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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子曰:甚矣!王道難行也。吾家頃銅川六世矣,未嘗不篤於斯,然亦未嘗得宣其用,退而咸有述焉,則以誌其道也。蓋先生之述,曰《
時變論
》六篇,其言化俗推移之理竭矣。江州府君之述,曰《
五經決錄
》五篇,其言聖賢制述之意備矣。晉陽穆公之述,曰《
政大論
》八篇,其言帝王之道著矣。同州府君之述,曰《
政小論
》八篇,其言王霸之業盡矣。安康獻公之述,曰《
皇極讜義
》九篇,其言三才之去就深矣。銅川府君之述,曰《
興衰要論
》七篇,其言六代之得失明矣。余小子獲睹成訓,勤九載矣。服先人之義,稽仲尼之心,天人之事,帝王之道,昭昭乎!
子謂董常曰:吾欲修《
元經
》,稽諸史論,不足征也,吾得《
皇極讜義
》焉。吾欲續《
詩
》,考諸集記,不足征也,吾得《
時變論
》焉。吾欲續《
書
》,按諸載錄,不足征也,吾得《
政大論
》焉。董常曰:夫子之得,蓋其誌焉。子曰:然。
子謂薛收曰:昔聖人述史三焉:其述《
書
》也,帝王之制備矣,故索焉而皆獲;其述《
詩
》也,興衰之由顯,故究焉而皆得;其述《
春秋
》也,邪正之跡明,故考焉而皆當。此三者,同出於史而不可雜也。故聖人分焉。
文中子曰:吾視遷、固而下,述作何其紛紛乎!帝王之道,其暗而不明乎?天人之意,其否而不交乎?制理者參而不一乎?陳事者亂而無緒乎?
子不豫,聞江都有變,泫然而興曰:生民厭亂久矣,天其或者將啟堯、舜之運,吾不與焉,命也。
文中子曰:道之不勝時久矣,吾將若之何?董常曰:夫子自秦歸晉,宅居汾陽,然後三才五常,各得其所。
薛收曰:敢問《
續書
》之始於漢,何也?子曰:六國之弊,亡秦之酷,吾不忍聞也,又焉取皇綱乎?漢之統天下也,其除殘穢,與民更始,而興其視聽乎?薛收曰:敢問《
續詩
》之備六代,何也?子曰:其以仲尼《
三百
》始終於周乎?收曰:然。子曰:余安敢望仲尼!然至興衰之際,未嘗不再三焉。故具六代始終,所以告也。
文中子曰:天下無賞罰三百載矣,《
元經
》可得不興乎?薛收曰:始於晉惠,何也?子曰:昔者明王在上,賞罰其有差乎?《
元經
》褒貶,所以代賞罰者也。其以天下無主,而賞罰不明乎?薛收曰:然則《
春秋
》之始周平、魯隱,其誌亦若斯乎?子曰:其然乎?而人莫之知也。薛收曰:今乃知天下之治,聖人斯在上矣;天下之亂,聖人斯在下矣。聖人達而賞罰行,聖人窮而褒貶作。皇極所以復建,而斯文不喪也。不其深乎?再拜而出,以告董生。董生曰:仲尼沒而文在茲乎?
文中子曰:卓哉,周、孔之道!其神之所為乎?順之則吉,逆之則兇。
子述《
元經
》皇始之事,嘆焉。門人未達,叔恬曰:夫子之嘆,蓋嘆命矣。《
書
》雲:天命不於常,惟歸乃有德。戎狄之德,黎民懷之,三才其舍諸?子聞之曰:凝,爾知命哉!
子在長安,楊素、蘇夔、李德林皆請見。子與之言,歸而有憂色。門人問子,子曰:素與吾言終日,言政而不及化。夔與吾言終日,言聲而不及雅。德林與吾言終日,言文而不及理。門人曰:然則何憂?子曰:非爾所知也。二三子皆朝之預議者也,今言政而不及化,是天下無禮也;言聲而不及雅;是天下無樂也;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無文也。王道從何而興乎?吾所以憂也。門人退。子援琴鼓《
蕩
》之什,門人皆沾襟焉。
子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畏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稽德則遠。
賈瓊習《
書
》至《
桓榮之命
》,曰:洋洋乎!光明之業。天實監爾,能不以揖讓終乎!
繁師玄將著《
北齊錄
》,以告子。子曰:無茍作也。
越公以《
食經
》遺子,子不受。曰:羹藜含糗,無所用也。答之以《
酒誥
》及《
洪範
》三德。
子曰:小人不激不勵,不見利不勸。
靖君亮問辱。子曰:言不中,行不謹,辱也。
子曰:化至九變,王道其明乎?故樂至九變,而淳氣洽矣。裴晞曰:何謂也?子曰:夫樂,象成者也。象成莫大於形,而流於聲,王化始終所可見也。故《
韶
》之成也,虞氏之恩被動植矣,烏鵲之巢,可俯而窺也,鳳皇何為而藏乎?
子曰:封禪之費,非古也,徒以誇天下,其秦、漢之侈心乎?
子曰:易樂者必多哀,輕施者必好奪。
子曰:無赦之國,其刑必平;多斂之國,其財必削。
子曰:廉者常樂無求,貪者常憂不足。
子曰:杜如晦若逢其明王,於萬民其猶天乎?董常、房元齡、賈瓊問曰:何謂也?子曰:春生之,夏長之,秋成之,冬斂之。父得其為父,子得其為子,君得其為君,臣得其為臣,萬類咸宜。百姓日用而不知者,杜氏之任,不謂其猶天乎?吾察之久矣,目光惚然,心神忽然。此其識時運者,憂不逢真主以然哉!
叔恬曰:舜一歲而巡五嶽,國不費而民不勞,何也?子曰:無他,道也。兵衛少而征求寡也。
子曰:王國之有風,天子與諸侯夷乎?誰居乎?幽王之罪也。故始之以《
黍離
》,於是雅道息矣。
子曰:五行不相沴,則王者可以制禮矣;四靈為畜,則王者可以作樂矣。
子遊孔子之廟。出而歌曰:大哉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夫子之力也,其與太極合德,神道並行乎?王孝逸曰:夫子之道,豈少是乎?子曰:子未三復白圭乎?天地生我而不能鞠我,父母鞠我而不能成我,成我者夫子也。道不啻天地父母,通於夫子,受罔極之恩。吾子汩彜倫乎?孝逸再拜謝之,終身不敢臧否。
韋鼎請見。子三見而三不語,恭恭若不足。鼎出謂門人曰:夫子得誌於朝廷,有不言之化,不殺之嚴矣。
楊素謂子曰:天子求善禦邊者,素聞惟賢知賢,敢問夫子。子曰:羊祜、陸遜,仁人也,可使。素曰:已死矣,何可復使?子曰:今公能為羊、陸之事則可,如不能,廣求何益?通聞:邇者悅,遠者來,折沖樽俎可矣。何必臨邊也?
子之家,《
六經
》畢備,朝服祭器不假。曰:三綱五常,自可出也。
子曰:悠悠素餐者,天下皆是,王道從何而興乎?
子曰:七制之主,其人可以即戎矣。
董常死,子哭於寢門之外,拜而受吊。
裴晞問曰:衛玠稱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幹,可以理遣。何如?子曰:寬矣。曰:仁乎?子曰:不知也。阮嗣宗與人談,則及玄遠,未嘗臧否人物,何如?子曰:慎矣。曰:仁乎?子曰:不知也。
子曰:恕哉,淩敬!視人之孤猶己也。
子曰:仁者,吾不得而見也,得見智者,斯可矣。智者,吾不得而見也,得見義者,斯可矣。如不得見,必也剛介乎?剛者好斷,介者殊俗。
薛收問至德要道。子曰:至德,其道之本乎?要道,其德之行乎?《
禮
》不雲乎,至德為道本。《
易
》不雲乎,顯道神德行。子曰:大哉神乎!所自出也。至哉,《
易
》也!其知神之所為乎?
子曰:我未見嗜義如嗜利者也。
子登雲中之城,望龍門之關。曰:壯哉,山河之固!賈瓊曰:既壯矣,又何加焉?子曰:守之以道。降而宿於禹廟,觀其碑首曰:先君獻公之所作也,其文典以達。
子見劉孝標《
絕交論
》,曰:惜乎,舉任公而毀也。任公於是乎不可謂知人矣。見《
辯命論
》,曰:人道廢矣。
子曰:使諸葛亮而無死,禮樂其有興乎?
子讀《
樂毅論
》,曰:仁哉,樂毅!善藏其用。智哉,太初!善發其蘊。
子讀《
無鬼論
》,曰:未知人,焉知鬼?
子曰:圓者動,方者靜。其見天地之心乎?
子曰:智者樂,其存物之所為乎?仁者壽,其忘我之所為乎?
子曰:義也清而莊,靖也惠而斷,威也和而博,收也曠而肅,瓊也明而毅,淹也誠而厲,玄齡誌而密,徵也直而遂,大雅深而弘,叔達簡而正。若逢其時,不減卿相,然禮樂則未備。
或曰:董常何人也?子曰:其動也權,其靜也至。其顏氏之流乎?
叔恬曰:山濤為吏部,拔賢進善,時無知者。身歿之後,天子出其奏於朝,然後知群才皆濤所進。如何?子曰:密矣。曰:仁乎?子曰:吾不知也。
李密見子而論兵。子曰:禮信仁義,則吾論之;孤虛詐力,吾不與也。
李伯藥見子而論詩。子不答。伯藥退謂薛收曰:吾上陳應、劉,下述沈、謝,分四聲八病,剛柔清濁,各有端序,音若塤篪。而夫子不應我,其未達歟?薛收曰:吾嘗聞夫子之論詩矣:上明三綱,下達五常。於是征存亡,辯得失。故小人歌之以貢其俗,君子賦之以見其誌,聖人采之以觀其變。今子營營馳騁乎末流,是夫子之所痛也,不答則有由矣。
子曰:學者,博誦雲乎哉?必也貫乎道。文者,茍作雲乎哉?必也濟乎義。
內史薛公見子於長安,退謂子收曰:《
河圖
》、《
洛書
》,盡在是矣。汝往事之,無失也。
子曰:士有靡衣鮮食而樂道者,吾未之見也。
子謂魏徵曰:汝與凝皆天之直人也。徵也遂,凝也挺,若並行於時,有用舍焉。
子謂李靖曰:凝也若容於時,則王法不撓矣。
李靖問任智如何,子曰:仁以為己任。小人任智而背仁為賊,君子任智而背仁為亂。
薛收問仲長子光何人也。子曰:天人也。收曰:何謂天人?子曰:眇然小乎!所以屬於人;曠哉大乎!獨能成其天。
賈瓊問君子之道。子曰:必先恕乎?曰:敢問恕之說。子曰:為人子者,以其父之心為心;為人弟者,以其兄之心為心。推而達之於天下,斯可矣。
子曰:君子之學進於道,小人之學進於利。
楚難作,使使召子,子不往。謂使者曰:為我謝楚公。天下崩亂,非王公血誠不能安。茍非其道,無為禍先。
李密問王霸之略。子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李密出,子謂賈瓊曰:亂天下者必是夫也。幸災而念禍,愛強而願勝,神明不與也。
子居家,雖孩孺必狎。其使人也,雖童仆必斂容。
子曰:我未見知命者也。
子曰:不就利,不違害,不強交,不茍絕,惟有道者能之。
子躬耕。或問曰:不亦勞乎?子曰:一夫不耕,或受其饑,且庶人之職也。亡職者,罪無所逃天地之間,吾得逃乎?
