息淫聲;於四時之交,有事於南郊,以報祈天明。故歷天事不得,事鬼神不序,經禮儀人倫不正,奉常之任也。
祧師典春,以掌國之衆庶、四民之序,以禮義倫理教訓人民。方春三月,緩施生遂,動作百物,是時有事於皇考祖考。
問孝
原闕
禮
昔周文王使太公望傅太子發,太子嗜鮑魚,而太公弗與,太公曰:「禮,鮑魚不登於俎,豈有非禮而可以養太子哉?」尋常之室無奧剽之位,則父子不別;六尺之輿無左右之義,則君臣不明。尋常之室、六尺之輿,處無禮,即上下踳逆,父子悖亂,而況其大者乎!故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辯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莅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禮者,所以固國家,定社稷,使君無失其民者也。主主臣臣,禮之正也;威德在君,禮之分也;尊卑大小,彊弱有位,禮之數也。禮,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大夫愛官屬,士庶各愛其家,失愛不仁,過愛不義。故禮者,所以守尊卑之經、彊弱之稱者也。禮,天子適諸侯之宮,諸侯不敢自阼階。阼階者,主之階也。天子適諸侯,諸侯不敢有宮,不敢爲主人禮也。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之至也。君惠則不厲,臣忠則不貳,父慈則教,子孝則協,兄愛則友,弟敬則順,夫和則義,妻柔則正,姑慈則從,婦聽則婉,禮之質也。
禮者,臣下所以承其上也。故詩云:「一發五豝,吁嗟乎騶虞。」騶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獸者也。天子佐輿十乘,以明貴也。二牲而食,以優飽也。虞人翼五豝以待一發,所以復中也。人臣於是所尊敬,不敢以節待,敬之至也。甚尊其主,敬慎其所掌職,而志厚盡矣。作此詩者,以其事深見良臣順上之志也。良臣順上之志者,可謂義矣。故其歎之也長,曰「吁嗟乎」。雖古之善爲人臣者,亦若此而已。
禮者,所以節義而沒不遝,故饗飲之禮,先爵於卑賤,而後貴者始羞,殽膳下浹而樂人始奏。觴不下徧,君不嘗羞;殽不下浹,上不舉樂。故禮者,所以恤下也。由余曰:「乾肉不腐,則左右親;苞苴時有,筐篚時至,則羣臣附;官無蔚藏,腌陳時發,則載其上」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上少投之,則下以軀償矣;弗敢謂報,願長以爲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報如此。
國無九年之蓄,謂之不足;無六年之蓄,謂之急;無三年之蓄,國非其國也。民三年耕,必餘一年之食;九年而餘三年之食;三十歲相通,而有十年之積。雖有凶旱水溢,民無饑饉。然後天子備味而食,日舉以樂。諸侯食珍不失,鍾鼓之縣可使樂也。樂也者,上下同之。故禮,國有饑人,人主不飧;國有凍人,人主不裘;報囚之日,人主不舉樂。歲凶穀不登,臺扉不塗,榭徹干侯,馬不食穀,馳道不除,食減膳,饗祭有闕。故禮者,自行之義,養民之道也。受計之禮,主所親拜者二:聞生民之數則拜之,聞登穀則拜之。詩曰:「君子樂胥,受天之祜。」胥者,相也。祜,大福也。夫憂民之憂者,民必憂其憂;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與士民若此者,受天之福矣。
禮,聖王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嘗其肉,隱弗忍也。故遠庖廚,仁之至也。不合圍,不掩羣,不射宿,不涸澤。豺不祭獸,不田獵;獺不祭魚,不設網罟;鷹隼不鷙,眭而不逮,不出植羅;草木不零落,斧斤不入山林;昆蟲不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刳胎,不殀夭,魚肉不入廟門,鳥獸不成毫毛不登庖廚。取之有時,用之有節,則物蕃多。湯曰:「昔蛛蝥作罟,不高順、不用命者,寧丁我網。」其憚害物也如是。詩曰:「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高皜。王在靈沼,於仞魚躍。」言德至也。聖主所在,魚鱉禽獸猶得其所,況於人民乎?
故仁人行其禮,則天下安而萬理得矣。逮至德渥澤洽,調和大暢,則天清澈,地富煴,物時熟;民心不挾詐賊,氣脈淳化;攫齧搏拏之獸鮮,毒蠚猛虭之蟲密,毒山不蕃,草木少薄矣。鑠乎大仁之化也。
容經
〈連語〉
志有四興:朝遷之志,淵然清以嚴;祭祀之志,諭然思以和;軍旅之志,怫然慍然精以厲;喪紀之志,漻然㵞然憂以湫。四志形中,四色發外,維如。志色之經。
容有四起:朝廷之容,師師然翼翼然整以敬;祭禮之容,遂遂然粥粥然敬以婉;軍旅之容,湢然肅然固以猛;喪紀之容,怮然懾然若不還。容經。
視有四則:朝廷之視,端㳅平衡;祭祀之視,視如有將;軍旅之視,固植虎張;喪紀之視,下㳅垂綱。視經。
言有四術:言敬以和,朝廷之言也;文言有序,祭祀之言也;屏氣折聲,軍旅之言也;言若不足,喪紀之言也。言經。
固頤正視,平肩正背,臂如抱鼓,足間二寸,端面攝纓,端股整足。體不搖肘曰經立,因以微磬曰共立,因以磬折曰肅立,因以垂佩曰卑立。立容。
坐以經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視平衡曰經坐,微俯視尊者之膝曰共坐,俯首視不出尋常之內曰肅坐,廢首低肘曰卑坐。坐容。
行以微磬之容,臂不搖掉,肩不上下,身似不則,從然而任。行容。
趨以微磬之容,飄然翼然,肩狀若㳅,足如射箭。趨容。
旋以微磬之容,其始動也,穆如驚倐;其固復也,旄如濯絲。跘旋之容。
跪以微磬之容,揄右而下,進左而起,手有抑揚,各尊其紀。跪容。
拜以磬折之容,吉事上左,凶事上右,隨前以舉。項衡以下,寧速無遲,背項之狀如屋之氐。拜容。
拜而未起。伏容。
坐乘以經坐之容,手撫式,視五旅,欲無顧,顧不過轂。小禮動,中禮式,大禮下。坐車之容。
立乘以經立之容,右持綏而左臂詘,存劍之緯,欲顧,顧不過轂,小禮據,中禮式,大禮下。立車之容。
禮,介者不拜,兵車不式,不顧,不言,反抑式以應武容也。兵車之容。
若夫立而技,坐而蹁,禮怠懈,志驕傲,䟃視數顧,容色不比,動靜不以度,妄咳唾,疾言嗟,氣不順,皆禁也。
古者年九歲入就小學,蹍小節焉,業小道焉;束髮就大學,蹍大節焉,業大道焉。是以邪放非辟,無因入之焉。諺曰:「君子重襲,小人無由入;正人十倍,邪辟無由來。」古之人其謹於所近乎!詩曰:「芃芃棫樸,薪之槱之;濟濟辟王,左右趨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趨也。
古者聖王居有法則,動有文章,位執戒輔,鳴玉以行。鳴玉者,佩玉也。上有雙珩,下有雙璜,衝牙蠙珠以納其間,琚瑀以雜之。行以采薺,趨以肆夏,步中規,折中矩。登車則馬行而鸞鳴,鸞鳴而和應,聲曰和,和則敬。故詩曰:「和鸞噰噰,萬福攸同。」言動以紀度,則萬福之所聚也。故曰:明君在位可畏,施舍可愛,進退可度,周旋可則,容貌可觀,作事可法,德行可象,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語有章,以承其上,以接其等,以臨其下,以畜其民。故爲之上者敬而信之,等者親而重之,下者畏而愛之,民者肅而樂之,是以上下和協而土民順一。故能宗揖其國以藩衛天子,而行義足法。夫有威而可畏謂之威,有儀而可象謂之文。富不可爲量,多不可爲數。故詩曰:「威儀棣棣,不可選也。」棣棣,富也。不可選,衆也。言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品事之各有容志也。
子贛由其家來,謁於孔子。孔子正顏,舉杖磬折而立,曰:「子之大親毋乃不寧乎?」放杖而立,曰:「子之兄弟亦得無恙乎?」曳杖倍下而行,曰:「妻子家中得毋病乎?」故身之倨佝,手之高下,顏色聲氣,各有宜稱,所以明尊卑,別疏戚也。
子路見孔子之背,磬折舉褎,曰:「唯由也見。」孔子聞之,曰:「由也,何以遺亡也?」故過猶不及,有餘猶不足也。
語曰:「沉乎明王,執中履衡。」言秉中適而據乎宜,故威勝德則淳,德勝威則施。威之與德,文若繆纆,且畏且懷,君道正矣。「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龍也者,人主之辟也。亢龍往而不返,故易曰「有悔」。悔者,凶也。潛龍入而不能出,故曰「勿用」。勿用者,不可也。龍之神也,其惟茲龍乎。能與細細,能與巨巨,能與高高,能與下下。吾故曰:龍變無常,能幽能章。故聖人者,在小不寶,在大不宨;狎而不能作,習而不能順;姚不惽,卒不妄;饒裕不贏,迫不自喪;明是審非,察中居宜。此之謂有威儀。