子藝黍登場,歲不過數石,以供祭祀、冠婚、賓客之酒也,成禮則止。子之室,酒不絕。
薛方士問葬。子曰:貧者斂手足,富者具棺槨,封域之制無廣也,不居良田。古者不以死傷生,不以厚為禮。
陳叔達問事鬼神之道。子曰:敬而遠之。問祭。子曰:何獨祭也,亦有祀焉,有祭焉,有享焉。三者不同,古先聖人所以接三才之奧也。達茲三者之說,則無不至矣。叔達俯其首。
子曰:王猛有君子之德三焉:其事上也密,其接下也溫,其臨事也斷。或問蘇綽。子曰:俊人也。曰:其道何如?子曰:行於戰國可以強,行於太平則亂矣。問牛弘。子曰:厚人也。
子觀田,魏徵、杜淹、董常至。子曰:各言誌乎?徵曰:願事明王,進思盡忠,退思補過。淹曰:願執明王之法,使天下無冤人。常曰:願聖人之道行於時,常也無事於出處。子曰:大哉!吾與常也。
子在長安。曰:歸來乎!今之好異輕進者,率然而作,無所取焉。
子在絳,程元者𡆲薛收而來。子與之言六經。元退謂收曰:夫子載造彜倫,一匡皇極。微夫子,吾其失道左見矣。
子曰:蓋有慕名而作者,吾不為也。
叔恬曰:文中子之教興,其當隋之季世,皇家之未造乎?將敗者吾傷其不得用,將興者吾惜其不得見。其誌勤,其言征,其事以蒼生為心乎?
文中子曰:二帝三王,吾不得而見也,舍兩漢將安之乎?大哉七制之主!其以仁義公恕統天下乎?其役簡,其刑清,君子樂其道,小人懷其生。四百年間,天下無二誌,其有以結人心乎?終之以禮樂,則三王之舉也。
子曰:王道之駁久矣,禮樂可以不正乎?大義之蕪甚矣,《
詩
》《
書
》可以不續乎?
子曰:唐虞之道直以大,故以揖讓終焉。必也有聖人承之,何必定法?其道甚闊,不可格於後。夏、商之道直以簡,故以放弒終焉。必也有聖人扶之,何必在我?其道亦曠,不可制於下。如有用我者,吾其為周公所為乎?
子燕居,董常、竇威侍。子曰:吾視千載已上,聖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則一,而經制大備,後之為政,有所持循。吾視千載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則一,而述作大明,後之修文者,有所折中矣。千載而下,有申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見也。千載而下,有紹宣尼之業者,吾不得而讓也。
子曰:常也其殆坐忘乎?靜不證理而足用焉,思則或妙。
李靖問聖人之道。子曰:無所由,亦不至於彼。門人曰:徵也至。或曰:未也。門人惑。子曰:徵也去此矣,而未至於彼。或問彼之說。子曰:彼,道之方也。必也無至乎?董常聞之悅,門人不達。董常曰:夫子之道,與物而來,與物而去。來無所從,去無所視。薛收曰:大哉,夫子之道!一而已矣。
子謂程元曰:汝與董常何如?程元曰:不敢企常。常也遺道德,元也誌仁義。子曰:常則然矣,而汝於仁義,未數數然也。其於彼有所至乎?
子曰:董常時有慮焉,其余則動靜慮矣。
子曰:孝哉,薛收!行無負於幽明。
子於是日吊祭,則終日不笑。
或問王隱。子曰:敏人也。其器明,其才富,其學贍。或問其道。子曰:述作多而經制淺,其道不足稱也。
子謂陳壽有誌於史,依大義而削異端。謂範寧有誌於《
春秋
》,征聖經而詰眾傳。子曰:使陳壽不美於史,遷、固之罪也。使範寧不盡美於《
春秋
》,歆、向之罪也。裴晞曰:何謂也?子曰:史之失,自遷、固始也,記繁而誌寡。《
春秋
》之失,自歆、向始也,棄經而任傳。
子曰:蓋九師興而《
易
》道微,三《
傳
》作而《
春秋
》散。賈瓊曰:何謂也?子曰:白黑相渝,能無微乎?是非相擾,能無散乎?故齊韓毛鄭,《
詩
》之末也;大戴小戴,《
禮
》之衰也。《
書
》殘於古、今,《
詩
》失於齊魯。汝知之乎?賈瓊曰:然則無師無傳可乎?子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茍非其人,道不虛行。必也傳,又不可廢也。
子謂叔恬曰:汝不為《
續詩
》乎?則其視七代損益,終懣然也。
子謂:《
續詩
》可以諷,可以達,可以蕩,可以獨處;出則悌,入則孝;多見治亂之情。
文中子曰:吾師也,詞達而已矣。
或問揚雄、張衡。子曰:古之振奇人也,其思苦,其言艱。曰:其道何如?子曰:靖矣。
子曰:過而不文,犯而不校,有功而不伐,君子人哉!
子曰:我未見見謗而喜,聞譽而懼者。
子曰:富觀其所與,貧觀其所取,達觀其所好,窮觀其所為,可也。
或問魏孝文。子曰:可與興化。
銅川夫人好藥,子始述方。芮城府君重陰陽,子始著歷日。且曰:吾懼覽者或費日也。
子謂薛知仁善處俗,以芮城之子妻之。
子曰:內難而能正其誌,同州府君以之。
子曰:吾於天下,無去也,無就也,惟道之從。
房玄齡問事君之道。子曰:無私。問使人之道。曰:無偏。曰:敢問化人之道。子曰:正其心。問禮樂。子曰:王道盛則禮樂從而興焉,非爾所及也。
或問楊素。子曰:作福作威玉食,不知其他也。
房玄齡問郡縣之治。子曰:宗周列國八百余年,皇漢雜建四百余載,魏、晉已降,滅亡不暇,吾不知其用也。
楊素使謂子曰:盍仕乎?子曰:疏屬之南,汾水之曲,有先人之敝廬在,可以避風雨,有田可以具抃粥,彈琴著書、講道勸義自樂也。願君侯正身以統天下。時和歲豐,則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
子曰:古之為政者,先德而後刑,故其人悅以恕;今之為政者,任刑而棄德,故其人怨以詐。
子曰:古之從仕者養人,今之從仕者養己。
子曰:甚矣!齊文宣之虐也。
姚義曰:何謂克終?子曰:有楊遵彥者,實國掌命。視民如傷,奚為不終?
竇威好議禮。子曰:威也賢乎哉?我則不敢。
北山丈人謂文中子曰:何謂遑遑者無急歟?子曰:非敢急傷時怠也。
子曰:吾不度不執,不常不遂。
房玄齡曰:書雲霍光廢帝舉帝,何謂也?子曰:何必霍光?古之大臣,廢昏舉明,所以康天下也。
子遊河間之渚。河上丈人曰:何居乎斯人也?心若醉《
六經
》,目若營四海,何居乎斯人也?文中子去之。薛收曰:何人也?子曰:隱者也。收曰:盍從之乎?子曰:吾與彼不相從久矣。至人相從乎?子曰:否也。
子在河上曰:滔滔乎!昔吾願止焉,而不可得也,今吾得之止乎?
子見牧守屢易,曰:堯、舜三載考績,仲尼三年有成。今旬月而易,吾不知其道。薛收曰:如何?子曰:三代之興,邦家有社稷焉;兩漢之盛,牧守有子孫焉。不如是之亟也。無定主而責之以忠,無定民而責之以化,雖曰能之,末由也已。
賀若弼請射於子,發必中。子曰:美哉乎藝也!古君子誌於道,據於德,依於仁,而後藝可遊也。弼不悅而退。子謂門人曰:矜而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子謂荀悅:史乎史乎?謂陸機:文乎文乎?皆思過半矣。
子謂:文士之行可見: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鮑昭、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吳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誇人也。其文誕。或問孝綽兄弟。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問湘東王兄弟。子曰:貪人也。其文繁。謝朓,淺人也。其文捷。江揔,詭人也。其文虛。皆古之不利人也。子謂:顏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
尚書召子仕,子使姚義往辭焉。曰:必不得已,署我於蜀。或曰:僻。子曰:吾得從嚴、揚遊泳以卒世,何患乎僻?
子曰:吾惡夫佞者,必也愚乎?愚者不妄動。吾惡夫豪者,必也吝乎?吝者不妄散。
子曰:達人哉,山濤也!多可而少怪。或曰:王戎賢乎?子曰:戎而賢,天下無不賢矣。
子曰:陳思王可謂達理者也,以天下讓,時人莫之知也。子曰:君子哉,思王也!其文深以典。
房玄齡問史。子曰:古之史也辯道,今之史也耀文。問文。子曰:古之文也約以達,今之文也繁以塞。
薛收問《
續詩
》。子曰:有四名焉,有五誌焉。何謂四名?一曰化,天子所以風天下也;二曰政,蕃臣所以移其俗也;三曰頌,以成功告於神明也;四曰嘆,以陳誨立誡於家也。凡此四者,或美焉,或勉焉,或傷焉,或惡焉,或誡焉,是謂五誌。
子謂叔恬曰:汝為《
春秋
》《
元經
》乎?《
春秋
》《
元經
》於王道,是輕重之權衡,曲直之繩墨也,失則無所取衷矣。
子謂:《
續詩
》之有化,其猶先王之有雅乎?《
續詩
》之有政,其猶列國之有風乎?
子曰:郡縣之政,其異列國之風乎?列國之風深以固,其人篤。曰:我君不卒求我也,其上下相安乎?及其變也,勞而散,其人蓋傷君恩之薄也,而不敢怨。郡縣之政悅以幸,其人慕。曰:我君不卒撫我也,其臣主屢遷乎?及其變也,苛而迫,其人蓋怨吏心之酷也,而無所傷焉。雖有善政,未及行也。魏徵曰:敢問列國之風變,傷而不怨;郡縣之政變,怨而不傷;何謂也?子曰:傷而不怨,則不曰猶吾君也。吾得逃乎?何敢怨?怨而不傷,則不曰彼下矣。吾將賊之,又何傷?故曰三代之末,尚有仁義存焉;六代之季,仁義盡矣。何則?導人者非其路也。
子曰:變風變雅作而王澤竭矣,變化變政作而帝制衰矣。
子曰:言取而行違,溫彥博惡之;面譽而背毀,魏徵惡之。
子曰:愛生而敗仁者,其下愚之行歟?殺身而成仁者,其中人之行歟?遊仲尼之門,未有不治中者也。
陳叔達為絳郡守,下捕賊之令。曰:無急也,請自新者原之,以觀其後。子聞之曰:陳守可與言政矣。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茍非君子,焉能固窮?導之以德,懸之以信,且觀其後,不亦善乎?
薛收問:恩不害義,儉不傷禮,何如?子曰:此文、景尚病其難行也。夫廢肉刑害於義,損之可也;衣弋綈傷乎禮,中焉可也。雖然,以文、景之心為之可也,不可格於後。
子曰:古之事君也以道,不可則止;今之事君也以佞,無所不至。
子曰:吾於贊《
易
》也,述而不敢論;吾於禮樂也,論而不敢辯;吾於《
詩
》《
書
》也,辯而不敢議。或問其故。子曰:有可有不可。曰:夫子有可有不可乎?子曰:可不可,天下之所存也,我則存之者也。
子間居儼然。其動也徐,若有所慮;其行也方,若有所畏。其接長者,恭恭然如不足;接幼者,溫溫然如有就。
子之服儉以潔,無長物焉,綺羅錦繡,不入於室。曰:君子非黃白不禦,婦人則有青碧。
子宴賓無貳饌,食必去生,味必適。果菜非其時不食,曰:非天道也。非其土不食,曰:非地道也。
鄉人有窮而索者。曰:爾於我乎取,無擾爾鄰裏鄉黨為也,我則不厭。鄉人有喪,子必先往,反必後。子之言應而不唱,唱必有大端。子之鄉無爭者。
或問人善。子知其善則稱之,不善,則曰:未嘗與久也。
子濟大川,有風則止,不登高,不履危,不乘悍,不奔馭。鄉人有水土之役,則具畚鍤以往。曰:吾非從大夫也。
銅川府君之喪,勺飲不入口者三日。營葬具,曰:必儉也,吾家有制焉。棺槨無飾,衣衾而舉,帷車而載,塗車芻靈,則不從五世矣。既葬之,曰:自仲尼已來,未嘗無誌也。於是立墳,高四尺,不樹焉。
子之他鄉,舍人之家,出入必告。既而曰:奚適而無稟?
萬春鄉社,子必與執事翼如也。
芮城府君起家為禦史,將行,謂文中子曰:何以贈我?子曰:清而無介,直而無執。曰:何以加乎?子曰:太和為之表,至心為之內。行之以恭,守之以道。退而謂董常曰: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也。
子曰:婚娶而論財,夷虜之道也,君子不入其鄉。古者男女之族,各擇德焉,不以財為禮。
子之族,婚嫁必具六禮。曰:斯道也,今亡矣。三綱之首不可廢,吾從古。
子曰:惡衣薄食,少思寡欲,今人以為詐,我則好詐焉。不為誇衒,若愚似鄙,今人以為恥,我則不恥也。
子曰:古之仕也,以行其道;今之仕也,以逞其欲。難矣乎!
子曰:吏而登仕,勞而進官,非古也,其秦之余酷乎?古者士登乎仕,吏執乎役,祿以報勞,官以授德。
子曰:美哉,公旦之為周也!外不屑天下之謗而私其跡。曰:必使我子孫相承,而宗祀不絕也。內實達天下之道而公其心。曰:必使我君臣相安,而禍亂不作。深乎深乎!安家者所以寧天下也,存我者所以厚蒼生也。故遷都之義曰:洛邑之地,四達而平,使有德易以興,無德易以衰。
無功作《
五鬥先生傳
》。子曰:汝忘天下乎?縱心敗矩,吾不與也。
或問楊素。子曰:作福作威玉食,不知其他也。
房玄齡問郡縣之治。子曰:宗周列國八百余年,皇漢雜建四百余載,魏、晉已降,滅亡不暇,吾不知其用也。
楊素使謂子曰:盍仕乎?子曰:疏屬之南,汾水之曲,有先人之敝廬在,可以避風雨,有田可以具抃粥,彈琴著書、講道勸義自樂也。願君侯正身以統天下。時和歲豐,則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
子謂周公之道:曲而當,私而恕。其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乎?
子曰:聖人之道,其昌也潛,其弊也寢,亹亹焉若寒暑進退,物莫不從之,而不知其由也。
溫彥博問:嵇康、阮籍何人也?子曰:古之名理者,而不能窮也。曰:何謂也?子曰:道不足而器有余。曰:敢問道器。子曰:通變之謂道,執方之謂器。曰:劉靈何人也?子曰:古之閉關人也。曰:可乎?曰:兼忘天下,不亦可乎?曰:道足乎?曰:足則吾不知也。
陳守謂薛生曰:吾行令於郡縣而盜不止,夫子居於鄉裏而爭者息,何也?薛生曰:此以言化,彼以心化。陳守曰:吾過矣。退而靜居,三月盜賊出境。子聞之曰:收善言,叔達善德。
房玄齡問:田疇,何人也?子曰:古之義人也。
子謂《
武德
》之舞勞而決。其發謀動慮,經天子乎?謂《
昭德
》之舞閑而泰。其和神定氣,綏天下乎?太原府君曰:何如?子曰:或決而成之,或泰而守之。吾不知其變也。噫!《
武德
》,則功存焉,不如《
昭德
》之善也。且《
武
》之未盡善久矣。其時乎?其時乎?
子謂史談善述九流。知其不可廢,而知其各有弊也,安得長者之言哉?子曰:通其變,天下無弊法;執其方,天下無善教。故曰:存乎其人。
子曰:安得圓機之士,與之共言九流哉?安得皇極之主,與之共敘九疇哉?
杜淹問:崔浩何人也?子曰:迫人也。執小道,亂大經。
程元曰:敢問《
豳風
》何也?子曰:變風也。元曰:周公之際,亦有變風乎?子曰:君臣相誚,其能正乎?成王終疑,則風遂變矣。非周公至誠,孰能卒之哉?元曰:《
豳
》居變風之末,何也?子曰:夷王已下,變風不復正矣。夫子蓋傷之者也,故終之以《
豳風
》。言變之可正也,唯周公能之,故系之以正,歌豳曰周之本也。嗚呼,非周公孰知其艱哉?變而克正,危而克扶,始終不失於本,其惟周公乎?系之豳遠矣哉!
子曰:齊桓尊王室而諸侯服,惟管仲知之;符秦舉大號而中原靜,惟王猛知之。或曰符秦逆。子曰:晉制命者之罪也,符秦何逆?昔周制至公之命,故齊桓、管仲不得而背也;晉制至私之命,故符秦、王猛不得而事也。其應天順命、安國濟民乎?是以武王不敢逆天命、背人而事紂,齊桓不敢逆天命、背人而黜周。故曰:晉之罪也,符秦何逆?三十余年,中國士民,東西南北,自遠而至,猛之力也。
子曰:符秦之有臣,其王猛之所為乎?元魏之有主,其孝文之所為乎?中國之道不墜,孝文之力也。
太原府君曰:溫子昇何人也?子曰:險人也。智小謀大。永安之事,同州府君常切齒焉,則有由也。
子讀三祖上事。曰:勤哉,而不補也!無謂魏、周無人,吾家適不用爾。
子之家廟,座必東南向,自穆公始也。曰:未誌先人之國。
遼東之役。子聞之曰:禍自此始矣。天子不見伯益贊禹之詞,公卿不用魏相諷宣帝之事。
王孝逸謂子曰:天下皆爭利棄義,吾獨若之何?子曰:舍其所爭,取其所棄,不亦君子乎?
子謂賈瓊、王孝逸、淩敬曰:諸生何樂?賈瓊曰:樂閑居。子曰:靜以思道可矣。王孝逸曰:樂聞過。子曰:過而屢聞,益矣。淩敬曰:樂逢善人。子曰:多賢不亦樂乎?
薛收遊於館陶,適與魏徵歸。告子曰:徵,顏、冉之器也。
徵宿子之家,言《
六經
》,逾月不出。及去,謂薛收曰:明王不出而夫子生,是三才九疇屬布衣也。
劉炫見子,談《
六經
》。唱其端,終日不竭。子曰:何其多也。炫曰:先儒異同,不可不述也。子曰:一以貫之可矣。爾以尼父為多學而識之耶?炫退,子謂門人曰:榮華其言,小成其道,難矣哉!
淩敬問禮樂之本。子曰:無邪。淩敬退,子曰:賢哉,儒也!以禮樂為問。
子曰:《
大風
》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
秋風
》樂極哀來,其悔誌之萌乎?
子曰:《
詩
》《
書
》盛而秦世滅,非仲尼之罪也;虛玄長而晉室亂。非老、莊之罪也;齋戒修而梁國亡,非釋迦之罪也。《
易
》不雲乎:茍非其人,道不虛行。
或問佛。子曰:聖人也。曰:其教何如?曰:西方之教也,中國則泥。軒車不可以適越,冠冕不可以之胡,古之道也。
或問宇文儉。子曰:君子儒也。疏通知遠,其《
書
》之所深乎?銅川府君重之,豈徒然哉?
子遊太樂,聞《
龍舟五更
》之曲,瞿然而歸。曰:靡靡樂也。作之邦國焉,不可以遊矣。
子謂姚義:盍官乎?義曰:舍道幹祿,義則未暇。子曰:誠哉!
或問荀彧、荀攸。子曰:皆賢者也。曰:生死何如?子曰:生以救時,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
子曰:言而信,未若不言而信;行而謹,未若不行而謹。賈瓊曰:如何。子曰:推之以誠,則不言而信;鎮之以靜,則不行而謹。惟有道者能之。
楊素謂子曰:甚矣,古之為衣冠裳履,何樸而非便也。子曰:先王法服,不其深乎?為冠所以莊其首也,為履所以重其足也。衣裳襜如,劍佩鏘如,皆所以防其躁也。故曰儼然,人望而畏之。以此防民,猶有疾驅於道者。今舍之曰不便,是投魚於淵,置猿於木也。天下庸得不馳騁而狂乎?引之者非其道也。
董常歌《
邶柏舟
》。子聞之曰: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邳公好古物,鐘鼎什物、珪璽錢具必具。子聞之曰:古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財。
子謂仲長子光曰:山林可居乎?曰:會逢其適也,焉知其可?子曰:達人哉,隱居放言也!子光退謂董、薛曰:子之師,其至人乎?死生一矣,不得與之變。
薛收問隱。子曰:至人天隱,其次地隱,其次名隱。
子謂姚義能交。或曰簡。子曰:所以為能也。或曰廣。子曰:廣而不濫,又所以為能也。
子謂:晁錯率井田之序,有心乎復古矣。
賈瓊問《
續書
》之義。子曰:天子之義列乎範者有四,曰制,曰詔,曰誌,曰策。大臣之義載於業者有七,曰命,曰訓,曰對,曰贊,曰議,曰誡,曰諫。
文中子曰:帝者之制,恢恢乎其無所不容。其有大制,制天下而不割乎?其上湛然,其下恬然。天下之危,與天下安之;天下之失,與天下正之。千變萬化,吾常守中焉。其卓然不可動乎?其感而無不通乎?此之謂帝制矣。
文中子曰:《
易
》之憂患,業業焉,孜孜焉。其畏天憫人,思及時而動乎?繁師玄曰:遠矣,吾視《
易
》之道,何其難乎?子笑曰:有是夫?終日乾乾可也。視之不臧,我思不遠。
越公聘子。子謂其使者曰:存而行之可也。歌《
幹旄
》而遣之。既而曰:玉帛雲乎哉?