古之爲路輿也,蓋圜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宿,軫方以象地,三十輻以象月。故仰則觀天文,俯則察地理,前視則覩鸞和之聲,側視則聽四時之運。此輿教之道也。
人主大淺則知闇,太博則業厭,二者異失同敗,其傷必至。故師傅之道,既美其施,又慎其齊;適疾徐,任多少;造而勿趣,稍而勿苦;省其所省,而堪其所堪。故力不勞而身大盛,此聖人之化也。
春秋
〈連語〉
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問,曰:「王安得此疾?」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廢而威不立也,非所聞也;譴而行其誅,則庖宰、監食者,法皆當死,心又弗忍也。故吾恐蛭之見也,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賀曰:「臣聞:『皇天無親,惟德是輔。』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爲傷。」是昔也,惠王之後而蛭出,故其久病心腹之積皆愈。故天之視聽,不可謂不察。
衛懿公喜鶴,鶴有飾以文繡者,賦斂繁多而不顧其民,貴優而輕大臣。羣臣或諫,則面叱之。及翟伐衛,寇挾城堞矣,衛君垂淚而拜其臣民曰:「寇迫矣,士民其勉之!」士民曰:「君亦使君之貴優,將君之愛鶴,以爲君戰矣。我儕棄人也,安能守戰?」乃潰門而出走。翟寇遂入,衛君奔死,遂喪其國。故賢主者,不以草木禽獸妨害人民,進忠正而遠邪偽,故民順附而臣下爲用。今釋人民而愛鳥獸,遠忠道而貴優笑,反甚矣。人主之爲人主也,舉錯而不僨者,杖賢也。今倍其所主而棄其所杖,其僨仆也,不亦宜乎?語曰:「禍出者禍反,惡人者人亦惡之。」管子曰:「不行其野,不違其馬。」此違其馬者也。
鄒穆公有令,食鳧鴈者必以粃,毋敢以粟。於是,倉毋粃而求易於民,二石粟而一石粃。吏以請曰:「以粃食鴈,爲無費也。今求粃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粃,以粃食鴈,則費甚矣。請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夫百姓煦牛而耕,曝背而耘,苦勤而不敢墮者,豈爲鳥獸也哉?粟米,人之上食也,奈何其以養鳥也?且汝知小計而不知大會。周諺曰:『囊漏貯中』,而獨弗聞與?夫君者,民之父母也,取倉之粟,移之與民,此非吾粟乎?鳥苟食鄒之粃,不害鄒之粟而已。粟之在倉與其在民,於吾何擇?」鄒民聞之,皆知其私積之與公家爲一體也。
楚王欲淫鄒君,乃遺之技樂美女四人。穆公朝觀,而夕畢以妻死事之孤,故婦人年弗稱者弗蓄,節於身而弗衆也。王輿不衣皮帛,御馬不食禾菽,無淫僻之事,無驕燕之行,食不衆味,衣不雜采,自刻以廣民,親賢以定國,親民如子。鄒國之治,路不拾遺,臣下順從,若手之投心。是故以鄒子之細,魯衛不敢經,齊楚不能脅。鄒穆公死,鄒之百姓若失慈父,行哭三月,四境之鄰於鄒者,士民鄉方而道哭,抱手而憂行。酤家不讎其酒,屠者罷列而歸,傲童不謳歌,舂築者不相杵,婦女抉珠瑱,丈夫釋玦靬,琴瑟無音,朞年而後始復。故愛出者愛反,福往者福來。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其此之謂乎!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諸侯有道,守在四鄰。」宋康王時,有爵生鸇於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大,必伯於天下。」康王大喜,於是滅滕,伐諸侯,取淮之城,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伐社稷而焚之,曰威服天地鬼神;罵國老之諫者爲無頭之棺,以視有勇;剖傴者之背,斮朝涉之脛,國人大駭。齊王聞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於郳侯之館,遂得而死。故見祥而爲不可,祥反爲禍。
晉文公出畋,前驅還白,前有大蛇,高若堤,橫道而處。文公曰:「還車而歸。」其御曰:「臣聞:『祥則迎之,見嬌則淩之。』今前有妖,請以從吾者攻之。」文公曰:「不可。吾聞之曰:『天子夢惡則脩道,諸侯夢惡則脩政,大夫夢惡則脩官,庶人夢惡則脩身。若是,則禍不至。』今我有失行,而天招以夭,我若攻之,是逆天命也。」乃歸。齊宿而請於廟曰:「孤實不佞,不能尊道,吾罪一。執政不賢,左右不良,吾罪二。飭政不謹,民人不信,吾罪三。本務不脩,以咎百姓,吾罪四。齊肅不莊,粢盛不潔,吾罪五。請興賢遂能而章德行善,以道百姓,毋復前過。」乃退而脩政。居三月,而夢天誅大蛇,曰:「爾何敢當明君之路!」文公覺,使人視之,蛇已魚爛矣。文公大說,信其道而行之不解,遂至於伯。故曰:見妖而迎以德,妖反爲福也。
楚懷王心矜好高人,無道而欲有伯王之號,鑄金以象諸侯人君,令大國之王編而先馬,梁王御,宋王驂乘,周召畢陳滕薛衛中山之君,皆象使隨而趨。諸侯聞之,以爲不宜,故興師而伐之。楚王見士民爲用之不勸也,乃徵役萬人,且掘國人之墓。國人聞之振動,晝旅而夜亂。齊人襲之,楚師乃潰。懷王逃適秦,克尹殺之西河,爲天下笑。此好矜不讓之罪也,不亦羞乎?
齊桓公之始伯也,翟人伐燕,桓公爲燕北伐翟,乃至於孤竹,反,而使燕君復召公之職。桓公歸,燕君送桓公入齊地百六十六裏。桓公問於管仲曰:「禮,諸侯相送,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則燕君畏而失禮也,寡人恐後世之以寡人能存燕而朝之也。」乃下車,而令燕君還車,乃剖燕君所至而與之,遂溝以爲境而後去。諸侯聞桓公之義,口不言而心皆服矣。故九合諸侯,莫不樂聽;扶興天子,莫不勸從。誠退讓人,人孰弗戴也。
二世胡亥之爲公子,昆弟數人,詔置酒饗羣臣,召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陛,視羣臣陳履狀善者,因行殘敗而去。諸侯聞之,莫不大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之棄之也。
孫叔敖之爲嬰兒也,出遊而還,憂而不食,其母問其故。泣而對曰:「今日吾見兩頭蛇,恐去死無日矣。」其母曰:「今蛇安在?」曰:「吾聞見兩頭蛇者死,吾恐他人又見,吾已埋之也。」其母曰:「無憂,汝不死。吾聞之,有陰德者,天報以福。」人聞之,皆諭其能仁也。及爲令尹,未治而國人信之。
先醒
〈連語〉
懷王問於賈君曰:「人之謂知道者先生,何也?」賈君對曰:「此博號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爲先生也,爲先醒也。彼世主不學道理,則嘿然惛於得失,不知治亂存亡之所由,忳忳然猶醉也。而賢主者學問不倦,好道不厭,惠然獨先迺學道理矣。故未治也知所以治,未亂也知所以亂,未安也知所以安,未危也知所以危。故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矣。故曰先醒,辟猶俱醉而獨先發也。故世主有先醒者,有後醒者,有不醒者。昔楚莊王即位,自靜三年,以講得失,乃退辟邪而進忠正,能者任事而後在高位,內領國政,辟草而施教,百姓富,民恒一,路不拾遺,國無獄訟。當是時也,周室壞微,天子失制矣,宋、鄭無道,欺昧諸侯。莊王圍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奉簪而獻國。莊王曰:『古之伐者,亂則整之,服則舍之,非利之也。』遂弗受,乃與晉人戰於兩棠,大克晉人,會諸侯於漢陽,申天子之辟禁,而諸侯說服。莊王歸,過申侯之邑。申侯進飯,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請罪曰:『臣齋而具食甚潔,日中而不飯,臣敢請罪。』莊王喟然嘆曰:『非子之罪也!吾聞之曰,其君賢君也,而又有師者王;其君中君也,而有師者伯;其君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不穀,恐亡有也。吾聞之,世不絕賢。天下有賢,而我獨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爲?』故莊王戰服大國,義從諸侯,戚然憂恐,聖智在身而自錯不肖,思得賢佐,日中忘飯,可謂明君矣。此之謂『先寤所以存亡』,此先醒者也。昔宋昭公出亡至於境,喟然嘆曰:『嗚呼!吾知所以亡矣!吾被服而立,侍御者數百人,無不曰吾君麗者;吾發政舉事,朝臣千人,無不曰吾君聖者。外內不聞吾過,吾是以至此,吾困宜矣。』於是革心易行,衣苴布,食𧰢餕,晝學道而夕講之。二年,美聞於宋。宋人車徒迎而復位,卒爲賢君,謚爲昭公。既亡矣,而乃寤所以存,此後醒者也。昔者虢君驕恣自伐,謟諛親貴,諫臣詰逐,政治踳亂,國人不服。晉師伐之,虢人不守,虢君出走,至於澤中。曰:『吾渴而欲飲。』其御乃進清酒。曰:『吾饑而欲食。』御進腶脯梁糗。虢君喜,曰:『何給也?』御曰:『儲之久矣。』『何故儲之?』對曰:『爲君出亡而道饑渴也。』君曰:『知寡人亡邪?』對曰:『知之。』曰:『知之,何以不諫?』對曰:『君好謟諛而惡至言,臣願諫,恐先虢亡。』虢君作色而怒。御謝曰:『臣之言過也。』爲間,君曰:『吾之亡者,誠何也?』其御曰:『君弗知耶?君之所以亡者,以大賢也。』虢君曰:『賢,人之所以存也。乃亡,何也?』對曰:『天下之君皆不肖,夫疾吾君之獨賢也,故亡。』虢君喜,據式而笑,曰:『嗟,賢固若是苦耶!』遂徒行而於山中居,饑倦,枕御膝而臥。御以塊自易,逃行而去。君遂餓死,爲禽獸食。此已亡矣,猶不寤所以亡,此不醒者也。故先醒者,當時而伯;後醒者,三年而復;不醒者,枕土而死,爲虎狼食。嗚呼戒之哉!」耳痺
〈連語〉
竊聞之曰:目見正而口言枉則害,陽言吉錯之民而凶則敗,倍道則死,障光則晦,無神而逆人則天必敗其事。
故昔者楚平王有臣曰伍子胥,王殺其父而無罪,奔走而之吳,曰:「父死而不死,則非父之子也;死而非補,則過計也;與吾死而不一明,不若舉天地以成名。」於是紆身而不,乃適闔閭,治味以求親。闔閭甚而安之,說其謀,果其舉,反其德,用而任吳國之政也。民保命而不失,歲時熟而不凶,五官公而不私,上下調而無尤,天下服而無御,四境靜而無虞。然后忿心發怒,出凶言,陰必死,提邦以伐楚,五戰而五勝,伏尸數十萬,城郢之門,執高庫之兵,傷五藏之實,毀十龍之鍾,撻平王之墓。昭王失國而奔,妻生虜而入吳。故楚平王懷陰賊,殺無罪,殃既至乎此矣。
子胥發鬱冒忿,輔闔閭而行大虐。還十五年,闔閭沒而夫差即位,乃與越人戰江上,棲之會稽。越王之窮至乎喫山草,飲腑水,易子而食。於是履甓戴璧,號唫告毋罪,呼皇天,使大夫種行成於吳王,吳王將許,子胥曰:「不可!越國之俗,勤勞而不慍,好亂而無禮,谿徼而輕絕,好詛而倍盟。放此類者,鳥獸之儕徒,狐狸之醜類也,生之爲患,殺之無咎,請無與成。」大夫種拊心嗥啼,沫泣而言信,割白馬而爲牲,指九天而爲證,請婦人爲妾,大夫爲臣,百世名寶因閒官爲積,孤身爲關內諸侯,世爲忠臣。吳王不忍,縮師與成。還,謀而伐齊,子胥進爭不聽,忠言不用。越既得成,稱善累德,以求民心。於是上帝降禍,絕吳命乎直江。君臣乖而不調,置社稷而分裂,容臺振而掩敗,犬羣嗥而入淵,彘銜菹而適奧,燕雀剖而蚖蛇生,食上艹下左盃右盧菹而蛭口,浴清水而遇蠆。伍子胥見事之不可爲也,何籠而自投水,目抉而珥東門,身鴟夷而浮江。懷賊行逆,深報而殃不辜,禍至乎身矣!越於是果逆謀負約,襲邦剉夫差,兼吳而拊。事濟功成,范蠡負石而蹈五湖,大夫種䋢領謝室,渠如處車裂回泉。自此之後,句踐不樂,憂悲荐至,內崩而死。
故天之誅伐,不可爲廣虛幽間,攸遠無人;雖重襲石中而居,其必知之乎。若誅伐順理而當辜,殺三軍而無咎;誅殺不當辜,殺一匹夫,其罪聞皇天。故曰:天之處高,其聽卑;其牧芒,其視察。故凡自行,不可不謹慎也。
諭誠
〈連語〉
湯見設網者四面張,祝曰:「自天下者,自地出者,自四方至者,皆羅我網。」湯曰:「嘻!盡之矣。非桀其孰能如此?」令去三面,舍一面,而教之祝曰:「蛛蝥作網,今之人脩緒,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請受其犯命者。」士民聞之,曰:「湯之德及於禽獸矣,而況我乎!」於是下親其上。
楚昭王當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曰:「寡人朝饑饉時,酒二𨠚,重裘而立,猶憯然有寒氣,將奈我元元之百姓何?」是日也,出府之裘以衣寒者,出倉之粟以賑饑者。居二年,闔閭襲郢,昭王奔隋。諸當房之賜者,請還,致死之寇。闔閭一夕而十徙臥,不能賴楚,曳師而去。昭王乃復。當房之德也。
昔楚昭王與吳人戰,楚軍敗,昭王走,屨決背而行失之,行三十步,復旋取屨。及至於隋,左右問曰:「王何曾惜一踦屨乎?」昭王曰:「楚國雖貧,豈愛一踦哉?思與偕反也。」自是之後,楚國之俗無相棄者。
文王晝臥,夢人登城而呼己曰:「我東北陬之枯骨也,速以王禮葬我。」文王曰:「諾!」覺,召吏視之,信有焉。文王曰:「速以人君禮葬之。」吏曰: 「此無主矣,請以五大夫。」文王曰:「吾夢中己許之矣,奈何其倍之也!」士民聞之曰:「我君不以夢之故而倍枯骨,況於生人乎?」於是,下信其上。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滅中行氏,豫讓徙事智伯,及趙襄子破智伯,豫讓劑面而變容,吞炭而爲啞,乞其妻所而妻弗識,乃伏刺襄子,五起而弗中。襄子患之,食不甘味,一夕而五易臥,見不全身。人謂豫讓曰:「子不死中行而反事其讎,何無可耻之甚也?今必碎身靡軀以爲智伯,何其與前異也?」豫讓曰:「我事中行之君,與帷而衣之,與關而枕之。夫衆人畜我,我故衆人事之。及智伯分吾以服衣,饀吾以鼎實,舉袂而爲禮。是以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故曰「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非冗言也,故在主而已。
退讓
〈連語〉
梁大夫宋就者,爲邊縣令,與楚鄰界。梁之邊亭與楚之邊亭皆種瓜,各有數。梁之邊亭劬力而數灌,其瓜美;楚窳而希灌,其瓜惡。楚令固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惡也。楚亭惡梁瓜之賢己,因夜往,竊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覺之,因請其尉,亦欲竊往,報搔楚亭之瓜。尉以請。宋就曰:「惡!是何言也!是講怨分禍之道也。惡!何稱之甚也!若我教子,必誨莫令人往,竊爲楚亭夜善灌其瓜,令勿知也。」於是梁亭乃每夜往,竊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則此已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則乃梁亭也。楚令聞之大悅,具以聞。楚王聞之,恕然醜以志自惛也,告吏曰:「微搔瓜,得無他罪乎?」說梁之陰讓也,乃謝以重幣,而請交於梁王。楚王時則稱說梁王以爲信,故梁、楚之由宋就始。語曰:「轉敗而爲功,因禍而爲福。」老子曰:「報怨以德。」此之謂乎?夫人既不善,胡足效哉?
翟王使使至楚,楚王欲誇之,故饗客於章華之臺上。上者三休,而乃至其上。楚王曰:「翟國亦有此臺乎?」使者曰:「否。翟,窶國也,惡見此臺也?翟王之自爲室也,堂高三尺,壤陛三絫,茆茨弗翦,采椽弗刮。且翟王猶以作之者大苦,居之者大佚。翟國惡見此臺也!」楚王媿。
君道
〈連語〉
紂作梏數千,睨諸侯之不謟己者,杖而梏之。文王桎梏於羑里,七年而後得免。及武王克殷,既定,令殷之民投撤桎梏而流之於河。民輸梏者以手撤之,弗敢墜也;跪之入水,弗敢投也。曰:「昔者,文王鬻常擁此。」故愛思文王,猶敬其梏,況於其法教乎!
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言輔翼賢正,則身必已安也。又曰:「弗識弗知,順帝之則。」言士民說其德義,則效而象之也。文王志之所在,意之所欲,百姓不愛其死,不憚其勞,從之如集。詩曰:「經始靈臺」,「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文王有志爲臺,令近規之。民聞之者麏褁而至,問業而作之,日日以衆。故弗趨而疾,弗期而成。命其臺曰「靈臺」,命其囿曰「靈囿」,謂其沼曰「靈沼」,愛敬之至也。詩曰:「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高高。王在靈沼,於仞魚躍。」文王之澤,下被禽獸,洽于魚鱉,咸若攸樂,而況士民乎?