子謂房玄齡曰:好成者,敗之本也;願廣者,狹之道也。玄齡問:立功立言何如?子曰:必也量力乎?
子謂:姚義可與友,久要不忘;賈瓊可與行事,臨難不變;薛收可與事君,仁而不佞;董常可與出處,介如也。
子曰:賤物貴我,君子不為也。好奇尚怪,蕩而不止,必有不肖之心應之。
薛宏請見《
六經
》,子不出。門人惑。子笑曰:有好古博雅君子,則所不隱。
子有內弟之喪,不飲酒食肉。郡人非之。子曰:吾不忍也。賦《
載馳
》卒章而去。
鄭和譖子於越公曰:彼實慢公,公何重焉?越公使問子。子曰:公可慢,則仆得矣;不可慢,則仆失矣。得失在仆,公何預焉?越公待之如舊。
子曰:我未見勇者。或曰賀若弼。子曰:弼也戾,焉得勇?
李密問英雄。子曰:自知者英,自勝者雄。問勇。子曰:必也義乎?
賈瓊曰:甚矣,天下之不知子也。子曰:爾願知乎哉?姑修焉,天將知之,況人乎?
賈瓊請《
六經
》之本,曰:吾恐夫子之道或墜也。子曰:爾將為名乎!有美玉姑待價焉。
楊玄感問孝。子曰:始於事親,終於立身。問忠。子曰:孝立則忠遂矣。
劉炫問《
易
》。子曰:聖人於《
易
》,沒身而已,況吾儕乎?炫曰:吾談之於朝,無我敵者。子不答。退謂門人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魏徵曰:聖人有憂乎?子曰: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乎?問疑。子曰:天下皆疑,吾獨得不疑乎?徵退,子謂董常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常曰:非告徵也,子亦二言乎?子曰:徵所問者跡也,吾告汝者心也。心跡之判久矣,吾獨得不二言乎?常曰:心跡固殊乎?子曰:自汝觀之則殊也,而適造者不知其殊也,各雲當而已矣。則夫二未違一也。李播聞而嘆曰:大哉乎一也!天下皆歸焉,而不覺也。
程元問叔恬曰:《
續書
》之有誌有詔,何謂也?叔恬以告文中子。子曰:誌以成道,言以宣誌。詔其見王者之誌乎?其恤人也周,其致用也悉。一言而天下應,一令而不可易。非仁智博達,則天明命,其孰能詔天下乎?叔恬曰:敢問策何謂也?子曰:其言也典,其致也博,憫而不私,勞而不倦,其惟策乎?子曰:《
續書
》之有命邃矣:其有君臣經略,當其地乎?其有成敗於其間,天下懸之,不得已而臨之乎?進退消息,不失其幾乎?道甚大,物不廢,高逝獨往,中權契化,自作天命乎?
文中子曰:事者,其取諸仁義而有謀乎?雖天子必有師,然亦何常師之有?唯道所存,以天下之身,受天下之訓,得天下之道,成天下之務,民不知其由也,其惟明主乎?
文中子曰:廣仁益智,莫善於問;乘事演道,莫善於對。非明君孰能廣問?非達臣孰能專對乎?其因宜取類,無不經乎?洋洋乎,晁、董、公孫之對!
文中子曰:有美不揚,天下何觀?君子之於君,贊其美而匡其失也。所以進善不暇,天下有不安哉?
文中子曰:議,其盡天下之心乎?昔黃帝有合宮之聽,堯有衢室之問,舜有總章之訪,皆議之謂也。大哉乎!並天下之謀,兼天下之智,而理得矣,我何為哉?恭己南面而已。
子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言道之難進也。故君子思過而預防之,所以有誡也。切而不指,勤而不怨,曲而不諂,直而有禮,其惟誡乎?
子曰:改過不吝,無咎者善補過也。古之明王,詎能無過?從諫而已矣。故忠臣之事君也,盡忠補過。君失於上,則臣補於下;臣諫於下,則君從於上。此王道所以不跌也。取泰於否,易昏以明。非諫孰能臻乎?
文中子曰:晉而下,何其紛紛多主也?吾視惠、懷傷之,舍三國將安取誌乎?三國何其孜孜多虞乎?吾視桓、靈傷之,舍兩漢將安取制乎?
子謂太和之政近雅矣,一明中國之有法。惜也,不得行穆公之道。
程元曰:三教何如?子曰:政惡多門久矣。曰:廢之何如?子曰:非爾所及也。真君、建德之事,適足推波助瀾,縱風止燎爾。
子讀《
洪範讜議
》。曰:三教於是乎可一矣。程元、魏徵進曰:何謂也?子曰:使民不倦。
賈瓊習《
書
》,至郅惲之事,問於子曰:敢問事、命、誌、制之別。子曰:制、命,吾著其道焉,誌、事吾著其節焉。賈瓊以告叔恬。叔恬曰:《
書
》其無遺乎?《
書
》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其道之謂乎?《
詩
》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其節之謂乎?子聞之曰:凝其知《
書
》矣。
子曰:事之於命也,猶誌之有制乎?非仁義發中,不能濟也。
子曰:達制、命之道,其知王公之所為乎?其得變化之心乎?達誌、事之道,其知君臣之所難乎?其得仁義之幾乎?
子曰:處貧賤而不懾,可以富貴矣;僮仆稱其恩,可以從政矣;交遊稱其信,可以立功矣。
子曰:愛名尚利,小人哉!未見仁者而好名利者也。
賈瓊問君子之道。子曰: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子見縗绖而哭不輟者,遂吊之。問喪期,曰:五載矣。子泫然曰:先王之制不可越也。
楚公問用師之道。子曰:行之以仁義。曰:若之何決勝?子曰:莫如仁義。過此,敗之招也。
子見耕者必勞之,見王人必俯之。鄉裏不騎,雞初鳴,則盥漱具服。銅川夫人有病,子不交睫者三月。人問者送迎之,必泣以拜。
子曰:史傳興而經道廢矣,記註興而史道誣矣。是故惡夫異端者。
薛收曰:何為命也?子曰:稽之於天,合之於人,謂其有定於此而應於彼。吉兇曲折,無所逃乎?非君子,孰能知而畏之乎?非聖人,孰能至之哉?薛收曰:古人作《
元命
》,其能至乎?子曰:至矣。
賈瓊曰:《
書
》無制而有命,何也?子曰:天下其無王而有臣乎?曰:兩漢有制、誌,何也?子曰:制,其盡美於恤人乎?誌,其慚德於備物乎?薛收曰:帝制其出王道乎?子曰:不能出也。後之帝者,非昔之帝也。其雜百王之道,而取帝名乎?其心正,其跡譎。其乘秦之弊,不得已而稱之乎?政則茍簡,豈若唐、虞三代之純懿乎?是以富人則可,典禮則未。薛收曰:純懿遂亡乎?子曰:人能弘道,焉知來者之不如昔也?
子謂李靖智勝仁,程元仁勝智。子謂董常幾於道,可使變理。
賈瓊問:何以息謗?子曰:無辯。曰:何以止怨?曰:無爭。
子謂諸葛、王猛,功近而德遠矣。
子在蒲,聞遼東之敗。謂薛收曰:城復於隍矣。賦《
兔爰
》之卒章。歸而善《
六經
》之本,日以俟能者。
子曰:好動者多難。小不忍,致大災。
子曰:《
易
》,聖人之動也,於是乎用以乘時矣。故夫卦者,智之鄉也,動之序也。薛生曰:智可獨行乎?子曰:仁以守之,不能仁則智息矣,安所行乎哉?
子曰:元亨利貞。運行不匱者,智之功也。
子曰:佞以承上,殘以禦下,誘之以義不動也。
董常死,子哭之,終日不絕。門人曰:何悲之深也?曰:吾悲夫天之不相道也。之子歿,吾亦將逝矣。明王雖興,無以定禮樂矣。
子贊《
易
》,至《
序卦
》,曰:大哉,時之相生也!達者可與幾矣。至《
雜卦
》,曰:旁行而不流,守者可與存義矣。
子曰:名實相生,利用相成,是非相明,去就相安也。
賈瓊問:太平可致乎?子曰:五常之典,三王之誥,兩漢之制,粲然可見矣。
文中子曰:王澤竭而諸侯仗義矣,帝制衰而天下言利矣。
文中子曰:強國戰兵,霸國戰智,王國戰義,帝國戰德,皇國戰無為。天子而戰兵,則王霸之道不抗矣,又焉取帝名乎?故帝制沒而名實散矣。
子曰:多言,德之賊也;多事,生之仇也。薛方士曰:逢惡斥之,遇邪正之,何如?子曰:其有不得其死乎?必也言之無罪,聞之以誡。
或問韋孝寬。子曰:幹矣。問楊愔。子曰:輔矣。
宇文化及問天道人事如何。子曰:順陰陽仁義,如斯而已。
賈瓊為吏,以事楚公。將行,子餞之。瓊曰:願聞事人之道。子曰:遠而無介,就而無諂。泛乎利而諷之,無鬥其捷。瓊曰:終身誦之。子曰:終身行之可也。
子曰:《
元經
》其正名乎?皇始之帝,征天以授之也。晉、宋之王,近於正體,於是乎未忘中國,穆公之誌也。齊、梁、陳之德,斥之於四夷也,以明中國之有代,太和之力也。
子曰:改元立號,非古也,其於彼心自作之乎?
或問:誌意修,驕富貴,道義重,輕王侯,如何?子曰:彼有以自守也。
薛生曰:殤之後,帝制絕矣,《
元經
》何以不興乎?子曰:君子之於帝制,並心一氣以待也。傾耳以聽,拭目而視,故假之以歲時。桓、靈之際,帝制遂亡矣。文、明之際,魏制其未成乎?太康之始,書同文,車同軌。君子曰:帝制可作矣,而不克振。故永熙之後,君子息心焉。曰:謂之何哉?《
元經
》於是不得已而作也?文中子曰:《
春秋
》作而典、誥絕矣,《
元經
》興而帝制亡矣。
文中子曰:諸侯不貢詩,天子不采風,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嗚呼!斯則久矣。《
詩
》可以不續乎?
子曰:吾於禮樂,正失而已。如其制作,以俟明哲,必也崇貴乎?
賈瓊、薛收曰:道不行,如之何?子曰:父母安之,兄弟愛之,朋友信之。施於有政,道亦行矣,奚謂不行?
子謂:任、薛、王、劉、崔、盧之昏,非古也,何以視譜?
文中子曰:帝之不帝久矣。王孝逸曰:敢問《
元經
》之帝何也?子曰:絜名索實,此不可去。其為帝,實失而名存矣。
或問謝安。子曰:簡矣。問王導。子曰:敬矣。問溫嶠。子曰:毅人也。問桓溫。子曰:智近謀遠,鮮不及矣。
賈瓊問群居之道。子曰:同不害正,異不傷物。曰:可終身而行乎?子曰:烏乎而不可也?古之有道者,內不失真,而外不殊俗,夫如此故全也。
繁師玄曰:敢問稽古之利。子曰:執古以禦今之有乎?
子曰:居近識遠,處今知古,惟學矣乎?
子曰:恭則物服,愨則有成,平則物化。
子曰:我未見平者也。
或曰:君子仁而已矣,何用禮為?子曰:不可行也。或曰:禮豈為我輩設哉?子不答,既而謂薛收曰:斯人也,旁行而不流矣,安知教意哉?有若謂先王之道,斯為美也。
文中子曰:七制之主,道斯盛矣。薛收曰:何為其然?子曰:嗚呼!惟明王能受訓。收曰:無制而有訓,何謂也?子曰:其先帝之制未亡乎?大臣之命尚正乎?無制而有訓,天下其無大過矣。否則蒼生不無大憂焉。
薛收曰:贊其非古乎?子曰:唐、虞之際,斯為盛。大禹、臯陶,所以順天休命也。
文中子曰:議,天子所以兼采而博聽也,唯至公之主為能擇焉。
文中子曰:誡,其至矣乎?古之明王,敬慎所未見,悚懼所未聞;刻於盤盂,勒於幾杖;居有常念,動無過事。其誡之功乎?
薛收曰:諫其見忠臣之心乎?其誌直,其言危。子曰:必也直而不迫,危而不詆,其知命者之所為乎?狡乎逆上,吾不與也。
賈瓊曰:虐哉,漢武!未嘗從諫也。子曰:孝武,其生知之乎?雖不從,未嘗不悅而容之。故賢人攢於朝,直言屬於耳。斯有誌於道,故能知悔而康帝業。可不謂有誌之主乎?
子曰:姚義之辯,李靖之智,賈瓊、魏徵之正,薛收之仁,程元、王孝逸之文,加之以篤固,申之以禮樂,可以成人矣。
子謂京房、郭璞,古之亂常人也。
子曰:冠禮廢,天下無成人矣;昏禮廢,天下無家道矣;喪禮廢,天下遺其親矣;祭禮廢,天下忘其祖矣。嗚呼!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越公問政。子曰:恭以儉。邳公問政。子曰:清以平。安平公問政。子曰:無鬥人以名。
子謂薛收、賈瓊曰:《
春秋
》、《
元經
》,其衰世之意乎?義直而微,言曲而中。
越公初見子,遇內史薛公曰:公見王通乎?薛公曰:鄉人也。是其家傳七世矣,皆有經濟之道,而位不逢。越公曰:天下豈有七世不逢乎?薛公曰:君子道消,十世不逢有矣。越公曰:奚若其祖?公曰:王氏有祖父焉,有子孫焉。雖然,久於其道,鐘美於是也,是人必能敘彜倫矣。
子出自蒲關。關吏陸逢止之曰:未可以遁我生民也。子為之宿,翌日而行。陸逢送子曰:行矣,江湖鳣鯨,非溝瀆所容也。
程元曰:敢問風自火出,家人,何也?子曰:明內有齊外,故家道正而天下正。
子曰:仁義其教之本乎?先王以是繼道德而興禮樂者也。
子曰:禮其皇極之門乎?聖人所以向明而節天下也。其得中道乎?故能辯上下,定民誌。
或問君子。子曰:知微、知章、知柔、知剛。曰:君子不器,何如?子曰:此之謂不器。
文中子曰:周、齊之際,王公大臣不暇及禮矣。獻公曰:天子失禮,則諸侯修於國;諸侯失禮,則大夫修於家。禮樂之作,獻公之誌也。
程元問六經之致。子曰:吾續《
書
》以存漢、晉之實,續《
詩
》以辯六代之俗,修《
元經
》以斷南北之疑,贊《
易
》道以申先師之旨,正《
禮
》《
樂
》以旌後王之失。如斯而已矣。程元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夫子何處乎?子曰:吾於道,屢伸而已。其好而能樂,勤而不厭者乎?聖與明吾安敢處?
子曰:有坐而得者,有坐而不得者;有行而至者,有不行而至者。
子曰:見而存,未若不見而存者也。
子曰:君子可招而不可誘,可棄而不可慢。輕譽茍毀,好憎尚怒,小人哉!
子曰: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窮則散。故君子不與也。
子謂:薛收善接小人,遠而不疏,近而不狎,頹如也。
子遊汾亭,坐鼓琴,有舟而釣者過,曰:美哉,琴意!傷而和,怨而靜。在山澤而有廊廟之誌。非太公之都磻溪,則仲尼之宅泗濱也。子驟而鼓《
南風
》。釣者曰:嘻!非今日事也。道能利生民,功足濟天下,其有虞氏之心乎?不如舜自鼓也。聲存而操變矣。子遽舍琴,謂門人曰:情之變聲也,如是乎?起將延之,釣者搖竿鼓枻而逝。門人追之,子曰:無追也。播鼗武入於河,擊磬襄入於海,固有之也。遂誌其事,作《
汾亭操
》焉。
子之夏城,薛收、姚義後,遇牧豕者問塗焉。牧者曰:從誰歟?薛收曰:從王先生也。牧者曰:有鳥有鳥,則飛於天。有魚有魚,則潛於淵。知道者蓋默默焉。子聞之,謂薛收曰:獨善可矣。不有言者,誰明道乎?
子不相形,不禱疾,不卜非義。
子曰:君子不受虛譽,不祈妄福,不避死義。
文中子曰:記人之善而忘其過,溫大雅能之。處貧賤而不懾,魏徵能之。聞過而有喜色,程元能之。亂世羞富貴,竇威能之。慎密不出,董常能之。
陳叔達謂子曰:吾視夫子之道,何其早成也?子曰:通於道有誌焉,又焉取乎早成耶?叔達出遇程元、竇威於塗,因言之。程元曰:夫子之成也,吾儕慕道久矣,未嘗不充欲焉。遊夫子之門者,未有問而不知,求而不給者也。《
詩
》雲:實獲我心。蓋天啟之,非積學能致也。子聞之曰:元,汝知乎哉?天下未有不學而成者也。
或問長生神仙之道。子曰:仁義不修,孝悌不立,奚為長生?甚矣,人之無厭也!
或問嚴光、樊英名隱。子曰:古之避言人也。問東方朔。子曰:人隱者也。子曰:自太伯、虞仲已來,天下鮮避地者也。仲長子光,天隱者也,無往而不適矣。
子曰:遁世無悶,其避世之謂乎?非夫無可無不可,不能齊也。
文中子曰:《
小雅
》盡廢而《
春秋
》作矣。小化皆衰,而天下非一帝。《
元經
》所以續而作者,其衰世之意乎?
子在絳。出於野,遇陳守。曰:夫子何之乎?子曰:將之夏。陳守令勸吏息役。董常聞之曰:吾知夫子行國矣,未嘗虛行也。
賈瓊事楚公,困讒而歸。以告子。子曰:瓊,汝將閉門卻掃歟?不知緘口而內修也。瓊未達古人之意焉。
仲長子光曰:在險而運奇,不若宅平而無為。文中子以為知言。文中子曰:其名彌消,其德彌長;其身彌退,其道彌進,此人其知之矣。
子曰:知之者不如行之者,行之者不如安之者。
仲長子光字不曜,董常字履常。子曰:稱德矣。子之叔弟績,字無功。子曰:字,朋友之職也。神人無功,非爾所宜也。常名之。季弟名靜,薛收字之曰保名。子聞之曰:薛生善字矣。靜能保名,有稱有誡。薛生於是乎可與友也。
子曰:太熙之後,述史者幾乎罵矣,故君子沒稱焉。
楚公作難,賈瓊去之。子曰:瓊可謂立不易方矣。
溫彥博問知。子曰:無知。問識。子曰:無識。彥博曰:何謂其然?子曰:是究是圖,亶其然乎?彥博退告董常。常曰:深乎哉!此文王所以順帝之則也。
子曰:《
詩
》有天下之作焉,有一國之作焉,有神明之作焉。
吳季劄曰:《
小雅
》其周之衰乎?《
豳
》其樂而不淫乎?子曰:孰謂季子知樂?《
小雅
》烏乎衰,其周之盛乎?《
豳
》烏乎樂,其勤而不怨乎?
子曰:太和之主有心哉!賈瓊曰:信美矣。子曰:未光也。
文中子曰:《
書
》作,君子不榮祿矣。
董常習《
書
》,告於子曰:吳、蜀遂忘乎?子慨然嘆曰:通也敢忘大皇昭烈之懿識,孔明、公瑾之盛心哉?
董常曰:大哉,中國!五帝、三王所自立也,衣冠禮義所自出也。故聖賢景慕焉。中國有一,聖賢明之。中國有並,聖賢除之邪?子曰:噫!非中國不敢以訓。
董常曰:《
元經
》之帝元魏,何也?子曰:亂離斯瘼,吾誰適歸?天地有奉,生民有庇,即吾君也。且居先王之國,受先王之道,予先王之民矣,謂之何哉?董常曰:敢問皇始之授魏而帝晉,何也?子曰:主中國者,將非中國也。我聞有命,未敢以告人,則猶傷之者也。傷之者懷之也。董常曰:敢問卒帝之何也?子曰:貴其時,大其事,於是乎用義矣。
子曰:穆公來,王肅至,而元魏達矣。
子曰:非至公不及史也。
叔恬曰:敢問《
元經
》書陳亡而具五國,何也?子曰:江東,中國之舊也,衣冠禮樂之所就也。永嘉之後,江東貴焉,而卒不貴,無人也。齊、梁、陳於是乎不與其為國也。及其亡也,君子猶懷之。故《
書
》曰:晉、宋、齊、梁、陳亡,具五以歸其國。且言其國亡也。嗚呼!棄先王之禮樂以至是乎?叔恬曰:晉、宋亡國久矣,今具之,何謂也?子曰:衣冠文物之舊,君子不欲其先亡。宋嘗有樹晉之功,有復中國之誌。亦不欲其先亡也。故具齊、梁、陳,以歸其國也。其未亡,則君子奪其國焉。曰:中國之禮樂安在?其已亡,則君子與其國焉。曰:猶我中國之遺人也。
叔恬曰:敢問其誌。文中子泫然而興曰:銅川府君之誌也,通不敢廢。書五國並時而亡,蓋傷先王之道盡墜。故君子大其言,極其敗,於是乎埽地而求更新也。期逝不至,而多為恤,汝知之乎?此《
元經
》所以書也。
文中子曰:漢、魏禮樂,其末不足稱也。然《
書
》不可廢,尚有近古對議存焉。制誌詔冊,則幾乎典誥矣。
薛收問仁。子曰:五常之始也。問性。子曰:五常之本也。問道。子曰:五常一也。
賈瓊曰:子於道有不盡矣乎?子曰:通於三才五常有不盡者,神明殛也。或力不足者,斯止矣。
裴晞問穆公之事。子曰:舅氏不聞鳳皇乎?覽德暉而下,何必懷彼也?叔恬曰:穆公之事,蓋明齊魏。
裴晞曰:人壽幾何?吾視仲尼,何其勞也!子曰:有之矣。其勞也,敢違天乎?焉知後之視今,不如今之視昔也?