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言聖王之德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言士民之報也。書曰:「大道亶亶,其去身不遠,人皆有之,舜獨以之。」夫射而不中者,不求之鵠,而反脩之於己。君國子民者,反求之己,而君道備矣。
官人
〈連語〉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師,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廝役。知足以爲源泉,行足以爲表儀;問焉則應,求焉則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國足以重人之國者,謂之師。知足以爲礲礪,行足以爲輔助,仁足以訪議;明於進賢,敢於退不肖;內相匡正,外相揚美者,謂之友。知足以謀國事,行足以爲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歡;國有法則退而守之,君有難則進而死之;職之所守,君不得以阿私託者,大臣也。脩身正行不㤰於鄉曲,道語談說不㤰於朝廷;智能不困於事業,服一介之使,能合兩君之歡;執戟居前,能舉君之失過,不難以死持之者,左右也。不貪於財,不淫於色;事君不敢有二心,居君旁不敢洩君之謀;君有失過,雖不能正諫以其死持之,憔悴有憂色,不勸聽從者,侍御也。柔色傴僂,唯諛之行,唯言之聽,以睚眦之間事君者,廝役也。故與師爲國者帝,與友爲國者王,與大臣爲國者伯,與左右爲國者彊,與侍御爲國者若存若亡,與廝役爲國者亡可立待也。
取師之禮,黜位而朝之。取友之禮,以身先焉。取大臣之禮,皮幣先焉。取左右之禮,使使者先焉。取侍御之禮,以令至焉。取廝役之禮,以令召矣。師至,則清朝而侍,小事不進。友至,則清殿而侍,聲樂技藝之人不幷見。大臣奏事,則俳優侏儒逃隱,聲樂技藝之人不幷奏。左右在側,聲樂不見。侍御者在側,子女不雜處。故君樂雅樂,則友、大臣可以侍;君樂燕樂,則左右、侍御者可以侍;君開北房,從薰服之樂,則廝役從。清晨聽治,罷朝而論議,從容澤燕。夕時開北房,從薰服之樂。是以聽治論議,從容澤燕,矜莊皆殊序,然後而帝王之業可得而行也。
勸學
〈連語〉
謂門人學者:舜何人也?我何人也?夫啟耳目,載心意,從立移徙,與我同性。而舜獨有賢聖之名,明君子之實;而我曾無鄰里之聞、寬狥之智者。獨何與?然則舜僶勉而加志,我儃僈而弗省耳。
夫以西施之美而蒙不潔,則過之者莫不睨而掩鼻。嘗試傅白黱黑,榆鋏陂,雜芷若,䖟虱視,益口笑,佳能佻志,從容爲說焉,則雖王公大人,孰能無悇憛養心而巔一視之?今以二三子材,而蒙愚惑之智,予恐過之有掩鼻之容也。
昔者南榮跦醜聖道之忘乎己,故步涉山川,蚠冒楚棘,彌道千餘,百舍重繭,而不敢久息。既遇老聃,噩若慈父,鴈行避景,夔立蛇進,而後敢問。見教一高言,若飢十日而得大牢焉,是達若天地,行生後世。
今夫子之達佚乎老聃,而諸子之材避榮跦,而無千里之遠、重繭之患。親與巨賢連席而坐,對膝相視,從容談語,無問不應,是夫降大命以達吾德也。吾聞之曰:時難得而易失也。學者勉之乎!天祿不重。
道術
〈連語〉
曰:「數聞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實也,請問道者何謂也?」對曰:「道者所道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無設諸也;術也者,所從制物也,動靜之數也。凡此皆道也。」曰:「請問虛之接物何如?」對曰:「鏡義而居,無執不臧,美惡畢至,各得其當;衡虛無私,平靜而處,輕重畢懸,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虛而靜,令名自命,令物自定,如鑑之應,如衡之稱。有舋和之,有端隨之,物鞠其極,而以當施之。此虛之接物也。」曰:「請問術之接物何如?」對曰:「人主仁而境內和矣,故其士民莫弗親也;人主義而境內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順也;人主有禮而境內肅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內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內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內軌矣,故其士民莫弗輔也。舉賢則民化善,使能則官職治;英俊在位則主尊,羽翼勝任則民顯;操德而固則威立,教順而必則令行;周聽則不蔽,稽驗則不惶,明好惡則民心化,密事端則人主神。術者,接物之隊。凡權重者心謹於事,令行者必謹於言,則過敗鮮矣。此術之接物之道也。其爲原無屈,其應變無極,故聖人尊之。夫道之詳,不可勝述也。」曰:「請問品善之體何如?」對曰:「親愛利子謂之慈,反慈爲嚚。子愛利親謂之孝,反孝爲孽。愛利出中謂之忠,反忠爲倍。心省恤人謂之惠,反惠爲困;兄敬愛弟謂之友,反友爲𤼻。弟敬愛兄謂之悌,反悌爲敖。接遇慎容謂之恭,反恭爲媟。接遇肅正謂之敬,反敬爲嫚。言行抱一謂之貞,反貞爲僞。期果言當謂之信,反信爲慢。衷理不辟謂之端,反端爲趽。據當不傾謂之平,反平爲險。行善決菀謂之清,反清爲魰。辭利刻謙謂之廉,反廉爲貪。兼覆無私謂之公,反公爲私。方直不曲謂之正,反正爲邪。以人自觀謂之度,反度爲妄;以己量人謂之恕,反恕爲荒。惻隱憐人謂之慈,反慈爲忍。厚志隱行謂之潔,反潔爲汰。施行得理謂之德,反德爲怨。放理潔靜謂之行,反行爲污。功遂自卻謂之退,反退爲戟。厚人自薄謂之讓,反讓爲冒。心兼愛人謂之仁,反仁爲戾。行充其宜謂之義,反義爲懜。剛柔得道謂之和,反和爲乖。合得密周謂之調,反調爲盭。優賢不逮謂之寬,反寬爲阨;包衆容易謂之裕,反裕爲褊。欣𢣤可安謂之煴,反煴爲鷙。安柔不苛謂之良,反良爲齧。緣法循理謂之軌,反軌爲易。襲當緣道謂之道,反道爲辟。廣較自斂謂之儉,反儉爲侈。費弗過適謂之節,反節爲靡。𣅺銀勉善謂之慎,反慎爲怠。忠惡勿道謂之戒,反戒爲傲。深知禍福謂之知,反知爲愚。亟見窕察謂之慧,反慧爲童。動有文體謂之禮,反禮爲濫。容服有義謂之儀,反儀爲詭。行歸而過謂之順,反順爲逆。動靜攝次謂之比,反比爲錯。容志審道謂之僩,反僩爲野。辭令就得謂之雅,反雅爲陋。論物明辯謂之辯,反辯爲訥。纖微皆審謂之察,反察爲旄。言動可畏謂之威,反威爲圂。臨制不犯謂之嚴,反嚴爲𨌑。仁義修立謂之任,反任爲欺。伏義誠必謂之節,反節爲罷。持節不恐謂之勇,反勇爲怯。信理遂惔謂之敢,反敢爲揜。志操精果謂之誠,反誠爲殆。克行遂節謂之必,反必爲怚。凡此品也,善之體也,所爲道也。」故守道者謂之士,樂道者謂之君子;知道者謂之明,行道者謂之賢,且明且賢,此謂聖人。
六術
〈連語〉
德有六理,何謂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六理無不生也,已生而六理存乎所生之內。是以陰陽、天地、人盡以六理爲內度,內度成業,故謂之六法。六法藏內,變㳅而外遂,外遂六術,故謂之六行。是以陰陽各有六月之節,而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義、禮、智、信之行,行和則樂興,樂興則六,此之謂六行。陰陽、天地之動也,不失六律,故能合六法;人謹修六行,則亦可以合六法矣。
然而人雖有六行,微細難識,唯先王能審之,凡人弗能自志。是故必待先王之教,乃知所從事。是以先王爲天下設教,因人所有,以之爲訓;道人之情,以之爲真。是故內法六法,外體六行,以興詩書易春秋禮樂六者之術以爲大義,謂之六藝。令人緣之以自修,修成則得六行矣。六行不正,反合六法。藝之所以六者,法六法而體六行故也,故曰六則備矣。
六者非獨爲六藝本也,他事亦皆以六爲度。
聲音之道以六爲首,以陰陽之節爲度,是故一歲十二月,分而爲陰陽,陰陽各六月。是以聲音之器十二鍾,鍾當一月,其六鍾陰聲,六鍾陽聲,聲之術,律是而出,故謂之六律。六律和五聲之調,以發陰陽、天地、人之清聲,而內合六法之道。是故五聲宮、商、角、徵、羽,唱和相應而調和,調和而成理謂之音。聲五也,必六而備,故曰聲與音六。夫律之者,象測之也,所測者六,故曰六律。
人之戚屬,以六爲法。人有六親,六親始曰父;父有二子,二子爲昆弟;昆弟又有子,子從父而昆弟,故爲從父昆弟;從父昆弟又有子,子從祖而昆弟,故爲從祖昆弟;從祖昆弟又有子,子從曾祖而昆弟,故爲從曾祖昆弟;從曾祖昆弟又有子,子爲族兄弟,備於六,此之謂六親。親之始於一人,世世別離,分爲六親。親戚非六則失本末之度,是故六爲制而止矣。六親有次,不可相踰,相踰則宗族擾亂,不能相親。是故先王設爲昭穆三廟以禁其亂。何爲三廟?上室爲昭,中室爲穆,下室爲孫嗣令子。各以其次,上下更居;三廟以別,親疏有制。喪服稱親疏以爲重輕,親者重,疏者輕,故復有麤衰、齊衰、大紅、細紅、緦麻,備六,各服其所當服。夫服則有殊,此先王之所以禁亂也。
數度之道,以六爲法。數加於少而度出於居,數度之始,始於微細。有形之物,莫細於毫。是故立一毫以爲度始,十毫爲髮,十髮爲釐,十釐爲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備於六,故先王以爲天下事用也。
事之以六爲法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言六,以效事之尺,盡以六爲度者謂六理,可謂陰陽之六節,可謂天地之法,可謂人之六行。
道德說
〈連語〉
德有六理。何謂六理?曰: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諸生者,皆生於德之所生;而能象人德者,獨玉也。象德體六理,盡見於玉也,各有狀,是故以玉效德之六理。澤者,鑑也,謂之道;腒如竊膏謂之德;湛而潤厚而膠謂之性;康若濼流謂之神;光輝謂之明;礐乎堅哉謂之命;此之謂六理。鑑生空竅,而通之以道。德生理,通之以六德之畢離狀。六德者,德之有六理。理,離狀也。性生氣而通以曉,神生變而通之以化,明生識,而通之以知。命生形,而通之以定。
德有六美,何謂六美?有道、有仁、有義、有忠、有信、有密,此六者德之美也。道者,德之本也;仁者,德之出也;義者,德之理也;忠者,德之厚也;信者,德之固也;密者,德之高也。
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陰陽、天地、人與萬物也。固爲所生者法也。故曰:道此之謂道,德此之謂德,行此之謂行。所謂行此者,德也。是故著此竹帛請之書。書者,此之著者也;詩者,此之志者也;易者,此之占者也;春秋者,此之紀者也;禮者,此之體者也;樂者,此之樂者也。祭祀鬼神,爲此福者也;博學辯議,爲此辭者也。
道者無形,平和而神。道有載物者,畢以順理適行,故物有清而澤。澤者,鑑也。鑑以道之神。𢸆貫物形,道達空竅,奉一出入爲先,故謂之鑑。鑑者,所以能也。見者,目也。道德施物,精微而爲目。是故物之始形也,分先而爲目,目成也形乃從。是以人及有因之在氣,莫精於目。目清而潤澤若濡,無毳穢雜焉,故能見也。由此觀之,目足以明道德之潤澤矣,故曰「澤者,鑑也」,「生空竅,通之以道」。
德者,離無而之有。故潤則腒然濁而始形矣,故六理發焉。六理所以爲變而生也,所生有理。然則物得潤以生,故謂潤德。德者變及物理之所出也。夫變者,道之頌也。道冰而爲德,神載於德。德者,道之澤也。道雖神,必載於德,而頌乃有所因,以發動變化而爲變。變及諸生之理,皆道之化也,各有條理以載於德。德受道之化,而發之各不同狀。德潤,故曰「如膏,謂之德」,「德生理,通之以六德之畢離狀」。
性者,道德造物。物有形,而道德之神專而爲一氣,明其潤益厚矣。濁而膠相連,在物之中,爲物莫生,氣皆集焉,故謂之性。性,神氣之所會也。性立,則神氣曉曉然發而通行於外矣,與外物之感相應,故曰「潤厚而膠謂之性」,「性生氣,通之以曉。」神者,道、德、神、氣發於性也,康若濼流不可物效也。變化無所不爲,物理及諸變之起,皆神之所化也,故曰「康若濼流謂之神」,「神生變,通之以化」。
明者,神氣在內則無光而爲知,明則有輝於外矣。外內通一,則爲得失,事理是非,皆職於知,故曰「光輝謂之明」,「明生識,通之以知」。
命者,物皆得道德之施以生,則澤、潤、性、氣、神、明,及形體之位分、數度,各有極量指奏矣。此皆所受其道德,非以嗜欲取捨然也。其受此具也,礐然有定矣,不可得辭也,故曰命。命者,不得毋生,生則有形,形而道、德、性、神、明因載於物形,故曰「礐堅謂之命」,「命生形,通之以定」。
物所道始謂之道,所得以生謂之德。德之有也,以道爲本,故曰「道者,德之本也」。德生物又養物,則物安利矣。安利物者,仁行也。仁行出於德,故曰 「仁者,德之出也」。德生理,理立則有宜,適之謂義。義者,理也,故曰「義者,德之理也」。德生物,又養長之而弗離也,得以安利。德之遇物也忠厚,故曰 「忠者,德之厚也」。德之忠厚也,信固而不易,此德之常也。故曰「信者,德之固也」。德生於道而有理,守理則合於道,與道理密而弗離也,故能畜物養物。物莫不仰恃德,此德之高,故曰「密者,德之高也」。道而勿失,則有道矣;得而守之,則有德矣;行有無休,則行成矣。故曰「道此之謂道,德此之謂德,行此之謂行」。諸此言者,盡德變;變也者,理也。
書者,著德之理於竹帛而陳之令人觀焉,以著所從事,故曰「書者,此之著者也」。詩者,志德之理而明其指,令人緣之以自成也,故曰「詩者,此之志者也」。易者,察人之循德之理與弗循而占其吉凶,故曰 「易者,此之占者也」。春秋者,守往事之合德之理與不合而紀其成敗,以爲來事師法,故曰「春秋者,此之紀者也」。禮者,體德理而爲之節文,成人事,故曰「禮者,此之體者也」。樂者,書、詩、易、春秋、禮五者之道備,則合於德矣。合則歡然大樂矣,故曰「樂者,此之樂者也」。人能修德之理,則安利之謂福。莫不慕福,弗能必得,而人心以爲鬼神以與於利害。是故具犧牲、俎豆、粢盛,齋戒而祭鬼神,欲以佐成福,故曰「祭祀鬼神,爲此福者也。」德之理盡施於人,其在人也,內而難見。是以先王舉德之頌而爲辭語,以明其理;陳之天下,令人觀焉;垂之後世,辯議以審察之,以轉相告。是故弟子隨師而問,受傳學以達其知,而明其辭以立誠,故曰「博學辯議,爲此辭職者也」。
德畢施物,物雖有之,微細難識。夫玉者,真德象也。六理在玉,明而易見也。是以舉玉以諭,物之所受於德者,與玉一體也。
大政上
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爲本也。國以爲本,君以爲本,吏以爲本。故國以民爲安危,君以民爲威侮,吏以民爲貴賤。此之謂民無不爲本也。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爲命也。國以爲命,君以爲命,吏以爲命,故國以民爲存亡,君以民爲盲明,吏以民爲賢不肖。此之謂民無不爲命也。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爲功也。故國以爲功,君以爲功,吏以爲功。國以民爲興壞,君以民爲強弱,吏以民爲能不能。此之謂民無不爲功也。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爲力也。故國以爲力,君以爲力,吏以爲力。故夫戰之勝也,民欲勝也;攻之得也,民欲得也;守之存也,民欲存也。故率民而守,而民不欲存,則莫能以存矣;故率民而攻,民不欲得,則莫能以得矣;故率民而戰,民不欲勝,則莫能以勝矣。故其民之爲其上也,接敵而喜,進而不可止,敵人必駭,戰由此勝也。夫民之於其上也,接而懼,必走去,戰由此敗也。故夫菑與福也,非粹在天也,又在士民也。嗚呼,戒之!戒之!夫士民之志,不可不要也。嗚呼,戒之!戒之!
行之善也,粹以爲福己矣;行之惡也,粹以爲菑己矣。故受天之福者,天不攻焉;被天之菑,則亦毋怨天矣,行自爲取之也。知善而弗行,謂之不明;知惡而弗改,必受天殃。天有常福,必與有德;天有常菑,必與奪民時。故夫民者,至賤而不可簡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於今,與民爲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知善而弗行謂之狂,知惡而不改謂之惑。故夫狂與惑者,聖王之戒也,而君子之愧也。嗚呼,戒之!戒之!豈其以狂與惑者自爲分?明君而君子乎,聞善而行之如爭,聞惡而改之如讎,然後禍菑可離,然後保福也。戒之!戒之!
誅賞之慎焉,故與其殺不辜也,寧失於有罪也。故夫罪也者,疑則附之去已;夫功也者,疑則附之與已。則此毋有無罪而見誅,毋有有功而無賞者矣。戒之哉!戒之哉!誅賞之慎焉,故古之立刑也,以禁不肖,以起怠惰之民也。是以一罪疑則弗遂誅也,故不肖得改也;故一功疑則必弗倍也,故愚民可勸也。是以上有仁譽而下有治名。疑罪從去,仁也;疑功從予,信也。戒之哉!戒之哉!慎其下,故誅而不忌,賞而不曲,不反民之罪而重之,不滅民之功而棄之。故上爲非,則諫而止之,以道紀之;下爲非,則矜而恕之,道而赦之,柔而假之。故雖有不肖民,化而則之。故雖昔者之帝王,其所貴其臣者,如此而已矣。
人臣之道,思善則獻之於上,聞善則獻之於上,知善則獻之上。夫民者,唯君者有之,爲人臣者助君理之。故夫爲人臣者,以富樂民爲功,以貧苦民爲罪。故君以知賢爲明,吏以愛民爲忠。故臣忠則君明,此之謂聖王。故官有假而德無假,位有卑而義無卑。故位下而義高者,雖卑,貴也;位高而義下者,雖貴,必窮。嗚呼,戒之哉!戒之哉!行道不能,窮困及之。
夫一出而不可反者,言也;一見而不可得揜者,行也。故夫言與行者,知愚之表也,賢不肖之別也。是以智者慎言慎行,以爲身福;愚者易言易行,以爲身菑。故君子言必可行也,然後言之,行必可言也,然後行之。嗚呼,戒之哉!戒之哉!行之者在身,命之者在人,此福菑之本也。道者,福之本;祥者,福之榮也。無道者必失福之本,不祥者必失福之樂。故行而不緣道者,其言必不顧義矣。故紂自謂天也,桀自謂天子也,已滅之後,民以相罵也。以此觀之,則位不足以爲尊,而號不足以爲榮矣。故君子之貴也,士民貴之,故謂之貴也;故君子富也,士民樂之,故謂之富也。故君子之貴也,與民以福,故士民貴之;故君子之富也,與民以財,故士民樂之。故君子富貴也,至於子孫而衰,則士民皆曰:「何君子之道衰之數也?」不肖暴者,禍及其身,則士民皆曰:「何天誅之遲也?」夫民者,萬世之本也,不可欺。凡居於上位者,簡士苦民者是謂愚,敬士愛民者是謂智。夫愚智者,士民命之也。故夫民者,大族也,民不可不畏也。故夫民者,多力而不可適也。嗚呼,戒之哉!戒之哉!與民爲敵者,民必勝之。君能爲善,則吏必能爲善矣;吏能爲善,則民必能爲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吏之罪也;吏之不善也,君之過也。嗚呼,戒之!戒之!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後士民道也;率之以義,然後士民義也;率之以忠,然後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後士民信也。故爲人君者,其出令也,其如聲;士民學之,其如響;曲折而從君,其如景矣。嗚呼,戒之哉!戒之哉!君鄉善於此則失然協,民皆鄉善於彼矣,猶景之象形也;君爲惡於此則啍啍然協,民皆爲惡於彼矣,猶響之應聲也。故是以聖王而君子乎,執事而臨民者,日戒慎一日,則士民亦日戒慎一日矣,以道先民也。
道者,聖王之行也;文者,聖王之辭也;恭敬者,聖王之容也;忠信者,聖王之教也。聖人也者,賢智之師也;仁義者,明君之性也。故堯、舜、禹、湯之治天下也,所謂明君也,士民樂之,皆即位百年然後崩,士民猶以爲大數也。桀紂所謂暴亂之君也,士民苦之,皆即位十年而滅,士民猶以爲大久也。故夫諸侯者,士民皆愛之,則國必興矣;士民皆苦之,則國必亡矣。故夫士民者,國家之所樹而諸侯之本也,不可輕也。嗚呼!輕本不祥,實爲身殃。戒之哉!戒之哉!