溫大雅問如之何可使為政。子曰:仁以行之,寬以居之,深識禮樂之情。敢問其次。子曰:言必忠,行必恕,鼓之以利害不動。又問其次。子曰:謹而固,廉而慮,齪齪焉自保,不足以發也。子曰:降此,則穿窬之人爾,何足及政?抑可使備員矣。
子曰:宗祖廢而氏姓離矣,朋友廢而名字亂矣。
內史薛公謂子曰:吾文章可謂淫溺矣。文中子離席而拜曰:敢賀丈人之知過也。薛公因執子手喟然而詠曰:老夫亦何冀?之子振頹綱。
子將之陜。門人從者,鏘鏘焉被於路。子止之曰:散矣。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門人乃退。
子謂賀若弼曰:壯於趾而已矣。
子曰:天下未有不勞而成者也。
賈瓊問正家之道。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恒。王孝逸謂子曰:盍說乎?子曰:嗚呼!言之不見信久矣。吾將正大人以取吉。尚口則窮也。且致命遂誌,其唯君子乎?
文中子曰:《
春秋
》其以天道終乎?故止於獲麟。《
元經
》其以人事終乎,故止於陳亡。於是乎天人備矣。薛收曰:何謂也?子曰: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故君子備之。
子曰:可與共樂,未可與共憂;可與共憂,未可與共樂。吾未見可與共憂樂者也。二帝、三王,可與憂矣。
子曰:非君子不可與語變。
子贊《
易
》,至於《
革
》,嘆曰:可矣,其孰能為此哉?至初九,曰:吾當之矣,又安行乎?
薛收問一卦六爻之義。子曰:卦也者,著天下之時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也。趨時有六動焉,吉、兇、悔、吝所以不同也。收曰:敢問六爻之義。子曰: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誰能過乎?
程元、薛收見子。子曰:二生之學文奚誌也?對曰:尼父之《
經
》,夫子之續,不敢殆也。子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居而安,動而變,可以佐王矣。
董常之喪,子赴洛,道於沔池。主人不授館,子有饑色,坐荊棘間,贊《
易
》不輟也。謂門人曰:久矣,吾將輟也,而竟未獲,不知今也而通大困。困而不憂,窮而不懾,通能之。斯學之力也。主人聞之,召舍具餐焉。
賈瓊請絕人事。子曰:不可。請接人事。子曰:不可。瓊曰:然則奚若?子曰:莊以待之,信以從之。去者不追,來者不拒,泛如也。斯可矣。
文中子曰:賈誼夭,孝文崩,則漢祚可見矣。
子曰:我未見謙而有怨,亢而無辱,惡而不彰者也。
董常曰:子之《
十二策
》奚稟也?子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此其稟也。董常曰:噫!三極之道,稟之而行,不亦煥乎?子曰:《
十二策
》若行於時,則《
六經
》不續矣。董常曰:何謂也?子曰:仰以觀天文,俯以察地理,中以建人極。吾暇矣哉!其有不言之教,行而與萬物息矣。
文中子曰:天下有道,聖人藏焉。天下無道,聖人彰焉。董常曰:願聞其說。子曰:反一無跡,庸非藏乎?因貳以濟,能無彰乎?如有用我者,當處於泰山矣。董常曰:將沖而用之乎?《
易
》不雲乎:易簡而天地之理得矣。
杜淹問七制之主。子曰:有大功也。問賈誼之道何如。子曰:群疑亡矣。
或問楚元王。子曰:惠人也。問河間獻王。子曰:智人也。問東平王蒼。子曰:仁人也。問東海王強。子曰:義人也。保終榮寵,不亦宜矣?
子曰:婦人預事而漢道危乎,大臣均權而魏命亂矣,儲後不順而晉室墮矣。此非天也,人謀不臧,咎矣夫?
子謂魏相真漢相:識兵略,達時令,遠乎哉!
子曰:孰謂齊文宣瞢而善楊遵彥也?謂孝文明,吾不信也。謂爾朱榮忠,吾不信也。謂陳思王善讓也,能汙其跡,可謂遠刑名矣。人謂不密,吾不信也。
董常問:古者明而不視,聰而不聞,有是夫?子曰:又有圓而不同,方而不礙,直而不抵,曲而不佞者矣。常曰:濁而不穢,清而不皎,剛而和,柔而毅,可乎?子曰:出而不聲,隱而不沒,用之則成,舍之則全,吾與爾有矣。
子遊馬頰之谷,遂至牛首之谿,登降信宿,從者樂。姚義、竇威進曰:夫子遂得潛乎?子曰:潛雖伏矣,亦孔之炤。威曰:聞朝廷有召子議矣。子曰: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讎亦不我力。姚義曰:其車既載,乃棄爾輔。竇威曰:終逾絕險,曾是不意。子喟然,遂歌《
正月
》終焉。既而曰:不可為矣。
子曰:《
書
》以辯事,《
詩
》以正性,《
禮
》以制行,《
樂
》以和德,《
春秋元經
》以舉往,《
易
》以知來。先王之蘊盡矣。
王孝逸曰:惜哉!夫子不仕,哲人徒生矣。賈瓊曰:夫子豈徒生哉?以萬古為兆人,五常為四國,三才九疇為公卿,又安用仕?董常曰:夫子以《
續詩
》《
續書
》為朝廷,《
禮論
》《
樂論
》為政化,《
贊易
》為司命,《
元經
》為賞罰。此夫子所以生也。叔恬聞之曰:孝悌為社稷,不言為宗廟,無所不知為富貴,無所不極為死生。天下宗之,夫子之道足矣。
賈瓊曰:中山吳欽,天下之孝者也。其處家也,父兄欣欣然;其行事也,父兄焦然,若無所據。子曰:吾黨之孝者異此:其處家也,父母晏然;其行事也,父兄恬然,若無所思。
裴嘉有婚會,薛方士預焉。酒中而樂作,方士非之而出。子聞之曰:薛方士知禮矣,然猶在君子之後乎?
文中子曰:《
元經
》有常也:所正以道,於是乎見義。《
元經
》有變也:所行有適,於是乎見權。權義舉而皇極立矣。
董常曰:夫子《
六經
》,皇極之能事畢矣。
文中子曰:《
春秋
》,一國之書也。其以天下有國,而王室不尊乎?故約諸侯以尊王政,以明天命之未改,此《
春秋
》之事也。《
元經
》,天下之書也。其以無定國而帝位不明乎?征天命以正帝位,以明神器之有歸,此《
元經
》之事也。董常曰:執小義妨大權,《
春秋
》《
元經
》之所罪與?子曰:斯謂皇之不極。
禦河之役,子聞之曰:人力盡矣。
子居家,不暫舍《
周禮
》。門人問子。子曰:先師以王道極是也,如有用我,則執此以往。通也宗周之介子,敢忘其禮乎?
子曰:《
周禮
》其敵於天命乎?《
春秋
》,抗王而尊魯,其以周之所存乎?《
元經
》抗帝而尊中國,其以天命之所歸乎?
張玄素問禮。子曰:直爾心,儼爾形,動思恭,靜思正。問道。子曰:禮得而道存矣。玄素出,子曰:有心乎禮也。夫禮有竊之而成名者,況躬親哉!
魏徵問君子之辯。子曰:君子奚辯?而有時平為辯,不得已也,其猶兵乎?董常聞之曰:君子有不言之辯,不殺之兵,亦時乎?子曰:誠哉!不知時,無以為君子。
文中子曰:聞謗而怒者,讒之由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由去媒,讒佞遠矣。
子曰:聞難思解,見利思避,好成人之美,可以立矣。
子謂董常曰:我未見勤者矣。蓋有焉,我未之見也。
子曰:年不豐,兵不息,吾已矣夫?
子謂北山黃公善醫,先寢食而後針藥;汾陰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後說卦。
房玄齡問正主庇民之道。子曰:先遺其身。曰:請究其說。子曰:夫能遺其身,然後能無私,無私然後能至公,至公然後以天下為心矣,道可行矣。玄齡曰:如主何?子曰:通也不可究其說,蕭、張其猶病諸?噫!非子所及,姑守爾恭,執爾慎,庶可以事人也。
江都有變,子有疾,謂薛收曰:道廢久矣,如有王者出,三十年而後禮樂可稱也,斯已矣。收曰:何謂也?子曰:十年平之,十年富之,十年和之,斯成矣。
子曰:早婚少娉,教人以偷;妾媵無數,教人以亂。且貴賤有等,一夫一婦,庶人之職也。
子謁見隋祖,一接而陳《
十二策
》,編成四卷。薛收曰:辯矣乎!董常曰:非辯也,理當然爾。
房玄齡請習《
十二策
》,子曰:時異事變,不足習也。
虞世基遣使謂子曰:盍仕乎?子曰:通有疾,不能仕也。飲使者,歌《
小明
》以送之。世基聞之曰:吾特遊繒繳之下也,若夫子可謂冥冥矣。
文中子曰:問則對,不問則述,竊比我於仲舒。
子曰:吾不仕,故成業;不動,故無悔;不廣求,故得;不雜學,故明。
文中子曰:凝滯者,智之蝥也;忿憾者,仁之螣也;纖吝者,義之蠹也。
子曰:《
元經
》之專斷,蓋蘊於天命,吾安敢至哉?董常聞之曰:《
元經
》之與天命,夫子而不至,其孰能至也?
子謂竇威曰:既冠讀《
冠禮
》,將婚讀《
婚禮
》,居喪讀《
喪禮
》,既葬讀《
祭禮
》,朝廷讀《
賓禮
》,軍旅讀《
軍禮
》,故君子終身不違《
禮
》。竇威曰:仲尼言:不學《
禮
》,無以立。此之謂乎?
子述《
婚禮
》。賈瓊曰:今皆亡,又焉用續?子曰:瓊,爾無輕禮,無諂俗,姑存之可也。
子贊《
易
》至《
觀卦
》,曰:可以盡神矣。
子曰:古者進賢退不肖,猶患不治;今則吾樂賢者而哀不賢者,如是寡怨,猶懼不免。《
詩
》雲:惴惴小心,如臨空谷。
子讀《
說苑
》。曰:可以輔教矣。
子之韓城,自龍門關先濟,賈瓊、程元後。關吏仇璋止之曰:先濟者為誰?吾視其顙頹如也,重而不元;目燦如也,澈而不瞬;口敦如也,閎而不張;鳳頸龜背,須垂至腰,參如也。與之行,俯然而色卑;與之言,泛然而後應。浪驚拖旋而不懼,是必有異人者也。吾聞之:天下無道,聖人藏焉,鞠躬守默,斯人殆似也。程元曰:子知人矣。是王通者也。賈瓊曰:吾二人師之而不能去也。仇璋曰:夫杖一德,乘五常,扶三才,控六藝,吾安得後而不往哉?遂舍職從於韓城。子謂賈瓊曰:君子哉,仇璋也!比董常則不足,方薛收則有余。
文中子曰:吾聞禮於關生,見負樵者幾焉;正樂於霍生,見持竿者幾焉。吾將退而求諸野矣。
子曰:多言不可與遠謀,多動不可與久處。吾願見偽靜詐儉者。
賈瓊曰:知善而不行,見義而不勸,雖有拱璧之迎,吾不入其門矣。子聞之曰:強哉矯也!
仇璋謂薛收曰:子聞三有七無乎?收曰:何謂也?璋曰:無諾責,無財怨,無專利,無茍說,無伐善,無棄人,無畜憾。薛收曰:請聞三有。璋曰:有慈,有儉,有不為天下先。收曰:子及是乎?曰:此君子之職也,璋何預焉?子聞之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
子曰:君子先擇而後交,小人先交而後擇。故君子寡尤,小人多怨,良以是夫?
子曰:君子不責人所不及,不強人所不能,不苦人所不好。夫如此,故免。老聃曰:吾言甚易行,天下不能行。信哉!
仇璋問:君子有爭乎?子曰:見利爭讓,聞義爭為,有不善爭改。
薛收問:聖人與天地如何?子曰:天生之,地長之,聖人成之。故天地立而《
易
》行乎其中矣。
薛收問《
易
》。子曰:天地之中非他也,人也。收退而嘆曰:乃今知人事修,天地之理得矣。
子謂收曰:我未見欲仁好義而不得者也。如不得,斯無性者也。
子曰:嚴子陵釣於湍石,爾朱榮控勒天下。故君子不貴得位。
子曰:火炎上而受制於水,水趨下而得誌於火。故君子不欲多上人。
子贊《
易
》至山附於地剝,曰:固其所也,將安之乎?是以君子思以下人。
芮城府君讀《
說苑
》。子見之曰:美哉,兄之誌也!於以進物,不亦可乎?
子之居,常湛如也。言必恕,動必義,與人款曲以待其會。故君子樂其道,小人懷其惠。
叔恬曰:凝於先王之道:行思坐誦,常若不及;臨事往來,常若無誨,道果艱哉!子曰:吾亦然也。叔恬曰:天下惡直醜正,凝也獨安之乎?子悄然作色曰:神之聽之,介爾景福。君子之於道也,死而後已。天不為人怨咨而輟其寒暑,君子不為人之醜惡而輟其正直。然汝不聞《
洪範
》之言乎?平康正直。夫如是,故全。今汝屑屑焉,三德無據,而心未樹也。無挺,無訐,無固,無抵,斯之謂側僻。民用僣忒,無乃汝乎?叔恬再拜而出。
仇璋進曰:君子思以下人,直在其中與?子笑而不答。薛收曰:君子樂然後笑,夫子何為不與其進也?子曰:唯狂克念,斯非樂乎?
子謂仇璋、薛收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
文中子曰:命之立也,其稱人事乎?故君子畏之。無遠近高深而不應也,無洪纖曲直而不當也。故歸之於天。《
易
》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魏徵曰:《
書
》雲:惠迪吉,從逆兇,惟影響。《
詩
》雲: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彼交匪傲,萬福來求。其是之謂乎?子曰:徵其能自取矣。董常曰:自取者其稱人邪?子曰:誠哉!惟人所召。
賈瓊進曰:敢問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何謂也?子曰:召之在前,命之在後,斯自取也。庸非命乎?噫!吾未如之何也已矣。瓊拜而出,謂程元曰:吾今而後知元命可作,多福可求矣。程元曰:敬佩玉音,服之無斁。
文中子曰:度德而師,易子而教,今亡矣。
子曰:不以伊尹、周公之道康其國,非大臣也。不以霍光、諸葛亮之心事其君者,皆具臣也。
董常嘆曰:善乎,顏子之心也!三月不違仁矣。子聞之曰:仁亦不遠,姑慮而行之,爾無茍羨焉。惟精惟一,誕先登於岸。常出曰:慮不及精,思不及睿,焉能無咎?焉能不違?
繁師玄聞董常賢,問賈瓊以齒。瓊曰:始冠矣。師玄曰:籲!其幼達也。瓊曰:夫子十五為人師焉。陳留王孝逸,先達之傲者也,然白首北面,豈以年乎?瓊聞之:德不在年,道不在位。
門人有問姚義:孔庭之法,曰《
詩
》曰《
禮
》,不及四經,何也?姚義曰:嘗聞諸夫子矣:《
春秋
》斷物,誌定而後及也;《
樂
》以和,德全而後及也;《
書
》以制法,從事而後及也;《
易
》以窮理,知命而後及也。故不學《
春秋
》,無以主斷;不學《
樂
》,無以知和;不學《
書
》,無以議制;不學《
易
》,無以通理。四者非具體不能及,故聖人後之,豈養蒙之具邪?或曰:然則《
詩
》《
禮
》何為而先也?義曰:夫教之以《
詩
》,則出辭氣,斯遠暴慢矣;約之以《
禮
》,則動容貌,斯立威嚴矣。度其言,察其誌,考其行,辯其德。誌定則發之以《
春秋
》,於是乎斷而能變;德全則導之以樂,於是乎和而知節;可從事,則達之以《
書
》,於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則申之以《
易
》,於是乎可與盡性。若驟而語《
春秋
》,則蕩誌輕義;驟而語《
樂
》,則喧德敗度;驟而語《
書
》,則狎法;驟而語《
易
》,則玩神。是以聖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諸己,然後備諸物;先濟乎近,然後形乎遠。亶其深乎!亶其深乎!子聞之曰:姚子得之矣。
子曰:識寡於亮,德輕於才,斯過也已。
子曰:治亂,運也,有乘之者,有革之者。窮達,時也,有行之者,有遇之者。吉兇,命也,有作之者,有偶之者。一來一往,各以數至,豈徒雲哉?
遼東之役,天下治船。子曰:林麓盡矣。帝省其山,其將何辭以對?
或問《
續經
》。薛收、姚義告於子。曰:使賢者非邪,吾將飾誠以請對;愚者非邪,吾獨奈之何?因賦《
黍離
》之卒章,入謂門人曰:五交三釁,劉峻亦知言哉!
房玄齡問: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可謂忠乎?子曰:讓矣。
杜如晦問政。子曰:推爾誠,舉爾類;賞一以勸百,罰一以懲眾。夫為政而何有?如晦出,謂竇威曰:讜人容其訐,佞人杜其漸,賞罰在其中。吾知乎為政矣。
文中子曰:制命不及黃初,誌事不及太熙,褒貶不及仁壽。叔恬曰:何謂也?子泫然曰:仁壽、大業之際,其事忍容言邪?
賈瓊問:富而教之,何謂也?子曰:仁生於歉,義生於豐。故富而教之,斯易也。古者聖王在上,田裏相距,雞犬相聞,人至老死不相往來,蓋自足也。是以至治之代,五典潛,五禮措,五服不章。人知飲食,不知蓋藏;人知群居,不知愛敬。上如標枝,下如野鹿。何哉?蓋上無為,下自足故也。賈瓊曰:淳漓樸散,其可歸乎?子曰:人能弘道,茍得其行,如反掌爾。昔舜、禹繼軌而天下樸,夏桀承之而天下詐,成湯放桀而天下平,殷紂承之而天下陂,文、武治而幽、厲散,文、景寧而桓、靈失。斯則治亂相易,澆淳有由。興衰資乎人,得失在乎教。其曰太古不可復,是未知先王之有化也。《
詩
》《
書
》《
禮
》《
樂
》,復何為哉?董常聞之,謂賈瓊曰:孔、孟雲亡,夫子之道行,則所謂綏之斯來,動之斯和乎?孰雲淳樸不可歸哉?
子曰:以性制情者鮮矣。我未見處歧路而不遲回者。《
易
》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
竇威曰:大哉,《
易
》之盡性也!門人孰至焉?子曰:董常近之。或問:威與常也,何如?子曰:不知。
子曰:《
大雅
》或幾於道,蓋隱者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
或問陶元亮。子曰:放人也。《
歸去來
》有避地之心焉。《
五柳先生傳
》,則幾於閉關矣。
子曰:和大怨者必有余怨,忘大樂者必有余樂,天之道也。
子曰:氣為上,形為下,識都其中,而三才備矣。氣為鬼,其天乎?識為神,其人乎?吾得之理性焉。
薛收曰:敢問天神人鬼,何謂也?周公其達乎?子曰:大哉,周公!遠則冥諸心也。心者非他也,窮理者也。故悉本於天。推神於天,蓋尊而遠之也。故以祀禮接焉。近則求諸己也。己者非他也,盡性者也。卒歸之人。推鬼於人,蓋引而敬之也。故以饗禮接焉。古者觀盥而不薦,思過半矣。薛收曰:敢問地祇。子曰:至哉!百物生焉,萬類形焉。示之以民,斯其義也。形也者,非他也,骨肉之謂也。故以祭禮接焉。收曰:三者何先?子曰:三才不相離也。措之事業,則有主焉。圜丘尚祀,觀神道也;方澤貴祭,察物類也;宗廟用饗,懷精氣也。收曰:敢問三才之蘊。子曰:至哉乎問!夫天者,統元氣焉,非止蕩蕩蒼蒼之謂也;地者,統元形焉,非止山川丘陵之謂也;人者,統元識焉,非止圓首方足之謂也。乾坤之蘊,汝思之乎?於是收退而學《
易
》。
子曰:射以觀德,今亡矣。古人貴仁義,賤勇力。
子曰:棄德背義,而患人之不已親;好疑尚詐,而患人之不已信;則有之矣。
子曰:君子服人之心,不服人之言;服人之言,不服人之身。服人之身,力加之也。君子以義,小人以力。難矣夫!
子曰:太熙之後,天子所存者號爾。烏乎!索化列之以政,則蕃君比之矣。《
元經
》何以不興乎?
房玄齡謂薛收曰:道之不行也必矣,夫子何營營乎?薛收曰:子非夫子之徒歟?天子失道,則諸侯修之;諸侯失道,則大夫修之;大夫失道,則士修之;士失道,則庶人修之。修之之道,從師無常,誨而不倦,窮而不濫,死而後已。得時則行,失時則蟠。此先王之道所以續而不墜也,古者謂之繼時。《
詩
》不雲乎: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如之何以不行而廢也?玄齡惕然謝曰:其行也如是之遠乎?