大政下
易使喜、難使怒者,宜爲君。識人之功而忘人之罪者,宜爲貴。故曰刑罰不可以慈民,簡泄不可以得士。故欲以刑罰慈民,辟其猶以鞭狎狗也,雖久弗親矣;故欲以簡泄得士,辟其猶以弧怵鳥也,雖久弗得矣。故夫士者,弗敬則弗至;故夫民者,弗愛則弗附。故欲求士必至、民必附,惟恭與敬、忠與信,古今毋易矣。渚澤有枯水,而國無枯士矣。故有不能求士之君,而無不可得之士;故有不能治民之吏,而無不可治之民。故君明而吏賢矣,吏賢而民治矣。故見其民而知其吏,見其吏而知其君矣。故君功見於選吏,吏功見於治民,故觀之其上者猶其下,而上覩矣,此道之謂也。故治國家者,行道之謂,國家必寧;信道而以偽,國家必空。故政不可不慎也,而吏不可不選也,而道不可離也。嗚呼,戒之哉!離道而災至矣。
無世而無聖,或不得知也;無國而無士,或弗能得也。故世未嘗無聖也,而聖不得聖王則弗起也;國未嘗無士也,不得君子則弗助也。上聖明則士闇飾矣,故聖王在上位,則士百里而有一人,則猶無有也。故王者衰,則士沒矣。故暴亂位上,則千里而有一人,則猶比肩也。故國者有不幸而無明君;君明也,則國無不幸而無賢士矣。故自古而至於今,澤有無水,國無無士。故士易得而難求也,易致而難留也。故求士而不以道,周徧境內不能得一人焉。故求士而以道,則國中多有之。此之謂士易得而難求也。故待士而以敬,則士必居矣;待士而不以道,則士必去矣。此之謂士易致而難留也。
王者有易政而無易國,有易吏而無易民。故因是國也而爲安,因是民也而爲治。故湯以桀之亂民爲治,武王以紂之北卒爲彊。故民之治亂在於吏,國之安危在於政。故是以明君之於政也慎之,於吏也選之,然後國興也。故君能爲善,則吏必能爲善矣;吏能爲善,則民必能爲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失之者吏也;故民之善者,吏之功也。故吏之不善也,失之者君也;故吏之善者,君之功也。是故君明而吏賢,吏賢而民治矣。故苟上好之,其下必化之,此道之謂也。
夫民之爲言也,暝也;萌之爲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無不化也。故曰民萌。民萌哉,直言其意而爲之名也。夫民者,賢不肖之材也,賢不肖皆具焉。故賢人得焉,不肖者伏焉;技能輸焉,忠信飭焉。故民者積愚也。故夫民者雖愚也,明上選吏焉,必使民與焉。故士民譽之,則明上察之,見歸而舉之;故士民苦之,則明上察之,見非而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妄,必使民唱,然後和之。故夫民者,吏之程也。察吏於民,然後隨之。夫民至卑也,使之取吏焉,必取其愛焉。故十人愛之有歸,則十人之吏也;百人愛之有歸,則百人之吏也;千人愛之有歸,則千人之吏也;萬人愛之有歸,則萬人之吏也。故萬人之吏,選卿相焉。
夫民者,諸侯之本也;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有道,然後教也;有教,然後政治也;政治,然後民勸之;民勸之,然後國豐富也。故國豐且富,然後君樂也。忠,臣之功也;臣之忠者,君之明也。臣忠君明,此之謂政之綱也。故國也者行政之綱,然後國臧也。故君之信在於所信,所信不信,雖欲論信也,終身不信矣。故所信不可不慎也。事君之道,不過於事父,故不肖者之事父也,不可以事君;事長之道,不過於事兄,故不肖者之事兄也,不可以事長;使下之道,不過於使弟,故不肖者之使弟也,不可以使下;交接之道,不過於爲身,故不肖者之爲身也,不可以接友;慈民之道,不過於愛其子,故不肖者之愛其子,不可以慈民;居官之道,不過於居家,故不肖者之於家也,不可以居官。夫道者,行之於父,則行之於君矣;行之於兄,則行之於長矣;行之於弟,則行之於下矣;行之於身,則行之於友矣;行之於子,則行之於民矣;行之於家,則行之於官矣。故士則未仕而能以試矣。聖王選舉也,以爲表也。問之,然後知其言;謀焉,然後知其極;任之以事,然後知其信。故古聖王君子不素距人,以此爲明察也。
國之治政,在諸侯大夫士;察之理,在其與徒。君必擇其臣,而臣必擇其所與。故察明者賢乎人之辭,不出於室,而無不見也;察明者乘人,不出其官,而無所不入也。故王者居於中國,不出其國,而明於天下之政,何也?則賢人之辭也。不離其位,而境內親之者,謂之人爲之行之也。故愛人之道,言之者謂之其府;故愛人之道,行之者謂之其禮。故忠諸侯者,無以易敬士也;忠君子者,無以易愛民也。諸侯不得士,則不能興矣;故君子不得民,則不能稱矣。故士能言道而弗能行者謂之器,能行道而弗能言者謂之用,能言而能行之者謂之實。故君子訊其器,任其用,乘其實,而治安興矣。嗚呼,人耳!人耳!
諸侯即位享國,社稷血食,而政有命,國無君也;官有政長而民有所屬,而政有命,國無吏也;官駕百乘而食食千人,政有命,國無人也。何也?君之爲言也,道也。故君也者,道之所出也。賢人不舉而不肖人不去,此君無道也,故政謂此國無君也。吏之爲言,理也。故吏也者,理之所出也。上爲非而不敢諫,下爲善而不知勸,此吏無理也,故政謂此國無吏也。官駕百乘而食食千人,近側者不足以問諫,而由朝假不足以考度,故政謂此國無人也。嗚呼,悲哉!君者,群也。無人誰據?無據必蹶,政謂此國素亡也。
脩政語上
黃帝曰:「道若川谷之水,其出無已,其行無止。」故服人而不爲仇,分人而不譐者,其惟道矣。故播之於天下而不忘者,其惟道矣。是以道高比於天,道明比於日,道安比於山。故言之者見謂智,學之者見謂賢,守之者見謂信,樂之者見謂仁,行之者見謂聖人。故惟道不可竊也,不可以爲虛也。故黃帝職道義,經天地,紀人倫,序萬物,以信與仁爲天下先。然後濟東海,入江內取綠圖,西濟積石,涉流沙,登於崑崙。於是還居中國,以平天下。天下太平,唯躬道而已。
帝顓頊曰:「至道不可過也,至義不可易也。」是故以後者復迹也。故上緣黃帝之道而行之,學黃帝之道而賞之,弗加弗損,天下亦平也。
顓頊曰:「功莫美於去惡而爲善,罪莫大於去善而爲惡。故非吾善善而已矣,善緣善也;非惡惡而已也,惡緣惡也。吾日慎一日,其此已也。」帝嚳曰:「緣道者之辭而與道已,緣巧者之事而學爲巧已,行仁者之操而與爲仁已。」故節仁之器以修其財,而身專其美矣。故上緣黃帝之道而明之,學帝顓頊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矣。
帝嚳曰:「德莫高於博愛人,而政莫高於博利人。故政莫大於信,治莫大於仁,吾慎此而矣。」帝堯曰:「吾存心於先古,加志於窮民,痛萬姓之罹罪,憂眾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饑,曰此我饑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義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先恕而後行,是故德音遠也。是故堯教化及雕題、蜀、越,撫交趾,身涉流沙,地封獨山,西見王母,訓及大夏、渠叟,北中幽都,及狗國與人身,而鳥面及焦僥,好賢而隱不還,彊於行而菑於志,率以仁而恕,至此而已矣。
帝舜曰:「吾盡吾敬以事吾上,故見謂忠焉;吾盡吾敬以接吾敵,故見謂信焉;吾盡吾敬以使吾下,故見謂仁焉。是以見愛親於天下之人,而歸樂於天下之民,而見貴信於天下之君。故吾取之以敬也,吾得之以敬也。」故欲明道而諭教,惟以敬者爲忠必服之。
大禹之治天下也,諸侯萬人而禹一皆知其國,其士萬人而禹一皆知其體,故大禹豈能一見而知之也?豈能一聞而識之也?諸侯朝會而禹親報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國也;其士月朝而禹親見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體也。然且大禹其猶大恐,諸侯會,則問於諸侯曰:「諸侯以寡人爲驕乎?」朔日,士朝,則問於士曰:「諸侯大夫以寡人爲汰乎?其聞寡人之汰耶,而不以語寡人者,此教寡人殘道也,滅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於人者,莫大於此也。」大禹曰:「民無食也,則我弗能使也;功成而不利於民,我弗能勸也。」故鬟河而導之九牧,鑿江而導之九路,澄五湖而定東海,民勞矣而弗苦者,功成而利於民也。禹嘗晝不暇食,夜不暇寢矣。方是時也,憂務故也。故禹與士民同務,故不自言其信,而信諭矣。故治天下,以信爲之也。
湯曰:「學聖王之道者,譬其如日;靜思而獨居,譬其若火。夫人舍學聖王之道而靜居獨思,譬其若去日之明於庭,而就火之光於室也,然可以小見,而不可以大知。」是故明君而君子,貴尚學道而賤下獨思也。故諸君得賢而舉之,得賢而與之,譬其若登山乎;得不肖而舉之,得不肖而與之,譬其若下淵乎。故登山而望,其何不臨而何不見?凌遲而入淵,其孰不陷溺?是以明君慎其舉,而君子慎其與,然後福可必歸,菑可必去也。
湯曰:「藥食嘗於卑,然後至於貴;藥言獻於貴,然後聞於卑。」故藥食嘗於卑然後至於貴,教也;藥言獻於貴然後聞於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後食者,其得味也多;若使人味言然後聞者,其得言也少。故以是明上之於言也,必自也聽之,必自也擇之,必自也聚之,必自也藏之,必自也行之。故道以數取之爲明,以數行之爲章,以數施之萬姓爲藏。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致道者以言,入道者以忠,積道者以信,樹道者以人。故人主有欲治安之心而無治安之政者,雖欲治安顯榮也,弗得矣。故治安不可以虛成也,顯榮不可以虛得也。故明君敬士、察吏、愛民以參其極,非此者,則四美不附矣。
修政語下
周文王問於粥子曰:「敢問君子將入其職,則其於民也何如?」粥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君子將入其職,則其於民也,旭旭然如日之始出也。」周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入其職,則其於民也何若?」對曰:「君子既入其職,則其於民也,暯暯然如日之正中。」周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去其職,則其於民也何若?」對曰:「君子既去其職,則其於民也,暗暗然如日之已入也。故君子將入而旭旭者,義先聞也;既入而暯暯者,民保其福也;既去而暗暗者,民失其教也。」周文王曰:「受命矣。」周武王問於粥子曰:「寡人願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戰而必勝,則吾爲此奈何?」粥子曰:「唯,疑。攻守而戰乎同器,而和與嚴其備也。故曰:和可以守而嚴可以守,而嚴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嚴可以攻,而嚴不若和之得也;和可以戰而嚴可以戰,而嚴不若和之勝也。則唯由和而可也。故諸侯發政施令,政平於人者,謂之文政矣;諸侯接士而使吏,禮恭於人者,謂之文禮矣;諸侯聽獄斷刑,仁於治,陳於行。其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戰而不勝者,自古而至於今,自天地之辟也,未之嘗聞也。今也,君王欲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戰而必勝,則唯由此也爲可也。」周武王曰:「受命矣。」周武王問於王子旦曰:「敢問治有必成而戰有必勝乎?攻有必得而守有必存乎?」王子旦對曰:「有。政曰:諸侯政平於內而威於外矣,君子行修於身而信於輿人矣。治民民治而榮於名矣。故諸侯凡有治心者,必修之以道而與之以敬,然後能以成也;凡有戰心者,必修之以政而興之以義,然後能以勝也;凡有攻心者,必結之以約而諭之以信,然後能以得也;凡有守心者,必固之以和而諭之以愛,然後能有存也。」周武王曰:「受命矣。」師尚父曰:「吾聞之於政也,曰:天下壙壙,一人有之;萬民藂藂,一人理之。故天下者,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故夫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紀之,唯有道者使之,唯有道者宜處而久之。故夫天下者,難得而易失也,難常而易忘也。故守天下者,非以道則弗得而長也。故夫道者,萬世之寶也。」周武王曰:「受命矣。」周成王年六歲,即位享國,親以其身見於粥子之家而問焉,曰:「昔者先王與帝修道而道修,寡人之望也,亦願以教,敢問興國之道奈何?」粥子對曰: 「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興國之道,君思善則行之,君聞善則行之,君知善則行之,位敬而常之,行信而長之,則興國之道也。」周成王曰:「受命矣。」周成王曰:「敢問於道之要奈何?」粥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爲人下者敬而肅,爲人上者恭而仁,爲人君者敬士愛民,以終其身,此道之要也。」周成王曰:「受命矣。」周成王曰:「敢問治國之道若何?」粥子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治國之道,上忠於主,而中敬其士,而下愛其民。故上忠其主者,非以道義則無以入忠也;而中敬其士,不以禮節無以諭敬也;下愛其民,非以忠信則無以諭愛也。故忠信行於民,而禮節諭於士,道義入於上,則治國之道也。雖治天下者,由此而已。」周成王曰:「受命矣。」周成王曰:「寡人聞之,有上人者,有下人者,有賢人者,有不肖人者,有智人者,有愚人者。敢問上下之人,何以爲異?」粥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凡人者,若賤若貴,若幼若老,聞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上人矣;聞道而弗取藏也,知道而弗取行也,則謂之下人也。故夫行者善則謂之賢人矣,行者惡則謂之不肖矣。故失言者善則謂之智矣,言者不善則謂之愚矣。故智、愚之人有其辭矣,賢不肖之人別其行矣,上下之人等其志矣。」周成王曰:「受命矣。」周成王曰:「寡人聞之,聖王在上位,使民富且壽云。若夫富則可爲也,若夫壽則不在天乎?」粥子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於君王。政曰:聖王在上位,則天下不死軍兵之事。故諸侯不私相攻,而民不私相鬬鬩,不私相煞也。故聖王在上位,則民免於一死而得一生矣。聖王在上,則君積於道,而吏積於德,而民積於用力。故婦人爲其所衣,丈夫爲其所食,則民無凍餒矣。故聖王在上,則民免於二死而得二生矣。聖王在上,則君積於仁,而吏積於愛,而民積於順,則刑罰廢矣。而民無夭遏之誅。故聖王在上,則民免於三死而得三生矣。聖王在上,則使民有時,而用之有節,則民無厲疾。故聖王在上,則民免於四死而得四生矣。故聖王在上,則使盈境內興賢良,以禁邪惡。故賢人必用而不肖人不作,則已得其命矣。故夫富且壽者,聖王之功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禮容語上
〈原闕〉
禮容語下
〈雜事〉
魯叔孫昭子聘於宋,宋元公與之燕,飲酒,樂。昭子右坐,歌終而語,因相泣也。樂祁曰:「過哉,君!非哀所也。」已而告人曰:「今茲,君與叔孫其皆死乎?吾聞之,哀樂而樂哀,皆喪心也。心之精爽是謂魂魄,魂魄已失,何以能久?且吾聞之,主民者不可以媮,媮必死。今君與叔孫其語皆媮,死日不遠矣。」居六月,宋元公薨。間一月,叔孫婼卒。
晉叔向聘於周,發幣大夫。及單靖公,靖公享之儉而敬,賓禮贈賄同,是禮而從,享燕無私,送不過郊,語說昊天有成命。
既而叔向告人曰:「吾聞之曰,一姓不再興,今周有單子以為臣,周其復興乎?昔史佚有言曰:『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德莫若讓,事莫若資。』今單子皆有焉。夫宮室不崇,器無蟲鏤,儉也;身恭除潔,外內肅給,敬也;燕好享賜,雖歡不喻等,讓也;賓之禮事,稱上而差,資也;若是而加之以無私,重之以不侈,能辟怨矣。居儉動敬,德讓事資,而能辟怨,以為卿佐,其有不興乎?夫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謐。』謐者,寧也,億也。命者,制令也。基者,經也,勢也。夙,早也。康,安也。后,王也;二后,文王、武王。成王者,武王之子,文王之孫也。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及成王承嗣,仁以臨民,故稱『昊天』焉。不敢怠安,蚤興夜寐,以繼文王之業。布文陳紀,經制度,設犧牲,使四海之內,懿然葆德,各遵基道,故曰『有成』。承順武王之功,奉揚文王之德,九州之民,四荒之國,歌謠文武之烈,累九譯而請朝,致貢職以供祀,故曰『二后受之』。方是時也,天地調和,神民順億,鬼不厲祟,民不謗怨,故曰『宥謐』。成王質仁聖哲,能明其先,能承其親,不敢惰懈,以安天下,以敬民人。今單子美說其志也,以佐王室,吾故曰『周其復興乎』。」故周平王既崩以後,周室稍稍衰弱不墜,當單子之佐政也,天子加尊,周室加興。
晉之三卿郄錡郄犨郄至,從晉厲公會晉諸侯於加陵,周單襄公在會。晉厲公視遠步高。郄錡見單子,其語犯;郄犨見,其語訏;郄至見,其語伐;齊國佐見,其語盡。
單襄公告魯成公曰:「晉將有亂,其君與三郄其當之乎?」魯侯曰:「寡人固晉而彊其君,今君曰『將有亂』,敢問天道乎?意人故也?」對曰:「吾非諸史也,焉知天道?吾見晉君之容,而聽三郄之語矣,殆必有禍矣。君子目以正體,足以從之,是以觀容而知其心。今晉侯視遠而足高,目不在體,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體目不相從,何以能久?夫合諸侯,國之大事也,於是觀存亡之徵焉。故國將有福,其君步言視聽,必皆得適順善,則可以知德矣。視遠曰絕其義,足高曰棄其德,言爽曰反其信,聽淫曰離其名。夫目以處義,足以踐德,口以庇信,耳以聽名者矣,故不可不慎也。偏亡者有咎,既亡則國從之。今晉侯無一可焉,吾是以云。夫郄氏,晉之寵人也。是族在晉有三卿五大夫,貴矣,亦可以戒懼矣。今郄伯之語犯,郄叔訏,郄季伐;犯則凌人,訐則誣人,伐則揜人。有是寵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誰能忍之?齊國武子亦將有禍。齊,亂國也。立於淫亂之朝,而好盡言以暴人過,怨之本也。惟善人能受盡言,今齊既亂,其能善乎?」居二年,晉殺三卿。明年,厲公弑於東門。是歲也,齊人果殺國武子。
詩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惟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佛時仔肩,視我顯德行。」故弗順弗敬,天下不定;忘敬而怠,人必乘之。嗚呼,戒之哉!