或問關朗。子曰:魏之賢人也。孝文沒而宣武立。穆公死,關朗退。魏之不振有由哉!
子曰:中國失道,四夷知之。魏徵曰:請聞其說。子曰:《
小雅
》盡廢,四夷交侵,斯中國失道也,非其說乎?徵退謂薛收曰:時可知矣。
薛收問曰:今之民胡無詩?子曰:詩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非民無詩,職詩者之罪也。
姚義困於窶。房玄齡曰:傷哉,窶也!盍請乎?姚義曰:古之人為人請,猶以為舍讓也,況為己乎?吾不願。子聞之曰:確哉,義也!實行古之道矣,有以發我也:難進易退。
子曰:雖邇言必有可察,求本則遠。
王珪從子求《
續經
》。子曰:叔父,通何德以之哉?珪曰:勿辭也。當仁不讓於師,況無師乎?吾聞關朗之筮矣:積亂之後,當生大賢。世習《
禮
》《
樂
》,莫若吾族。天未亡道,振斯文者,非子誰歟?
魏徵問:議事以制,何如?子曰:茍正其本,刑將措焉。如失其道,議之何益?故至治之代,法懸而不犯,其次犯而不繁。故議事以制,噫!中代之道也。如有用我,必也無訟乎?
文中子曰:平陳之後,龍德亢矣,而卒不悔。悲夫!
子曰:吾於《
續書
》《
元經
》也,其知天命而著乎?傷禮樂則述章、誌,正歷數則斷南北,感帝制而首太熙,尊中國而正皇始。
文中子曰:動失之繁,靜失之寡。
子曰:罪莫大於好進,禍莫大於多言,痛莫大於不聞過,辱莫大於不知恥。
子曰:天子之子,合冠而議封,知治而受職,古之道也。
薛收問政於仲長子光。子光曰:舉一綱,眾目張;弛一機,萬事墮。不知其政也。收告文中子。子曰:子光得之矣。
文中子曰:不知道,無以為人臣,況君乎?
子曰:人不裏居,地不井受,終茍道也。雖舜、禹不能理矣。
子曰:政猛,寧若恩;法速,寧若緩;獄繁,寧若簡;臣主之際,其猜也寧信。執其中者,惟聖人乎?
子曰:委任不一,亂之媒也;監察不止,奸之府也。裴晞聞之曰:左右相疑,非亂乎?上下相伺,非奸乎?古謂之蛇豕之政。噫!亡秦之罪也。
杜淹問隱。子曰:非伏其身而不見也,時命大謬則隱其德矣。惟有道者能之。故謂之退藏於密。杜淹曰:《
易
》之興也,天下其可疑乎,故聖人得以隱?子曰:顯仁藏用,中古之事也。淹曰:敢問藏之之說。子曰:泯其跡,掞其心,可以神會,難以事求,斯其說也。又問道之旨。子曰: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淹曰:此仁者之目也。子曰:道在其中矣。淹退謂如晦曰:瞻之在前,忽然在後。信顏氏知之矣。
文中子曰:四民不分,五等不建,六官不職,九服不序,皇墳帝典不得而識矣。不以三代之法統天下,終危邦也。如不得已,其兩漢之制乎?不以兩漢之制輔天下者,誠亂也已。
文中子曰:仲尼之述,廣大悉備,歷千載而不用,悲夫!仇璋進曰:然夫子今何勤勤於述也?子曰:先師之職也,不敢廢。焉知後之不能用也?是藨是蒨,則有豐年。
子謂薛收曰:元魏已降,天下無主矣。開皇九載,人始一。先人有言曰:敬其事者大其始,慎其位者正其名。此吾所以建議於仁壽也。陛下真帝也,無踵偽亂,必紹周、漢。以土襲火,色尚黃,數用五,除四代之法,以乘天命。千載一時,不可失也。高祖偉之而不能用,所以然者,吾庶幾乎周公之事矣。故《
十二策
》何先?必先正始者也。
魏永為龍門令,下車而廣公舍。子聞之曰:非所先也。勞人逸己,胡寧是營?永遽止以謝子。
子曰:不勤不儉,無以為人上也。
門人竇威、賈瓊、姚義受《
禮
》,溫彥博、杜如晦、陳叔達受《
樂
》,杜淹、房喬、魏徵受《
書
》,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受《
詩
》,叔恬受《
元經
》,董常、仇璋、薛收、程元備聞《
六經
》之義。凝常聞:不專經者,不敢以受也。經別有說,故著之。
太原府君曰: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不可便文中之後不達於茲也。召三子而教之《
略例
》焉。
太原府君曰凝,當居,栗如也,子弟非公服不見,閨門之內若朝廷焉。昔文中子曰:賢者,凝也,權則未,而可與立矣。府君再拜曰:謹受教。非禮不動終身焉。貞觀中,起家監察禦史,劾奏侯君集有無君之心。及退,則鄉黨以穆。禦家以四教:勤、儉、恭、恕;正家以四禮:冠、婚、喪、祭。三年之畜備,則散之親族。聖人之書及公服禮器不假。垣屋什物必堅樸,曰無茍費也;門巷果木必方列,曰無茍亂也。事寡嫂以恭順著,與人不瑽曲,不受遺。非其力,非其祿,未嘗衣食。饗食之禮無加物焉,曰及禮可矣;居家不肉食,曰無求飽;一布被二十年不易,曰無為費天下也。鄉人有誣其稅者,一歲再輸,臨官計日受俸。年逾七十,手不輟經。親朋有非義者,必正之,曰:面譽背毀,吾不忍也。群居縱言,未嘗及人之短。常有不可犯之色,故小人遠焉。
杜淹曰:《
續經
》其行乎?太原府君曰:王公大人最急也。先王之道,布在此矣。天下有道,聖人推而行之;天下無道,聖人述而藏之。所謂流之斯為川焉,塞之斯為淵焉。升則雲,施則雨,潛則潤,何往不利也。
太原府君曰:夫子得程、仇、董、薛而《
六經
》益明。對問之作,四生之力也。董、仇早歿,而程、薛繼殂。文中子之教,其未作矣。嗚呼!以俟來哲。
周公,聖人之治者也,後王不能舉,則仲尼述之,而周公之道明。仲尼,聖人之備者也,後儒不能達,則孟軻尊之,而仲尼之道明。文中子,聖人之修者也,孟軻之徒歟,非諸子流矣。蓋萬章、公孫醜不能極師之奧,盡錄其言,故孟氏章句略而多闕。房、杜諸公不能臻師之美,大宣其教,故王氏續經抑而不振。
《
中說
》者,子之門人對問之書也,薛收、姚義集而名之。唐太宗貞觀初,精修治具,文經武略,高出近古。若房、杜、李、魏、二溫、王、陳輩,叠為將相,實永三百年之業,斯門人之功過半矣。貞觀二年,禦史大夫杜淹,始序《
中說
》及《
文中子世家
》,未及進用,為長孫無忌所抑,而淹尋卒。故王氏經書,散在諸孤之家,代莫得聞焉。二十三年,太宗沒,子之門人盡矣。惟福畤兄弟,傳授《
中說
》於仲父凝,始為十卷。今世所傳本,文多殘缺,誤以杜淹所撰《
世家
》為《
中說
》之序。又福畤於仲父凝得《
關子明傳
》,凝因言關氏卜筮之驗,且記房、魏與太宗論道之美,亦非《
中說
》後序也。蓋同藏緗帙,卷目相亂,遂誤為序焉。
逸家藏古編,尤得精備,亦列十篇,實無二序。以意詳測,《
文中子世家
》乃杜淹授與尚書陳叔達,編諸《
隋書
》而亡矣。關子明事,具於裴晞《
先賢傳
》,今亦無存。故王氏諸孤,痛其將墜也,因附於《
中說
》兩間,且曰同誌淪殂,帝閽悠邈。文中子之教,郁而不行。籲!可悲矣。此有以知杜淹見抑,而續經不傳;諸王自悲,而遺事必錄。後人責房、魏不能揚師之道,亦有由焉。
夫道之深者,固當年不能窮;功之遠者,必異代而後顯。方當聖時,人文復古,則周、孔至治大備,得以隆之。昔荀卿、揚雄二書,尚有韓愈、柳宗元刪定,李軌、楊倞註釋,況文中子非荀、揚比也,豈學者不能伸之乎?是用覃研蘊奧,引質同異,為之註解,以翼斯文。
夫前聖為後聖之備,古文乃今文之修,未有離聖而異驅,捐古而近習,而能格於治者也。皇宋禦天下,尊儒尚文,道大淳矣;修王削霸,政無雜矣;抑又跨唐之盛,而使文中之徒遇焉。彼韓愈氏力排異端,儒之功者也,故稱孟子能拒楊、墨,而功不在禹下。孟軻氏,儒之道者也,故稱顏回,謂與禹、稷同道。愈不稱文中子,其先功而後道歟?猶文中子不稱孟軻,道存而功在其中矣。唐末司空圖嗟功廢道衰,乃明文中子聖矣。五季經亂,逮乎削平,則柳仲塗宗之於前,孫漢公廣之於後,皆雲聖人也。然未及盛行其教。
噫!知天之高,必辯其所以高也。子之道其天乎?天道則簡而功密矣。門人對問,如日星麗焉,雖環周萬變,不出乎天中。今推策揆影,庶仿佛其端乎?大哉。中之為義!在《
易
》為二五,在《
春秋
》為權衡,在《
書
》為皇極,在《
禮
》為中庸。謂乎無形,非中也;謂乎有象,非中也。上不蕩於虛無,下不局於器用;惟變所適,惟義所在;此中之大略也。《
中說
》者,如是而已。李靖問聖人之道,子曰:無所由,亦不至於彼。又問彼之說,曰:彼,道之方也,必也。無至乎?魏徵問聖人憂疑,子曰:天下皆憂疑,吾獨不憂疑乎?退謂董常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舉是深趣,可以類知焉。或有執文昧理,以模範《
論語
》為病,此皮膚之見,非心解也。
逸才微誌勤,曷究其極!中存疑闕,庸俟後賢。仍其舊篇,分為十卷。謹序
文中子之教,繼素王之道,故以《
王道篇
》為首。古先聖王,俯仰二儀必合其德,故次之以《
天地篇
》。天尊地卑,君臣立矣,故次之以《
事君篇
》。事君法天,莫如周公,故次之以《
周公篇
》。周公之道,蓋神乎《
易
》中,故次之以《
問易篇
》。《
易
》者,教化之原也。教化莫大乎禮樂,故次之以《
禮樂篇
》。禮樂彌文著明則史,故次之以《
述史篇
》。興文立制,燮理為大,惟魏相有焉,故次之以《
魏相篇
》。夫陰陽既燮,則理性達矣。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故次之以《
立命篇
》。通性命之說者,非《
易
》安能至乎?關氏,《
易
》之深者也,故次之《
關朗篇
》終焉。