胎教
〈雜事〉
易曰:「正其本,而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君子慎始。春秋之元,詩之關雎,禮之冠婚,易之乾坤,皆慎始敬云爾。
素成,謹為子孫婚妻嫁女,必擇孝悌世世有行義者。如是,則子孫慈孝,不敢淫暴,黨無不善,三族輔之。故鳳凰生而有仁義之意,虎狼生而有貪戾之心,兩者不等,各以其母。嗚呼,戒之哉!無養乳虎,將傷天下。故素成,胎教之道,書之玉版,藏之金櫃,置之宗廟,以為後世戒。
青史氏之記曰:「古者胎教之道,王后有身,七月而就蔞室,太師持銅而御戶左,太宰持斗而御戶右,太卜持蓍龜而御堂下,諸官皆以其職御於門內。比三月者,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則太師撫樂而稱不習;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則太宰荷斗而不敢煎調,而曰不敢以侍王太子。太子生而立,太師吹銅曰聲中某律,太宰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然後,為王太子懸弧之禮義。東方之弧以梧,梧者,東方之草,春木也;其牲以雞,雞者,東方之牲也。南方之弧以柳,柳者,南方之草,夏木也;其牲以狗,狗者,南方之牲也。中央之弧以桑,桑者,中央之木也;其牲以牛,牛者,中央之牲也。西方之弧以棘,棘者,西方之草也,秋木也;其牲以羊,羊者,西方之牲也。北方之弧以棗,棗者,北方之草,冬木也;其牲以彘,彘者,北方之牲也。五弧五分矢,東方射東方,南方射南方,中央射中央,西方射西方,北方射北方,皆三射。其四弧具,其餘各二分矢,懸諸國四通門之左;中央之弧亦具,餘二分矢,懸諸社稷門之左。然後卜王太子名,上毋取於天,下毋取於土,毋取於名山通谷,毋悖於鄉俗。是故君子名難知而易諱也,此所以養隱之道也。」正之禮者,王太子無羞臣,領臣之子也,故謂領臣之子也。身朝王者,妻朝后,之子朝王太子,是謂臣之子也。此正禮胎教也。周妃后姙成王於身,立而不跛,坐而不𧪘,獨處不倨,雖怒不罵,胎教之謂也。成王生,仁者養之,孝者繈之,四賢傍之。成王有知,而選太公為師,周公為傅,前有與計而後有與慮也。是以封於泰山而禪梁父,朝諸侯,一天下。由此觀之,主左右不可不練也。
昔禹以夏王,而桀以夏亡;湯以殷王,而紂以殷亡;闔閭以吳戰勝無敵,而夫差以之見禽於越;文公以晉伯,而厲公以見殺於匠麗之宮;威王以齊彊於天下,而簡公以殺於檀臺;穆公以秦顯名尊號,而二世以劫於望夷之宮。其所以君王同而功迹不等者,所任異也。故成王處繈褓之中朝諸侯,周公用事也;武靈王五十而弑於沙丘,任李兌也。齊桓公得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稱為義主;失管仲,任竪刁,而身死不葬,為天下笑。一人之身榮辱具施焉者,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無忌而削地復,趙任藺相如而秦兵不敢出,安陵任周瞻而國獨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復,齊有陳單而襄王得其國。由此觀之,無賢佐俊士,能成功立名、安危繼絕者,未之有也。是以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佐不務多而務得賢者;得民心而民往之,得賢者而賢者歸之。
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徙,湯去張網者之三面而二垂至,越王不頹舊冢而吳人服,以其所為順於人也。故同聲則處異而相應,意和則未見而相親,賢者立於本朝,而天下之士相率而趨之。何以知其然也?管仲者,桓公之讐也。鮑叔以為賢於己而進之桓公,七十言說乃聽,遂使桓公除仇讐之心,而委之國政焉。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鮑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走桓公而無自危之心者,同聲於鮑叔也。
衛靈公時,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史鰌患之,數言蘧伯玉賢,而不聽。病且死,謂其子曰:「我即死,治喪於北堂,吾生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死而置屍於北堂,於我足矣。」靈公往弔,問其故,其子以父言聞。靈公戚然易容而寤,曰:「吾失矣!」立召蘧伯玉而進之,召彌子瑕而退之,徙喪於堂,成禮而後去。衛國以治,史鰌之力也。夫生進賢而退不肖,死且未止,又以屍諫,可謂忠不衰矣。
紂殺王子比干,而箕子被發而佯狂;陳靈公殺泄冶,而鄧元去陳以族徙。自是之後,殷并於周,陳亡於楚,以其殺比干與泄冶,而失箕子與鄧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樂毅自齊魏至,於是舉兵而攻齊,棲閔王於莒。燕度地計眾,不與齊均也。然而,所以能信意至於此者,由得士故也。故無常安之國,無宜治之民;得賢者顯昌,失賢者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鑑所以照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未知惡古之所以危亡,不務襲迹於其所以安存,則未有異於卻走而求及前人也。太公知之,故國微子後,而封比干之墓。夫聖人之於聖者之死,尚如此其厚也,況當世存者乎?其弗可失矣。
立後義
〈雜事〉
古之聖帝將立世子,則帝自朝服升自阼階上,西鄉於妃。妃抱世子自房出,東鄉。太史奉書西上堂,當兩階之間,北面立,曰世子名曰某者參。帝執禮稱辭,命世子曰度大祖大宗與社稷於子者參。其命也,妃曰不敢者再;於三命,曰謹受命,拜而退。太史以告太祝,太祝以告太祖太宗與社稷。太史出,以告太宰,太宰以告州伯,州伯命藏之州府。凡諸貴已下至於百姓男女,無敢與世子同名者,以此防民百姓猶有爭為君者。
夫勢明則民定而出於一道,故人皆爭為宰相而不姦為世子,非宰相尊而世子卑也,不可以智求,不可以力爭也。今以為知子莫如父,故疾死置後者,恣父之所以。比使親戚不相親,兄弟不相愛,亂天下之紀,使天下之俗失所尊敬而不讓,其道莫經於此。疾死致後復以嫡長子,如此則親戚相愛也,兄弟不爭,此天下之至義也。民之不爭,亦惟學王宮國君室也。
殷湯放桀,武王弑紂,此天下之所同聞也。為人臣而放其君,為人下而弑其上,天下之至逆也;而所以有天下者,以為天下開利除害,以義繼之也。故聲名稱於天下而傳於後世,隱其惡而揚其德美,立其功烈而傳之於久遠,故天下皆稱聖帝至治。其道之下,當天下之散亂,以強凌弱,眾暴寡,智治愚,士卒罷弊,死於甲兵,老弱騷動,不得治產業,以天下之無天子也。
高皇帝起於布衣而兼有天下,臣萬方諸侯,為天下辟,興利除害,寢天下之兵,天下之至德也。而天下莫能明高皇帝之德美,定功烈而施之於後世也。故天下猶行弊世德與時其功烈風俗也。夫帝王者,莫不相時而立儀,度務而制事,以馴其時也。欲變古易常者,不死必亡。此聖人之所製也。惡民更之,故拘為書,使結之也,所以聞於後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